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廣闊無邊的荒野，里面遍布著雜草和沼澤，許多無名的小鎮(zhèn)坐落其中。小鎮(zhèn)之間相隔甚遠，且境況迥異——有的充斥著怪異的機器，有的滿街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珍禽異獸，還有一些小鎮(zhèn)里全是魔鬼的信徒。
k趕著一群羊行走在荒野，想在入夜前趕到前面的鎮(zhèn)子，那樣就不用露宿野外了，也許還可以找到一些生意；此時已經(jīng)黃昏了，隱約可以看見小鎮(zhèn)的身影靜伏在荒野盡頭。他從不在人多的地方趕路，因為他沒有影子，容易被別人嘲笑。
這群羊是一個男孩送給他的，他們之前在荒野中相遇，男孩對k說:“如果你知道金字塔的方向，我就把這些羊送給你。”
他并沒有立即接受，經(jīng)驗告訴他，輕易可得的利益背后總隱藏著陷阱——他本人就是以坑蒙拐騙為生的。
但隨后牧羊男孩說：“我必須前往金字塔，那里埋藏著我的寶藏。盡管這群羊已經(jīng)跟隨了我多年，但還是會成為負擔(dān)。所以如果你能告訴我金字塔在哪個方向，我就把它們送給你?！?br>
于是k接受了男孩的饋贈，因為男孩臉上看不到任何陰謀，而且自己本來就一無所有，即使這是一場騙局，他也沒什么好失去的。
然后他隨手一指，說那就是金字塔的方向，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金字塔是什么。
男孩很顯得很高興，對k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并花了半天時間教會k如何用口哨指揮羊群。
“這是我多年來總結(jié)出的經(jīng)驗，如果按照我教給你的方法，它們肯定會聽你的話。它們跟隨了我多年，現(xiàn)在你是新主人了?！蹦泻⒔掏旰髠械卣f。
“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眐安慰道。
男孩隨后一言不發(fā)地朝k指給他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了黑夜里。
那是k遇到過最奇怪的人，他曾遇到過喜歡與蛇為伍的人，也曾遇到過試圖駕馭床單橫穿沙漠的人，但從沒遇到過一個人，隨手就要把一大群羊拱手相送，而且是為了這么一個荒誕的理由。
k驅(qū)趕著羊群，沒多久就抵達了小鎮(zhèn)。小鎮(zhèn)熱鬧非凡，即使在夜間，街上也滿是裹著頭巾的阿拉伯人，他們牽著金錢豹，穿梭于酒館和賭場。
這一切讓k很興奮，而且由于天黑的原因，沒人看得出他沒有影子。他擠進人群，抓住最近的一個人，詢問哪里可以找到農(nóng)場。
那人醉醺醺地指著遠處說：“農(nóng)場？最大的農(nóng)場就在那個山丘上。但要去那里，你得喝了這杯酒?！彼麚u搖搖晃晃地把酒杯舉到k面前，想讓他喝下去。k用力推開他，擠出了人群。
退出人群后，k趕著羊朝山丘走去，并找到了那座農(nóng)場。那確實是一座很大的農(nóng)莊，里面足以容納上百頭家畜。
k吹了一聲口哨，讓羊停在院子里，自己走上前敲響了農(nóng)場主的房門，沒多久一個老人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警惕而冷酷的老人，手中提著一把獵槍。
“你想干什么？”
“我想賣掉這群羊?！眐對老人說。
老人審視了一下k，又看了看他背后的羊群，說:“我的農(nóng)場對牲口要求很高，而且我不認識你?！?br>
“我是一個四處流浪的牧羊人，這群羊已經(jīng)跟隨了我多年，但我現(xiàn)在必須賣掉它們，來買一張回家的船票?！?br>
老人沒有說話。
“我的父親快死了，我必須回家。求你了，隨便給點錢吧?！眐做出楚楚可憐的模樣，試圖讓對方相信自己確實是一個想回家奔喪的牧羊人。
老人用一副思考的表情看著他，直到他擠出幾滴眼淚后才說:“好吧，但你不要妄想會賣個好價錢?！崩先藢⒀蛉黑s入羊圈，并給k一袋金幣。當(dāng)k準備離開農(nóng)場的時候，老人讓他留了下來。
“既然你四處流浪，那今晚就住在我這里吧，但明天早上就得走?！?br>
于是k住在了農(nóng)場，老人讓他住在馬廄旁邊的小屋子里，給他扔了一堆破舊的被子，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看著老人關(guān)閉房門，k心中掠過一個卑劣的想法。
當(dāng)夜深人靜，小鎮(zhèn)完全陷入沉睡的時候，k帶著那袋金幣，偷偷溜出房門。他首先來到老人房前，確認老人已經(jīng)睡著，然后摸到羊圈，打開了羊圈的門——他要趁老人睡著偷走羊群。
羊群不知所措地擁擠在羊圈門口，它們一天內(nèi)兩次易主，先被男孩送給了k，又被k賣給了老人，這對它們造成了極大的困惑。
k吹響了口哨，羊群就立刻解除了迷茫，在口哨的指揮下一個個涌出羊圈，跟隨k跑下了山丘。
小鎮(zhèn)已經(jīng)沉寂了，像一個黑暗的墓群，里面沉睡著狂歡后精疲力竭的人們。k帶領(lǐng)著羊群悄無聲息地奔過小鎮(zhèn)，一直到了和男孩分別的荒野才敢停下來，他確信沒有人能在黑暗的荒野中找到自己。
“我今天遇到了兩個愚蠢的人，一個給了我一群羊，一個給了我一袋錢。”k躺在草地上得意地想，而羊群則靜靜地圍攏在一起。
k靠在羊身上搖晃著錢袋，不久就進入了沉睡。羊群圍繞在他身邊咩咩叫著，既隔絕了夜間的濕寒，也讓氣氛更加催人入睡。他做著關(guān)于金錢和未來的美夢，絲毫沒有意識到老農(nóng)場主正攜帶著盛怒前來。
在即將破曉時，k被驚醒了，羊群在四周不安地走動，而駭人的馬蹄聲正從黎明深處響起。他驚慌失措地看著遠處不斷逼近的火光，立即指揮羊群逃跑。但老人的速度太快了，他奮力抽動手中的鞭子，高喊著馭馬的口號，頃刻間就趕上了k。
幾個騎高馬的人將k圍住，老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馬，馬鼻子不斷沖k噴著氣，其他人都是老人的隨從。老人高舉著獵槍，臉部隱藏在牛仔帽的陰影下。
“放過我吧！”k匍匐到老人馬前，親吻著馬掌。
老人沒有說話，放下獵槍抓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銀色的圓弧，然后狠狠地抽了下去，k立刻在地上翻滾尖叫起來。
隨從們從馬上跳下來，對k發(fā)起了群毆。
當(dāng)k被打得昏厥后，他們奪回錢袋，驅(qū)趕著羊群返回了農(nóng)場，而k遍體鱗傷地躺在荒野上，白色的黎明正從他頭頂升起。
k一動不動地躺了兩天，期間有聲勢浩大的蟻群從他身上爬過，也有夜游的貓頭鷹在旁邊駐足良久，直到一個老婦婦人出現(xiàn)，才讓他避免了被野獸和蚊蟲吞食的命運。
當(dāng)時k遍體鱗傷，衣物破爛不堪，像尸體一樣毫無生氣，而老婦人正走到荒野中尋找野菜和馬糞。老婦人一眼就看到了k，她走上前，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的臉部，又用拐杖戳了一下他的胸口，這時k忽然發(fā)出一聲呻吟。
老婦人驚叫了一聲，確認他還活著后就立即返回小鎮(zhèn)，從家里拉來了獨輪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k拉了回去。
夜里k蘇醒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屋子里，全身遍布著疼痛。屋子中央擺放著一個簡易的燭臺，上面晃動著燭光，而老婦人正在燭光下縫補衣服，k認出那是自己的外衣。
