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女兒三十多年，和你的關系從來淡漠。青春期開始，甚至一度緊張到劍拔弩張……
1.
我1歲時，你才19歲。
婚后的第三年，你才生下我，據(jù)你說的，生我的那天，你還砍了一擔柴火，挑著走在陡峭的羊腸山路時，肚子忽然隱隱作痛。你知道，快要生了。
據(jù)你的描述，生孩子并不痛。你只是說，你手腳很快。第二天一早，一個丑丑的漲紅臉的小女孩出生了，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你筋疲力盡后在接生婆的手里看到皺皺的小人時，是什么樣的心情。
十八歲的時候，你已經(jīng)當媽。
可我知道，你有多希望有男孩。因為第二年你又生了一個，只因為是女孩，被這個家庭無情地拋棄。
你兄妹九人，十歲定親補貼家用，十六虛歲即嫁入孤兒寡母的貧困之家。你經(jīng)常念叨，那是真窮，新婚時，連一張棉被都沒有呀。
父親是過繼給阿太做孫子的，歷史的車輪，長長的故事，一下子無從說起。我只知道，十幾歲的父親，根正苗紅，去鄰村教書，阿太眼淚汪汪地在村口踮起三寸金蓮等了一個月，不停念叨，她的心尖尖孫子，會被差不多大的孩子欺負，她不放心。
最終父親迫于阿太的壓力，辭去教職，做了村里的會計。由此可見，早年喪子，中年喪偶的阿太和父親之間的關系多么緊密，他們的生命多么強烈地共生在一起。
父親又是出名的孝順，這樣的家庭，你做為一個入侵者，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頭，經(jīng)歷了很多的排擠與潛意識里的敵對。
可小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沒文化的粗俗的你，配不上有才華的溫柔的父親。其實你是你村里人眼中最標致的姑娘。我甚至一度還覺得你不孝順阿太，八十多歲的老人還另住一屋，另起爐灶。
印象中，我更多的是跟阿太一起長大。你三年生三個娃，據(jù)說砍柴喂豬種田一樣都不落，確實也沒時間帶娃。
第三年，你終于如愿生下兒子，可以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是的，我們一直住在一起的童年時代，可記憶中，從來沒有得過你的溫暖與關愛。
印象中我很喜歡頂嘴，而你氣起來幾天幾夜不理我，不和我說一句話，當我空氣一般的存在。我的心中有一座孤島，我是心靈上的留守兒童，我總是羨慕別人都有好媽媽。
記得有一次，七八歲的寒冬，我和你吵架，你罵我，我一氣之下，勺起一飄冷水，從頭淋到腳。而你更加生氣，罵個不停，我的心里閃出報復的快感。
其實，媽媽，我只是希望你能抱抱我。
八九歲的時候，我曾經(jīng)告訴過你，阿媽我從來都有被你抱在懷里的感覺哎。
你很生氣，惡狠狠地說：是的，你生下來就會長大，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就知道你阿太好。
現(xiàn)在想想，其實你是多么在乎我對你的愛。
2.
真正對你產(chǎn)生成見，是在我的青春期，因為從小到大沒建立起來的親密關系，在我發(fā)育的時候，我寧可自己驚慌失措，無助地向大院里的姐姐求助，也不愿告訴你我來紅了。
失學的時候，更是把所有的帳，都一鼓腦子算在你身上。因為你曾經(jīng)說過，女孩子嘛，是別人家的人，讀那么多書干什么，出門打工能寫信回家就可以了。
在很長很長的時間里，我對你耿耿于懷。
總覺得是你折斷了我看世界的翅膀。
在打工數(shù)年間，你不時叨叨誰家的女兒會賺錢，誰家的新房都是女兒賺到錢造的，一臉的羨慕忌妒恨。
我不悅，心中暗諷，真是鉆錢眼里的女人。
后來我陪父親一起去省城創(chuàng)業(yè)，阿太過世后你也過來了，弟弟在外地求學，我們又開始在窄小的空間一起生活。那些我努力拼搏的日子，你總是在有生意的時候，笑容滿面，沒生意的時候，陰沉著臉，而我卯足勁兒，就是想把家里的重擔挑上肩。
很多次的吵架都是因為經(jīng)營的理念，我接業(yè)務，爸爸幫襯做事，你管錢做飯，可錢交到你手上，想再拿出來難之又難。
一次，為了生意上的事情，我要錢進貨，你不肯，說欠錢不做，在那個城中村的出租房，我一拍桌子，熱水壺重力不穩(wěn)，倒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氣極，感覺要背過氣去，整支手臂抖個不停。
其實在家里幫工的這些年，你就像一個苛刻的地主，心安理得剝削著我的所有勞動價值。還總說：終究幫不了多久，女孩要成為別人家的人。
讓我，從來不曾有家的溫暖與幸福。
我訂婚后，你不無感慨地說過一句話：你要是男孩就好了。
那一年，我27，你45。
3.
