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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弱小的游牧國家錦陽被稱霸中原的王朝覆滅，覆滅之時，皇族只有一六歲皇子在仆從幫助下僥幸逃生。
? 然而這個地處西北，看似閉塞的小國，實際上卻是一處交通要道，長年戰(zhàn)亂，為人爭奪。覆滅之后，仍不安寧，北方各國虎視眈眈，致使中原王朝并不能完全實現(xiàn)對錦陽的控制。
? 當(dāng)年出逃的皇子，成了中原王朝搜尋的目標(biāo)，未曾想竟多年得不到皇子音訊。
? 五年后今日，錦陽戰(zhàn)亂又起，朝廷終于暗地里啟用王城殺手組織，只為了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 然而他們忘了，殺人的組織是怎樣擁有自己殺手的，忘了也曾從錦陽的戰(zhàn)亂中趁機(jī)擄走過的那些少年。
一．勃奚
? 我和勃奚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句:勃奚，我們回家。
? 我們就站在江南細(xì)膩的雨水中，瞥見雨滴從四角飛翹的屋檐上騰躍而起，四分五裂地散落開去。我們站了好一會都沒有動，馬車轆轆地滾過去，濺起憩息在地上的積水。行人紛紛退卻，我們?nèi)匀灰粍硬粍?，兩個陌生人就這樣靜止在喧鬧的集市里。
? 我的油紙傘撐過勃奚頭頂?shù)奶炜?，把勃奚瘦小的身子遮擋在傘下，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fā)附在被雨水打濕的幼小臉頰上，蒼白的臉色下隱藏著弱小的顫抖。
? 他在瞪我。
? 我看著這十一歲的男孩，用一種恐懼而又帶著不屈與憤怒的眼神瞪著我，試圖維持他曾經(jīng)的尊貴。我笑了，笑他用稚嫩的臉擺出如此嚴(yán)肅的神態(tài)，就像是小孩子故意為了討人喜歡做出的的鬼臉。我抬起不撐傘的手，指向他的粗布衣服，我說：“怎么，你不會還認(rèn)為你是尊貴的世子儲君吧？”
? 他恨恨地向我啐了一口，唾液濺到我白色的鞋尖。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沒說，就緩緩從我身邊走過，走出我的油紙傘，走進(jìn)雨水漫天的世界。
? 我沒有追上他。
我沒有追上他的原因，是因為勃奚這么小，身上沒有任何財物甚至于干糧與水都沒有，他見了我，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整個會稽都是組織的人，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是來找這男孩，或奉命殺了他，或捉了他。
? 殺了他，這是我得到的命令。但我不會。
? 幾年來我和其他人一樣，雙手浸滿了鮮血，有無數(shù)人在我面前倒下，不論什么人，只要是命令，則不留活口。我就如此愧疚地活了整整十年，努力地讓自己活下去，努力地保留著一絲人性不讓自己變得麻木不仁。而這一次，我知道，我是注定不會傷害勃奚，我們來自同樣的土地，有同樣的希冀與念想。我也知道，這一口唾液，是勃奚無處排泄的驕傲，發(fā)泄他對于此世的怨恨。
? 他想什么我都懂，可他不知道我懂。
? 傘腳滑落的雨水砸出沉悶的聲音，傘下無雨的地磚已是干了一篇，留下周遭的沉悶，宣告時代的哀鳴。
? 我猜得到勃奚會在哪里，她一定知道我也是組織的人，也知道我是來殺他或捉他，他只是想保持她貴族的一點尊嚴(yán)而猝我后走過，可我卻沒有走上前去一劍斬下他的頭。
? 他不明白為什么。他一定會逃。
? 我走進(jìn)那間已破敗不堪的廟宇的時候，勃奚瘦小的身子正蜷縮在角落里。他只疲勞地抬眼看了看我，確認(rèn)自己還是被發(fā)現(xiàn)后，又低下頭去抱緊了身子。
? 紙傘并未干透，我折了傘，隨手將放它在門邊，染濕了干燥的塵屑。勃奚在哭，我看見他紅澀的眼睛。外面的雨停了下來，襯得廟宇異常幽靜，我能聽見他抽泣的聲音，即使他在忍著不出聲音，小小的肩膀卻一顫一顫，出賣了他的悲意。
? 我又是就那么站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看他的雙肩逐漸停止顫抖，看他突然用力站起來，看他用一種近乎大義凜然的姿態(tài)對我說：“要殺便殺，男子漢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看他像模像樣地閉上眼睛。
? 他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仍然不自覺地?fù)u晃顫抖，雙手握成緊實的拳頭。
? 他等了好一會都覺得沒有動靜，既沒有疼痛，也沒有辱罵，卻是肩頭出乎意料地突然覆上一股溫暖，隨后遍及全身。
? 豁然睜開眼的時候，勃奚才發(fā)現(xiàn)身上多了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而我就站在他面前，身上少了一件披衣。我都忘了當(dāng)時我是以怎樣的表情看著這個高傲倔強(qiáng)的孩子，只記得勃奚的眼神多了一種驚異和疑惑不解，直到我說：“我也是錦陽人，勃奚，我?guī)慊丶?。?/p>
? 入秋的風(fēng)瑟瑟地吹進(jìn)來，我瞥見晃動的蜘蛛網(wǎng)，聽見廟里破布被風(fēng)掠過而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音。勃奚因為有了我的外套，也不再發(fā)抖。他不說話，只看我；我也不說話，只看他，氣氛一時古怪起來。
? 不多時，勃奚剛要開口，卻被噴嚏噎了一下，小臉憋得通紅通紅。我沒辦法，只得伸出手輕拍他的脊背。好不容易緩和過來，他和我說了第一句話，用一種冷淡卻少了憤恨的音調(diào)，說出的言語卻是明顯的故作成熟其實道理不通的內(nèi)容，他說：“你少在這里扮假，我現(xiàn)在除了一身破衣服什么都沒有，父王被你們殺了，你們不如趁早殺了我，省得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還想在我死前占些好處?！蹦┝?，他又加了一句：“你死心吧，我什么都沒有！”
? 我聽得愣愣的，還在思考這個孩子怎么會有如此與年齡不相仿的話語。我抬起手，指了指披在他身上的我的披衣，我說：“你看，你這不是還有一件值錢的東西嗎，所以你身上還有我要的“好處”。
? 我猜他原本是想要一把將披衣扔到地上然后用力踩踏的，可天氣實在冷，他反而抓緊了披衣，然后抬頭接著瞪我。
——死也要死得暖和些。
? ——我猜他這樣想。
? 那時候我沒有想到，后來我想要勃奚完全信任我，竟然如此艱難，
? 傍晚悄然而至，天邊被染成血紅的底色，如同將士一番激戰(zhàn)后留下的血流成河。
? 這個時候，我已帶著勃奚找客棧住下。
? 我挑選了客棧二樓偏僻的一房，房間里有爐火，烤得人渾身陣陣暖流。勃奚坐在床沿，臉上已有了汗跡，讓我納悶的是，他既然熱成這樣，為何還不脫下我的披衣？等我反應(yīng)過來是我忘記給他解穴的時候，勃奚烏黑的瞳仁幾乎就要冒出火來。他心里沒有安全感，跟著我走，是他最后的賭注。我向他保證即使我們光明正大地入住客棧也不會有人能傷害他，因為有我在。他許是逃命的短短幾天被嚇得怕了，就是不肯來，我只好點了他的穴道，然后把他帶來客棧。