k假裝呻吟了一聲。老婦人抬起頭，燭光映照著她的衰老。
“真堅強，我還以為你活不過來了?！崩蠇D人急忙走到床邊。
“你救了我嗎？”
“你一定是遇到了強盜，他們總是在荒野中游蕩，打劫落單的行人?！?br>
老婦人撫摸了一下k的臉，看著她臉上的憐憫，k忽然覺得很羞恥，但他還是說:“他們搶走了我的羊，還有錢袋?！?br>
“別擔(dān)心，你可以一直待在這里，等養(yǎng)好傷再走。”老婦人看了看k身上的淤青，又回到燭臺下，一邊縫補一邊和k說著話。
“你看上去和我的兒子年齡差不多，可惜他不在這兒，不然你們也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老婦人用慈愛的目光注視著k，這讓他很不自在。他從沒有感受過這種目光，因為他沒有母親，只有一個嗜酒如命的父親。
之后老婦人斷斷續(xù)續(xù)地談?wù)撝约旱膬鹤?，而k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沉默地躺在床上，思考著如何挽回自己的損失。過一會兒，燭光逐漸黯淡了下去，k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k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他的衣服放在床邊，已經(jīng)縫好了，而老婦人不知所蹤。
k下了床在屋子里走動，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這間屋子的破弊遠超他的想象——目光所見，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床是幾塊木板拼接起來的，一個黑色的柜子立在墻邊，一扇柜門已經(jīng)破裂，一架布滿銹跡的燭臺立在旁邊桌子上，而屋頂上有一個破洞，晨光正從那里灌進來。
夜里窘迫之相隱藏在黑暗里，白天則暴露無遺。
“真是個窮老太太?！眐嘀咕著。他環(huán)視了一圈，走到柜子前，拉開那扇還沒有破裂的柜門，試圖從里面找到一些值錢的東西。
柜子里滿是破舊的雜物，k翻來翻去也沒有找到能換錢的東西。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角落里一閃金光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雜物全拽出來扔在地上，挖掘著那道金光的來源。
過了一會兒，一枚金色的勛章出現(xiàn)在k眼前，他滿心歡喜地把它拿起來觀察。那是一枚六角形的勛章，系著一條紅色的絲帶，上面有幾塊褐色的斑點——這是常見的士兵榮譽勛章。
這東西值點錢，至少是純金的，k想。他把它放進口袋，又在屋子里搜索了一番，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值錢物品。
隨后k穿上衣服，逃離了屋子，為了不被老婦人發(fā)現(xiàn)，他一直逃出了小鎮(zhèn)，確定不會被追上后才停下來。
k又來到了荒野，因為得罪了最大的農(nóng)場主，又偷走了老婦人的勛章，他再也不敢回到那個小鎮(zhèn)了。他憑直覺行走在荒野中，以野果和露珠為食，期望遇到另一個鎮(zhèn)子。
荒野似乎變得浩瀚無邊，不僅忘不見盡頭，連背后走過的路也無法分辨了，白天k孤身一人行走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夜里滿天的星光則壓得他喘不過氣。
第二天入夜，k在星光最密集的地方點燃了一堆篝火，準備依依靠它過夜。他拔來許多雜草，把它們堆在篝火旁邊，然后躺了上去。
雖然溫暖的篝火和柔軟的草堆都極易催人入睡，k卻一直輾轉(zhuǎn)反側(cè)，一種悸動在他心里升騰，攪動得他難以入眠。這股悸動隨著夜色的加重越來越強烈，k既不知道它的來源，也無法壓制它。
“媽的！”
k忍無可忍了，他從草堆上跳下來，用力將一團草踢進篝火，火焰瞬間膨脹了起來。隨后k又滿含怒氣地踢了幾腳，正當(dāng)他準備將整團草都付之一炬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一看到那個人影，k心中的悸動突然消失了。
“在這里遇到一個活人真是難得。”
人影走到篝火前，是一個身披灰袍的老人，口中含著長長的煙斗，笑瞇瞇地對k說著話。老人身后還跟著一只白孔雀，毫不驚懼地盯著篝火。
k心里充滿了奇異的感覺，一時有無數(shù)個疑問涌上心頭，但他只是問:“你是誰？”
老人摘下煙斗，挺直身體說:“我是鮑德溫，曾經(jīng)的偉大國王。”k輕蔑地笑了一聲，這個回答可笑至極，讓他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
“那你為什么會淪落至此呢，偉大的國王？”
老人重新含住煙斗，懶散地坐在篝火旁邊，白孔雀緊隨在身后。
“多寒冷的夜晚，這種夜晚能遇到同伴真是幸運?！?br>
“等等！我可沒答應(yīng)讓你留下，也沒說要做你的同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眐急忙說。
老人猛吸下一口煙，大笑著說:“你不會相信的?！?br>
“你首先得告訴我?！?br>
老人挪了挪身子，找到合適的位置后向火里扔了兩把雜草，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瞇著眼睛說:“我收割人的靈魂——如果一個人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我就會找到他，將他的靈魂帶離這個世界?！?br>
k不想再說話了，老人顯然是個瘋子，否則不會說出這么瘋狂的話。
“我說過你不會相信的。我在這片荒野上行走了數(shù)百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不相信我說的話?！崩先松炝艘幌聭醒?。
“那我豈不是很危險？”k冷笑了一聲。
“不，我?guī)Р蛔吣愕撵`魂，因為你沒有靈魂。一個人的影子就是他的靈魂，你沒有影子?！薄?br>
k猛地抬頭看向老人，火光在老人面前晃動，讓他的身影飄忽不定。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頭頂分明聳立著一個王冠。
“你才沒有靈魂！”k顫栗了一陣，跳起來尖叫道。
但老人沒有回復(fù)他，也不再說話了。k去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老人已經(jīng)睡著了，白孔雀依偎在他身邊，將頭埋進翅膀里。
k難以入睡，一直等到篝火熄滅也睡意全無，老人說的話讓他感到害怕，他記得自己曾經(jīng)是有影子的，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影子變得越來越稀薄，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躺在地上冥思苦想，一直到夜色無比濃重，四周全部被黑暗籠罩，才終于睡著了。
k一夜無夢，蘇醒的時候天才剛亮，空中還遺留著幾顆星星。而老人不知所蹤，地上只徒留一堆灰燼，好像k經(jīng)歷的不過是一場幻覺。
天空萬里無云，太陽正在升起，星月即將消散。k用收集來的露水洗了臉，吃了幾個昨天剩下的野果，然后繼續(xù)趕路。至于那個老人的去向，他則興趣全無，甚至不愿去想他是否真實存在過。