結婚前夕，你像農村大部分婦女一樣，因為彩禮嫁妝等等禮數(shù)問題，對夫家頗有微詞，也不知道想要多爭取些什么。只是所有的大戰(zhàn)爭在結婚前夕爆發(fā)，你的勢利與冷漠徹底傷透了我的心。
哭了很久的我在結婚那天，等到新郎官來接我的時候，我笑了很久。那時，對于我最在乎的原生家庭，竟沒有一絲的留戀。迎親的車子里，父親一臉嫁女的愁容，而你就站在未過門的兒媳婦邊上，不停獻殷勤。
我曾經(jīng)和好朋友說過，讓我這輩子對你知冷知暖，無微不至，我真的做不到，我能盡到的只有自己的責任。
而你，一吵架就會對我撂狠話：沒關系，我當沒生你這個女兒，我老了也不靠你。
婚后，偶有爭吵，我都會在你的這句話里哭得稀里嘩啦。
現(xiàn)在才知道，說這話你的心更痛。
我有阿太，她給了我生命中最初的愛。我有年長幾歲的閨蜜，我把我對母愛的缺失投射到她身上。我也找到學識與形象都符合我要求的干媽，付出愛接受愛。
我的愛并沒有因為你而干涸。可你，擁有的太少太少……
婚后，我自己賺錢后，一有錢就給你買你想要的衣服，金項鏈金耳環(huán)金手鏈。那不是因為愛，我只是想證明自己，我想要證明，媽媽你錯了。
潛意識對你的怨，從來不曾消失。我對客戶朋友孩子都如春天般溫暖，可對你，硬的是塊石頭，冷的像塊冰。
做為一個女兒該有的體貼與溫柔，我賭氣不給。我有什么事都會跟父親說，我打電話從來只打給父親。
回家看你的時候，我管自己玩手機，我拒絕和你做情感上的鏈接，你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而我不愿意走進一步。
4.
可是，媽媽，你是我生命的源頭。我卻一直用嫌棄你的方式愛著你，三十多歲后，我看著你，越來越像看著我自己。
我越來越像你，從長相到性格里的某一部分。歲月給了我，自我痊愈的能力，我不能因為你不能給我想象中的愛，而去苛責你，我也越來越懂你，懂你此生的不易與孤獨。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陪著你回老家過春節(jié)。平生第一次平心靜氣，煮飯燒菜，對你再不嫌棄，再不苛求，你很高興地說我變了。
是的，最終我還是選擇了跟自己和解。其實你給了我生命本身這個事實，這就已經(jīng)足夠值得感恩。
我知道，現(xiàn)在讓從未跟你親密接觸過的我，摟著你，告訴你，媽媽我愛你，真的很難，可是，我已經(jīng)從心底深處開始接納：你一直都是我媽媽。
我已經(jīng)長大了，不是那個缺愛的小女孩。我成長得很好，謝謝你賜予我這份生命的大禮。
我知道，只要我愿意，給點陽光你就會燦爛。
今年，我36，而你54了。
我要學會靠近你，溫暖你，希望終有一天我可以做到，望著你的眼睛，跟你說：謝謝你，媽媽，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