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為原創(chuàng)，在簡書首發(fā)，文責(zé)作者自負(fù)。
聽爺爺說要到城里去賣土豆，我磨纏了幾天，爺爺就是不答應(yīng)帶我去。這讓我很傷心，我太想去城里看看了。因為許多從城里回來的人們說了很多城里的事，是那么令人神往。而且夢金和掉子、毛蹄他們都去過城里。他們說城里人騎一種不吃草的驢，而且跑得很快，這是最讓我好奇的一項。對此，我費(fèi)勁的想了好多天，最后我肯定這種驢不是驢，驢我太熟悉了，驢是一定要吃草的，不吃草的就不是驢。
這天一早，爺爺從圈中牽出大灰驢，套上了板車，從涼房中一袋袋往外抱土豆，我盡自己的力量幫助爺爺，卻總是礙手礙腳。其實我還是想討好爺爺，希望他在最后時刻能改變主意，帶我去城里。一袋土豆從高處滑了下來，把我壓在了底下，壓得我肚皮好疼。爺爺進(jìn)來了，罵我添倒忙，讓我從屋子里滾出去。我哭了，站在院子里的蘋果樹下，哭得從來沒有過的傷心。
等裝好了土豆，爺爺從屋里拿出一個塑料桶子，把溫壺中的水倒了進(jìn)去，又將一早吃剩下的酸米飯裝了一大磁缸子。爺爺說：“狗娃，你中午要是餓了，就自己在鍋里熱飯吃。晚上餓了，要是爺爺還回不來，你就燒幾顆土豆吃。記著要就著酸菜吃，不然會藥你的?！蔽衣犞?，可憐巴巴地懇求爺爺。我說：“爺爺，你帶我去城里吧，我一定聽你的話不亂跑的?！?/p>
爺爺好像心動了，但很快就決定還是不帶我去城里。爺爺說：“城里面人太多太亂，一不小心就會把小孩丟了的。前彎的高老二家的小孫子就是去城里丟了，到現(xiàn)在還沒找回來呢。你就在家看門，不要野跑。對了，你還得放羊呢?！蔽医^望了，不再說話了。大灰驢對我噴著響鼻，一對大眼忽眨著。那一刻我有點(diǎn)嫉妒大灰驢了。
送爺爺出了院子，我在那條再熟悉不過的土路上走了好一段路，爺爺生氣地罵著讓我滾回去。我站住了，但很快又追了上去。我說：“爺爺，你也給我買幾本小人書好嗎，毛蹄他們嫌我沒有小人書跟他們換著看，就不讓我看他們的小人書。”爺爺含糊地答應(yīng)了，我很快就高興起來，一口氣爬上了路邊的山頂，坐在一塊圓石頭上，目送爺爺，一直到看不見時才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的我在圓石上四面眺望，我看到了北邊的山坳中，用黃土筑成的我的家，和屋檐下掛著的紅辣椒。我看到房頂上的無數(shù)小石片，看到了泥筑的煙洞口上落著一只花喜鵲。我看到南邊的山坳里，石拉村人們的住房零亂地擺在山坡上，我看到西邊連綿的群山，看到了東邊半天空中的太陽，太陽光金燦燦地晃人眼睛。在太陽的下面，那里有一所學(xué)校，校園的正中飄揚(yáng)著一點(diǎn)紅豆般大小的紅旗。
秋天是村里最忙的收獲季節(jié)，牲畜自然也都是閑不住的。正如我家，爺爺和大灰驢走了，我失去了每天生活的內(nèi)容。我無所事事，一陣茫然過后，突然蔭生出去找夢金、毛蹄、掉子的想法。他們是我的伙伴，但他們都去上學(xué)了。我決定到學(xué)校去找他們。
十幾里的山路在我的一雙腳下很快被丈量了一遍，當(dāng)我佇足黃土筑成的校園門口時，我膽怯了。我藏在大門的一邊，暖和的太陽曬著我。我聽著校園內(nèi)雜亂不清的一片童聲的朗讀，還有老師的講課聲，我感到了一種東西在我的肚子里生成，但又不知是什么東西。
下課了，校園里成了孩子們的世界，毛蹄、掉子、夢金也在其中。他們玩得真高興啊，我喊他們的名字都沒聽見。我鼓了鼓勇氣，走進(jìn)了校園，走到了他們的身邊。但他們很奇怪我的出現(xiàn)，都說：“你來干什么？你又不是學(xué)生。”我說：“我爺爺和大灰驢進(jìn)城去了，我想和你們玩?！眽艚鹫f：“我們要上課的，你懂嗎？上課就不能玩了，只有下課才可以玩的?！?/p>
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大家亂哄哄各歸教室，我也跟著跑進(jìn)了他們的教室。他們有凳子坐，我沒有。他們坐下看我，我站著看他們。有一個小女孩讓我出去，我沒有動。我好象沒有聽懂她的話。
大個子老師來了，他走到講臺上，開始上課了。老師說：“同學(xué)們把書翻到第八課?！苯淌依锉闶且黄瓡穆曇簦覜]有書翻，要是有我也會翻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轉(zhuǎn)過身來，兩手托著講桌說：“今天我們學(xué)習(xí)新的一課，我先念一遍課文，大家把沒學(xué)過的字都標(biāo)上記號。李美麗，你舉手有什么事？”
李美麗站起來了，這是個討厭的女孩子，她在課堂上舉了手。李美麗指著我說：“老師，他不是咱們班的學(xué)生?！蔽邑堉难绷似饋?。老師看到了我，走過來問：“你是誰啊，怎么會跑到我們班來了。是不是進(jìn)錯了教室？”夢金說話了，他說：“老師，他是我們村后溝莫老漢的孫子，他叫黑旦，他不是學(xué)生，是來找我們玩的?！?/p>
老師把目光移向了夢金，“他怎么不上學(xué)??？”還沒等夢金開口，毛蹄就接上話說：“他們家窮，他爸爸媽媽都死了，他爺爺沒錢，他給我們村里人放驢?！崩蠋熢谖业念^上摸了摸說：“想上學(xué)嗎？”我好感動，好溫暖，我傻傻地笑著，吸溜了好長時間的鼻涕一下子流了出來。夢金他們都笑了，我忙用袖子一擦。老師也笑了，“回去跟你爺爺好好說說，學(xué)費(fèi)也不是太貴，還是來上學(xué)吧?！蔽疫€是傻笑，老師讓一個娃娃把他講臺上的凳子搬下來讓我坐，我坐下了，幸福地當(dāng)了一回學(xué)生。
接下來的時間，夢金他們上課，我一個人在校園內(nèi)玩。他們下課了，我就跟他們一起玩。我肚子餓得咕咕叫時，學(xué)校放學(xué)的鈴聲響了，我們相隨著一路邊玩邊走，夢金他們有書包，我沒有，所以我比他們更輕松自在，一點(diǎn)也不覺得累。我問他們今天上的那節(jié)課是什么課，他們哈哈大笑，說我連語文課都不知道，還假裝學(xué)生在課堂上聽課。我也哈哈地笑了。
很快就要到家了，我想起了爺爺答應(yīng)的買小人書的事，就對夢金他們說了。我向他們借小人書看，他們先是懷疑，認(rèn)為我爺爺不可能給我買小人書，后來經(jīng)不住我的再三保證，夢金把書包中的兩本小人書借給了我。我高興的心砰砰直跳，迫不急待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從一處墻縫中找出家門鑰匙，進(jìn)了家，就爬在窗前的土炕上看了開來。
我不識字，只是一遍遍地翻著看畫中的人和場景。天光暗下來了，肚子很空很響地叫了一聲，“咩咩”的羊叫聲讓我想起了爺爺臨走時的安頓。我把鍋中的冷飯吃了一肚子，我想把羊拉出去放，可是太陽已經(jīng)開始下山了。我便跑到屋后的一處山溝中，脫了鞋上樹折了一大抱柳樹枝，放給羊吃，又端了盆水飲了羊。
夜幕降臨了，爺爺還沒有回來，我點(diǎn)上油燈。繼續(xù)翻看小人書，借以驅(qū)趕越來越強(qiáng)烈的恐懼，在忘我中居然睡著了。半夜時分，我猛的驚醒過來，燒盡油的燈不知什么時候早滅了。我連喊了四五聲“爺爺，爺爺。”沒有人應(yīng)答的黑暗更黑更厚了。我害怕得不敢動，又害怕得渾身上下都在動。透過窗戶上的花格子，我看到了外面比家里亮，一翻身摸黑跑了出去。
天空中的星星又大又明亮，無聲的山野黑幽幽支撐著天空。有一顆流星在我的頭頂上空劃出一條白亮的由細(xì)而粗的直線。萬籟俱寂里響著很多我認(rèn)真聽時沒有，不認(rèn)真聽時又很雜亂很響的聲音。我還聽到了自己生命的聲音，害怕的聲音，兩腿發(fā)抖的聲音。一聲羊的噴嚏，嚇走了所有的聲音，我跑到羊圈里，和羊在一起，害怕就小多了。羊肚子里的嘰哩咕嚕聲和羊的體溫，在黑暗里成了我的依靠。
爺爺是第二天下午太陽快落山時回來的。大灰驢拉得板車后面，還牽著一頭個子高大，但瘦骨嶙峋的黑驢。爺爺給了我?guī)讐K包著漂亮花紙的糖果，含在嘴里可真甜，但我還沒有忘記小人書的事，眼巴巴等爺爺往出拿。爺爺從驢車上搬出一包鼓鼓囊囊的東西，我想小人書肯定就在里面，但又沒敢問。爺爺卸了車，自由了的大灰驢伸了一個好長的懶腰，四只蹄子擺穩(wěn)了，爽爽地擺抖了一次身子。解開韁繩的大黑驢卻神情木然，漠然地審視著我家的院子、房子和我，然后很疲勞地低下了驢頭，一雙杏殼一樣大大的眼睛，給人一種微閉欲睡的感覺。
“去把兩只牲畜拉出去溜溜?！睜敔斀o我吩咐了做的，我想問什么，終沒說出口，就接過韁繩，牽著兩頭驢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大灰驢坦然地盡情在地上打滾，揚(yáng)起的土塵白霧一樣。大黑驢似乎很奇怪又有點(diǎn)怔怔地看著大灰驢這一自在又愜意的行為。我嘴里發(fā)出“唿唿”的聲音，手中的韁繩也放得松松的，想引導(dǎo)大黑驢也打個滾，但卻沒能成功。
晚上，爺爺又做了酸粥，拌上新買回來的白沙糖，就著酸淹菜，酸甜可口，我吃了兩大碗。爺爺問：“你是不是兩天都沒吃過飯？”我說：“昨天我燒土豆吃了。”爺爺便不說話了，點(diǎn)了一鍋旱煙吸了起來。我收拾飯桌，我已經(jīng)學(xué)會洗碗了。
前溝的劉老二羅圈著腿走進(jìn)我家的院子，走進(jìn)了我家的屋子，說：“老莫頭啊，聽說我女兒給你捎回來一包東西，我來取了?！睜敔斦f：“你家的二鳳可真孝敬，捎了一大包呢。我去給你們送，你們家卻沒有人，就只能帶回來了?！薄斑@兩天忙著往回收白菜，要不然一下霜就凍在地里了?！眲⒗隙呎f邊接過爺爺手中的包袱，順手就解開了。包裹里沒有小人書，我失望極了，傷心得想掉眼淚。