他又行走了一天，但既沒有遇到其他小鎮(zhèn)，也沒有發(fā)現(xiàn)行人經(jīng)過的痕跡，黃昏的時候，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沼澤橫亙在他面前，擋住了去路。沼澤被霧氣籠罩，隱約可以看見里面隱匿著的陷阱與捕食者。
k沿著沼澤邊緣行走了半天，最后長嘆一聲，放棄了前進的意圖。他決定原路返回，盡管極其不愿意，但這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k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隨后又在荒野中行走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中午的時候回到了之前的小鎮(zhèn)。
小鎮(zhèn)看起來什么都沒有改變，并沒有因為他的卑劣行徑產(chǎn)生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進入鎮(zhèn)子，唯恐被突然沖出來的治安官抓獲，但走了很久也沒有人注意他。
于是k放了心，懷揣著那枚勛章，想尋找最近的典當(dāng)鋪。
“那個老女人是淹死的？”
“對，聽說她兒子的勛章丟了，于是就瘋了。那天你沒看見嗎，她在大街上來回跑，大喊大叫的，后來就跳到河里去了，連尸體都沒找見?！?br>
途經(jīng)一個酒館的時候，酒館門口的一段談話引起了k的注意。他看過去，有兩個醉醺醺的家伙，正試圖用葡萄酒澆滅午后的枯燥。
“就因為一個勛章！”
“不，你不明白。她的兒子幾年前當(dāng)了兵，后來戰(zhàn)死了，前線只遞回來一枚帶血的勛章。”
“嗝……那可真是可憐。不過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發(fā)瘋的人，這也沒什么奇怪的?！币粋€酒徒說完抓起酒瓶朝喉嚨灌了幾口，隨后醉翻在地。這一幕引得另一個人瘋狂地大笑。
k停下腳步，從口袋掏出勛章，看著絲帶上的褐色斑點，突然覺得很不安。他在酒館前駐足良久，最后放棄了尋找典當(dāng)鋪，依靠記憶往老婦人家里趕去。
由于他是在夜里逃走的，只記得一些模糊的場景，所以過了很久才找到那間屋子。
屋子的大門洞開著，里面像遭到了強盜的洗劫，所有陳設(shè)都被徹底破壞了，雜物混亂不堪地扔在地上，仿佛曾有一個陷入瘋狂的人在這里發(fā)泄過心中的悲憤。
k愈加不安了，他跑出屋子，四處打聽老婦人的下落，最終得知她在自己逃走的那天發(fā)了瘋，先是在自己家里，后來在全鎮(zhèn)各個角落搜尋那枚勛章，無果后便跳入了河里，并很快溺死了。
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小鎮(zhèn)又開始了狂歡。k行走在縱情享樂的人群中，感覺仿佛行走在地獄。他漫無目的地在小鎮(zhèn)各處游蕩，最后找到一個可以避風(fēng)的角落，在那里睡著了。
k做了一個夢，夢里有無數(shù)個面無表情的人與他相向而行，每個都曾被他欺騙過，他從他們中穿過時，就像在穿過無數(shù)個悲傷的靈魂。突然他的手被拽住，這些人便全部消失了，k回過頭，發(fā)現(xiàn)是牧羊男孩。牧羊男孩生氣地問:“你為什么要傷害他們？”
k被驚醒了，他臉色蒼白，雙眼浮腫，全身浸滿了冷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在地上爬行，像一只營養(yǎng)不良的大蜘蛛。終其一生，k再也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恐懼與負罪感。
在這天剩下的時間里，k像行尸走肉一樣游蕩在小鎮(zhèn)里，回顧著自己的過往。
出于對父親的憎恨，他少年時期離開了家鄉(xiāng)，從此走上了坑蒙拐騙的道路。時至今日，他已經(jīng)去過很多地方，讓很多人淪為他下流伎倆的受害者；在內(nèi)心深處，他厭惡自己，并把這一切歸咎于父親——如果他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酒鬼，那自己也不會背井離鄉(xiāng)、淪落至此。
k不知不覺走到了河邊，當(dāng)站在河堤上時才驚覺這就是老婦人溺死的地方，他一時驚恐萬狀，仿佛老婦人的鬼魂就在自己身后。
他躲進河邊的樹林里，一邊大喊著“放過我吧！”一邊瘋狂地奔走。他這樣一直折騰到夜里，最后精疲力竭，躺在樹下沉沉睡去。
那個夢境再次出現(xiàn)了，不同的是，牧羊男孩這次說:“我的羊呢，你對它們好嗎？”
k被恐懼折磨地生不如死，醒來大哭了一場，哭完后走到河邊將勛章扔進了河里，并對著河面大喊:“我把它還給你了！”
扔掉勛章后k又想起了夢里牧羊男孩的質(zhì)問，以及當(dāng)初對他的欺騙，于是他決定找到牧羊男孩，歸還羊群。
但k身無分文，連買一只羊的錢都沒有，更別說一整群羊了。思考良久后他決定去找農(nóng)場主，通過在那里工作賺取一些報酬——他除了會指揮羊群外一無是處。
他再次趕到了那座農(nóng)場，爬上山丘時老人和隨從正騎著馬在農(nóng)場四周奔馳，試圖用馬蹄聲和鞭子讓羊群安分下來，這些羊極其頑劣，一心只想跑下山丘。
他們一看到k就立刻沖了過來，將他圍在中央，每匹馬的頭都對著他。老人甩動鞭子，用冷酷的目光注視著k，胯下的馬不安地用蹄子刨地。
“這次又想從這里拐走什么，你這個游手好閑的人？”老人問。
k跪在地上，仰望著老人說:“讓我為你工作吧，我需要錢?！彼闹艿碾S從頓時大笑起來。
“你是來找死的嗎？”老人又問。
“求你讓我在這里工作吧，什么活都可以；我曾經(jīng)騙了你，但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可是你能干什么呢，你是一個無恥的人，唯一擅長的就是撒謊，我這里可沒有這樣的工作。滾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br>
老人調(diào)轉(zhuǎn)馬頭準備離去，k焦急地在四周張望，試圖找到能夠挽留老人的方法。這時他看見了羊群，它們的行為雜亂無章，在農(nóng)場里不安地走動，或站在原地焦慮地鳴叫，或像失去理智似的到處蹦跳，而老人的幾個隨從正在為此焦頭爛額。
k將食指和大拇指放進嘴里，吹出一聲響亮的口哨，羊群立刻停止了紛亂的行為，并迅速聚攏在一起，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老人回過頭驚奇地看著k。
k又吹了一聲口哨，羊群齊刷刷地繞著農(nóng)場行走了一圈。老人盯著羊群看了一會兒，然后驅(qū)馬走到k身前，對他說:“你可以為我工作，但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且如果再有什么壞念頭，我一定會殺了你?！?br>
于是k留在了農(nóng)場，老人讓他住進原來的屋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放羊——白天的時候帶著羊去覓食，晚上讓它們安分地回到羊圈，這一切都在老人的監(jiān)視下。
一個月后，老人宣布k可以離開了，約定的日期已經(jīng)來臨，而且他已經(jīng)從k那里學(xué)會了如何指揮羊群。老人從羊圈里牽出一頭羊，把它們帶到k面前，說這是他一個月的報酬。
k對此感到難以置信，牽著羊?qū)先苏f:“就一只羊？我需要的可是一群羊！”
“快滾吧，對你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jīng)算仁慈了?！崩先瞬荒蜔┑負]著手。k還想反駁些什么，但老人招了招手，立刻有幾個隨從走上前，手中抓著鞭子和木棍。
