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不為人知的競爭力

我不久前偶然碰到了富士康的副總裁，郭臺銘先生最信任的手下——徐牧基先生，他和我講到了富士康不為人知的一種競爭力。

這要追溯到富士康在大陸辦廠之前，他們在山西晉城——郭臺銘的老家做的一件事。

郭臺銘剛來大陸的時候，很多人都讓他趕緊辦廠趕緊開工，但郭臺銘說，“要把一件事情真正做成、做大，必須從根子上做”。他在山西晉城辦了兩所“特殊”的學校，專門招收老企業(yè)里的老工人——這些老工人的共同特點是：對零件的差別有非常敏銳的感知，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螺絲。

徐牧基先生說到這兒的時候，我想到了瑞士做手表的人：瑞士的手表工人一般都是從學徒工做起的，大概在十四五歲的年紀就進到手表工廠或者作坊里。瑞士多山，冬天一下雪就會封山，這些學徒工也沒有地方去，只能和手表零件接觸。據說，他們的手指跟零件接觸的時候，能夠產生一種特別的敏感——可以說，這種“特別的敏感”是從事精密制造業(yè)人士的核心競爭力。

徐牧基先生還講：這些工人對零件和模具的感知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用他們的術語說就是，“如果誤差有一個μ（10的負6次方，相當于百萬分之一的誤差，看是看不出來的），他們用手指摸兩邊的厚度就能感受出來”。

我們知道蘋果公司的前CEO喬布斯是極其挑剔的人，對產品的挑剔程度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只有那些真正做到精益求精，能感受到最微妙誤差的人，才能讓他放手讓他們去做自己的產品。所以十幾年前，郭臺銘告訴我喬布斯讓他生產iPhone的原因就是：只有他能做。

富士康的核心能力是“開模能力”，他們有一句口號“親近鐵塊”：在普通人眼里，鐵塊就是冷冰塊，毫無感覺，但是對開模的工人來說，那是活生生的，就像母親摸自己孩子的頭，體溫稍有變化，她們都能感知到——這些人形成了富士康的核心競爭力。

徐牧基先生說完這些，我就想：一個人能對百萬分之一的誤差有感受，肯定不是視覺或者嗅覺的能力，可能算是觸覺，但這個觸覺的敏銳程度，我們只能說“他有第六感”——在我們的五種感覺之外，這些人還有一種感覺，不然怎么解釋他能感受到，而我們無論如何卻感受不到呢？

生態(tài)位決定了“第六感”

說到“第六感”，它其實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種比較“文學”的說法——雖然科學上是不承認“第六感”的，但這個概念恰恰來自于一個科學實驗。

17世紀末（清朝早期），意大利的一個科學家把蝙蝠和貓頭鷹都放在一個密室里，里面只有極其微弱的燈光，然后他發(fā)現，蝙蝠和貓頭鷹都能躲避障礙物，但如果把這個微弱的光關掉，讓屋子完全陷入到絕對黑暗的時候，貓頭鷹就沒辦法躲避障礙物了，而蝙蝠還能。

這個科學家當時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么蝙蝠能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到底是怎么來的呢？于是他就給蝙蝠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取了一個名字——第六感。

現在我們知道，蝙蝠并沒有什么第六感，它是通過回聲定位來確定障礙物和獵物的距離——上節(jié)課我們講到，任何一個認知，任何一個我們覺得神奇和不可思議的能力，其實都是由它的生態(tài)位的特點決定的。

與其說我們對這種感知能力“覺得不可思議”，不如說我們對它的生態(tài)位缺乏了解。

我們知道，如果A選擇和B選擇對你的生存沒有差別，你就不可能進化——進化是需要“選擇壓”的，“鼴鼠的故事”就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鼴鼠的視力極度退化，而爪子特別鋒利的關鍵在于，它視力的好和壞都不能給它造成生存優(yōu)勢，但爪子的鋒利與否對于生活在地底下的鼴鼠來說是有很大差別的。

而對于前面提到的瑞士手表工人和富士康模具工人來說，他們的感知能力能進化到如此精密的程度是因為：他們生存在一種有著巨大壓力和極其嚴格的監(jiān)督和評估的環(huán)境里。

我們再舉一個生活中的例子，比如盲人的聽覺和觸覺都非常敏感，敏感到我們明眼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這是因為明眼人不需要借助于聽覺和觸覺去感知周圍的信息，我們的認知方式主要靠視覺，所以我們的觸覺和聽覺沒有選擇壓——沒有選擇壓就沒有進化，沒有進化就沒法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感知和生存能力。

我們評價一個人的時候經常說“這個人很卓越”，“那個人很優(yōu)秀”或者“那個人很平庸”，這些都只是一種表面的評述，如果你仔細去觀察不同品質的人就會發(fā)現：越是卓越的人，他越可能有一種特殊的生態(tài)位，而平庸的人往往是生態(tài)位不明晰的人，或者是沒有選擇壓的人——在平庸的人所處的那個環(huán)境的生態(tài)位里，他具備和不具備某種能力和他的生存沒有太大關聯，既然他能夠活下來，那也就活下來了。

所以我們說，任何物種都是一個生態(tài)位的表達。

總結

1. 我們通常說的“第六感”，不過是因為這個物種或這個人在特殊的生態(tài)位里產生的一種認知能力。

我們之所以覺得“特異”和不可思議，是因為我們對它的生態(tài)位缺乏了解。而它之所以具有這種能力，是因為它處在一種相當嚴苛的生存環(huán)境里，有沒有這種認知能力對它來說是生死抉擇——這種巨大的選擇壓使物種或者人進化出了這種能力。

2. 一個人的認知能力平庸，或者這個人本身平庸，是因為他一直處在一種沒有明顯選擇壓的環(huán)境里，他能夠將就著混著生存——由于不具備明晰的選擇壓，導致他沒辦法進化出一種特別的能力。

預告：卓越和平庸的產生

進化其實是一種嚴苛環(huán)境下的學習能力。人和動物不一樣，除了自然賦予的各種能力以外，人還生活在一種文化環(huán)境當中。

《人類簡史》里說過：人類文化的進化方式跟自然進化的方式是很不一樣的。書的作者尤瓦爾·赫拉利說，“現代社會會出現很多平庸的人，他們沒有特殊的技能也能活下來。而自然界里的任何一個物種，都可以說是具有特異功能的，形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就在于人類所處的文化環(huán)境、社會分工跟自然環(huán)境是相當不一樣的。越來越細的社會分工就會導致出現某種社會意義上的生態(tài)位，這種生態(tài)位是不需要特殊能力也能讓人活下來的”。

我們知道，甚至包括在公司里也會出現這種“不需要特殊能力也能掙到工資的職位”，整個社會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平庸的人”——所以尤瓦爾·赫拉利非常無情地說，“極端的情況就是連剝削價值都沒有的人”。

下節(jié)課，我會具體和大家講解關于“卓越的人”和“平庸的人”的產生機制。

吳伯凡

人類文明的進化往往也就意味著給弱者越來越多的空間，而這種生存空間是不需要特殊能力的，你即便只有相當平庸的能力也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社會生態(tài)位。而危險始終存在，作為一個沒有特殊能力，沒有第六感的物種，在嚴酷的競爭中隨時可能被淘汰。我希望大家今天的課后可以思考一個問題：我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生態(tài)位，也就是那種與特殊的嚴苛生存處境相關的認知和行動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