劉老二翻看著包裹里的衣物，一臉皺紋笑著埋怨說：“這娃娃能掙幾個錢呢，買這么多衣服，得花多少錢啊?！睜敔斦f：“看把你幸福的，娃娃的孝心，說明你有福了?！眲⒗隙f：“等黑旦長大了，你也能享福的。”爺爺看了我一眼說：“等把他拉扯大了，我也該入土了，靠不上的?！?/p>
我停下手中的事，來到院子里，肚子里的委屈讓我難受。等到劉老二和爺爺啦夠了話走時，已經(jīng)是滿天星星的夜晚了。爺爺出來給驢添上了草料，問我羊放了嗎？我說放了。爺爺讓我回屋睡覺，我不情愿，但還是回去了。
躺在被窩里，我終于忍不住哭了。爺爺罵開了?！肮啡盏?，你喪門星，黑更半夜哭什么呢？”我哽咽著說：“你答應(yīng)給人家買小人書，嗚嗚?！睜敔斦f：“在城里我忙著賣土豆，把這事給忘了。等下次進(jìn)城吧。”我說：“你總是下一次，這都是多少次的下一次了?！薄芭尽?，爺爺一把掌打到我的頭上，好疼，疼得我嘎然而止住了哭泣聲。
等爺爺睡著了，我壓抑的哭都結(jié)成了硬塊，擱在胸口。我睡不著覺，從被子里鉆出來，抱了衣服，輕手輕腳，拉開了家門來到院子里。我聽到驢吃草料的“噌噌”的聲音，便穿好了衣服，徑直來到驢棚。驢停止了吃草，黑暗中四只灰亮的眼睛盯著我。我過去摸著大灰驢的頭和耳朵，我想摸新回來的大黑驢，又有點(diǎn)怕，就低聲對大灰驢說：“你不要光自己吃，多讓這頭黑驢吃點(diǎn)，瞧它都瘦成什么樣子了?！贝蠡殷H“唿唿”地噴著鼻子，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黑驢的臉，它居然一動不動地接受了。
驢棚旁邊是草料房，儲存著一堆牲口過冬的草料，我躺在上面覺得冷，就搬開草料捆子，鉆了進(jìn)去。干草料雖然扎人，但蓄滿了白日陽光的熱量，溫暖而又散發(fā)著一股草香。我嘴里嚼著一根草桿，我睡著了，我聽到大灰驢和大黑驢說的話。我一點(diǎn)都不奇怪。
大灰驢問：“你在城里住了多久了，怎么會這么瘦啊？”大黑驢說：“差不多有四個多月了吧。我要不是這么瘦，像你這樣的身體，在城里早就成了人口中的美餐了?！贝蠡殷H說：“你們城里的草料可真香，昨天晚上吃得我肚子都有點(diǎn)撐得慌?！贝蠛隗H嘆息了一聲說：“唉，你不懂?。 贝蠡殷H說：“你在城里不用干活，還能吃上好的飼料，應(yīng)該是很幸福的事，咋還唉聲嘆氣，悶悶不樂呢？”大黑驢說：“你知道我在城里生活的那家‘主人’是干什么的嗎？”大灰驢說：“開食堂的吧。”大黑驢說：“食堂的名字叫‘驢肉大王，’是專門經(jīng)營驢肉特色菜的一家飯店。”大灰驢唉呀一聲被嚇住了。
大灰驢似乎琢磨了半天，才又開口說話了，它關(guān)心地讓大黑驢再吃點(diǎn)草料，并說天氣是越來越冷了，要是肚子里沒有足夠的草料，冬天會很冷的。大黑驢說：“我不能多吃的，這一點(diǎn)我全憑意志和認(rèn)知才控制出今天的效果。要是放開了吃，我的胃口是很好的，用不了多久，身體就會胖起來的?？墒悄悴恢?，驢肉大王劉胖子把我交給你家主人，就是嫌我太瘦，希望你的主人能把我喂養(yǎng)起來，一年半載后再送回去，就可以上餐桌了。想到這一點(diǎn)，你說，我還能放開吃嗎！”大灰驢說：“讓你說的我也害怕得不敢吃了，可我不明白，你怎么會知道這么多的事啊？”大黑驢停了一會兒才說：“要是說起來話就長了，我的母親生下我不久，我就被一個走江湖的陰陽風(fēng)水先生給買走了。他調(diào)教我，用鞭子。也溺愛我，用好吃的。他教會了我很多本領(lǐng)，其中的一項便是慢慢的我能聽懂人類的話了，由簡單到復(fù)雜?！?/p>
大灰驢在品味著大黑驢的介紹，大黑驢繼續(xù)說：“這是我的一個秘密，只有我的老主人才知道，可是他已經(jīng)死了，是被一個年輕人從背后捅了幾刀死的。他的尸體埋在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溝里，后來發(fā)大水，才被沖了出來，就剩下一堆白骨了。我就是被那個殺人的年輕人轉(zhuǎn)手給賣掉的，經(jīng)過 兩三道手，兩年多時間，最后才進(jìn)了城里?！贝蠡殷H聽得驚訝不已，羨慕地說：“你能聽懂人說得的話，可真是了不起。在我們這里，除了前溝的耿老大家的大白肚子驢能聽懂幾十句外，我們都只能聽懂十來句日常用語罷了。你可真有學(xué)問啊，我能認(rèn)識你，能和你一起相處真是太高興了?！?/p>
大灰驢的激動也感染了我，我也忘乎所以地高興起來。
大黑驢說：“這不一定是好事，聽不懂也不一定是壞事。當(dāng)初和我一起被販賣到劉胖子手里的驢有十幾頭，我說自己能聽懂人的話，它們不相信。我讓它們不要貪吃，吃胖了就沒命了，它們不聽也忍不住，結(jié)果都死了，有的死得還很殘忍。我沒有胖反而瘦了，我活下來了，但活得壓力太大了?！贝蠡殷H說：“你說的話，有些我聽懂了，有些似懂非懂的，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思想吧。你是一頭有思想的驢，以后，我會把你介紹給石拉村所有的驢，可能的話，還請你當(dāng)我們村的驢長。”大黑驢憂郁地苦笑了一聲說：“我哪有什么思想，不過是活得太明白，太恐懼，太累罷了。要說讓我當(dāng)驢長，那你們真讓我會笑掉牙的。”
大灰驢不作聲了，滿腹心事地“噌噌”吃著草料。大黑驢也開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了起來。我還想聽它們說話，就在睡夢中靜靜地等著。后來大灰驢嘆息了一聲說：“你的命運(yùn)可真坎坷，不過你還能記得自己那么久遠(yuǎn)的過去，可真夠幸福的了。不像我，連自己今年多大了都搞不清楚，我對母親的印象就更是一片空白。我好象從小到大就和這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他們過人的生活，我過驢的生活，他們給我草料放牧我，我?guī)退麄兏苫罾嚪N地。”大灰驢把話引到了自己身上，大黑驢便詢問說：“你的主人姓莫，他的孫子叫狗娃，他們對你還好吧?！贝蠡殷H說：“姓莫的老漢是我的新主人，我的老主人姓陳，人們都叫他陳四。他的妻子叫呂金梅，你說的狗娃，實際叫黑旦。要是對比著說，新老主人對我都差不多，對我最好的是黑旦，他經(jīng)常拉著我滿山尋找好草吃。我跟他也最合得來……”
這時傳來一陣雄雞的叫聲，灰驢聽到后說：“想不到這么快就要天亮了，不能和你再聊了。我要臥倒休息一會兒，秋天的農(nóng)活是很累的?！贝蠛隗H說：“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這么毫無顧忌地說話了。今天和你交談得很高興，讓我輕松了不少。暫時看來，我們要一起呆一段時間的，以后有的是機(jī)會再談吧?！被殷H臥到了地上，黑驢擺了擺頭，感嘆說：“還是這大山里好啊，不用終日提心吊膽地活了。”
我能聽懂驢說話，夢里的我好高興。驢不說話了，我的夢便飄進(jìn)無邊無際黑暗的虛空。直到爺爺在院子里喊罵，才把我驚醒，那時太陽已經(jīng)爬到東山頂上了。我知道聽到兩頭驢說的話，不過是自己做得一個夢罷了。對夢的回味，讓我肚子里的氣消得沒了蹤影。
爺爺又套起大灰驢拉板車，到田里往家拉砍倒的玉米桿。我拉著黑驢坐在車后面，在繞繞彎彎的山路上，顛簸著出發(fā)了。大黑驢很平靜，四條長腿均勻地邁動，不緊不慢，頭揚(yáng)來揚(yáng)去四面張望，有時就和我眼盯著眼看，我看出了他眼里有一種東西，很沉郁，很悲哀，很苦的味道。在我的記憶里，似乎有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想不起來了。
到了玉米地，我把大黑驢的韁繩放得長長的，松松的，系在地中間的一塊石塊上。任由它在有限的范圍內(nèi)去吃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的草和玉米葉子。爺爺抱大捆玉米桿，我抱小捆玉米桿。玉米葉子割破了我的手指，流血了，好疼。我揉了揉往上面撒了一層粘土。
裝滿了車后，爺爺往家去送，我解開了大黑驢的韁繩，拉著驢往山地的更高處走去。山頂上的風(fēng)很有勁，吹得石塊林中的野草抖個不停。大黑驢站在山崗上不動了，高昂著頭，任憑山風(fēng)梳理著它的皮毛，很有氣勢地眺望著連綿的山野。我靠近大黑驢，用手摸著它的脖子上的皮毛，感到熱熱的體溫，和繃緊的一種硬度。大黑驢回頭看我，大大的眼睛里的內(nèi)容全變了。我知道大黑驢開始喜歡我了。
就這樣，我陪著大黑驢在山頂上佇立了好一會兒。大黑驢不吃草，身子幾乎一動不動，頭一會兒高揚(yáng)，一會低下來，有時抽動鼻子和嘴，在風(fēng)里嗅著。我知道這是大黑驢嘶鳴前的反映，如同人打噴嚏一樣。果然大黑驢放出了一嗓子長長的光亮光亮的驢叫。山鳴谷應(yīng)，傳到很遠(yuǎn)的地方。
有了大黑驢的放牧，我因大灰驢被使用而閑出來的時間沒有了。爺爺囑咐我說：“這黑驢是城里劉大胖子老板的，因為太瘦讓咱們給放養(yǎng)。等明年秋天放胖了，還得送回去的。你要好好去放，不要老拉著它在山里亂跑。聽見了嗎？”我答應(yīng)著：“聽見了。”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夢，夢里的大黑驢說的也是這么回事，我奇怪得有點(diǎn)害怕起來。我想說給爺爺聽，爺爺卻因別的事走開了。有了這種感覺后，再放大黑驢，我心里就多了一層疑問。再看大黑驢的眼睛時，我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家中的農(nóng)活由大灰驢頂著，只有一次，前溝夢金家的大人借走了大灰驢，爺爺有事要到鄉(xiāng)里去，臨時拉出了大黑驢，費(fèi)了好大的勁都沒能套進(jìn)車轅里。爺爺罵說：“這畜生，一點(diǎn)用處都沒有，就配挨刀吃肉了?！迸c爺爺別扭了半天的大黑驢突然僵住不動了，幾乎是恨恨地一摔頭，盯著爺爺看。爺爺氣呼呼地說：“你看甚了，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給你兩鞭子。”站在一旁什么忙也幫不上的我，見此情景，走過去對爺爺說：“爺爺，你不知道?！睜敔斦f：“我不知道什么？”我想說：“這頭大黑驢是能聽懂人話的?！笨墒悄X子里卻一陣哄哄的喧響，嘴僵得怎么也說不出來。結(jié)果我臉憋得彤紅，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爺爺見我這樣，氣休休地回屋抽煙去了。