k連同那只羊被轟了出去，隨從們一直把他驅(qū)趕到山丘下，確定他不會再回來后才離開。他再次陷入了困境，與一個月前相比，他僅僅多了一只羊，這和當(dāng)初從牧羊男孩手中騙走的羊群相差甚遠。
k滿腹惆悵地在鎮(zhèn)里晃蕩，思考怎樣才能弄到一個羊群。后來他走在街上，看見一名騎著馬的賞金獵人經(jīng)過，馬后面用繩子綁著三個通緝犯，都一臉絕望地垂著頭——他們將被移送到治安官處，命運將是槍決或監(jiān)禁。這一幕讓k找到了得救之道。
他當(dāng)即賣了羊，用賣來的錢買了指南針和鐘表——他將依靠它們前往一個鬼魅叢生的小鎮(zhèn)，在那里尋找他的朋友洛倫佐。對于大部分人來說，那個小鎮(zhèn)只處于傳說之中，它的蹤跡飄忽不定，里面居住著幽靈與鬼魂，許多人試圖尋找它，但都迷失在途中。
但k知道如何抵達那里，他必須在月亮正處于中天的時候開始趕路，連續(xù)行進三天，每天只在夜里行走，而且花費的時間必須正好六個小時；第一夜朝西方前進，第二夜朝南方，第三夜則朝東北方向——按照這個方法，無論以何處作為起點，他都可以在第三天夜里抵達那個鎮(zhèn)子。
夜里他站在荒野，當(dāng)月亮升到頭頂?shù)臅r候開始了行程。他白天休息夜間趕路，連續(xù)走了三天，到第三天的深夜，k剛走夠六個小時，一陣沉重的鐘聲憑空響起，隨后一個被藍色霧氣籠罩的小鎮(zhèn)從黑暗中浮現(xiàn)出來，坐落在k面前。
整個小鎮(zhèn)散發(fā)著淡淡的藍色光芒，里面回蕩著悠遠緩慢的吟唱聲，所有的房屋都是半透明的，看上去像影子一樣虛幻，地面上彌漫著藍色的霧氣，隱約可以看見其中有許多扭曲的人影。
k戰(zhàn)栗著踏進小鎮(zhèn)，雖然從外面可以看到它的全貌，但進入其中后k才發(fā)現(xiàn)它竟像一座巨大的城市一樣綿延不絕，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到盡頭。他震驚地回過頭，之前的黑夜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視野里只有無群無盡的藍色房屋。
他行走在街上，滿街都飄蕩著藍色的水母和半透明的行人。
后來他找到一顆樹，在上面刻上只有自己和洛倫佐才明白的符號——這是他們聯(lián)絡(luò)的方式，洛倫佐平日四處藏匿自己的蹤跡，于是發(fā)明了這種方式，一旦看到這個符號就會現(xiàn)身。k沿途各種地方刻上符號，它們像一個個路標(biāo)，從起點一直往前延伸，最后他走找到一個廢棄教堂，于是把他作為這些符號的終點——他將在這個地方等待洛倫佐出現(xiàn)。
隨后他走到鎮(zhèn)上，用剩下的錢買了酒肉和效用最強的迷魂藥。他做完這一切后回到教堂，將摻有迷魂藥的酒肉擺在地上，忐忑不安地等待對方到來。
當(dāng)k在漫長的等待中已經(jīng)昏昏欲睡的時候，教堂門豁然洞開，一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那是一個外形粗礪，下巴蓄著黑色胡須，長發(fā)狂野地披散在背后的男人。
“兄弟！你竟然能找到這個鬼地方！”
“來這里可花了不少功夫呢?！眐惶恐地爬了起來，迎接洛倫佐的到來。洛倫佐猛地擁抱了一下k，激動地搖動著他的肩膀：“我都記不清多久沒見過你了，外面的世界發(fā)生過變化嗎？”
“外面依然是那樣，唯一不同的是，已經(jīng)很少有人再提起你的名字了?！?br>
“這真是既欣慰又傷感，我躲進這里之前，整個世界的賞金獵人都在追殺我?！甭鍌愖羲实卮笮α藥茁?。
他們席地而坐，邊吃肉邊緬懷過去的時光。洛倫佐曾是世界上最負盛名的強盜，所到之處必將劫掠一空，而k則一直暗中打探各路消息，為他安排搶劫與逃離路線，并盡量使他不被抓住。他們曾合伙謀得大量不義之財，但有一天洛倫佐說自己厭倦了這種生活，躲進了這個誰也找不到的詭異小鎮(zhèn)里。
“多年來，我終于在這個地方找到了平靜，再也不用亡命天涯了。只有你還記得我，你是一個真正的朋友！”吃到一半，洛倫佐拍了拍k的肩膀說。
k把酒和肉往洛倫佐那邊推了推:“我怎么會忘了你，你曾經(jīng)多么勇猛不羈！我是專程來找你的，看看你過得怎么樣。吃吧，這些酒和肉全是為你一個人準備的?！?br>
他們忘情地回憶著過去的種種，時而大笑，時而感慨，時而痛哭流涕，陰謀與友情同時在這個廢棄教堂里滋生。
在酒即將喝完的時候，洛倫佐昏了過去。k費盡全身力氣把他拖到教堂頂部的閣樓，打碎了窗戶，然后把他推了下去。洛倫佐迅速墜入了藍霧里，但沒有響起墜地聲，隨后k也從窗戶跳了下去——離開這座小鎮(zhèn)的方法就是從高處跳進地面上的藍色霧氣。
k穿過一片令人窒息的藍色，又經(jīng)歷了一陣強烈的眩暈，當(dāng)再次睜開眼時，那個藍色的小鎮(zhèn)已經(jīng)消失了，他站在荒野中，旁邊躺著昏迷不醒的洛倫佐。
隨后他拖著昏迷不醒的洛倫佐，在荒野中行走了一個夜晚。次日天剛亮，k走到了一個村落，然后在那里待了兩天；這兩天里k害怕洛倫佐蘇醒，一直把他綁在樹林里，蒙住他的眼睛和嘴巴。
兩天后一個賞金獵人經(jīng)過，k便把洛倫佐交給了他。
“他是洛倫佐，你肯定記得他，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強盜?！眐對賞金獵人說。
“是的，我記得他，全世界的賞金獵人都記得?！辟p金獵人對此感到難以置信。
“把他交給治安官，你就可以退休了。我需要一筆錢，可以讓我買一群羊?！眐要求道。
于是賞金獵人給了k一筆錢，足以讓他買一大群羊，k便把洛倫佐交給了他：“他就綁在樹林里，可能已經(jīng)蘇醒了，你可以把他打暈。”
賞金獵人不解:“你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他曾是我的朋友?！眐不敢直視賞金獵人的眼睛，說完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把洛倫佐留給了對方。
做完這一切后，k走進村子里，向人們打聽附近的農(nóng)場，得知不遠處就有一個。他立即朝那里趕去，沒走多久就找到了它，這座農(nóng)場比之前的農(nóng)場大十倍，他在那里買了一群羊，比牧羊男孩送給他的多十倍。當(dāng)一切準備妥當(dāng)后，他開始尋找牧羊男孩。
對于牧羊男孩的行蹤，k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按自己所指的方向離開的。k據(jù)此推算出了男孩前行的大致路線，然后趕著羊，以一個殉道者的堅韌意志追尋他的足跡。
k在荒野中行走了半個月，由于放蕩不羈的天性得到了釋放，而且一路上遍地都是雜草，所以羊群每天都比之前更加肥碩活躍；而k由于半個月內(nèi)日夜兼程地趕路，孤獨與食物短缺已經(jīng)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在最后一天的黃昏，k隱約看見了荒野的盡頭，幾座令人絕望的高山矗立在那里。原來荒野的盡頭是山，k想?？吹奖M頭后他便停下腳步，和羊群駐扎在了原地，計劃第二天早上離開荒野。
夜里他讓羊群圍出一個龐大的圓圈，在中心點燃了一堆篝火，準備就這樣過夜。他坐在由羊組成的白色圍墻里，面對篝火沉默無言地吃了晚餐，羊群悄無聲息地依偎在一起，四周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第二天，太陽剛升起k就甩動長鞭，一刻不肯耽誤地踏上了征程。