? 我對著惱火的他無奈地笑笑，解開他的穴道之后，勃奚一把扯掉披衣扔在地上。他氣鼓鼓地看著我，同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樣子十分滑稽。我清咳了一聲，故作沒看見的樣子坐到桌旁倒起了茶。勃奚見我好久都沒有理他，干脆起得直接往身下的床上奮力一躺，想向我發(fā)泄他無處發(fā)泄的憤怒，結(jié)果，卻聽砰的一記悶響，我再一抬頭，就看見勃奚揉著后腦勺哼唧著坐起來。
? 看著撞得疼得眉毛都直皺到一起去的勃奚，我手一抖，差點把已經(jīng)送到口邊的茶灑在地上。勃奚看到我這樣，就又用那種嚴(yán)肅的表情回瞪著我。
? 我慶幸我是第一個找到勃奚的人，而我也知道，組織里的其他人有多快的速度，就能探聽到最新的訊息。
? 第二天的白日，我曾到樓下，吩咐店小二做事，正碰上一個人，身穿黑色的衣服，從柜臺匆匆離去，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但我看得出他是誰，那是跟我同樣身處組織已經(jīng)十年的暮春。
? 果然，當(dāng)天夜里，勃奚睡著后，我聽見窗外細(xì)瑣的聲響，來人輕叩窗欞。
? 我推開窗，看見遍體黑衣的暮春，幾乎要融入濃重的夜色里，他瘦削的下巴和明亮的眼睛，給了他與刺客殺手不相稱的書生氣，他直視著我，像要把我的影像鐫刻到內(nèi)心深處去。
? 我喜歡看著他的眼睛，能讓我有相當(dāng)?shù)陌踩?，能讓我記起我記憶深處的地方?/p>
? 那夜他一直在窗外的樓檐上，一步都不曾踏進(jìn)房中。他臨走時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他們很快就會來，未艾，你要小心?！闭f完，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 這算是他給我報的第一次信，也是第一次警告。
? 他離開的速度快得無法形容，快得我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背影，來不及目送他遠(yuǎn)遠(yuǎn)離去。
? 夜里冷冽的風(fēng)吹進(jìn)屋子來，我關(guān)了窗，回到勃奚身邊。
? 勃奚生得甚是好看，我兀自胡思亂想，漢人又怎樣，勃奚生得比漢人更俊三分，就像暮春一樣。
? 房間里漆黑一片，此時如果沒帶著勃奚在身邊，我時常會點著火燭直到燃盡，倘若夜深時夢醒就再點燃，看它搖晃的樣子，想我掛念了十年的錦陽。
? 燭光能在黑暗中開辟一片光亮的天地，我始終覺得那種微弱的光像是能驅(qū)走噩夢的神靈。
? 勃奚其實醒著，我知道他在裝睡，他不信任我。他裝睡，那我也裝著渾然不知情。就這樣，我靠在窗框上，勃奚就也不知道裝到什么時候撐不住地睡著了，我們一起捱到天亮。
? 意外發(fā)生在第二夜里。
? 白日里我領(lǐng)著勃奚走了整整一天，我扮作中年女子，把他打扮成我親子一般，逛這逛那，買了好些東西，勃奚需要的衣服，勃奚想吃的小吃，勃奚喜歡的任何東西。勃奚笑著，我的腰包哭著。
? 回到客棧熄了燈，還是如前一晚，勃奚先睡下，我醒著，看著眼前搖晃的燭火微微發(fā)愣，偶爾會想一想暮春會不會再輕叩我的窗欞，哪怕帶來的，是更嚴(yán)峻的消息。
? 那意外是正好發(fā)生在子時。
? 我拄在桌上休憩了兩個時辰，燭火早已燃盡，勃奚不知何時起身來，我聽到了動靜，卻并未睜開眼睛。他躡手躡腳地走向房門，這時才聽我的聲音淡淡地響起：“哪兒去？”勃奚一回頭，正對上我瞪著他的眼睛。
? 我瞪了半天，眼皮子眨都沒眨，就那么瞪著他，眼睛都快流淚的時候，勃奚終于回答我，用一種委屈的強(qiáng)調(diào)說：“我……內(nèi)急?！?
? 正想嘲笑勃奚小孩子的窘態(tài)，這個時候，一切卻陡然變得緊張起來，我聽見房外有細(xì)微地響動，小得常人即使醒著也很難發(fā)覺。我細(xì)細(xì)靜聽，辨認(rèn)著聲音的輕重緩急，明顯有兩個人，一個在房門外，另一個則在窗外樓檐。
? 我立時對勃奚說：“勃奚，回來，先睡覺去?！辈呻m是心中不快，見我神色嚴(yán)肅，便不好抵抗，一邊走向床，一邊臉上掛著一副不樂意的表情，顯然不滿意我的態(tài)度。
? 我沒有功夫在意他的態(tài)度，外面的人還在聽著里面的動靜。我催促勃奚上了床，自己也不再吭聲，想要讓外面的人以為我們重新睡下。外面的殺手保持著絕對的警惕，同是一個組織的人，知道我在里面，他們必然不敢草率。
? 一刻、兩刻、三刻，我們沒有聲音。
? 直到一枚銀針猛然刺向我，我偏身躲開的同時，握住了銀針的尾部，驚變這才真正開始。
? 勃奚聽到響動，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見我神色凝重地抓著在黑夜里依然泛寒光的銀針，他知道出事了。在他剛反應(yīng)過來這些的時候，窗縫里和門縫中突然又有兩枚銀針猛地射進(jìn)來，顯然一個目標(biāo)是我，另一個則是勃奚。
? 好手段。
? 我與勃奚相距只有五步之遙，兩枚銀針同時射出，速度同時，方向相反。勃奚在我身左，射向我的銀針也在我偏左，我若想躲，只來得及向右，但這樣勢必離勃奚更遠(yuǎn)，我若要救勃奚又要保全自身，恐怕是難上加難。
? 銀針越來越近，速度快得難以想象，勃奚愣在一旁已是受驚而不知動彈，他一定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
? 只可惜，我的功夫在組織里，只有兩個人比得過我，而今夜這兩位刺客并不是他們。
? 銀針?biāo)偕涠鴣恚冶芤膊槐?，卻以左手用最快的速度抓住射向我的銀針，然后猛地回身，向射向勃奚的那根銀針奮力一擲！清脆的一聲碰撞聲響起，兩根銀針頓時偏離了原本的方向，我擲出的那根銀針狠狠滴釘進(jìn)床框上，而另一根則刺向床側(cè)的窗，從窗紙中刺破出去，窗外傳出了一聲低沉的悶哼。
? 而門外那人，聽見同伴折損，知道今次得手無望，也只能迅速撤離。
? 我回過頭來，勃奚還愣在那里，他是錦陽國的王子，從前養(yǎng)尊處優(yōu)，哪見過這般場景。過了一會，他咽了咽口水，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問道：“他們……？”
? “死了一個，跑了一個?！蔽易叩酱策叄粗斣谏厦娴你y針道：“組織的人，身上大多會佩戴一小盒粉狀毒藥，以備不時之需，待到用時，即便是細(xì)長的銀針在里面浸沾一下，也能變成致命的兇器，因而這銀針，只有末端手指把握之處無毒，窗外中招那人，想必也撐不多時?！?/p>
? 我早已打定主意盡全力保護(hù)勃奚，那夜，我第一次救了勃奚。但身處亂世，人人命如飛蓬，小小少年剛剛經(jīng)歷了國破家亡，要他完全相信我是無比的艱難。
? 他真真正正相信了我、相信我是真心要送他回故國的時候，我已經(jīng)忘記了那是我第幾次保他免于刺殺，可我能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漫長的黑夜，夜色濃重，如同墨滴。
?