這個天大的秘密搞得我魂不守舍，時時會想起。這天晚上，大灰驢被還回來了，我像上次一樣睡在草料堆里，睜著眼等了好長時間，除了聽到兩頭驢“噌噌”吃草梗的聲音，挪動蹄子的聲音，和偶爾的一兩聲“唿唿”以外，兩頭驢什么話也沒有說。我終于耐不住睡著了，夢里我聽到大灰驢說：“前村的金家把我借過去，是到鄉(xiāng)里交公糧，裝了滿滿的一車，上古城梁那道坡時，我差點(diǎn)累得爬下?！贝蠛隗H戲弄地說：“誰讓你是借來的呢?！贝蠡殷H生氣地說：“我都快累死了，你還嘲笑我啊。我真嫉妒死你了?！贝蠛隗H不解地說：“你嫉妒我……噢，我明白了。”接著它把白天發(fā)生的事講了一遍，最后說：“這些天，我差點(diǎn)忘了自己是誰了，為什么會來到這里了，莫老漢的話，讓我想起來了?！贝蠡殷H說：“他怎么能這么說你呢?！贝蠛隗H說：“誰讓人家是人，我們是驢呢。人想怎么樣對待驢，驢又能怎樣。”大灰驢說：“人和人也是不一樣的，黑旦的父親當(dāng)年對我可好了，有一次冬天下了雪，天氣凍的厲害，人家還給我身上披了一件大棉襖呢?！?/p>
兩頭驢一但交流開來，就有說不完的話。大黑驢問起了我為啥不叫黑旦，偏要叫難聽的狗娃？還問莫老漢為啥不是我的親爺爺？大灰驢說：“這是一件人們都不愿講的秘密事，說起來挺悲慘的。那年冬天，黑旦家沒錢交鄉(xiāng)里的統(tǒng)籌提留款，鄉(xiāng)里后來來了幾個人，把黑旦的爹用繩子捆走了。說不交錢就不放人，還要送大牢呢。黑旦娘著了急，借錢又借不上。三天后鄉(xiāng)里又來了一輛拖拉機(jī)，幾個人跑到豬圈里要拉了豬頂任務(wù)。黑旦媽和那幾個人打了起來，但豬還是被拉走了。黑旦媽一氣一急之下，喝了農(nóng)藥死了?！贝蠛隗H急切地問后來呢？大灰驢說：“發(fā)生了人命案，黑旦爹被放回來了，想不開來，就在屋后山坡上那棵老柳樹上吊死了?！贝蠛隗H感嘆地說：“人也有人的悲劇啊，為這么點(diǎn)事，兩個大人就都自尋短見了。難道說他們誰都沒有為這個孩子想過嗎？”大灰驢說：“當(dāng)時黑旦還小，在屋子里哭了一天多，才被前溝放羊的老漢發(fā)現(xiàn)了。村長來了，鄉(xiāng)長也來了，后來死人被埋了，事情被掩蓋了。莫老漢是外鄉(xiāng)的一個孤老漢，就被領(lǐng)到這里住了下來?！?/p>
我醒了，這個悲慘的故事讓我醒了，我的眼里，我的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有了淚水。兩頭驢聽到了我的聲音，它們不說話了，說話我也聽不懂了。我好象突然懂事了，突然知道了爺爺為什么對我那么厲害，知道了別人有的爸爸媽媽，我為什么沒有了。
爺爺沒有給我買回小人書，我不敢還夢金的小人書，便趁他上學(xué)中間把書還到了他的家里。幾天后，夢金、毛蹄和掉子在一處路口堵住了我，當(dāng)時我拉著自家的兩頭驢，夢金先是逼問我為什么說話不算數(shù)。我實情相告，我說：“我將來一定讓你們看我的小人書?！彼麄儾恍?，一起唱著說我：“騙子，騙子，大騙子，將來帶個鐵鏈子?！绷R了一會，他們便對我推搡，我自知理短，拉著驢韁繩，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就被他們?nèi)齻€人壓住了。我說：“我讓你們騎驢好嗎?！眽艚鹫f：“我才不騎你的爛驢，我就要你賠看我小人書的錢?！蔽艺f：“我沒有錢，我也不認(rèn)識錢?！泵愫偷糇訁s同意騎驢，并從我手里搶過了韁繩。夢金站起來說：“要騎也得我先騎才對?！币粫r間，兩頭驢成了他們?nèi)齻€人的矛盾。我討好地說：“先讓夢金騎吧?！彼麄儽悴粻幜?，夢金拉過大黑驢，看了看說：“它太瘦了，騎上去太擱屁股?！蔽彝蝗幻劝l(fā)讓大黑驢幫我懲罰一下這小子的想法，就有意刺他說：“你是不敢騎大黑驢吧。”“誰說我不敢騎，城里的電驢子我都騎過呢，來，你們把我扶上去?！?/p>
夢金還是上學(xué)的人呢，我一騙他就上當(dāng)了。我拉著大黑驢，大黑驢僵著脖子，身體一動不動，他們兩人扶夢金上驢后，我把驢韁繩交給了他。大黑驢還是一動不動，一雙大眼盯著我，我好象對它眨了眨眼，又好象沒有。大黑驢小跑起來，十幾步后，身子一個突然側(cè)拐，夢金被重重地摔了下來。
夢金摔斷了胳膊，吊上了繃帶，我成了罪魁禍?zhǔn)?。爺爺被逼著賠了醫(yī)藥費(fèi)，等人們走了后，喊我回到屋里，不問青紅皂白，用搟面棖打得我屁股好疼，后來打上去變得麻麻的，我咬著牙就是不吭聲。爺爺打累了，我爬在地上昏昏欲睡，我奇怪自己怎么會瞌睡起來呢。“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不是我的親爺爺，你是莫老嘆?！蔽艺f話的聲音很微弱，說完就眼一瞌完全睡著了。
我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醒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炕上，身體像土塊一樣沉，感覺發(fā)僵，神智一會兒發(fā)蒙，一會兒清醒。爺爺回來了，看見我醒著，也沒說什么，只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捂了捂，又撩開被子看了看，什么也沒說開始做飯。
夢金的帶子是半個月后拆掉的，我屁股上的帶子是一個月后才扯下來的。我們都帶著帶子時，在河灣里遇見過一次，我還是拉著驢，他們背著書包。他們要我脫下褲子，看了我包著帶子的屁股后，跟我重新和好了。
夢金繞來繞去看著黑驢，黑驢也無所謂地看著他，兩條后腿一欠，開始拉屎撒尿。我們誰也不說話了，看著這個過程。夢金突然說：“我爹說驢最鬼，人長了驢眼睛后，就能看到鬼，這頭黑驢是哪來的？說不定就是一頭黑鬼?！蔽艺f：“你全瞎說，大黑驢是我爺爺從城里帶回來的，對啦，他還能聽懂人的話，而且……”我腦子里一陣哄哄的響聲，我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自己想說什么。
我和大黑驢的感情越來越好了，可惜天氣開始變冷，一場大雪之后，我又一年放驢生涯打住了。農(nóng)閑的季節(jié)，兩頭驢被圈養(yǎng)起來，我沒事可干，就穿著爺爺?shù)拇笃ひ\，給驢添草料，然后看著它們吃。沒事時就坐在向陽的房子前面，傻傻地看著眼前的山，看著天空中的氣象變化。
這天天氣特別冷，天黑得也很早。點(diǎn)上燈吃晚飯時，爺爺突然問我：“是誰說我不是你的親爺爺？”我不做聲。爺爺罵開了。“今年才十來歲的娃娃，屁事都不懂，以后不要聽別人說三道四，那都是哄你騙你耍弄你呢。”我說：“我是聽大灰驢說的?！薄澳阏f什么？”爺爺?shù)纱罅搜劬ΑＮ艺f：“我……”我的腦子里哄哄的聲音又響了，我又忘記了自己想說什么了。
晚上，爺爺?shù)角皽洗T子去了，我躺在炕上思想著，我弄不明白自己為啥想說一些話時，腦子里就會響起那種亂哄哄的聲音，就會忘記想說的內(nèi)容呢？這太奇怪了。我又想大黑驢和大灰驢為什么總是在我睡著后，才會說話，那究竟是夢，還是真得呢？我越想越睡不著覺，越想越糊涂，就裹了爺爺?shù)拇笃ひ\偷偷地藏進(jìn)了草料堆中。我想聽驢說話，在醒著時候。寒冷的西北風(fēng)在黑暗中嗚嗚地叫著，我感到了凍，但還是堅持著。
大黑驢說：“黑旦藏在草堆里，又快睡著了?！贝蠡殷H說：“小家伙也挺可憐的，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和他玩?！贝蠛隗H說：“他看起來屁股上的傷都好了?！贝蠡殷H說：“娃娃的身體都處在發(fā)育期，傷恢復(fù)的也快?！贝蠛隗H說：“唉，都怨我惹得禍?！贝蠡殷H說：“你前些天不是說是他給你使了眼色，你才那么做得嗎?！贝蠛隗H說：“現(xiàn)在我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給我使過眼色。”大灰驢說：“事情都過去了，你也就不要再老自責(zé)了?！?/p>
大黑驢說：“這么冷的天，黑旦是不會睡著的，睡不著覺，他就聽不懂咱們的話?！贝蠡殷H說：“應(yīng)該是吧，再凍一會，他就會回屋去的?！贝蠛隗H說：“現(xiàn)在每天被圈在圈里，哪也走不成。咱們宣傳的拒絕多吃草料，減肥保命的事不知進(jìn)展的如何了?！贝蠡殷H說：“你的事我都宣傳出去了，而且傳得非常快，有的驢不明白，但一想到胖了會被宰就都害怕了?！贝蠛隗H說：“為了擴(kuò)大宣傳，提高大家的覺悟，我講兩個真實的事，你瞅機(jī)會再傳出去，也許效果會更好”。大灰驢說：“你經(jīng)見的可真多，聽你講的道理，讓我也聰明起來了?！?/p>
