我開始失眠。

剛開始的時候并沒有多在意，畢竟這年頭要是沒點小毛病還怎么敢說自己是活在二十一世紀(jì)啊。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別人失眠頂多是少睡那么幾個鐘頭，而我是完完全全睡不著啊，就連打瞌睡這種事都不再發(fā)生。

我有些害怕，跑去醫(yī)院做檢查，又是抽血，又是驗?zāi)虻摹?/p>

“什么？整整一個星期沒有睡覺？”

醫(yī)生張大了嘴巴，像是遇見了外星生物。為了以防萬一，還給我配了一把輪椅，在樓層之間推來推去?？蓹z查結(jié)果沒有任何異常，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竟然給我開了幾瓶維生素片，要打發(fā)我回家。

“誒，不是......您這就把我打發(fā)了?。俊?/p>

“不然呢，你以為這里是游樂場，滿世界兜風(fēng)呢啊，別搗亂，別的病人還等著呢?！?/p>

心里不痛快極了，就像是丟掉了某個重要的東西，莫名感到憤怒。我悻悻得走出醫(yī)院大門，把手里瓶子狠狠扔了出去，“去你的維生素片。”

從大一到現(xiàn)在工作，我已經(jīng)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六年之久，很少去什么其他地方，偶爾遠足也不過是在城市的郊區(qū)罷了。這個城市對我來說太過熟悉，再沒有任何新意。就連剛剛就診的那家醫(yī)院，都已經(jīng)來過五六次了。

坐公交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這么一路坐了過去，等我回過神兒的時候，竟然已經(jīng)坐到了終點站。天哪，這是哪里啊，公交車上就只剩我一個人，氛圍相當(dāng)詭異。

“嘿，嘿，說你呢，你到底聽到?jīng)]有？你是不是有病啊，快下車，快下車。”司機師傅不耐煩得沖我來回揮手。

“我有??？你他媽才有......”我突然想通了，既然不是身體上的問題，那應(yīng)該是心理上出了問題啊。我一個箭步?jīng)_到司機面前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謝謝啊，師傅，我有病，哈哈，我有病。”

茅塞頓開的感覺叫我心情大好，但司機師傅貌似被我嚇的不輕，臉都開始發(fā)青。下了公車，我直接攔下了一輛的士，去了全市最好的心理醫(yī)院。

心理醫(yī)生的態(tài)度果真好很多，就連辦公室都裝潢得跟五星級酒店一般。一開口就跟我說什么神奇的催眠療法，什么弗洛伊德，什么羅思杰。一兩個小時過去了，我看到對方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你再放輕松點，再松點?！?/p>

他老是重復(fù)說這句話，我都不耐煩了。到了也沒有把我催眠成功，最后只是給我開了一瓶安眠藥，叫我明天再來。明天再來你個大頭鬼，我心里暗罵道。

回到家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看不出任何病態(tài)之處，頭發(fā)黑油油的，眼睛里連一根血絲都沒有，精神出奇的好。洗完澡把身子吹干之后，白水送服了兩片安眠藥，我便關(guān)了燈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一邊數(shù)綿羊一邊靜靜地等待奇跡會發(fā)生。

當(dāng)我數(shù)到第一千九百九十八只時，臥室的燈突然亮了，還伴著一聲尖叫，“嚇?biāo)牢伊?，我還以為床上躺著的是一具干尸呢?！?/p>

女朋友回來了。她是典型的早出晚歸型白領(lǐng)代表人物，進出CBD寫字大樓就跟進出了國家安全局似的，巴不得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腳印。

我白了她一眼，指了指床頭柜上的安眠藥。她突然笑起來，“不用睡覺還不好，比別人多出那么多時間來用，你就是當(dāng)代的愛因斯坦，明日的比爾蓋茨......”她一邊說，一邊將懷里的文件夾遞到我手上，整個人都要發(fā)出光彩來，像是發(fā)現(xiàn)了一座未經(jīng)開采的礦藏，“這點小工作就交給你啦”。

我的女朋友是一名秘書，表面看起來是很漂亮的那種女孩子，但工作起來十分拼命，簡直有些喪心病狂，把工作帶回家來做都是常事。我每次一提便會遭到反駁，“還不是為了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能買大一點的房子，還不是為了將來小孩子可以上好點的學(xué)校，還不是......”