? 那個墨色的黑夜，柳宇崖邊，組織同來的另外兩人被我打翻在地，余下暮春一人手持長劍指向我身后的勃奚。
? 暮春舉著劍，用極其冰冷的語調(diào)不斷地對我說：“讓開！”
? 我記得他的眼神是怎樣的堅定，他的長劍泛著月白色光輝向勃奚刺來，與我的短刃在夜空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暮春一劍接一劍，劍劍帶著凌厲的殺意，他一心想殺了勃奚。我拼命地阻攔，卻只得一步步后退，直退到萬丈深淵前。眼看著身后勃奚已無退路，我咬了咬牙，做了個無比果斷舉動
? ————我放下我拿著短刃的手，用身體擋住暮春的劍。
? 那一劍刺得不深，但很疼。我聽到身上血液流淌的聲音，聽到勃奚在我身后的驚呼，看到暮春驚異后陡然間柔軟下來的眼睛。
? 滴答，滴答。
? 血液滴落，讓我記起走過的那些雨季。
二．暮春
? 我小時候總會哭。
? 就坐在錦陽遼闊的草原上，哭得像男孩子一樣豪邁。原因一般都很簡單，無非就是遭了阿爹的責(zé)罵，要不就是跟帶水吵了架還恨自己打不過他。
? 通常這個時候，暮春總會坐在我身邊，安靜地看著云瑤哄我安慰我，而云瑤不在的時候，他就看著我自己在那里哭，半天不說一句話。我記得有好幾次，我哭了好半天他還沒有聲音，我干脆側(cè)過頭用哭得紅腫的眼睛問他：“你怎么不哄我？”
? 暮春不會哄人，這一點，他和帶水如出一轍，像是根呆呆的木頭。
帶水對云瑤特別好，暮春也對我特別好，我們四個經(jīng)常一起騎馬，一起玩鬧，一起在遼闊的草原上瘋狂奔跑。因為直來直去的性格，我經(jīng)常會和帶水那個死木頭臉吵架，但是小孩子的架，吵吵就過去了。
? 所以我哭的時候，暮春會等，等我哭不動了，他再伸手碰碰我的肩和我說：“未艾，要不，我給你唱歌？”
? 我喜歡聽暮春唱歌，那時他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聲音，在我心里卻能唱出整個草原的味道。他經(jīng)常唱一首關(guān)于狐貍的歌，我很喜歡，他就反復(fù)給我唱，唱了很多很多遍：“抬眼的狐貍北向望，煙塵塵飛揚(yáng)，抬眼的狐貍駐南方，不見凄雪，空落山崗……”
? 他每每唱，我每每就會說：“我喜歡這只狐貍?！边@時候暮春就看著我笑。
? 十年前，錦陽遭到了一次全面的洗劫。我永遠(yuǎn)記得我們的錦陽被蹂躪的模樣，記得人們驚恐絕望的眼神。
? 暮春，帶水和我，我們從那時起，開始被迫做了出賣靈魂的買賣——加入{刺}組織接受訓(xùn)練，開始做了殺手，開始?xì)⑷恕?/p>
? 在錦陽的時候，在錦陽遼闊的草原上，可以四肢舒展地躺下，聽暮春唱歌，看暮春練習(xí)拉弓射箭，聊開心的事不開心的事，做一切天真美好的事情。暮春好像什么都會似的，教我把馬騎得更好，教我怎樣把弓怎樣使力，教我吹簫。錦陽的夜晚總是晴空萬里，暮春就坐在我身邊，反復(fù)地吹著一支蕭，吹那首關(guān)于狐貍的歌。
? 而到了中原之后，我們幾乎無法見面，一個月見兩三次已是奢侈。至于帶水，我甚至兩三月直至半年都見不到他一面。
他不愿意見我，不肯見我，這我是知道的。
? 再也沒有遼闊的草原讓我們奔馬，再也沒有明亮晴朗的夜聽暮春為我唱歌，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殺戮，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 然后十年后，又是一場劫難，錦陽就此覆滅。
? 錦陽覆滅的那一天，暮春來找我喝酒。
? 當(dāng)時還沒見到他進(jìn)到我的屋里來，我就聞到了濃郁的酒味。
? 我們從小就學(xué)會了喝酒，錦陽的酒烈得很，是別處比不了的。那時每一次喝酒，我都興奮異常。我愛錦陽的酒，我的酒量也好得很，好到連帶水都喝不過我。離開了錦陽以后，喝什么酒都沒了味道。
? 暮春帶來的不是錦陽的酒。
? 他把酒壇輕放在桌上，坐下來，用緊扣的袖子隨意地擦了擦木桌。他說：“你這屋子一點都不像女人的。”正說著，手把酒蓋掀開，倒在一同拿來的碗里。我的房里從來沒有過碗之類的東西。他說：“有空花時間打理一下吧。”我把身上的披風(fēng)裹緊了些，看著他倒酒的樣子，和他說道：“你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誰會來我們這里做客?！?/p>
? 暮春干澀地笑笑，把酒碗遞給了我。
我接過碗，一仰頭就喝了個干凈，暮春也喝了個干凈，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也不看彼此，于是一段好長時間的沉默氛圍，把我們包裹得密不透風(fēng)。
? 暮春的話本來就不多，而我，我那天不知道說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說。我們知道彼此想的是什么。
? 所以那天，除了喝酒還是喝酒，一直喝到天黑，我們還沒有醉倒。暮春看著我喝完最后一碗，又是笑笑，他說：“十年了，都沒再見你哭過?！?/p>
? 我點點頭。
? 我沒話找話地說：“這酒沒味道?！?/p>
? 暮春說：“是好酒，但沒有錦陽的味道?！?/p>
? 我沒想到他會這么直接地說出“錦陽”這兩個字，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眼睛越發(fā)地酸澀。我想不到要說什么，是該感傷什么，還是仇恨什么。
? 暮春收拾了酒壇酒碗，替我擦好了桌椅，臨走時對我說：“現(xiàn)在我要做的事，就是讓你好好活著，不要做傻事?！闭f完這些他便走了。
? 可我就真的做了傻事。
? 我想暮春肯定是第一個知道我救了勃奚的人，所以那天夜里他輕叩我的窗欞。
? 那天夜里我從窗跨出去到房檐上坐在暮春身邊，我看著他的側(cè)臉，他俊俏的臉帶著嚴(yán)肅的表情。他說：“那孩子在里面？”這本該是問句，聽起來卻更像是沒有感情的自言自語。