大黑驢說：“劉胖子是驢肉大王食堂的經(jīng)理，他有很多錢，那些錢都是用我們驢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他總是四處收購驢，經(jīng)常在后院圈棚中儲存著五、六頭驢，用好飼料往胖了喂養(yǎng)著，為了保證驢肉的美味和新鮮，他讓客人親自挑選驢，然后把被選中的驢用鞭子抽得滿院跑，直到筋疲力盡，他們把這叫給肉充血。然后驢被綁在一個木架上，一塊塊活著往下切割。那殘忍令誰也不忍目睹啊。”大灰驢聽著，牙齒在嘴里噠噠噠響，渾身上下抖出一種聲音，嘴里半天才說出一句：“我的媽呀。”大黑驢說：“在農(nóng)村人是驢的主人，在城里驢是美味佳肴。劉胖子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居然編出‘豐城的驢不多了，您還不快來品嘗’的廣告詞。你說可氣不可氣啊?！?/p>
大灰驢說：“他這個話是怎么說的，‘不多了，還讓人們快來吃’，那不是更少了嗎？”大黑驢說：“對于人類，特別是城里人來說，啥少啥成寶貝，啥值錢。你不要以為人類有啥了不起，其實也是如我們一樣屬于動物中的一種，不過是脫了毛會穿衣服的猴子罷了。”大黑驢說：“有一天晚上，劉胖子把一個女服務(wù)員堵在驢棚的一角，恐嚇，威協(xié)，糾纏了半天，后來又答應(yīng)提撥，和多給發(fā)工資，給多少多少錢，最后硬是當(dāng)著我們的面，茍且出那種事情。那個女服務(wù)員還說這里有這么多驢看著，換個地方。你猜那劉胖子說什么？”大灰驢不好意思地說：“我猜不出來?！贝蠛隗H便接著說：“那胖子不干，說什么‘這些驢牲口，它們懂什么，再說，有它們當(dāng)觀眾，不是更刺激嗎。’你說人和牲口誰到底更牲口啊。”大灰驢傻傻地問：“茍且之事是什么事?。俊贝蠛隗H嘿嘿笑著說：“對于人來說，就是男女之事，對于驢來說，你我都是被剝奪了這份權(quán)力的畜生。”
大灰驢不言語了，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說了多少次的這個劉胖子，他長得什么樣子？我們都沒見過，萬一遇到他手里，就太可怕了！”大黑驢說：“是呀，一想到這個家伙，我是又氣又悲哀，真恨不得一蹄踢死了他。我給你說，他人長得個不高，肚大腰圓脖子粗，如院子里的碌碡一樣，臉上肥肉縱橫，卻偏偏長了一雙細(xì)小的眼睛，說話嗚哩哇啦大嗓門。你告訴各村的驢，遇到此人千萬要小心，可能的話互相盡快通知一下消息?！贝蠡殷H說：“是不是那天我去城里，帶著你準(zhǔn)備回來時，站在門口的那個家伙？”大黑驢說：“對，對，對，就是他。還有那女服務(wù)員，就是前村劉老二的閨女。她母親是不是有病癱瘓在炕上了?。俊贝蠡殷H說：“對呀，劉老二的老婆都癱瘓了二年多了，你可真神啊?！贝蠛隗H說：“那天往回捎帶東西，我才對應(yīng)上的。唉！這世界也就這么小的一塊地方。”
“狗娃，狗娃。”爺爺?shù)穆曇魪倪b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但很快就近了。我一激靈醒了。醒了才知道剛才自己還是睡著了。我半夢半醒答應(yīng)著走出了草料棚，在爺爺?shù)耐倭R聲中，匆匆往家里跑，黑暗中屁股上還是挨了一腳。
一個多月后，石拉村乃至整個大隊的驢都開始生病了，癥狀都是不好好吃草料，身體開始你追我趕瘦了起來。我家的大灰驢也瘦了，相反的是，大黑驢看起來卻精神多了。我知道這是怎么回事，這個秘密憋在我肚子里不能說出來。
看見別人拉著牲口到鄉(xiāng)獸醫(yī)站去檢查，爺爺也拉上大黑驢和大灰驢去了鄉(xiāng)里。那一天我又磨纏了半天，爺爺就是不領(lǐng)我走。我一個呆在家里，就躺在向陽的土坡上，看天上的云彩，聽黑老鴉的怪叫，和花喜鵲的嘰嘰喳喳。最后，好不容易等到爺爺回來了，我胡亂地吃了晚飯，看見外面的天黑了，就早早地藏身在草料堆里，數(shù)著星星，數(shù)著睡眠走來的腳步。
大灰驢說：“今天給咱們從鼻子里灌進(jìn)去的，粘糊糊辣辣的不知是什么東西，搞得我現(xiàn)在肚子里還是冰涼，就想拉浠?！贝蠛隗H說：“那個蠢獸醫(yī)說我們消化不良，所以才不好好吃草料。他不知道驢也有思想的，思想的傳染比疾病的傳染要嚴(yán)重的多。”大灰驢說：“可是你對著那么多驢做自我介紹，最后又鼓勵大家各自要設(shè)身處地，為了更好地活著，該吃還得吃才行。這些我就不理解了。”大黑驢語氣沉重地說：“死亡是別無選擇的選擇，我在城里的日子，那可是命懸于一線之上啊。在那種情況下，我的選擇是對的，但在廣大農(nóng)村，每頭驢都是生產(chǎn)力，失去了生產(chǎn)的能力，也就離失去生命不遠(yuǎn)了。最初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diǎn)，結(jié)果造成了錯誤，讓一些善良的驢被人類誤以為得了不治之癥，早早的就被屠宰掉了。”大灰驢不說話了，半天才遲疑地問：“這么說來，我們還得好好地吃草料，養(yǎng)好身體。那你呢？”大黑驢說：“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農(nóng)村生活，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屠夫販夫滿天下的世界，過分地恐懼死，灰色地活著，也是毫無意義的。從今往后，我也不再靠節(jié)食的自虐來保全生命，我要讓農(nóng)村成為我新的生活舞臺?！?/p>
大黑驢的話好深奧，我費(fèi)勁地琢磨著，腦子一開始轉(zhuǎn)動，人卻醒了。我對大黑驢的選擇，又悲哀又高興。悲哀它要是吃胖了，就會沒命的命運(yùn)。高興它從此能走出城里那個劉胖子的陰影，能快樂起來。
可是就在驢病風(fēng)波不久，爺爺要結(jié)婚了，這消息讓我心里莫明其妙地反感。起初有鄰村的一個老女人隔三差五來家里轉(zhuǎn)轉(zhuǎn)，爺爺總是很高興地做好吃的。有幾次那老女人一來，爺爺就打發(fā)我到前村去玩。天氣雖然寒冷，但自由的心情令人輕松愉快。我來到毛蹄家，毛蹄正爬在炕桌上寫作業(yè)呢。我拿起他的一本書翻看，毛蹄說：“你又看不懂，不要亂翻了?！闭f著順手把書裝進(jìn)了書包。我說：“毛蹄，咱們到前彎去玩冰吧，那冰可滑了?！懊阈膭恿?，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坐在前炕頭抽旱煙的他爹。“一聽說耍，你就坐不住了，耍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衣穿，你給我安安心心寫作業(yè)，等將來學(xué)成個人才，耍得日子多著呢?！泵愕f話間吐出了一口痰到地下，又對我說：“你自己去耍吧，我們毛蹄是學(xué)生，學(xué)生是要學(xué)習(xí)的，你懂嗎？”
我去了夢金家，夢金和掉子在他們家的場院里玩毛猴，我跟著他們倆又喊又叫，后來又有幾個娃娃加盟進(jìn)來，我們開始玩?zhèn)麟姡婢热?，玩頂拐拐。結(jié)果我把褲腿撕開了一條大口子，掉子說看見我那個東西了，我慌忙找了兩根細(xì)繩把褲腿綁在了腿上。玩到后來，人們都各自回家去了，我手里拿著一根柳樹棍子，在場院里亂畫。再后來我不想回家，又不能不回家，因為我肚子餓了，因為太陽快要落山了。
回到家里，那個老女人還在，她斜躺在鋪蓋卷上，和爺爺一人拿一桿長煙槍吸著?？恢虚g的小方桌上擺著一瓶打開的酒，還有兩個杯子，幾碟涼菜，半盤已經(jīng)放涼了的燴菜。由于我是很突然地推開家門的，一下子打斷了爺爺和那個老女人正在聊著的話題。煙槍在他們手里僵住了，誰也不說話地看我。我在地中間愣了一會兒，爺爺說話了?！耙蛔屇愠鋈ネ?，就非等到天黑了才回家，去，自己熱飯吃去?！蔽医议_鍋，發(fā)現(xiàn)剩下不多一點(diǎn)菜。我看著爺爺，爺爺說：“那不是嗎，盤子里還有?！蔽野炎郎媳P中的菜倒進(jìn)鍋里，熱的吃了。只是吃得我憋氣得很。其實那是情緒，我已經(jīng)開始懂事了。
爺爺結(jié)婚了，婚禮的那天，家里來了好多人，喝酒，唱歌，發(fā)瘋，嘔吐。我?guī)筒簧厦?，爺爺也不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看大人們玩樂。我想和一個小女孩玩，她媽媽不讓，還說：“瞧，他有多臟?！蔽衣犚娏?，我無所謂地自得其樂，瞅了一個機(jī)會，我悄悄靠近小女孩媽媽的背后，把一口痰神不知鬼不覺吐在了她的衣服后背上。那女人渾然不覺，背著我的痰在人們中間走動。我感到特別的好笑，就一個人跑到院子外，放聲地笑了一頓。有一個老男人喝多了，拉住我問：“你爺爺給你娶奶奶，你高興嗎？”我大聲說：“我沒有奶奶，我也不要奶奶，她不是我奶奶，她是老女人。”我一下子成了眾人關(guān)注的對象。
爺爺過來了，手在我的頭上摸了一下，摸得很重，我都有點(diǎn)疼得想喊叫。爺爺說：“去，到外邊玩去，你真是個半腦子貨。”然后爺爺又對那個男人說：“這娃娃不懂事，滿身的驢脾氣，犟嘴子，我給他娶回奶奶的好處，他以后就知道了。”爺爺?shù)脑捯齺砣藗兊膽?yīng)和，有人說：“是呀，是呀。”有人說：“娃娃還小，長大了就明白了?！鼻皽系膭⒗隙浦煺f：“黑旦這娃娃性子怪怪的，有時像個大人一樣，有時就犯渾，像個傻小子?！?/p>