他僅用了半天時間就把羊群帶出了荒野，從此徹底遠離了那里的荒誕與哀傷，他們踏上山路，準備翻越群山。也許山的那邊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旦踏足那里，他的人生將會徹底被改寫，想到這些，k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還沒沒來得及對人生的變幻莫測感到傷感的時候，災(zāi)難就接踵而至。
首先是鷹群對羊群的侵害。k還沒走到山前，就看到一大群鷹在山頂盤旋，他對此感到迷惑不解，因為鷹向來都是獨來獨往的。
走在山路上，四周的氣氛令k毛骨悚然，盡管身邊都是密不透風(fēng)的樹林，但沒有一聲鳥啼，也沒有任何動物跑動的聲音，整片山就像一個巨大的墓場，而羊群像受到了某種震懾，全程默不作聲。
k和羊群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一個山洞，那將是過夜的最佳場所。他舒了一口氣，準備將羊群趕進去。
這時靜謐的山林里呼嘯聲大起，滿天的鷹尖叫著俯沖而下，沖向k和羊群。k驚恐萬分，羊群也陷入了絕望 ，發(fā)了瘋似的四處逃竄。
k堅守著理智，竭力將羊群趕進山洞。但鷹群已經(jīng)逼近，k已經(jīng)可以看清它們的猙獰的嘴臉。鷹殘忍地將羊抓起騰空，然后讓它們從高空墜地而死，或者用利爪尖喙撕裂它們的脖子。
k和羊群最終逃進山洞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尸橫遍野，鷹群在四周呼嘯盤旋，三分之二的羊遭屠戮。羊群顫抖著圍在k身邊，k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抱著最近的一只羊。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山里面這么冷清——整座山都是這些鷹的獵場。
他意識到必須盡快離開這座山，否則遲早會被鷹群殺死。于是深夜后，k把羊群趕出山洞，想在夜色的掩蓋下逃離鷹的圍殺。
蒼白的月光傾倒在四周，偶爾有一兩只鷹的影子從山林中極速滑過。k和羊群鬼鬼祟祟地攀過山嶺，心懷恐懼但又小心謹慎，在樹影的掩蓋下朝山下趕去。
天色尚灰暗的時候，k逃出了那座山。他心有余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鷹群已經(jīng)升空，像黑色死神一樣凝視著那片死亡之地。而他面前橫躺著一座灰黃的城市，城市的另一端連接著一片漫無邊際的沙漠。
k在中午的時候趕到了那座城市。城市里到處都是黃色磚石建成的樓宇，只有幾座供奉不知名神祗的神殿例外，用的是黑色的建筑材料。k走在街上，看到男人都光著頭，赤裸著上身，騎在毛驢或駱駝上；女人都帶著面紗，赤腳行走。
他逢人便詢問，可曾見過一個穿著牧羊人衣服的男孩經(jīng)過，但遇到的每個人都聽不懂他的語言，有的甚至因為不耐煩而揮拳相向。
整整一天k都在打聽男孩的下落，但一無所獲。正當(dāng)他為此絕望的時候，一個男子攔住了他。
“你在尋找那個牧羊男孩嗎？”男子騎在一頭悶悶不樂的驢身上，拍著k的肩膀問。
“你聽得懂我的話？”k為男子的出現(xiàn)感到驚奇不已。
“我明白世界上所有的語言?！蹦凶有χf。
“那他去了哪里？”
“他走進了沙漠，說要尋找金字塔。他想買下我這頭驢，但我拒絕了，這頭驢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且驢是無法穿越沙漠的。”男子指了指男孩離去的方向，又拍了拍驢的頭，驢不滿地哼了一聲。
k謝過了男子，然后垂頭喪氣地走到沙漠邊，凝視著一望無際的黃沙。k感到絕望，他孤身一人，錢財耗盡，這種情況下帶著羊群進入沙漠無異于送死。
但他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他離開棲息多年的荒野，出賣了自己的同黨，又經(jīng)歷了鷹群的屠殺，長途跋涉趕到這里，就是為了尋找牧羊男孩，這片黃沙是他唯一的歸宿。
在沙漠邊緣猶豫不決地游走了半天后，k下定決心挺進沙漠。他賣了幾頭羊，用換來的錢買了食物和抵御暴曬的衣物，然后趕著剩余的羊進入了沙漠。
k在沙漠里走了一天一夜，當(dāng)城市消失在地平線后，他才明白自己做了一個多么愚蠢的選擇。他很快就就迷失了方向感，而且食物沒多久就耗盡了，也無法為羊群找到草料；而羊群在經(jīng)過一天的跋涉后極度焦慮不安，每一刻都試圖逃離，卻無路可逃。
夜里k讓羊群駐留在旁邊，并在地上挖了一個淺坑作為自己的眠床。他睡著后，羊群焦躁地在周圍走動——黑夜加重了它們的恐懼，不久一只羊因為無法忍受而逃走了，隨后越來越多的羊跟著它離開了，它們盲目地在黑夜中逃竄，消失在了沙漠深處。
第二天k孤零零地從黃沙中蘇醒，茫然地巡視著四周，一只羊都沒有看見。過了一會兒，他哭了起來——他明白自己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
k只能原路返回了。他失魂落魄地跋涉在沙漠里，當(dāng)趕回城市的時候，他全身灌滿了黃沙，既饑餓又疲倦。這時他開始厭恨起這個世界，他想起了那個溺死的老婦人，忽然覺得她的死并不是自己造成的。
“我只不過拿了一枚勛章而已，值不了幾個錢，她怎么會是我害死的呢？害死她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兒子，如果他沒有死在戰(zhàn)場上，那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眐告訴自己。
他又想起了牧羊男孩：“我并沒有欺詐他，是他自己要把羊送給我的，任何一個遇到他的人都會這樣做。而且我抓到了洛倫佐，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情?！眐突然感到很憤怒，他行走在城市里，與那些赤裸上身的人并肩而行，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看著街上的行人，k突然意識到當(dāng)前的環(huán)境對自己多么有利——很多人都聽不懂自己的話，也就更容易受騙。憑借自己的經(jīng)驗與才智，他可以在這里大賺一筆。
k在鬧市中穿行，尋找有利可圖的機會。他走到一個嘈雜的市場，里面充滿了小販的喧囂、宰殺魚鴨的血腥與劣質(zhì)香水的氣味。
這時一個女人叫住了k：“年輕人，你為何在此地徘徊？”
k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是一個裹著紅色面紗的女郎，正坐在一道幽暗低矮的門前向k招手。k徑直走開了，他知道那是吉普賽女郎，而吉普賽人是一個邪惡鬼魅、善于蠱惑人心的民族。
“k?！彼谐隽怂拿帧?br>
這聲呼喚迷幻至極，穿越層層人群一直滲入k的內(nèi)心深處。k在它的縈繞下渾身顫栗地轉(zhuǎn)過頭，看到吉普賽女郎摘下面紗，露出一張精美無比的面孔。女郎站起來再次揮了揮手。
k鬼使神差地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占卜師，我無所不知?！迸尚χf，“我知道你遇到過什么人，即將前往何方。來吧，讓我為你占卜一次吧?！?br>
女郎拉著k的手，進入那道幽暗低矮的門，門內(nèi)是一個狹長的走廊，兩側(cè)燃燒著紅色的蠟燭，走廊盡頭是一座小祭壇，上面用紅布蓋著某個東西。
他們面對面坐在祭壇兩端，女郎把手按在紅布上，對k說:“昨天夜里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將遇到一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他會幫我找回自己的愛人，而我要幫他找回靈魂?！?br>