? 我沒有說話，權(quán)當(dāng)是默認(rèn)了他。暮春這次來事為了提醒我，組織已經(jīng)有人探聽到消息。他身上那時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我靠著他的肩，眼睛看著圓潤清晰的月亮，我感覺不到這樣的場景有多蒼涼。
暮春不說話，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說，這些年來，這些天來，發(fā)生過的想過的關(guān)心過的所有事情我都想和他說，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覺得物非人非，說不出口。
? 我突然問他：“帶水會不會追來？會有多快？”
? 暮春的眉心皺了皺，說：“不會久，之前來的那些人都失手了之后，他就會來?！蔽覈@氣，有些不襯這樣的場景，我說：“希望他可以來的晚一些，希望他能留給我些時間，讓我能順利送勃奚回家?！?/p>
? 我話音剛落，卻聽暮春用一種帶著憤怒的語氣跟我說：“哪里還有什么家！”
? 我知道他的不高興，于是沒有把話接下去，而是沉默了一會后轉(zhuǎn)換了話題，我說，暮春，如果沒有這一切的一切，這樣的晚上，我一定還要聽你給我唱歌。
? 暮春偏過頭看了看我，我以為他會抬起手摸摸我的頭發(fā)，然而他卻沒有，他依然嚴(yán)肅地和我說：“可是一切的一切早已不一樣了?！?/p>
? 我離開他的肩頭，起身舒展了下手臂，“我不后悔?！蔽液湍捍赫f：“我不會后悔。”
那天臨走他對我說：“我說過，我要讓你好好活下去，那個孩子你最好還是放棄他。他們很快就會來，未艾，你要小心?！?/p>
? 我卻從沒想過放棄勃奚，我又一次，辜負(fù)了他的期望。
? 之后幾次危險到來之際，暮春都用不同的方式提醒了我，所以一次又一次，勃奚都安然無恙地得以保全。可是忘記了是第幾次，我卻沒等來他的警告，等來的是他月白色的長劍，和他如暗夜一般漆黑的長袍。
? 基于勃奚對我的不信任，也基于我的暴躁脾氣，我和這毛頭小子之間經(jīng)常有拌嘴和摩擦。他起先斗不過我的，總是氣得滿臉通紅?？珊髞硭辶宋业钠猓棵刻羝饝?zhàn)火后都乖乖閉嘴，這樣一來時間久了，反而是我氣得不行，又不好發(fā)作，畢竟他是孩子。
? 我?guī)Р梢宦繁毙?，走走停停，大大小小的危險遇到了好幾次 ，但是沒有人可以阻攔我，沒人可以阻止我一路北行。
? 近一個月以后，走到離錦陽還有一月路程的云池縣，我本能地感到了隱現(xiàn)的殺氣。我心里原本猜想是不是帶水終于追到了這里，倘若帶水在這里，一直暗中跟著我的暮春一定會在帶水發(fā)動攻擊之前告訴我。雖然，即使他提前告訴了我，我也不一定能夠逃脫。
? 還是如同之前到達(dá)的任何一個城鎮(zhèn)一樣，我?guī)Р烧铱蜅Ｗ∠?，收拾行裝為下一個行程做準(zhǔn)備。
? 可我沒想到帶水的行動真的如此快，我們上午剛剛?cè)胱】蜅?，下午暮春就親自到來，他看起來有種風(fēng)塵仆仆之感。
? 他和我說：“收拾一下，今晚亥時，我在柳宇山等你?！蔽覐哪捍旱恼Z氣中感覺到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
? 那一晚是陰沉的月夜，不見月光，夜色如同墨滴一般。
勃奚是被我從被窩里硬生生揪起來的，還是滿臉不愿意的神情。我匆匆打理了行裝，拉著勃奚匆忙向柳宇山趕去。半路上勃奚還問了我一句：“你不會是要賣了我吧？”當(dāng)時我真的有把他扔到山下去的心。
? 亥時，我們到了柳宇山的山崖旁，看見一身黑衣的暮春站在一輛馬車前，右手握著他用黑布包裹著的長劍。一看到暮春，我心里頓時輕松了一截，我知道他一定會幫我，雖然他似乎帶著一張看似嚴(yán)肅的臉。
? 我?guī)缀跏秋w奔到馬車前的，一把抱起勃奚就把他向馬車?yán)锶咏o他一句“不想死就別出來?！瘪?shù)盟怨宰M(jìn)了車廂深處。
? 走回暮春身邊，我問：“現(xiàn)在就走？”
? 暮春那晚除了慣有的嚴(yán)肅，還顯得特別冷漠，他抬眼看了看我，半晌才道：“不急，你跟我來?！?/p>
? 直到這一刻，我還是死心塌地地相信著從來沒有騙過我的他，我想都沒想，就跟著他走向一旁松樹的陰暗黑影下。
我以為他真的有話和我說，我以為他要囑咐我接下來怎么做，我以為他要警告我組織的動向。稀疏黯淡的月光透過樹影投射到暮春的臉上，把他瘦削硬挺的臉蒙上了一層黑色。
? 可是我以為的一切都錯了。
? 他沒有任何話對我說，也沒有囑咐我接下來怎么做，更沒有告訴我組織的動向，他只是定定地站在我面前，隨后，我聽見了他身側(cè)從樹叢中傳來的細(xì)瑣踏葉而過的聲音，發(fā)覺到隱藏之中的殺意。
? 我心中立時浮現(xiàn)出的只有兩個字：勃奚！
? 可我剛剛拔出我隨身佩戴的短刃，暮春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他用了極大的力道，擺明是要牽制住我的動作。我恍悟，帶水不曾要來，是他暮春要殺勃奚！
? 剎那間，樹林里竄出幾個黑色身影，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馬車，而暮春仍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臂不放。眼見著黑影離馬車越來越近，離勃奚越來越近，我看向默然的暮春，幾乎是向他吼了出來：“你瘋了嗎？！”暮春的神色并未有變，目光卻泛著堅定的殺意：“瘋的是你?！?/p>
?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想救勃奚?？蔁o論我怎樣掙扎怎樣攻擊，暮春就是不肯松手，我轉(zhuǎn)頭望向馬車的方向，情勢越來越危急。
--------------------這真的快把我逼瘋了。
? 突然間一聲巨響，爆裂的聲音在山崖上久久回蕩，馬車四周散起了白色濃稠的煙霧。我想起我曾給過勃奚幾個煙彈，叫他危險的時候用力摔在地上，敵人就看不清他身處何地?？桑藭r一旦煙霧散去......