我不想聽他們說我，就一個人繞到了驢圈，拴在槽邊的大黑驢和大灰驢用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目光，齊齊地看著我。我摸著大黑驢的臉說：“大黑驢，你能聽懂人話，我知道?？晌抑荒艿鹊剿瞬拍苈牰銈兊脑挕Ｄ阋悄苷f人話該多好啊。”大黑驢和大灰驢意味深長地互相看了看，互相“唿唿”地說了些什么。大黑驢還用嘴在我臉上輕輕地碰了一下，驢嘴上的胡子掃得我癢癢的。‘我說：“我知道爺爺不是我的親爺爺，我根本就沒有親爺爺。那個老女人，我就是不喜歡她，她抽煙，還讓我給他們倒尿盆，有一次還掐得我胳膊生痛。”我的眼淚出來 了，在臉上冰涼地下滑。我繼續(xù)說：“我知道我爹我媽都死了，我只記得他們用一種小撥郎鼓逗我玩，只記得有一次我從炕上爬到了地下，他們抱起我。我想不明白，為什么我跌痛了哭，我媽媽又沒跌痛，她怎么也哭了?！?/p>
我說得自己放聲大哭起來，但被大黑驢一聲長長的驢吟給壓住了。不過還是有一個胖胖的女人聽見了我的哭，一個人走過來，幫我擦眼淚，還給我掏了幾塊糖，說：“可憐的娃娃，可不敢哭啊，今天是你爺爺?shù)拇笙踩兆樱憧蘖藭砘逇獾??！蔽也豢蘖?，但因為哭引起的冷嗝一會兒一個。我吃糖，兩頭驢看著我吃，我給它們各喂了一塊，它們居然很笨，不知道糖要呡著吃，“嘣嘣嘣”地就全嚼碎了。
結(jié)了婚的爺爺就不讓我和他一塊住了，騰出了西邊的一間房子，給我支了鐵火爐子，說：“你現(xiàn)在是大娃娃了，以后爐子的火你就自己生，家你自己暖，除了吃飯，要是沒什么事，就不要到東屋去了?！?/p>
我知道這是老女人的意思。我很快就學(xué)會了生火爐子，我一個人在大炕上睡，想怎么滾就怎么滾，只是有時候睡不著，或半夜里被凍醒來，房頂上這邊“叭”響一下，那邊“嗤”響一聲。地上老鼠跑來跑去，有時老鼠會跑到我的耳邊，我都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我不敢動，也動不了，好象老鼠會魔法一樣。有時我干脆穿上衣服，抱著被子來到草料房，天太凍了，就又跑回屋里，有時就睡著了。大黑驢和大灰驢好象永遠(yuǎn)都醒著一樣，而且有著永遠(yuǎn)也說不完的話。
大黑驢說：“黑旦，你過來吧，我們知道你又睡在草料堆里了?！蔽揖痛Χ^。我說：“你們說什么呢？”大灰驢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們商量怎樣才能幫助你呢?！贝蠛隗H說：“黑旦，你現(xiàn)在最想干的是什么事？”我想了想說：“我想像夢金他們一樣去上學(xué)?！贝蠛隗H又說：“還有呢？”我說：“還有……我想我媽媽?！贝蠛隗H說：“上學(xué)的事，你和你爺爺說過嗎？”我說：“我都說過好多次了，爺爺總是說我還小，總是一年又一年讓我等。說家里沒有錢，說驢沒有人放。前幾天我還又跟爺爺說過一次，他說為了娶那個老女人，他把家里的積蓄全給了老女人的兩個兒子了。要是不給，他們就不讓老女人過門來。爺爺說家里現(xiàn)在一分錢都沒有了。”大黑驢和大灰驢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大灰驢說：“莫老漢真自私，他都多大歲數(shù)了，花錢娶老婆，黑旦上學(xué)他就舍不得了?！贝蠛隗H說：“想不到，我們居然成了你上不成學(xué)的原因之一了，這讓我們心里好不安啊?！蔽艺f：“其實不上學(xué)也挺好的。毛蹄上學(xué)，考試不及格，還讓他爹打了一頓呢?！贝蠛隗H嘆息了一聲，說：“人之所以聰明，就是因為世世代代對知識的學(xué)習(xí)與積累的原因。有很多道理，你不學(xué)習(xí)就永遠(yuǎn)不會明白的?！?/p>
我說：“對了，我還有一個想法。大黑驢你是從城里來的，你給我講講城里的故事好嗎？”大黑驢說：“要說城里的故事，就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總而言之，城里是一個人類集中的金錢的世界，只要你有錢，你就可以擁有一切，你要是沒錢，那你就連人都不是?！蔽彝蝗挥窒肫鹆艘粋€問題?！叭藗冋f城里有一種電毛驢，不吃草，光喝水，跑起來比吃草的驢還快。”大黑驢笑了，目光里蕩漾著波紋，臉上的皮毛松弛出一種神態(tài)，憨憨的白嘴唇抖動著說：“那不叫電毛驢，那叫摩托，是人造的一種運(yùn)輸工具。怎么你連這也沒見過嗎？”我不好意思地說：“長這么大，我還從來沒有出過山呢?！贝蠛隗H說：“你要是上了學(xué)，將來也能造出電毛驢的。”我激動起來，我說：“真得?！贝蠛隗H很肯定地說：“當(dāng)然是真得了，你有了知識，還可以造汽車，火車，飛機(jī)呢?！?/p>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么多新東西，它們都在城里的世界存在著。我向往城里的世界，我更加渴望上學(xué)。我差不多已經(jīng)開始幻想造一個和大黑驢一樣的電毛驢了。我興奮著醒了，腳被凍得失去了知覺，耳卻聽到山村中雄雞的報曉聲。
過年了，我?guī)蜖敔斮N好了家中的對聯(lián)，老女人燉熟了羊肉。吃了年飯后，我便無所事事了。爺爺和老女人躺在東房的炕上抽煙，聽收音機(jī)。我在西房坐臥不安，一直到天黑，到星星滿天時，我才決定要到前溝去看看別人過年的情形。
我是偷著出了院子，走了一段路后，又害怕地轉(zhuǎn)了回來。后溝離前溝雖然是一個村子，但相距有三里多路，中間沒有人家，沒有燈光，卻有一些老年人的傳說。什么野獸變?nèi)?，死鬼纏身，讓人一想起來就毛骨悚然的。但我耐不過強(qiáng)烈的想法，我想到了兩頭驢，心里一熱，就悄悄地從圈中牽出大黑驢。大灰驢“唿唿”著也想跟著我，我在它的臉上摸了一下，它便安靜下來。
有了黑驢壯膽，我什么也不怕了。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驢的蹄聲交錯在一起，我忘乎所以，居然唱起了歌。“山溝溝里放羊，坡坡上睡，……喊著你的名字我不累?！钡搅饲皽希野押隗H藏在一處樹林子里，便只身進(jìn)村了。
前溝住的人都在去年通上了電，后溝卻因距離太遠(yuǎn)，掏不起安裝費(fèi)而依然黑暗著。電真是個好東西，讓人們的夜晚明亮起來，特別是年三十的晚上，有些人家院子里也拉上了燈。燈在黑暗的中心盛開出黃燦燦的光華，間或有爆竹聲聲，令我腳步輕快，心情愉悅。
我進(jìn)了毛蹄家，見好幾個大男人坐在炕上喝酒，他們對我的進(jìn)出無動于衷。毛蹄不在家，我進(jìn)了夢金家，一幫女人正嘰嘰喳喳說著什么可笑的話。夢金也不在，我找到了掉子家，哈，原來他們都在這里看電視呢。我心情激動，和他們快樂在了一起。后來，我發(fā)現(xiàn)夢金、毛蹄、掉子他們都穿著新衣裳，只有我還是一身老舊。有人注意到了我，說：“這莫老漢也太小氣了，過年也不給黑旦做一身新衣裳?！庇钟腥苏f：“不是自己的親孫子，他自然舍不得了?！边€有人說：“唉！要是陳四和梅女子還活著，肯定不會這樣的?！边@些話像毛毛蟲鉆到了我的耳朵里，讓人癢癢的難受。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電視和電視節(jié)目，太好看了，我和大家哄笑著，就什么都忘了。有人說：“看春節(jié)晚會，黑白電視效果怎么也出不來。”有人說：“那當(dāng)然了，要不咱們到曾家看彩電去?！庇腥苏f：“就他們家那種德性，給我掙錢讓我看我也不會去的?！?/p>
夜深了，掉子家的人要睡覺，看電視的人各自散去，我也困了，但對電視的新鮮讓我興猶未盡。路過曾家的大房子門口時，我心動了，想進(jìn)去又不敢，院子里的狗吠聲太可怕了。
曾家是村里最富的一戶，有一個女婿在鄉(xiāng)里當(dāng)鄉(xiāng)長。曾家的狗也是村子里個頭最大，咬人最厲害的一只。曾家沒有小孩子，我從來也沒有去過他們家。我怕狗，怕他們家的人，還怕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爬上曾家院子對面的山梁，透過玻璃窗子，看到了曾家的彩色電視機(jī)。但太遠(yuǎn)了，看不清電視中的人，更聽不清聲音。我下了山梁，順著曾家屋后的一棵樹，爬到了房頂上，通過煙洞口子，我聽到了聲音，卻看不到圖像。我輕手輕腳找了兩塊磚頭，堵住了煙氣薰人的煙洞口子。然后我再回到對面的山梁上，我想看曾家的人被煙薰后的反應(yīng)，結(jié)果等了好半天，啥動靜也沒有。我失望地打了個哈欠，到樹林子里找到了大黑驢，牽著回家了。
爺爺并不知道我三十晚上去了前溝。初一早晨，家里開始來人了，有老女人的兒子、孫子。我起得比較遲，爺爺把我叫到東房，很溫和地拿出一身新衣服，說：“狗娃，你奶奶給你做了一身新衣服，過年了，你穿上到前溝轉(zhuǎn)去吧 ?！蔽掖┥虾螅睦镞€是很高興，就裂開嘴笑了。我走出大門時，爺爺又追了出來，悄悄安頓我說：“別人要問你，就說是你奶奶給買得，記住了嗎？”我納悶地點(diǎn)點(diǎn)頭。
過年的前溝，白天娃娃顯得格外多，人最多處還屬曾老漢家的大門口。走近了，我聽到一片指手畫腳的議論聲。有人說：“不知是誰堵住了煙囪，一家老小三十晚上都給煤煙中毒了?！庇腥苏f：“人看來沒事吧？”有人說：“幸虧睡得晚，發(fā)現(xiàn)的早，搬到院子里都醒過來了，你沒看見嗎？一個個往外吐白沫子呢?！庇腥说吐曊f：“平時太霸道了，連鬼都得讓三分，年三十可是鬼日子，說不定就是天報應(yīng)得?！?/p>
我不敢聽了，也不敢去和夢金、掉子玩了。心咚咚跳著，我偷偷快速回到了后溝。一進(jìn)院子，看見爺爺正在給兩個孩子發(fā)鞭炮，神情異樣的我一頭鉆進(jìn)自己的屋內(nèi)，把門栓死了，又把被子埋在頭上。心更跳得厲害了，咚咚的像一只惡狼在狂暴。
爺爺推不開門，在院子里罵上了。“不識抬舉的王八蛋，專門讓你穿上新衣裳去轉(zhuǎn)，你卻跑回來了。跑回來你就給我喂驢去，飲羊去。你聽見了沒有?！蔽议_了門，爺爺劈頭就是一把掌，打得我眼里金星直冒，腦袋好疼，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奇怪的是我的心跳一下子恢復(fù)了正常。