真得就要在這樣一座城市一直生活下去么？結(jié)婚，生子，養(yǎng)老，一眼似乎就能望到盡頭。可我還是沒有辦法反駁，只得乖乖點頭。她都有無數(shù)個“還不是”了，我還能說什么呢？

當(dāng)天晚上的性生活比平時更為激烈，她興奮地大叫，“別停，別停，一直做下去?！眮砘卣垓v了四五次，她終于忍不住睡了過去，只留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對著墻壁發(fā)呆。睡不著的這些時間里干些什么才好呢？

現(xiàn)在是凌晨三點，我從床上下來，床墊發(fā)出嘎吱的聲響，她睡得很熟，沒有任何知覺。我叫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

穿上鞋子，一個人走在空蕩的街道上，沒有來往的行人，也沒有過往的車輛，甚至連一聲狗叫都聽不到。夜實在是太安靜了，連走路都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響。

整個世界大概只有自己一個人每天晚上這個點在街上瞎晃吧，就連逛夜店的人這時候也已經(jīng)入睡了吧。已經(jīng)有整整一周沒有睡過，那種感覺就像是大半輩子沒有吃過肉一樣，看著別人吃，自己只能心癢癢。

不行，不管怎么樣，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睡著，就算是用棍棒把自己打暈也要。突然間整個人都變得亢奮起來，興沖沖地跑回家?？烧娴搅斯靼粼谑值臅r候，還是下不了手。

我在一家私企做文案的工作，白天工作量并不算少，手里一邊要敲擊著鍵盤，還要一邊打電話和客戶溝通，已經(jīng)工作了兩年，工資和職位都不見漲。有同事和我抱怨，工作壓力太大，晚上有些失眠。

“那好啊，”我高興地說，“我也失眠?！?/p>

“那你每天幾點才能睡著啊？”

“我已經(jīng)整整七天沒有睡過了?！?/p>

同事對我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以為我是在拿他打趣，不再理我。

我既沒有變成愛因斯坦，也沒有成了比爾蓋茨，女朋友對我越來越不滿意。一開始她只是熱切地勸我說：“你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呢啊，要是用來工作一定可以干點大事?！?/p>

漸漸變成了：“你就不能多努力一些嗎？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p>

“我又沒逼你那么拼命工作，是你自愿的啊，干嘛硬要反過來也要我像你一樣？”我不耐煩地說。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她很不高興，“你明明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用??！”

我懶得理她，戴上耳機。

到最后，她干脆跟我分手，“對不起，我想要一個勤奮努力的男朋友......”

我們友好分手，她收拾東西離去，我就那么一直站在臥室門前看著她。到底在一起生活了兩年，還是有些舍不得，我開始后悔這么快答應(yīng)分手，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說，“我們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掙脫開我的手，淡淡地說，“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接著她便托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她走了，我又恢復(fù)了單身，已經(jīng)是初秋了。夜里開始變得有些涼，站在陽臺上還得披件毛毯天邊的星星屈指可數(shù)，黯淡的星光灑在我的腳丫上，沒有一點溫度。

居住的公寓，是一座老式的樓房，只有四層高，陽臺欄桿上的爬山虎也變得枯黃，軟塌塌的，叫人分不清楚源頭在哪里。只是單純地看著夜空，時間不緊不慢地從我的身邊走過，細微得幾乎能夠感受得到。還有四個半小時，兩百七十分鐘，一萬六千兩百秒鐘，我就該去單位上班了。

不需要做任何事，沒有工作，也不需要做家務(wù)，對明天也沒有任何期許，連女朋友都丟掉了，感覺空落落的。而如此一來，黑夜與白天的區(qū)分對我來說也便沒有了任何意義，時間在我身上永遠不會有中斷感。

秋末的時候又一次升職機會，但不知為何，升職上去的是個工作不滿半年的新人。中午休息的時候，同事們在茶水間小聲嘀咕著。不知為何，我聽到這個消息沒有一絲詫異，心情平靜的很。

坐在辦公桌上，我思考了很久，開始動筆寫辭職信。我并不喜歡這份工作，文案設(shè)計同我原本的想象有很大的出入，太過乏味。

我已經(jīng)二十五歲，存款不足五位數(shù)，租住的房子不過五十平。原本就這樣過下去似乎也沒什么不好，可自從我丟掉了睡眠之后，時間對我來說太過漫長，我要度過的人生是別人的兩倍那么多，我希望這個過程不要太無聊。

這里的夜的同時，地球的另一面一定是白天，看來我得和光線賽跑了。還好出生在現(xiàn)代，坐飛機去另外一個地方是件容易的事。我著手開始準(zhǔn)備找一份只活在白天里的工作。

當(dāng)我正式離職的時候，已經(jīng)是冬天。我將租住的公寓退掉，將行李箱放到的士的后背箱，叫司機開往機場。

“小伙子，你是要出國旅行么？”

“對，永遠在晨昏線中的白天，不停旅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