? 我再次看向暮春，他還是堅定著。
“今日若救不了勃奚，我會跟他一起死?！蔽已粤T，松開被他牢牢抓著的右手中緊握的短刃，接到左手之上，然后抬起左手猛地向右手砍去！
--------------------你不是不放手嗎，那我干脆不要我這只礙事的手臂！
? 暮春的眼神終于變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想去制止我的左手，我立即向后閃身拉開與他之間的間距，抬腳一掃擋下了他的左手。就這樣，在我的短刃馬上將要砍下我的右臂之時，暮春終于放開了手。
? 他一松手，我趕緊向馬車方向急奔而去，幾乎用了我所有的力氣。
? 要救勃奚！
? 很快我便沖進(jìn)勃奚放出的那團(tuán)煙霧里，隨后立即向身后暮春他們追過來的方向又扔下煙彈，一字排開，一時間爆破的響聲在安靜的夜里震天徹地。
? 我護(hù)著勃奚躲在煙霧里，那個時刻的我什么都來不及細(xì)想，包括暮春為什么騙我，包括我這樣做為的是什么，只剩下救人的念頭，只剩下?lián)]舞手中的短刃。
? 煙霧漸漸變得淡了，摸著煙霧進(jìn)來的殺手已于我交鋒，雖不是我的對手，但我畢竟只有一個人，對方步步緊逼，我們只有步步后退。他們的血濺到我的臉上、身上，我將勃奚死死護(hù)在身后，儼然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 煙散之時，暮春看見我站在勃奚身前，殺手們倒在我們身邊。我提著濺滿血的短刃對他怒目而視。
? 此時的我因為剛剛的一切幾乎理智盡失，我冷冷地問他：“為什么？”
? 他回答我說：“不殺他，你會死?！?/p>
? “你若殺了他，我也會去死?！?/p>
? --------做了十年的行尸走肉，傾覆了我的故園，亡滅了我的胞族，倘若這唯一的一次努力也無法再踏上殘破的故土，死了，反而對誰都是一種解脫。
? 冷冽的風(fēng)卷過暮春的發(fā)際，卷起他黑色的衣襟，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今夜一般的他，如同暗夜里無影無蹤的鬼魅。
? “讓開！”暮春冷冷地開口道。
? 我沒有動。
? 暮春慢慢舉起他的長劍，一步一步向我和勃奚逼來。
? “讓開！”
? 我把短刃橫在身前，護(hù)著勃奚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我和暮春刀刃相向，這是窮我一生都不會希望出現(xiàn)的場景，我們彼此都固執(zhí)地不肯退讓。
? 暮春的目光透漏著堅定的殺意，直逼著我們到山崖前，他終于停了下來，靜靜看著我同樣堅定的眼睛。
? “我必須殺了他?！?/p>
? 言罷，他揮動他那柄月白色的長劍，迅速發(fā)動攻勢，步步意在取勃奚性命！就這樣，他攻我守，他進(jìn)我退，眼看著再后退，身后的勃奚便會率先摔下懸崖！
? 于是我做了那個決定，我突然放下手中的短刃，任憑暮春的長劍刺向我的身體。
? 暮春的眼神終于在一瞬間變了，變得柔軟下來，又變成了我認(rèn)識的那個暮春。他張張嘴，連聲音都好似變得嘶?。骸拔窗?，你......”我臉色泛白，目光卻仍然堅定地望著他。
? 長劍拔出，我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住，情勢卻沒有在此時平靜下來，我和暮春都聽到密林中又有異響，顯然是又有其他刺客來訪，卻不是暮春帶來的人。
? 暮春深深看了我一眼，說道：“我先去引開了斷他們，未艾，你……你快走！?！闭f罷，他伸過手來飛快地點我的幾處穴道止血，又看了勃奚一眼，像下了什么決心一般，轉(zhuǎn)身飛也似的進(jìn)入密林之中。
? 暮春消失在視野，我才感覺到傷口有多疼，我回頭去看勃奚時，他那時的表情我永遠(yuǎn)忘不掉，我知道，我終于取得了他的那份不敢付出的信任。
? 我勉力地笑了，我回身，又看向暮春離開的方向。
? 晚風(fēng)瑟瑟，掠過林間枝葉，聲音摩挲，像奏起了那首關(guān)于狐貍的歌。
? 三.帶水
? 我與勃奚一直向北行，未敢耽擱，組織的行動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 但我也清楚，不論有多努力地逃亡，終究不可能一路順利地到達(dá)錦陽。數(shù)十日之后，在某座城城郊的荒原上，我與追擊而來的帶水四目相對，他的身后，是組織里手持兵刃，同暮春一樣長年著一身黑衣的刺客們。
? 帶水滿身的殺氣，即便在那個白日里也依然強(qiáng)烈得可怕。
? 石英，“刺”里的上層頭目，是個年過六十卻有著難以想象的強(qiáng)大的老者，心狠手辣，我看到他極其瘦小的身影悠悠地從帶水身后現(xiàn)出來，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陰沉的笑意。他器重帶水，中意他的寡言、果斷、優(yōu)秀與忠心，我不知道多年以來一直跟著他的帶水，是否早已沒了當(dāng)年一起在草原上策馬的影子。可我還是一直相信著他并沒有鑄作一副鐵石心腸，他只是恨，恨我，某種意義上，是我讓她失去了云瑤。
? 十年前，錦陽國都第一次險些失守。
? 在數(shù)月的包圍下，防守力量的減弱，導(dǎo)致少數(shù)漢兵甚至已攻進(jìn)城內(nèi)，城內(nèi)一片混亂，形同亂麻，奔走的人們表情帶著悲憫，狼煙染黑了頭頂?shù)奶?，城?nèi)的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末日的氣息。
? 進(jìn)城的漢兵是在城西南找到了小小的防守裂隙，而云瑤的家，就在那片被突破的區(qū)域之中。大批錦陽士兵趕向被突破區(qū)，迅速傳開來的消息，就像利爪一般撕扯著帶水、暮春和我的心。
? 帶水是第一個行動的，他跟著斷斷續(xù)續(xù)的錦陽軍隊向西南奔去，是他第一個奔向云瑤的家，是他在看到隨后趕來的焦急我們后悲痛地告訴我們他在云瑤家里看到了云瑤親人的尸體。
? 但沒有看到云瑤。
? 她活著，她一定還活著。帶水說。
? 我們開始加入到奮力抵抗入侵的民眾與兵士之間，與帶水一起在抵抗外族的同時瘋了般地尋找云瑤。我一直記得那時帶水的模樣，他緊緊皺著眉，眼里閃著堅定且凌厲的光。他愛云瑤，甚至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 整整兩個時辰，我們幾乎沒有任何收獲，不僅如此，我們?nèi)齻€不知何時已被混亂的局面各自沖散。我那時雖有一些武藝，但在一片混亂的情勢下，稍不留神就有送命的危險，發(fā)現(xiàn)連暮春都不在身邊的那一刻，我握緊了腰間的短刃，暮春送我的短刃。那時的我不同今日，那時的我沒有勇氣去殺人，甚至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哪怕一個敵兵，但對云瑤的擔(dān)心、想快些找到暮春和帶水會和的心情給了我勇氣。