我去飲了兩只羊，然后給兩頭驢上草料，又偷偷地從南房挖出兩碗玉米，倒進(jìn)食槽里讓兩頭驢吃。我蹲在槽子的邊上，心緒不寧。我想自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被公安抓起來槍斃掉的。我越想越害怕，覺得渾身都在顫抖，大黑驢停止了吃草料，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把肚子里的擔(dān)心全低聲交待出來。大灰驢也停住了吃，立著耳朵聽。大黑驢搖了搖頭，對我“唿唿”了幾下嘴唇，說了點(diǎn)什么，我聽不懂。我真想快點(diǎn)閉住眼睛睡著了，就能聽見聽懂了。但我怎么能睡著呢。還好，我看懂了大黑驢的眼睛，它告訴我沒什么大不了的事。
當(dāng)我走出這件事的心理陰影，已是一個多月后的事了。期間，我再沒有到前溝去過。我聽人說，老曾家的人有驚無險都好過來了。我看見夢金、掉子和毛蹄又去學(xué)校上學(xué)了。他們早上迎著太陽，翻過對面的山坡，下午又三三兩兩翻回來。我還是沒能如愿以償上學(xué)的夢想，按爺爺?shù)脑捳f：“農(nóng)村娃娃，學(xué)不學(xué)將來都一樣，靠天吃飯，靠地活命，早早跟著爺爺學(xué)種地，又省錢，又省事，更實惠?！彼晕业纳蠈W(xué)之心也就因此麻木了，無所謂了。
過了前面的那個年，我又長了一歲，在爺爺?shù)难劾?，我是可以?xùn)練出的好勞力，種地時讓我牽驢，拉糞時讓我趕車。大灰驢對農(nóng)活輕車熟路，大黑驢偶爾也被配套用上，由最初的不習(xí)慣，到幾次后的順便，這一點(diǎn)無疑為家里的農(nóng)活增加了力量。
山野隨著春風(fēng)過后，逐漸綠了起來，莊稼在一場春雨后，郁郁蔥蔥連成了一片。我明白了爺爺說的話的意思了。有空時就拉著驢，從坡上進(jìn)，溝底出進(jìn)行牧放。在我的關(guān)心下，大黑驢明顯胖了起來，大灰驢卻帶出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我經(jīng)常晚上在睡夢中與它們倆交流，聽大灰驢講父親和母親的故事，講村子里別人家不避驢眼目的事。聽大黑驢講山外城里的故事，漸漸的我對上學(xué)的向往就更淡了，但對城里神秘的生活興趣日益強(qiáng)烈起來。
有一天，我騎著大黑驢，黑驢脖子上拉著大灰驢。我信驢由韁，翻過了好幾座山，來到一條蜿蜒曲折，但比較寬的山路上。我們的出現(xiàn)，成了一處較長較陡的路段上的一輛汽車和三個人的救星。
三個人中的一個，遠(yuǎn)遠(yuǎn)地過來，特別友好地說：“小朋友，幫幫我們的忙，用你的兩頭驢拉一拉汽車好嗎？”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不相信這么大、這么神奇的汽車，大黑驢和大灰驢又怎么能拉得動呢，所以我沒有說話。來人又說：“我們的車熄火在半坡上，現(xiàn)在是上不去，也下不來，你的驢要是幫忙拉上去了，我們給你錢。”錢這個字很刺耳，我和大灰大黑互相眼瞪眼看了看，興奮和希望鼓舞起信心，隨著那個人來到了汽車旁。
我還是頭一次這么近，這么真實地看這輛龐然大物。我摸摸這，摸摸哪，我想爬到上面看看，又不敢。我的兩頭驢被牽到車前面，兩根又長又粗又硬的大繩套在它們的前胯上。我說：“這樣不墊東西不行，會把驢拉傷的?！彼麄冋襾硪粔K單子，我脫掉了上衣，分別墊在兩頭驢的肩頬處。
經(jīng)過一番折騰后，大家一起用力，分工合作，一個人開車，一個不斷往車輪底下墊石塊，一個附在車旁使勁推。我的大黑驢大灰驢雙雙拼命賣勁，把腰都弓成了半圓形了。我一邊使勁拉著大繩，一邊吆喝。大灰驢由于過度賣力，前蹄一滑跌倒了，再立起來時，前腿關(guān)節(jié)處已被擦傷，露出白滲滲的皮，往外滲著血，看著就讓人心疼。西邊的太陽熱得人汗流滿面，驢身上也有了潮濕的汗氣。我變拉為推，光著膀子，汗在我的身上往下淌著。
費(fèi)了九牛二虎的力，汽車上到了山梁上的平臺處，我心疼地把大黑和大灰從大繩中解放出來，摸著它們潮濕的皮毛，喘息不已。我們共同看著那個答應(yīng)給錢的人，他卻忙著收拾家什。另一個人走過來說：“小朋友，謝謝你的驢啊，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靦腆地笑了，汗水就滑進(jìn)了眼睛，灼得人好難受。
車發(fā)動起來，車要走了，我一急緊跑幾步擋在了車的前面說：“你們給我錢，我要錢上學(xué)?！逼囋谠仨懼莻€胖子從車窗里探出手和頭，手里拿著一張錢，我繞過去接，錢卻提前脫手了，在一陣風(fēng)里翻著滾，悠悠忽忽地向山下飄去。
汽車一溜煙順坡開跑了，我緊盯著翻滾的錢，看準(zhǔn)了落點(diǎn)。陡峭的坡，亂生的草木，我只能獨(dú)自下去。一棵霸道的野山棗刺扎傷了我的手，扯破了我的褲子。我終于拿到了那張紙錢，卻驚飛起一群野山雞。
我有錢了，我把錢在大灰驢和大黑驢的眼前晃動，它們和我一樣高興，大黑驢居然忘情地臥倒在地上打了兩個驢翻滾。我把錢對著太陽照看，錢上的人頭像，錢上的山水圖案和字，激發(fā)出我從未有過的一種喜悅。我騎上黑驢，翻過了幾座山，一路小跑著來到夢金、掉子和毛蹄上學(xué)的學(xué)校。我把兩頭驢拴到校門外的樹樁上，手里握著已被汗水浸濕了的錢，我去找老師了。
校園里空空蕩蕩，操場上有一頭母豬領(lǐng)著一群小豬散步，我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遍了一個又一個空教室，才明白自己來得太晚了，學(xué)校已經(jīng)放了學(xué)。這時我才注意到太陽離西山嘴只有一根電線桿那么高了。我沮喪地從校園往出走，就看到了木樁上掛著的鐘，其實只是一載長長的堅硬的黑鐵。找不到敲鐘的鐵棒捶，我用一塊園石頭“當(dāng)當(dāng)”地敲響了。想不到黑鐵發(fā)出的聲音，脆脆的很動聽，我快敲慢敲，輕敲重敲，敲得就要快樂起來時，耳邊傳來一聲蒼老粗重的聲音。
“這是哪個班的學(xué)生，放學(xué)這么久了還不回家，在這里瞎敲什么?！蔽彝Ｊ至?，大鐵鐘在耳際余音裊裊。我看著說話的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羅圈著腿走過來，在我的面前停下審視著我。我說：“老師，我有錢了，我要上學(xué)，像夢金他們那樣也來上學(xué)?！蔽揖尤缓敛荒懬?，理直氣壯地說話了。老年人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說：“噢，你原來不是學(xué)生，那你是哪個村的？”我說：“石拉村后溝的?！崩夏腥藛枺骸澳悄憬衲甓啻罅?？”我說：“聽我爺爺說我九歲了，我記得我是十一歲了?！崩夏腥诵α?，說：“那當(dāng)然是你爺爺說得才對吧?！比缓罄夏腥擞执认榈卣f：“你想上學(xué)是好事，可你有多少錢??？”我把攥在手心里的錢展示給他看。
我看到老男人的臉色凝重起來，他說：“孩子，你認(rèn)識數(shù)字嗎？”我搖了搖頭。他伸出右手問：“這是幾個指頭??？”我說：“五個。”老男人又問：“你知道你手里拿著的錢是多少錢嗎？”我搖頭說：“不知道?！崩夏腥藦奈沂掷锬眠^錢，我有點(diǎn)緊張，有點(diǎn)擔(dān)心。老男人展開錢說：“孩子，這只是兩塊錢，連買一本課本都不夠。要上學(xué)，起碼也得這么幾十張才夠的?！蔽覒岩傻乜粗彦X交給了我，“孩子，石拉村還有一截路呢，你快回家去吧，天就要黑了?！?/p>
我站在那里僵住了，看著老男人邊走邊嘆息的樣子。我是哭著離開的校園，哭著解開拴驢的繩子，哭著往家里走，哭到最后，我的淚水干了，聲音停了。大黑和大灰被我哭得心灰意冷，垂頭喪氣，一言不發(fā)。眼看西山頭上就要落山的血紅的太陽，我想起今天還沒有好好地放過驢呢。路過一處山彎，我大模大樣走進(jìn)一塊玉米地，搬了一抱已經(jīng)結(jié)漿的玉米棒子。在走開一段距離后，我把玉米放到一塊大石頭上，讓大灰和大黑吃。我看著它們吃得那種香勁，也感到了饑餓，就剝開一個玉米棒子，水甜水甜地啃了起來。
暑假是個什么概念，我不太懂，但暑假期間，上學(xué)的孩子們都自由在家里，而每家都有的大小牲畜就成了我和小伙伴們的一份工作，一份玩樂在一起的理由。掉子家的大肚青驢下了一頭小驢駒，好可愛的小驢駒，跟著我們滿山遍野跑，還會跳躍擺尾摔頭和人玩呢。大黑驢和大灰驢是騸驢，是不會下仔的。僅這一點(diǎn)就讓我好羨慕掉子。我把自己的心理話說給大黑大灰聽后，惹得它們先是大笑，后是不可理解的悲哀。有兩天居然對我很不友好，特別是大黑驢，我騎上它后，老能感覺到那種別扭。我不在乎這些，但很感激它們幫我掙了兩塊錢的事。最初，我想把錢放在家里，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塞進(jìn)墻逢里，又怕下雨濕了，怕風(fēng)吹跑了，更怕被別人看見。為了讓自己放心，我一刻也不離地把錢裝在上衣兜里。我決心要攢更多的錢，這成了我心里的又一個秘密。
這天，夢金和掉子又騎著他們家的驢來約我，爺爺套著大灰驢去接回了兒子家的老女人。我從圈中拉出大黑，我們翻過兩座山，順著黑牛溝向更深處走去。大山里的溝都是水沖刷得結(jié)果，口子大，尾巴小。黑牛溝過去因為有過一頭黑色的野牛而得名，后來樹木被砍伐得所剩無幾了，加上連年的干旱，別說野牛，就連黃鼠狼都看不到了。但野牛溝有一道筷子粗細(xì)，經(jīng)年不絕的溪水。溪水在溝里以濕的形態(tài)存在著，在山水沖刷出的大石頭上，就明晃晃流成黑牛溝夏天的一份溫柔濕潤的心情。