k嚇了一跳，想起了鮑德溫對自己說過的話。
女郎繼續(xù)說：“說出你最近的一個夢，夢境總是昭示著真相?！北M管對女郎的話深感懷疑，k還是說出了那個令自己深受折磨的恐怖夢境。女郎聽完后揭開紅布，下面是一個黑色的水晶球，她雙手撫摸著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詞。
過了一會，女郎停止了吟唱，嚴肅地凝視著水晶球，仿佛從里面能看到答案，但k只看到了黑色的反光。
“你必須找到牧羊男孩，他將帶你找到靈魂。而你最終會遇到我的愛人，請告訴他，我在這個黃沙的城市等他。”女郎抬起頭對k說。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胡言亂語呢？”女郎和她說的話令k感到莫名其妙。女郎神秘莫測地笑了笑，將食指點在k額頭上。
k霎時看到了在空中漂浮的古老神靈們，他們就在這個屋子里，圍繞著水晶球面無表情地游走；而水晶球里浮現(xiàn)出了畫面，k仔細去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是自己當(dāng)初離家出走時的場景，他的父親搖晃著酒瓶，對著他的背影破口大罵:“滾吧，小子！”
女郎再次點了一下k的額頭，世界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模樣。k的意識仿佛遭到了重擊，一動不動地瞪著水晶球，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癱坐在椅子上對女郎說:“可我沒有錢?！?br>
女郎在祭壇下面摸索了一陣，掏出十枚金幣放到k手中：“市場最東邊有一個商隊，他們明天要進入沙漠，去找他們吧。”
k離開了吉普賽女郎，出了小門朝東邊走去，吉普賽女郎一直在門口駐足觀望，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商隊很快就出現(xiàn)在k面前，它由幾十個商人和上百頭駱駝組成。那些駱駝高大無比，每只都長著厚厚的蹄子，商人們站在旁邊，看著仆人把貨物和供給搬到駱駝身上——他們馬上就要啟程了。
k走上前對其中一個說:“讓我和你們一起去沙漠吧?！钡珜Ψ街皇遣荒蜔┑負]了揮手。他掏出金幣，對商人們大喊了一聲:“我有錢！”
商人們紛紛回過頭，看到他手中的金幣后都露出不可思議議的神色，圍在周圍議論紛紛，但k聽不懂他們的話。其中一個商人用聽k得懂的語言問：“這是祭司的金幣，你從哪里弄來的？”
k說這是一個吉普賽女郎給他的，商人聽后顯得十分震驚，轉(zhuǎn)過身對其他商人說著什么，于是他們?nèi)纪庾宬同行。后來k才知道，他們所說的祭司就是吉普賽女郎。
不久k隨商隊進入了沙漠，由于之前的經(jīng)歷，他依然對沙漠心懷恐懼，但商人們都安慰他不用害怕，他們已經(jīng)在這條商路上走了十幾個來回了。
他們平安無事地走了一周，盡管沙漠的浩瀚時常讓k感到畏懼和孤獨，而且他不知道這支商隊會把他帶到何處，但這是吉普賽女郎的安排，他相信她。
一天夜里，他們照常駐扎在沙漠里，當(dāng)準備入睡的時候，西方的天空忽然亮起紅光，并伴有駭人的咆哮聲。隨后一股狂風(fēng)從沙漠中刮過，駱駝們都狂躁起來，掙脫了束縛四散奔逃。
紅光迅速延伸過來，轉(zhuǎn)眼間就覆蓋了整片天空，狂風(fēng)卷起漫天沙塵，在黑夜中咆哮肆虐。商隊頃刻間就被摧毀了，許多人被卷上了天空，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后雷霆降臨，無數(shù)道閃電從天空一直竄到地面，紅色的天空下頻繁地閃耀著藍色電光。k匍匐在黃沙里，感覺自己從內(nèi)到外都被擊碎了。
這場災(zāi)難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當(dāng)它終于停止的時候，k孤身一人躺在沙漠上，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地等待著末日審判。沙漠一片平靜，仿佛千萬年來一直如此。
過了很久，一個騎著白馬的人從這里經(jīng)過，那人披著黑色斗篷，身后背著一把圓形彎刀，俯視著躺在地上的k。
“你是死神嗎？”k有氣無力地問。
那人沒有說話，用刀戳了戳k，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身后，載著他狂奔而去，k搖搖晃晃地趴在馬背上，很快就昏厥了。
k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頂帳篷里，面前站著牧羊男孩。他激動極了，從床上撲下來，流著淚跪在男孩面前。
“我終于找到你了！我騙了你，我不知道金字塔在哪，我想把羊還給你，但現(xiàn)在一只都沒有了?！?br>
男孩對他們的再次相遇絲毫不感到吃驚，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說:“你所指的就是金字塔的方向。”k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曾有一個先知告訴我，我將遇到一個迷失靈魂的人，他會告訴我金字塔在哪。后來我遇到了你，按你指給我的方向走到了這里，金字塔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br>
“但我根本不知道金字塔在哪?！?br>
“這不重要，一旦你我處于同一命運，你所做的每個舉動都是宿命的安排?！?br>
男孩把k帶出帳篷，k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片廣闊的森林，四周有數(shù)不清的樹和數(shù)不清的白色帳篷，以及數(shù)不清的水井，許多人穿行于帳篷之間。
“這里是綠洲，沙漠中最富饒的地方?！蹦泻說，“前天夜里沙漠深處發(fā)生了雷暴，這種天象幾百年沒有出現(xiàn)過了。之后有人預(yù)言，最初指給我方向的人將于雷暴中出現(xiàn)?！?br>
男孩的話觸發(fā)了k的記憶，地獄般的災(zāi)難再次浮現(xiàn)在他眼前，讓他戰(zhàn)栗不止。
“和我同行的是一個商隊，商隊的其他人呢？”k問。
男孩抬起頭哀傷地看了k一眼說:“綠洲中的斥候前去偵察的時候，只看到你一個生還者?！眐低下頭不再說話了，命運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夜里k和男孩共進晚餐，他們捧著剛烤熟的羊腿，坐在綠洲邊緣，面對著一望無垠的沙漠。背后遠遠地傳來火光和歌聲，那是綠洲的居民在慶祝雷暴沒有降臨在自己頭上。
“金字塔里真有寶藏嗎？”k忽然問。
男孩沉思了一陣說:“我之前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到高大的金字塔。一個聲音說，我必須來到這個地方，這里有我的寶藏。我嘗試忽略這個夢，但它每天夜里都會出現(xiàn)，直到我走上尋找金字塔的旅途?！?br>
“你僅僅因為一個夢就放棄了自己的生活，去尋找金字塔？”k感到難以置信。
“我曾經(jīng)以為羊群就是我的一切，后來我放棄了它，才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如此廣袤。我為了這個夢橫穿了群山和沙漠，遇到過許多偉大的人和許多神奇的事物，即使這個夢只是一個妄想，那我也經(jīng)歷了任何牧羊人都沒有經(jīng)歷過的。”