?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在我實在幾近筋疲力盡之時，終于在某個小巷的陰暗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蜷縮在那里的云瑤。那個情景我永遠(yuǎn)忘不掉，云瑤的衣衫破碎凌亂著，一個漢兵倒在她身旁，她的臉上飛濺著血漬，她的雙手握著倒下的漢兵的長刀不住地顫抖，恐懼占據(jù)了她的雙眼。是她殺了那個漢兵。
? 我在剛開始的瞬間并不能分辨云瑤的臉上到底是誰的血漬，我心里只剩下?lián)?，?dān)心云瑤哪里受了傷，我奔到角落里去一把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周遭的紛亂嘈雜乃至城外時不時響起的炮火異常清晰，我和云瑤如螻蟻一般在黑暗的巷角相執(zhí)哭泣。
? “怎么回事？”我問她。
? 她的眼神漸漸有了生機(jī)，她的目光慢慢地看向我，依然顫抖著：“我殺了他......”。
? 我看到她不整的衣衫時就已把事情的原委反應(yīng)出了大致，可當(dāng)事實真的講出來時，卻有說不出的沉重和壓抑。云瑤不斷地顫抖著，不斷地說：“我殺了他！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 黑暗之中，我抱住了她，把她抱進(jìn)自己懷里，眼淚早已奪眶而出：“不怨你，不怨你.....”我一遍又一遍地說。
? 那是兩只弱小螻蟻最有力的相偎相依。
? 這場意外的入侵最終以被錦陽全體民眾與兵士共同抵抗而告終，突破口被重新封鎖，城內(nèi)得到暫時的喘息，但城外重重包圍卻依然如故。
? 帶水告訴我們不要讓云瑤知道她親人的亡去，云瑤的狀態(tài)一直不好，禁不得再一次的打擊。數(shù)日的時間里，帶水幾乎對云瑤寸步不離地看護(hù)，無微不至，并對云瑤親人的情況只字不提。
?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只是我們都想盡力延遲這層紙被燃盡的時間。
? 知曉真相后的云瑤幾乎站立不住，其實何止云瑤，我們每個人的心都如同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不見血液，卻疼得厲害。之后的云瑤幾乎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想要逃避任何人，包括帶水。帶水仍然守著她，他常常一言不發(fā)，也常常一個人徹夜不眠至天明。以前聚在一起暢所欲言無拘無束地我們四人，竟開始變得再無法歡悅起來。
? 很快，又有敵軍突破的消息傳來。
? 云瑤那時依然是神情恍惚的樣子，某處被突破的消息傳到我們耳朵里的那天，她卻忽地從床榻上一躍而下，眼神不再沒有焦點，而是異常堅定。她這個樣子把我嚇了一跳，我跑到她身邊問她怎么了，她看向我，嘴里吐出幾個字道：“未艾，我們逃好不好？”
? 我們逃好不好？
? 我愣住了，直挺挺地愣在那里，我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云瑤卻突然哭了，得知親人亡去她幾近跌倒也沒有哭，這時她卻哭得悲傷欲絕。
? “你說什么啊，我們往哪里逃？我們怎么逃？帶水和暮春此刻也都在外幫忙抗擊敵軍，你不管了嗎？所有人都在努力守護(hù)錦陽，錦陽是我們的家，你全都不管了嗎？”
? “未艾，求你?！彼笾?，“讓我出城去，求你，未艾，求你?！?/p>
? 第二天天剛見明，云瑤便不見了。突破口反擊戰(zhàn)依然在繼續(xù)，我意識到，她一定一個人向被突破的地方去了。我來不及知會仍在外抗擊的帶水和暮春，就一個人向最戰(zhàn)亂的方向行進(jìn)。
? -------云瑤一定是恨極了，恨瘋了。
? -------她想報仇，她想魚死網(wǎng)破求個痛快。
? -------她不能出事，千萬不能。
? 我這樣想著。
? 可最終我還是晚了一步。
? 我找到云瑤的時候，看到的是地獄般的場景，看到的是她的尸體，在她身邊，還有幾具敵兵的死尸，一切都顯而易見，云瑤遇到了他們并同歸于盡。? 自小習(xí)武的云瑤武藝比我了得，幾乎堪比男子，但終究難抗眾敵。這個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
? 我哭了，終我一生都不曾那樣哭過，曾經(jīng)的點點滴滴不斷地涌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初冬冰冷的風(fēng)從我的臉頰吹過去，從我的發(fā)際吹過去，從云瑤的衣襟吹過去，就此吹散了人生的軌跡。
? 帶水和暮春是怎樣找到我的，我不得而知，我枯坐在云瑤身邊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想起帶水出門參與抗擊前每每囑咐過我的話：“替我照顧好她?！笔俏覜]照顧好她，如今她，再也回不來了。
? 我記得帶水抱起云瑤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他眼里似乎冒著可以燃盡一切的火，從此以后，他給我的永遠(yuǎn)是一個遙遠(yuǎn)的且仍然愈來愈遠(yuǎn)的背影，那個背影，仿若斷裂的友情。
? 我枯坐著，暮春把我擁在懷里，眼眶紅澀。
? 我記得暮春給我唱起了歌，還是那首關(guān)于狐貍的歌，我記得暮春擦擦我的眼淚，向我伸出手說：“未艾，我們回家?！?/p>
? 就像多年以后，我對勃奚說：“勃奚，我們回家。”
? 多年以后，我站在城郊的荒原上與追擊而來的帶水四目相對，他的身后，是組織里手持兵刃，同暮春一樣長年著一身黑衣的刺客們，我看著帶水，看著從他身后悠悠走出來的石英，我并不怕，反而有種異常的平靜。多年以來，這是帶水第一次與我長久而直接地面對面接觸，一種解脫感包圍了我。
? 此時的我沒抱任何生存的希望，如果我死了，希望帶水能夠原諒我。
? 石英斜著眼，笑意盈盈地看著帶水，他知道我們自小相識，雖然器重帶水，卻永遠(yuǎn)也不會完全信任他，他等著帶水下一步的做法，也以此來檢驗他的忠誠。
? 帶水問我：“那個孩子在哪里？”
? 我淡淡地笑了笑。
? 在我發(fā)現(xiàn)組織的蹤跡時，我知道，他們追上來了。我讓勃奚向我說的地方逃，他卻不肯走，死死拉著我，一副要死一起死的小大人模樣。我讓自己冷靜下來，雙手撫上他的肩膀?qū)λ溃骸安?，你聽好，此刻你若聽話，最多我一個人死，若不聽，我們兩個都要死，你若還想救我，便去我教你去的地方，暮春若未放棄我，尋著我們軌跡，他定會在那里等候，你找到他，他會有法相救?！?/p>
? 就這樣勃奚逃了，我留下來擋住帶水一行。
?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暮春想救我，可能性小之又小。
? “那孩子在哪里？”帶水的語氣里帶著威脅。
? 我道：“帶水，你該知道我的性子。”
? 帶水沉默了，石英在一旁干咳了一聲，目光盯著他，嘴角帶笑，眼神陰森可怖。
? 帶水舉起右手，對著身后擺出手勢。我知道那是“上”的指示。