我們找草好的地方放驢，驢吃草的時候，我們就和小驢駒玩。中午的太陽像一塊灼人的火碳，我們歇在溝底的一處背陰懸崖下，半崖斜生著一棵老山榆樹上，住著一窩花喜鵲。夢金說：“掉子，你吃過喜鵲蛋嗎？”掉子說：“我沒吃過，我們家房后老槐樹上有一窩，但我媽不讓我們?nèi)ヌ?。說喜鵲是喜鳥，掏了會對人不好的。”夢金說：“迷信，黑旦你吃過嗎？”我說：“我沒吃過?！眽艚鹫f：“咱們兩個上去掏吧，喜鵲蛋咸咸的很好喝的。”我說：“這么陡，怎么上去啊?！眽艚鹫f：“上不去，我們可以下來啊。我用驢韁繩把你掉住，掏上了蛋再把你拉上去?！?/p>
在掉子和夢金的慫恿下，我們冒了好大的風(fēng)險，掏到了喜鵲蛋。夢金數(shù)了一下，共有八顆，兩只喜鵲在我們頭頂上叫成一片，掉子說：“喜鵲在罵你呢，黑旦。”我說：“它們在罵夢金呢。是他出得主意?！眽艚鹫f：“人還怕喜鵲罵，讓它們罵好了。你們說咱們怎么吃啊？”我說：“燒著吃比較香，可惜沒有火。”“火，我有，今天我讓你們看一個奇跡。”夢金說著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個薄紙盒，從盒 中取出一塊圓玻璃?！斑@是我從姑姑家的醫(yī)院偷出來的，叫放大鏡，對著太陽，就可以點(diǎn)著火的。黑旦，你去揀柴，不光要硬的干的，還要揀點(diǎn)容易點(diǎn)著的干毛草。”
我揀回來柴，夢金可真聰明，就用那塊玻璃，奇跡般點(diǎn)著了火，看得我兩眼發(fā)直，怎么也明白不過來。當(dāng)煙在山溝里飄散開來時，兩只喜鵲絕望地飛走了。
我們燒吃了喜鵲蛋，又從山梁上的土豆地里挖了十幾顆剛剛結(jié)成，和喜鵲蛋大小差不多的土豆，煨進(jìn)了火堆里。燒熟后，我們吃得兩嘴都變成了黑色，兩只手更黑。就到溝里的那道溪水上洗了手，雙手掬著喝了個痛快。我們困了，都想睡覺，又怕驢跑了，就給驢套上韁繩，拴在了一塊尖石頭上。我們放心地橫躺豎臥在平展展的一塊大巖石上，頭枕著長條石塊，看著崖上的藍(lán)天，和偶爾飄過的云彩。一聲悶雷驚醒了我們，掉子說：“是響雷呢?！眽艚鹫f：“不是雷，是誰在放槍?！蔽疫€想睡，就又閉住了眼睛。又是一陣隆隆的聲音。夢金和掉子都肯定地說：“是響雷呢。”我們誰都沒有動，一齊眼睜睜看著天，依然的藍(lán)格盈盈，和幾朵虛白的云影。雷聲響過一陣后，就越走越遠(yuǎn)了，山風(fēng)順著山溝吹著，空氣明顯涼爽起來。
吃得肚子不舒服的掉子去拉屎，我又聽到了隆隆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響。掉子突然提著褲子向我們邊跑邊大聲喊叫?！鞍l(fā)山水了，山水來了，快跑啊。”我和夢金傻住了，三個人你碰我，我碰你，不知該如何和往哪里跑。我想到了驢，就喊叫著說：“趕快去拉驢。”幾頭驢也感到了山水的到來，卻掙不脫韁繩，韁繩緊繃繃?yán)@在一起，夢金用棍子打驢，驢韁繩一松，我和掉子從石柱上退出了繩套子，分開了各自拉著自家的驢順著山溝跑了起來。夢金被一塊石頭絆倒了，爬起來時和驢已經(jīng)分開。掉子和大青驢還有小驢駒跑得最快，我和大黑幾乎是肩并著肩在跑。山洪沉悶的轟隆聲震耳欲聾。大黑驢猛得一拐脖子，身子隨著向后一跳，頭迎山洪停住了，我被驢的身體擋著，回過頭來眼睜睜看著一房多高的山洪像一張大嘴吞沒了夢金，幾乎是一轉(zhuǎn)眼間，只轟得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攤爛泥中，泥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埋住了我半截身子。我手里還握著驢韁繩，我感到四肢無力，頭腦昏昏沉沉，就又閉了一會眼，實際上是又睡了一覺。我爬起來時，發(fā)現(xiàn)手中的驢韁繩掛在一塊石頭上，繩子的另一邊，大黑驢一身泥水站在那里。我費(fèi)勁地繞走了兩步，又一頭栽倒了。我感覺到大黑驢用嘴搖晃著我的頭，手中的繩子也是一緊一松抖動著。我再次站起來，抱著大黑驢的脖子，跌跌碰碰地離開了溝中間，到一處向陽的山坡上躺了下來。西半天上的太陽漸漸暖熱了我的身體，我想起了山洪來臨時的那一瞬，想起了夢金和掉子。我喊叫他們的名字，但沒有發(fā)出聲，舌頭上的泥土澀澀的總也唾不完。
我活著，我不知道夢金和掉子現(xiàn)在的情況，我的思維只是一閃一閃地出現(xiàn)。當(dāng)我爬到臥在身旁的大黑驢身上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褲子早已被洪水給脫走了。大黑驢很平穩(wěn)地站了起來，我先是抱著驢脖子，后抓緊了驢的鬃毛。我沒有回家的意識，任由大黑驢馱著我，走著，走著，就走進(jìn)了星星滿天的夜晚。
夜晚的山野死一般沉寂，我聽到自己的肚子叫，耳邊偶爾響起的“唰唰”聲，讓我渾身抽緊。走到后來，我從驢背上跌了下來，在一堆土旁躺著，再也不想動了。大黑驢就靜靜地立在一邊。我睡著了，大黑驢說：“我們今天能活著，真是一個奇跡。要不是那塊石頭掛住我們的話，現(xiàn)在真不知會身在何處了?！蔽艺f：“夢金和掉子他們也不知在哪里。他們要是死了，我也不敢回家了。回了家，爺爺也會打死我的。”大黑驢說：“這不是你的責(zé)任，誰也沒想到山洪會來，而且會那么厲害?！蔽艺f：“大黑驢，你知道咱們現(xiàn)在在哪里嗎？”大黑驢搖頭說：“對這里的山地，我也不熟悉，恐怕咱們是迷路了。不過你不要管在哪里了，等天亮了就都知道了?！?/p>
我不想多說話了，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睜眼一看，一個男人走過來，我記憶中的父親，我說：“爹，我好害怕。”父親說：“兒子，不要害怕，咱們現(xiàn)在回家去?！蔽艺f：“這里是什么方啊，家在哪里啊?！备赣H說：“這娃娃，連自己的家都不知道了?！蔽腋赣H，我看到燈光映照下的母親，看到了母親蹲下身子，伸開了雙臂?！暗┑爝^來讓媽媽抱抱?！蔽铱蘖?，我說：“你們誰也不管我，我不理你們，我也不回家去。”父親和母親相視而笑，好象贊賞，實是欣慰地說：“咱們的黑旦長大了，都會生氣耍性子了?！蔽夜钠鹱?，把兩只手背到身后，依然的不原諒。母親撩開了門簾，哇，好亮的燈光下，一堆只有年畫中才有的好吃的。我忍不住了，跑進(jìn)屋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母親和父親站在一邊看著，臉上掛滿溫暖的微笑。我吃飯，一碗又一碗。我吃水果吃蛋糕一個又一個。我吃得總沒有飽的感覺，母親說：“瞧這娃娃一身的泥，媽媽給你洗個澡吧?！蔽覉詻Q不干，只是貪吃。父親過來，長長的胳膊抱住了我，我累了，就勢抱住了父親的脖子。
我聽到有人喊：“找到啦，黑旦和驢在這呢，快過來呀?！蔽液ε?，緊閉著眼睛，緊抱著父親的脖子。“黑旦醒醒，快醒醒?！庇腥嗽趧游业念^，有人說：“把這驢打起來?！蔽冶犻_了眼，見好多火把照亮一群亂哄哄的人影，我發(fā)現(xiàn)自己緊抱的不是父親的脖子，而是大黑驢的脖子。我反應(yīng)不過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這孩子，也不害怕，深更半夜到他爹他媽墳上睡覺來了?！边@是羅圈腿劉老二的聲音。夢金的媽拉著哭腔問我：“好黑旦，你知道夢金在哪嗎？”毛蹄的父親也急急地問：“還有掉子，你知道嗎？”我不說話，傻傻地呆呆地看著，有人說：“這娃娃是不是中了邪，快給掐掐人中吧。”他們掐我的嘴唇和鼻子中間，揪我后脖子上的頭發(fā)，我還是不說話?！斑@娃娃一身泥，這驢也是一身泥，看來就是遇到洪水了。”有人分析說。夢金的媽放開嗓子哭了起來，一聲“我的可憐的娃喲……”就死過去了。
我是第二天中午才開始說話的，夢金的尸體是第三天才被下游的人發(fā)現(xiàn)的，掉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他們兩家的驢也全死了，人們說我命大，有福呢。我心里明白，是大黑驢救了我的命。
這次洪水的死里逃生，洗去了我身上兒童玩劣的習(xí)性，我變得好靜不好動，有時整天也不說一句話。有時躺在炕上，眼睛長時間盯著屋頂上的杷子，好長時間，一動不動。有時我就和大黑驢呆在一起，或拉著大黑驢大灰驢在山里四處轉(zhuǎn)悠。我身上連洪水也沒能帶走的兩塊錢，讓爺爺收走了。拿走就拿走吧，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我知道了父親母親的墳，就又去了兩趟，還到夢金的墳上看了看。都是一堆黃土，都是死亡，簡單而又悄無聲息。這是我對死亡最初的認(rèn)識。我有事沒事愛往驢圈跑，而且好些晚上都睡在驢圈里，這引起了爺爺?shù)淖⒁?，他認(rèn)為我有病。按老女人的說法，我是魂不守舍，讓驢給蒙蔽住了。我在心里嘿嘿地冷笑他們。大黑驢繼續(xù)給我講城里的故事，講樓房，講飛機(jī)，講城里人和農(nóng)村人的不同，講城里人到農(nóng)村的嘴臉，和農(nóng)村人到城里的無知。有時還講一講作為驢的悲哀，講屬于它的往事。大灰驢的故事就太少了，說來說去，大多是東家長西家短，像村里的女人一樣。
天氣開始由暑而涼，草木開始發(fā)黃，山野的色調(diào)悄悄在變，秋天像一只看不見的大鳥撲扇著翅膀，涼風(fēng)從天而來，蕭瑟著萬物的枝葉，連時間也在簌簌地運(yùn)動。現(xiàn)在的秋天已是去年秋天的明年了，被我淡忘的一個記憶，在一天中午復(fù)活了。復(fù)活的原因是前溝傳來一聲又一聲驢鳴，像雄雞報曉一樣此起彼伏，互相呼應(yīng)。正在拉車的大灰驢突然不聽話了，四蹄急急攢動，隨之發(fā)出長長的一聲驢叫，任我如何拽韁繩也沒能扭轉(zhuǎn)大灰驢的方向。一車土豆蔓子就被卡在了院門柱上。大灰驢也隨之腿一軟，套在車轅里就窩倒在大門口上。