他們一直聊到深夜，男孩講述了自己一路上的經(jīng)歷，k也訴說了自己為了找到男孩所經(jīng)歷的種種磨難，他們一夜之間就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后來男孩說自己明天就要動身前往金字塔了，這時k想起吉普賽女郎對自己的夢境所做的闡釋，于是決定和他一起前往。
第二天清晨，整個綠洲依然宿醉未醒的時候，k和男孩啟程了，他們各自騎著一只駱駝，背著所需物資，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綠洲，朝金字塔進發(fā)。
路上k問起關(guān)于預(yù)言的事情，男孩說：“是煉金術(shù)士，他是綠洲中最有權(quán)勢的人，已經(jīng)參透了萬物的本質(zhì)。他告訴我，雷暴將把你帶到我的面前，而你會隨我前往金字塔?！?br>
他的話讓k驚奇不已，并為沒有親眼見到煉金術(shù)士而深感遺憾。但關(guān)于預(yù)言，男孩只說了一半，煉金術(shù)士說的是:“他將隨你前往金字塔，并為你犧牲。”
過了一會兒，男孩又說:“煉金術(shù)士說你遇到過死神?！眐頓時不寒而栗，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個身披灰袍，帶著白孔雀，在星光下抽著煙斗的老人，但他沒有對男孩說起這件事。
他們在沙漠中跋涉了不知道多久，盡管由于此前的經(jīng)歷，k一直對沙漠懷有深深的恐懼，但所幸他們一路上一直風(fēng)平浪靜。
一天傍晚，男孩突然指著地平線，興奮地大叫:“看！那就是我夢到的地方！”k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三座尖錐形巨大建筑隱約屹立在地平線上，像三個沉默的守衛(wèi)。
那就是金字塔了，k想。男孩停下腳步，長久地凝望著金字塔，直到夜幕將它們掩蓋。
入夜后他們駐扎在原地，如果一切順利，幾天后就能抵達金字塔。k很快就被疲倦攻陷了，但男孩一直在四周來回走動，直到入睡的前一刻，k還聽見他在黃沙中徘徊的腳步聲。第二天清晨，k看見男孩坐在旁邊，出神地看著地平線，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他們再次啟程后，一路上男孩顯得興奮不已，一直盯著金字塔的遙遠身影，對k講述它那段關(guān)于諸神和黃沙的歷史。
中午的時候，男孩不經(jīng)意地說:“我昨晚看見一只白色的孔雀在月光下踱步。這太奇怪了，我從來沒聽說過沙漠里有孔雀?！?br>
k的心頭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恐懼感從數(shù)月前的那個夜晚攀升上來，讓他想起了鮑德溫，以及他所說的話:“我收割人的靈魂。”
“你只看到孔雀嗎，周圍沒有別人嗎？”
他的語氣十分不安，男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它最后走開了，遠處似乎有一個人在等它?！?br>
k的恐懼得到了證實，鮑德溫已經(jīng)跟隨自己來到了沙漠，k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他覬覦自己的生命。
當(dāng)天夜里，k自己也看到了那只白孔雀。它優(yōu)雅在月光下行走，傳遞著死亡的意味，而遠處的丘陵上站著一個佝僂的人影，注視著k和男孩。
k當(dāng)即叫醒了男孩，催促他立即趕路。
“可是現(xiàn)在還是深夜?！眐睡眼朦朧地說。
“我們不可以再待下去了，相信我！”
男孩不再說什么了，收拾好行裝后就和k急匆匆地往前趕去。他們披星戴月地在奔馳在沙漠里，一刻也沒有停息，盡管男孩不解其意，但他選擇相信k。
行進了一天一夜后，他們走出了沙漠，面前是一個陌生的國度，金字塔的輪廓已經(jīng)十分清晰了，只需要再走幾天的路程就可以到達。k舒了一口氣，他知道鮑德溫會避免走進人群里。他們賣了駱駝，夜里居住在一家旅館。
但第二天清晨他們剛睡醒，街上就傳來了死訊——一個少女離奇地死在了房間里，沒有任何掙扎或受折磨的痕跡，就像被從睡夢中奪走了生命。
k的恐懼劇增，他預(yù)感鮑德溫已經(jīng)來到了此地，并在尋找自己的途中帶走了別人的生命。但這也許只是一個巧合，他想。
但隔天又有人死去，死狀和之前的少女完全相同。這下k絲毫不懷疑自己正在被死神追逐，而這兩個人完全是因為自己而死的。
k不敢停留了，和男孩一刻不停從城市中穿過，一路往金字塔趕去——他不希望自己在沒有抵達金字塔的時候死去。
他們急匆匆地趕路，在每個地方都只做短時間的駐留，稍作歇息后就立即往前趕去。但死亡一直在身后追逐，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有人死去，一路走來，k的身后布滿了死亡和哀傷。
三天后他們終于走到了金字塔腳下。莊嚴雄偉的金字塔屹立在月光下，即使經(jīng)歷了數(shù)千年的歲月也不為所動。男孩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凝視著金字塔。k遠遠地看著他，為他感到高興，并為自己伴隨他最終走到這里而自豪。
月光照在k身上，他回過頭，看見身后的地面上印著一道狹長的影子。
“我們明天就去尋找寶藏?！蹦泻說。
“那今晚好好睡一覺吧?！?br>
男孩已經(jīng)疲倦至極，駐足凝望了一陣金字塔，隨后躺在它的腳下，很快睡著了。
看著沉睡的男孩和神跡一般的金字塔，他的內(nèi)心首次感受到了寧靜。同時強烈的傷感也侵襲了他的內(nèi)心——他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安心接受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了。
他離開男孩，走向荒無人煙的曠野，準備在那里迎接死神的到來。對于命運，他已經(jīng)無所畏懼了。
k站在黃沙里，沉默地環(huán)顧著四周，在這個陌生而奇異的世界里，他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生命簡直微不足道。
月亮越升越高，當(dāng)它到達k頭頂?shù)臅r候，鮑德溫出現(xiàn)了，和那只白孔雀慢悠悠地在沙漠中徘徊。
k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老頭，我們又相遇了?！?br>
鮑德溫抽著煙斗，和之前一樣玩世不恭：“是啊，誰能想到我們會在萬里之外的沙漠再次相遇呢?！彪S后他看了一眼k腳下的影子，驚奇地問：“你居然有影子了？”
“你是來殺死我的嗎？”k沒有回答他。
“你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一路跟著我來到了沙漠。”
鮑德溫摘下煙斗，露出同情與嘲諷的笑容，指著遠處的牧羊男孩說：“他才是我追逐的對象。我曾在荒野中遇到過他，他沒有你幸運——死神選中了他。但他的行蹤捉摸不定，才讓我一直追到這里?！?br>
“你不就是死神嗎？”k越來越迷惑了。
鮑德溫摸著孔雀的頭大笑起來，白色的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里噴涌而出，嗆得他彎下了腰：“我不過是他的仆人。這只白孔雀繼承了死神的意志，每到一處地方，它都會從遇到的人中做出選擇，然后由我?guī)ё咚麄兊撵`魂?！?br>