? 我扯了扯嘴角，握緊了腰間的短刃。
? 暮春送我的短刃。
四.未艾
? 偏僻客棧的房間內(nèi)，暮春將棉巾一遍遍在冰水里浸泡、擰干，將未艾額頭上的棉巾一遍遍地更換，卻不見未艾的燒退去半分。
? 暮春趕到荒原的時候，未艾已然在纏斗之中遍體鱗傷，她仍兀自強(qiáng)撐著站立，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手里的短刃卻依然未曾有絲毫的松動。
? 能從帶水和石英手中救人，暮春覺得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帶水故意給了自己救出未艾的機(jī)會。
? 暮春這時正倚靠在窗邊休息，聽見窗外有朔朔的風(fēng)雪聲，意識到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 一直坐在未艾床邊的勃奚不知何時走到暮春身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道：“暮春哥?！蹦捍嚎粗蓳P(yáng)起的小臉，聽到他繼續(xù)說道：“未艾姐......怎么還不醒啊？”
? 他也很想知道，她怎么還未醒來，一種無力的愧疚感從他心口涌上來，在他的胸腔里翻騰。
? 沒有得到回應(yīng)的勃奚失落地低下頭去，懂事得不再追問。
? 未艾醒轉(zhuǎn)，已是一天兩夜后的事情，她想開口說話，一時間竟發(fā)不出聲音，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卻感到身上無數(shù)種痛感襲來，于是重新倒下去，驚醒了睡在一邊的勃奚。
? “姐，你醒了！”
? 勃奚一聲歡呼叫醒了伏案而睡的暮春。
? “姐你可終于醒了，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擔(dān)心?！?/p>
“我沒死啊…”
? “姐你沒死，暮春哥把你救回來了！”
? 未艾看著他興奮的小臉，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僅僅短短幾個月，這個孩子已經(jīng)一改初見時的傲慢與稚嫩，他的臉上竟多了一份成熟，而這份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卻比身上的傷口更讓未艾難過。
? 勃奚手中拿來一杯水，另一只手幫忙托著未艾極其緩慢地半坐起來，勃奚將杯湊到她唇邊。
? 兩人都沒有注意到暮春是什么時候到身邊來的，勃奚剛剛拿回已覆空的杯子，就突然被暮春揪著衣領(lǐng)一把扯離，用了很大的力道，那種力道直接使得勃奚摔倒在地，手中的杯盞碎了一地。
? 未艾霍地抬頭看他，? 勃奚則在一旁委屈地驚懼著，不明所以。
? 房間里一時間靜默得可怕。
? 暮春的動作卻又慢下來了，仿佛剛剛他的野蠻發(fā)力只是觀者的錯覺，他慢慢地在床邊坐下來，視線從未離開未艾的眼睛，良久，他開口緩緩地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表情嚴(yán)肅得可怕，眉心揉作一團(tuán)：“那個叫錦陽的地方，早已名存實亡了？”
? 這一句話，問得未艾一時無言以對。
? 暮春的眼眶隱隱發(fā)澀，他用雙手抓住未艾的雙肩，竟不顧她一身的傷，他不斷地追問：“你知不知道，那已經(jīng)是不存在的地方了？你回去做什么？那里什么都沒有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草原沒有奔馬什么都沒有也不會再有了，你不知道嗎？！”
? 勃奚在一旁小聲地哭了。
? 是啊，如今的錦陽，已是另一番樣貌，如今的錦陽，只不過是已經(jīng)被覆滅后依然被各部各國爭搶的冷荒之地，回去做什么呢。
? “我知道?！蔽窗鼗卮穑樕届o：“我知道?！?/p>
? 暮春的目光與她湊得更近了，仿佛在繼續(xù)追問她，要她給自己一個答案，要她給自己一個彼此堅持下去的理由。
? 未艾勾了勾嘴角，作出一個微笑的表情：“因為…”她堅定地看著暮春已經(jīng)紅澀的眼睛：“那才是我們靈魂能安定的地方?！?/p>
? 一旁的勃奚突然停住了哽咽。
? 因為他看到暮春一把將單薄的未艾攬入懷中。
? 他抱著她，依然不顧她的傷她的弱，不顧她因為疼發(fā)出的一聲細(xì)不可聞的悶哼，就那么緊緊抱著她，想要把懷中人融進(jìn)自己的心里。
? 未艾覺察到他的眼淚落到自己的背上，她卻沒有哭，她聽到暮春聲音低低地說話，他說：“你到底還要把自己折磨成怎樣才罷休啊……”
? 既已決定心之所向，更無法耽擱，不論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還是身上愈合緩慢的傷口，都不能使他們一行三人有一步停留。錦陽雖滅雖亂，但也正因如此，組織的勢力并不能在那里稱王稱霸，勃奚在那里，也還有一絲生的希望。
? 一路向北，中間遇到的困難意料之中的不斷，組織本就根植江湖，勃奚的人頭懸賞早已遍地張掛，重金懸賞之下，必有圖財之夫。但漸漸北行中，所至之地愈見人煙稀少，倒多少比從京師剛出發(fā)的幾月中阻力有所減少，因此，越往北，命運(yùn)似乎開辟了一條明亮的道路，越往北，他們?nèi)诵闹械南Ｍ绞ⅰ?/p>
?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 那一天，剛剛行過一處村落的他們又迎來一場大雪，天氣陰冷，老舊的馳道上已凍得龜裂，表面覆了一層白色的薄霜。行至天色漸暗，卻并未見到下一個村落，本以為要生火過夜之時，一家簡陋的客棧出現(xiàn)在視線遠(yuǎn)方。
? 驅(qū)趕著馬車疾行了幾步，想著終于在日落前找到這樣的宿處，暮春的臉上難得地浮現(xiàn)一抹笑容。他把馬車?？恳慌裕厥紫崎_厚重防寒的車簾，勃奚一下子躍出馬車來，暮春則伸出手握住車廂里另一只纖瘦的手，稍稍持力，便接了未艾出來，寒冷顯得她的臉格外蒼白，黑色的長發(fā)在風(fēng)里飛揚(yáng)。
? 入了店，與小二一打聽，得知此地名作幽馬集，已屬云池境內(nèi)，而云池，離錦陽不過二十里之遙。
? 未艾看了暮春一眼，兩雙眼皆是笑意。
? 二十里，觸手可及，十年來只存在于夢里的地方，那個苦于他們在組織監(jiān)控下不敢回、也沒有理由回去的地方，終于要回去了，勃奚給了他們理由和勇氣，激發(fā)了他們十年來深藏的恨與不甘。
? 小二滿臉堆笑地奉上三杯熱茶，卻無意離去，暮春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先抿了一口茶，頓覺情勢有異。
? “別喝！”
? 暮春一聲喝道，同時內(nèi)力已在運(yùn)轉(zhuǎn)，要將那一點點入口的毒素逼出經(jīng)脈。
? 未艾這時突然注意到自己剛進(jìn)來時選擇忽略的問題，小小客棧雖小，里面落座的客人卻不少，她順勢判斷因為天氣的惡劣，前后又無城縣村落，許是都因為如此，才使得大家都聚集在此。