圈里的大黑驢不安份地“唿唿”著，前蹄在圈門上踢出哐哐的聲響。跟在車后的爺爺罵開了我，我預(yù)感到發(fā)生什么事了。猛地想到劉胖子，想到大黑驢的宿命。我說：“爺爺，咱們家恐怕有一個人要來了。”爺爺怔了怔，“呸”地唾了口痰，罵我?！叭瞬淮?，整天給我鬼話連篇，還不快往起趕驢?！蔽抑雷约旱母杏X是對的，但不去分辯，我和爺爺一起抬起了車轅，讓大灰驢站了起來，把車上拉得亂蓬蓬土豆蔓子卸在了房子?xùn)|側(cè)的小場院上。我說：“爺爺，我去放放兩頭驢。”爺爺說：“時間還早呢，再拉一趟后再去放吧。”我說：“我的腿剛才撇了，走路疼得厲害。”爺爺罵罵咧咧進(jìn)屋去了。
我牽著兩頭驢，到野外溜了一圈，兩頭驢根本沒有心思吃草，互相嘴對嘴“唿唿”。我說：“大黑，是不是劉胖子來了？”大黑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憂郁的大眼看著我。我說：“我現(xiàn)在就把你野放了吧?！贝蠛隗H眼里一亮，隨后黯然地輕輕搖了搖頭，用頭拱著我的身子。我解開了大黑驢的韁繩，用手撫摸著它的頭，“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吧，只不要碰上劉胖子就行了?！贝蠛隗H茫然地四顧，隨便地向前走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它，我想流淚。
大黑驢走出很遠(yuǎn)后，我拉著大灰驢準(zhǔn)備回家了，我的心情比較沉重，擔(dān)心著大黑驢的命運(yùn)，同時想到自己放走了大黑驢后，爺爺決不會輕繞了自己的。如果打我，我是不是實話實說呢？說了爺爺就能原諒自己嗎？那還是不說為好，打就打吧，反正也習(xí)慣了。天黑得開始亮燈時分，我才慢慢地回到家門口。劉胖子沒有來，看來是虛驚一場了。我想轉(zhuǎn)回去找回黑驢，卻發(fā)現(xiàn)大黑驢悄無聲息地就跟在我們的身后。我一高興，放松下來，把兩頭驢圈進(jìn)了驢圈。但已經(jīng)被淡忘了的劉胖子的復(fù)活，凝重了我和兩頭驢的心事。
夜里，我睡在驢圈里，想睡覺卻怎么也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卻沒有做夢，醒來時天已大亮了。我太恨自己了，搞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第二天上午，在我和爺爺剛剛吃完早飯，準(zhǔn)備到地里去的時候，劉胖子卻突然來了。劉胖子是騎著一輛電驢子來的，同來的還有一位干瘦的年輕人。爺爺?shù)闪宋乙谎?，我早已心不在焉了，滿腦子想的是如何盡快放走大黑驢。
劉胖子，這個城里的驢肉大王，食堂的老板，果如大黑驢的形容，長的圓如水桶，粗而短的脖子上，一顆圓胖的腦袋，臉上肥肉打著折，波浪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肥的人，所以死死地盯著他看?！澳蠞h啊，我的驢喂得胖了吧?！眲⑴肿釉谠鹤永镉霉蛏ぷ訂枲敔敗敔斦f：“不是太胖，但好多了，我以為你給忘了，正準(zhǔn)備過些天給你送去呢?！眲⑴肿庸胤潘列χf：“我是干什么的啊，我怎么會忘呢。驢今天我就要拉走啦，你的喂養(yǎng)費(fèi)等送土豆時，我一便給你算吧?！睜敔敻屑さ卣f：“算啥呢，農(nóng)村養(yǎng)驢，和城里不一樣，操點(diǎn)心，放一放就胖了?！?/p>
爺爺請劉胖子進(jìn)屋坐，我也盼劉胖子能進(jìn)屋坐一會，騰出時間，我就可以放走大黑驢了。可是劉胖子卻說不進(jìn)去了。爺爺就讓我去拉驢，我站著沒有動。“這娃娃，發(fā)癡的毛病又犯了?！睜敔?shù)闪宋乙谎?，邊說邊往驢圈走去。我快步堵在驢圈的門口，哀求著說：“爺爺，把大黑驢咱們留下吧，它要是拉回城里，就會被殺的?！睜敔斦f：“你滾開，屁大點(diǎn)人懂啥。這是人家的驢。”我說：“我不上學(xué)了，你用答應(yīng)我上學(xué)的錢把大黑驢買下吧?！睜敔旈_始生氣了，一把拉開了擋路的我。
大黑驢被牽出了圈，高大的個子穩(wěn)健又挺拔，一種無畏的氣概在它的舉動中蕩漾。它眄視著院子里的人，只對我流露出深深的復(fù)雜的表情。我跑過去抱住黑驢的脖子，放聲哭了。黑驢繃緊的身體軟了下來?！斑@孩子，放了一年驢，和驢有感情了。”爺爺把韁繩交給了劉大胖子。劉大胖子說：“這是你孫子，下次進(jìn)城領(lǐng)上去我那里，給他吃一頓好的。”爺爺說：“狗娃，你聽見了嗎？劉經(jīng)理可是個大好人，咱們家的土豆人家每年全要了。等下次進(jìn)城，爺爺領(lǐng)你去。”我一把抓住驢韁繩，揪得劉胖子往前挪了一步。我哭著嚷著，“我不去城里，我也不去吃好的，我只要你們把大黑驢留下。大黑驢救過我的命，它是一頭比人還好還聰明的驢?！?/p>
爺爺過來踢了我一腳，呵斥我放開，不要耽誤人家劉經(jīng)理的事。我把繩子揪得更緊了，同時身子隨繩一擰，纏住了自己的腰。劉胖子把韁繩交給了隨同而來的年輕人，自己先走出了大門。年輕人瞪眼嚇唬我說：“你放開不放開啊，要是再不放開，我就不客氣了?！闭f話間，他拽緊了繩子，勒得我好痛，我放聲大哭起來，言語不清，破口大罵。年輕人想繞過我，直接牽驢。大黑驢圍著我轉(zhuǎn)，結(jié)果把我纏了三四圈，最后一圈幾乎就在脖子上。驢和我和年輕人因此貼在了一起。年輕人舉手要打我，我不怕，一口痰唾到他的臉上。年輕人發(fā)火了，給了我一耳光，發(fā)怒地對爺爺說：“老漢，你再不管你孫子，小心我勒死了他?！睜敔敋獾没匚菡夜髯尤チ?，同時我感到脖子一緊，驢韁繩勒得我出不上氣來，嘴里就流開了白沫子。
我看到大黑驢看著我，復(fù)雜的眼睛里往外溢著悲愴和憤怒的淚水。大黑驢主動松馳了韁繩，說：“黑旦，不要管我了，你好好注意自己的安全，有機(jī)會你還是到城里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希望?！蔽艺f：“我不能讓他們拉走你，我離不開你。”大黑驢說：“好孩子，你是人，我是驢，我能和你相處一年多時間，也知足了，幸福了。你的心我全知道了?！蔽艺f：“他們會殺了你的。”大黑驢說：“死就死吧，誰讓我們是牲畜呢。一生終須挨刀死，是我們躲不開的宿命。我只是遺憾，看不到?jīng)]有牲畜的世界，人類會吃什么東西的未來了?！?/p>
天啊，我居然清醒著聽懂了大黑驢的話，我也會說驢話了，我看了看年輕人，又看見爺爺拿著棍子從屋里出來。很顯然，年輕人對我和驢之間唿唿的交談，感到奇怪，但他是聽不懂的。爺爺揮棍朝我的臉上抽來，大黑驢用頭擋住了。同時把爺爺掀得向后跌倒在地。大黑驢揚(yáng)著頭，在我的頭上繞了幾下，縛住我的韁繩便繞了開來。年輕人牽著大黑驢走出院子，坐上劉胖子騎著的電驢子，順著路向前溝去了。我追出院子，耳邊傳來一聲悲泣的驢吟。那是大灰驢向大黑驢發(fā)出的告別的呼喚。
我爬上路邊的山頂，看見大黑驢小跑著跟在電驢子的后面。跑著跑著，不知何故，大黑驢突然一個急剎蹄，年輕人便從電驢子上跌了下來，摔得“哇哇”叫喚。我本來是哭著的，這么痛快的一幕讓我高興起來，就順坡側(cè)著身子跑了過去。
劉胖子停住胯下的電驢子，年輕人從地上爬起來，拐著腿，把驢韁繩交給了劉胖子，在路邊的柳樹上折了一截有我胳膊粗細(xì)的樹枝，劈頭蓋臉抽打著大黑驢。大黑驢昂頭躲著，繃緊得韁繩拉得劉胖子都站不穩(wěn)。
我已經(jīng)跑近了，嘴里罵著劉胖子和年輕人，就在這時，我看大黑驢猛得一松勁，劉胖子向后跌倒了。同時年輕人猛得一抽，大黑驢向前一竄，前蹄踩在了仰面倒地的劉胖子的胸口。劉胖子一聲“啊喲”的絕命喊叫，雙手抱住胸口。韁繩被松開的大黑驢，嘴里噴著響聲，呼呼喘息著，隨之拖著韁繩向目瞪口呆的我緩緩走了過來。說：“黑旦，我踩死了他，替那些被他屠殺的驢們報了仇。黑旦，咱們回家吧?！?/p>
劉胖子被送到城里醫(yī)院后死了，是被大黑驢當(dāng)胸口窩上要命一蹄給踩死的。消息在石拉村不徑而走，好多人都來看大黑驢，有人嘖嘖，有人咂咂，有人說：“驢肉大王讓驢給踩死了，這可真是報應(yīng)啊?！倍隗H的傳說中，大黑驢成了神話般的英雄。劉胖子的死，我是最高興的一個，我以為大黑驢從此就屬于我的了，再沒有人來搶奪它了。還有一件高興的事，是我會說驢話了，可以不用睡覺直接就能和大黑驢聊天了。我與大黑驢幾乎形影不離在一起。
然而十多天后，隨劉胖子來過的年輕人，同樣騎著電驢子，帶著一名警察上門來了。應(yīng)他們的要求，爺爺從圈中牽出了大黑驢，我還是揪住不放。警察問年輕人?！熬褪沁@頭驢踩死劉經(jīng)理的?！蹦贻p人恨恨地說：“就是它，就是它。”警察接過韁繩，命令爺爺把我抱開，說話間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槍，對著大黑驢的頭扣動了板機(jī)。
大黑驢在連續(xù)兩聲震耳的槍聲中，頭向前一低，四肢緩緩地倒臥在我家的院當(dāng)中，最后微弱的語言我聽明白了。大黑驢說：“你是人，去城里找活路吧。”我抱住大黑驢的頭，我沒有哭，用手合住了大黑驢盯著我的眼睛。鮮血染紅了我的胸口和胳膊，我說，用驢的語言說：“呃爾，呃爾，呃爾。”
2002.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