孔雀一動不動地盯著k，當(dāng)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k的心里泛起了無邊的恐懼。
“他睡著了，這是個好機會，我得去帶走他的靈魂了。等我做了這件事再和你敘舊?！滨U德溫不再理k了，繞過他朝男孩走去。
鮑德溫慢悠悠地向男孩，仿佛對帶走別人靈魂這件事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k看著死亡不斷逼近男孩，想起他剛才面對金字塔淚流滿面的畫面。忽然他沖向鮑德溫，抓住了他的手。
“你這個邪惡的人！他只是一個孩子，為了來到金字塔橫穿了整個世界，現(xiàn)在金字塔就在他面前，你卻要殺死他！”k憤怒至極。
鮑德溫笑了笑，抓住k的手腕，這時k才發(fā)現(xiàn)他力大無比。
“對眾生來說，死亡是最平等的待遇。死神如果要帶走一個人，他就必須得死，這是世界得以正常運行的基石?！?br>
“那你帶走我的靈魂吧，讓他活著?！眐不假思索地說。
鮑德溫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死神的意志不容更改，否則世界將混亂不堪。”
k跪在地上，絕望地哭了起來。盡管之前和鮑德溫只有一面之緣，但當(dāng)面對他的的時候，k的內(nèi)心卻充滿了無力感，而白孔雀的目光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他意識到自己在他們面前微不足道，男孩今夜必死無疑。
“你真的愿意為他放棄自己的靈魂嗎？”鮑德溫忽然問。
k抬起頭，看到他一臉的悲天憫人。
鮑德溫說：“你如果愿意做死神新的仆人，死神將滿足你一個愿望——你可以讓它放過那個男孩?！?br>
“你難道不是它唯一的仆人嗎？”
“我曾是耶路撒冷的王，因為褻瀆神靈，我的國家被瘟疫和戰(zhàn)爭毀滅。當(dāng)被敵軍追殺的時候，我遇到一個帶著白孔雀的年輕人，他告訴我，他可以成為我，幫我承擔(dān)生活中所有不幸，而我必須成為他，做死神的仆人。”鮑德溫的眼神此時深不可測。
他接著說：“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交換彼此的生活——我陪那個男孩前去尋找寶藏，而你成為死神新的仆人，跟隨著白孔雀在世上游蕩。。”
“代價是什么呢？”
“這個世上所有人關(guān)于你的記憶都將被我取代，你將永遠遵從死神的意志，終生與死亡為伍，直到找到一個自愿繼承你的人；而且你的所有欲望都會變得無止境，永遠無法得到滿足?！?br>
k思考了很長時間，當(dāng)抬起頭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走過了半個夜空，他說:“我愿意?！?br>
“你愿意為了別人放棄整個人生，做一個奴仆？”鮑德溫為他的選擇感到吃驚。
k低下了頭：“我傷害過很多人。我的人生和男孩的人生相比微不足道，我不想看到那樣偉大的人生就此消亡?！?br>
鮑德溫突然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地說:“我終于自由了！”他大喊大叫，激動地在四周奔走，而k沉默地站在原地。興奮褪去后，鮑德溫安靜下來，走到孔雀身邊，低下頭對著它的耳邊說了什么。
孔雀啼叫了一聲，抖動著長長的尾巴，覆羽霎時展開，色彩斑斕地鋪展在k面前。它的尾屏上閃爍著光芒，k仔細去看，發(fā)現(xiàn)每一根羽毛都折射著世界的各個角落。
它走上前k身邊，靜靜地低下頭。
“快把手放在它的頭上。”鮑德溫催促道。
于是k舉起右手，當(dāng)他放上去的那一刻，世界瞬間變得沉重?zé)o比，整個世界的悲傷與痛苦都向他涌來。緊接著一團白色光芒從鮑德溫身上散發(fā)出來，變得明亮無比，照耀在k身上，k不由得閉上了眼。
睜開眼后，k發(fā)現(xiàn)自己處于一個無邊的黑暗空間里，有一個巨大的白色王座背對著他。
“你是我新的仆人了，我將滿足你一個愿望。”低沉的聲音從王座背后傳來。
k跪了下去，對那個聲音說:“讓牧羊男孩活著吧?！?br>
“好?！?br>
這句話結(jié)束后黑暗就消失了，k回過神看見自己依然站在金字塔前，面對著鮑德溫和白孔雀。鮑德溫身上那團白色光芒已經(jīng)籠罩在了k身上，正在像無數(shù)根銀針一樣融入他的身體。
“你是死神的仆人了?！滨U德溫對k說。
“那你接下來要干什么呢？”
“我將繼承你的生活，陪牧羊男孩找到他的寶藏，然后我要離開他，去尋找我的愛人——一個生活在沙漠里的女祭司?！?br>
k這時終于明白，鮑德溫就是吉普賽女郎的愛人，于是對鮑德溫說:“她在黃沙的城市中等你?！?br>
鮑德臉上浮現(xiàn)出驚異的神色，想對k說些什么。但k轉(zhuǎn)過身，一言不發(fā)地跟著白孔雀離開了——牧羊男孩、金字塔、沙漠、吉普賽女郎都已經(jīng)和他沒有關(guān)系了。
k離開了沙漠，孤身一人，跟著白孔雀向未知的世界走去，從此遠離了過往的人生。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k都和白孔雀在世界各地行走，收割一個又一個人的靈魂。十幾年后，k已經(jīng)走過了很多地方，遇到過很多人，帶走過很多靈魂，但他一直記得那個為了追尋金字塔橫穿世界的男孩。
有一天，他遇到一個少年，想成為新的死神仆人。
“為什么呢？你既沒有性命之憂，也不需要為什么人犧牲，為什么要承擔(dān)這種痛苦？”k問他。
“我想像你一樣在世界各地行走，看一看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地方。如果我是死神的仆人，那我永遠也不用擔(dān)心生存的問題了?！鄙倌昊卮鹫f。
“死亡將一直伴隨著你”
“我不畏懼死亡，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br>
“你的欲望將永無止境。”
“我唯一的欲望就是云游四方?！?br>
于是k不再說什么了，像那天夜里鮑德溫在沙漠中所做的一樣，讓少年繼承了他的痛苦。
和少年分別后，k花費自己所有積蓄買了一大群羊，他要做一個牧羊人，在全世界放牧。
他帶著羊群隨心所欲地游走，路過了一個又一個地方。因為經(jīng)常無法找到草場，而且經(jīng)常會遇到惡劣的天氣，羊群的數(shù)量每年都在減少。
當(dāng)只剩下三頭羊時，k找到一個農(nóng)場，準備賣掉它們。那是他見過的最大的農(nóng)場，面積綿延了數(shù)百公里，里面生長著各種奇異的生物。農(nóng)場的主人是一個中年男子，看到他的眼神后，k立即認了出來——這么多年來他只見過一個人擁有那種眼神。
農(nóng)場主就是當(dāng)初的牧羊男孩。
“我很多年前遇到過你，你那時正在尋找金字塔?！眐對他說。
農(nóng)場主出神地看著他的臉，試圖從回憶中找到些許線索:“沒錯，我曾經(jīng)在一個老人的陪同下尋找過金字塔?！?br>
“那你找到寶藏了嗎？”
農(nóng)場主吃驚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是說:“找到了?！?br>
k沒有再說什么，他覺得很欣慰，這就已經(jīng)足夠了。隨后他賣了羊，離開農(nóng)場獨自朝前方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這并不重要。
農(nóng)場主久久地凝望著他的背影，像在凝望那些已經(jīng)消逝的歲月，直到k最終消失在黃昏的陰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