? 但她被即將到達(dá)錦陽的愉悅帶偏了頭腦，客棧不大，客人不少，但客人不少，為何竟又無一人講話？
? 圈套，她們竟然落入如此難逃的圈套！
? 各種兵刃似乎一瞬間都亮了出來，連小二的臉色也陡然生變，本來堆滿笑的臉變成了猙獰，抖落腰間衣帶，里面竟是一把軟刀，他一刀向勃奚砍來，卻被暮春一劍格擋，未艾順勢一把將勃奚拉在身側(cè)，短刃已在手中。忽地一劍從身側(cè)襲來，未艾提刃勉力接住，這時聽到暮春咬著牙對她道：“走！我斷后！”
? 未艾環(huán)顧場面，客棧雖不大，堂內(nèi)此時卻也不下十?dāng)?shù)人，應(yīng)當(dāng)俱是江湖人士，為懸賞而來，集聚于此，說不準(zhǔn)其中有哪些武功好手，以未艾及暮春兩人之力，尚不知可否全身而退，何況暮春一人？
? 暮春的口氣卻不容置疑，一身修為盡皆施展，抵擋著一個個向著勃奚和未艾而去的攻擊。未艾護(hù)著勃奚一次次抵擋，一步步退向門口，眼前是暮春揮舞的長劍，她想起那一晚的柳宇崖邊，這把劍也是這樣奮力揮舞著，那時是殺意，這時，卻是拼盡全部的保護(hù)。
? 她不想走。
? 她知道這一別意味著什么。
? 起初得知追殺勃奚的命令時，她只想一個人上路，護(hù)著勃奚，拼一次生的希望，可她還是低估了暮春，連累了暮春，也低估了她自己，她一個人挺身而出一路北行，她以為她可以離開暮春生活，她以為本來她早已經(jīng)一無所有。
? 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沒有了他，她才什么都沒有了。
? 現(xiàn)在她才真切地意識到，暮春說“錦陽什么都沒有了?！边@句話實際上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么。
? 遲疑的空檔，未艾身后已又感勁風(fēng)而至，又是一劍刺來，未艾將將閃身躲過，身上舊傷撕裂地一痛，腳步一個踉蹌，幸有勃奚借了她一份力不至跌倒。
? 暮春這時早已無暇去關(guān)切她，只是又大喊了一聲：“走！”
? 未艾仿佛被鎮(zhèn)住了一瞬，她看了看勃奚，勃奚茫然無措，這時卻也望向她，他的眼睛已經(jīng)開始紅澀。
? 陡然間，未艾拉著他拼盡全身的武藝向外逃去。
? 勃奚愣了一瞬，回頭看向客棧的方向大聲呼喊著：“暮春哥！”
? 而她也忍不住回頭。
? 正對上暮春撕殺間隙的一雙眼睛。
?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好看，沒有恨，沒有焦慮，只有極致的不舍，和愛。
五.尾聲.狐死首丘
? ? 雪終于停了。
? 我?guī)е蓮匾冠s路，竟來不及為失去暮春而難過。
? 為了加快速度，我與勃奚同乘一匹馬，趕向馬渭關(guān)口，過了前面并不大的河谷，就是馬渭關(guān)，過了那個關(guān)口，就是昔日錦陽的土地。
? 馬太累了，我們暫且停下休息，目光與日光觸及，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依然流不出一滴眼淚。勃奚坐在一邊，眼睛卻哭得腫脹。
? 我招招手，示意勃奚到我身邊來。
? “過了前面關(guān)口，就是錦陽了?！?/p>
? 勃奚知曉地點點頭。
? “你記得，不論發(fā)生什么情況，我會保護(hù)你，你只記得騎馬直奔關(guān)口，不要回頭?！?/p>
? 勃奚把頭更用力地點著。
? 一切就如同我猜測的那般，僅僅兩個時辰后，我們后方便傳來了馬蹄聲。
? 追兵到了。
? 兩側(cè)的貧瘠景物來不及看清便紛紛向后退去，我用力地?fù)]著馬鞭，勃奚在我身前俯著身子，一身不吭。
? 追兵還是越來越近了，可終于，我依稀看見了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的馬渭關(guān)，正中的關(guān)門帶著長年被風(fēng)霜雨雪沖刷過后的暗淡顏色。
? 一只冷箭射來，我護(hù)著勃奚，不斷擋著那些射過來的箭，眼看著離關(guān)口愈來愈近，馬竟雙腿中箭，長嘯一聲跪跌下去，我迅速抱起勃奚踏著馬背躍出去，落地間仍在格擋那些冷箭。
? 沒有了馬，我?guī)缀踅^望了，在這里功虧一簣，怎么對得起勃奚，對得起暮春？然而就在此刻，竟有一匹馬似是從關(guān)門的方向奔來，我愕然間抬頭，看見帶水從馬上一躍而下，道：“關(guān)門守衛(wèi)與守將已為我所殺，趁兵士渙散未及關(guān)門，快走！”
? 這一瞬間，我想了太多太多。
? 原來他一直也跟我和暮春一樣。
? 原來他也許從未介懷過我們的曾經(jīng)。
?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在幫我們。
? 所以暮春能在石英手里救我脫困。
? 所以后來是他設(shè)法纏住了石英，導(dǎo)致后來石英再未與我們及時相遇。
? 帶水已向前投入到追殺而來的刺客間撕殺，我一把將勃奚送上馬背，我看著他，他的目光里有緊張，也有期待，他等著我上馬。
? 我對他說：“記著我說過的話，騎馬直奔關(guān)口，不要回頭?！?/p>
? 勃奚依然用力點頭。
? 最后，我貼在他身側(cè)和這十一歲的孩子說了最后一句話，就是那句：“勃奚，我們回家?！?/p>
? 我用短刃一刀割開馬的皮肉，那匹馬瞬間吃痛，飛奔而去。
? “姐！！”
? 勃奚也還是回頭了，滿眼的驚諤，他不明白我為什么不上馬和他一起離去，就好像當(dāng)初不明白我為什么不殺他一般。
? 我看著他連人帶馬在守關(guān)兵士形成包圍前沖出去，跨到了那邊的故土之上。
? 最后一眼，我給了他一個微笑。
? 我回身看見廝殺中已負(fù)傷的帶水，帶水看見我未走的一瞬，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極短暫愣了愣，便回頭繼續(xù)陷入廝殺。
? 他回過頭去的瞬間，我看到他在哭。
? 我越發(fā)地意識到，原來這些年來他裝出的冷酷，裝出的殘忍與決絕，都是為了組織減輕對我們的疑心，為了我和暮春能繼續(xù)生存下去。
? 都回不去了。
? 也好。
? 我面向北方，望向北方，寒風(fēng)攪亂了我的頭發(fā)，我抬起手中的短刃，毫不猶豫地割裂喉嚨。
? 彌留之際，我仿佛看見了什么，我看見錦陽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我看見云瑤安和微笑的模樣，我看見帶水因為和我吵架被氣得通紅的臉，我看見暮春在我身邊唱著那首熟悉的歌，我看見四匹馬肆意在草原上奔跑，我看見暮春半蹲下來對我伸出手說：“未艾，我們回家?！?/p>
? 云緩慢地飄過去，在我眼中，成了最后最美的風(fēng)景。
請給我原諒
原諒我的放棄
選擇離開這荒蕪的塵世
若有來生
愿我淌過時間的長河
再來與你相見
為靈魂在故土中得以長眠
為我們抱憾終生的堅持
為彌補(bǔ)我們
生死蒼茫的末年
201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