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見

深夜，睡眼惺忪中隱約聽見墻壁上時鐘滴滴嗒嗒的擺渡聲。

我緩緩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凌晨三點。

我試圖起身，不知為何，身體如此疲倦又虛弱。我的雙手手掌用力反推著床，身體像粘在了床上一般，絲毫沒有動彈。

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我把雙手重新放回體側(cè)，用盡渾身力氣試圖抬起沉甸甸的頭顱，才微微抬高一點。

此時我的內(nèi)心是崩潰的，究竟是怎么了？！

我用雙肘努力拄著床，頭部用力繼續(xù)抬高，雙手順勢借力反推床板，只覺得身體邊緣炙熱般像是燃燒著，一寸寸好像在和什么東西撕離著。我緩緩坐起，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我竟然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重量，只覺得自己飄飄然像失重了一般。

我努力地將雙腳移向地面，終于站起來了。

讓我驚奇的是，在漆黑的屋子里，我的身體竟然會發(fā)出微微泛白的光亮，一閃一閃，bling bling的，好神奇。

我回頭向床上望去，我的身體竟然熟睡般還躺在那！

我莫不是靈魂出竅了？還是我死了？？

我心里有些不安。

不行，我得過去。電影里好像都這么演的，靈魂脫離身體了，躺回去，就好了。

我趕忙走到床邊，躺回原來的位置，和身體重合。

感覺身體上沒有半點兒改變呢。

我又重新起身，這回沒有剛才的撕離感了，沒有任何知覺。可是我的肉體還躺在床上。我反復(fù)試了幾次，都無果。

哎，不管了。管它怎么回事呢。車到山前必有路。父母親人朋友我現(xiàn)在也顧不上了，既然想回回不去，既然已經(jīng)這樣了，那我就先體驗體驗。

我的不安居然一掃而光，甚至還有些好奇心在作祟，畢竟我一向是個好奇寶寶。

我飄飄蕩蕩地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來以前看的電影，魂魄好像可以穿過任何物體，于是在好奇心作祟下，我站在門前閉著眼睛，心里默數(shù)“3-2-1”，使勁兒往門上一撞......

是的，我穿過來了。

心里不禁為自己得到的新技能贊嘆不已。

我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別人感受不到我，作為一個透明人，現(xiàn)在突然想好好再看一眼父母。

于是我走進父母房間，來到床邊出神地看著他們熟睡的樣子。我是有多久沒好好看看爸爸媽媽了。媽媽的呼嚕聲還是那么大。已有些許斑白隱藏在了發(fā)絲之間。我想試圖給他們蓋好被子，可是我現(xiàn)在根本拿不起任何東西。

以前從未注意過這些細節(jié)，覺得自己以后有的是時間去孝順父母，和父母在一起?？涩F(xiàn)在我連這么簡單的事都不能為他們做了。是我對不起你們，這么多年讓你們操心了。希望不要為我悲傷。不知不覺間我的心頭一酸。

好半天，我回過神來，整理一下心情。默默走出了房間。

我如今該去哪呢。心里盤算著。

我走出了家門，漫無目的地走在這熟悉的街道上。四周一片寂靜。偶爾幾片零星的樹葉飄落下來。我伸出雙手準備接住一片，可樹葉絲毫沒有停住，竟直穿透我的手心飄落到地上了。

我繼續(xù)游蕩著，突然發(fā)覺，這座城市在黎明之前這樣安靜恬淡的樣子，我竟是第一次感受到。

是啊，好像自從畢業(yè)之后就沒有停止過忙碌和奔波，但現(xiàn)在想想，自己如今同樣什么都沒有，空空如也。這些年的繁忙也沒給我留下什么。我依舊一無所有?，F(xiàn)在連何去何從都不知曉。

遠處的天空微微有一絲泛白，街道上偶爾傳出車輛飛馳過來的聲音。路上也漸漸出現(xiàn)了形單影只的人們。

他們個個面無表情，焦急地行走在人行道上，應(yīng)該是要去很遠的地方上班吧。想必昨夜一定沒睡好，濃重的黑眼圈掛在臉上，可能和我一樣凌晨剛剛睡下吧。

現(xiàn)在作為這個世界的一個旁觀者，我居然不再討厭工作日這擁擠的早晨，不再討厭這車水馬龍的喧囂聲，這世界上的一切似乎變得如此美好和諧。

天亮了，遠處高大寫字樓上大鐘的分針和時針正好豎直成一條線。早上六點鐘了。

往常這個時間，我才剛剛起床。

原來這么早很多人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生活了。

“我要一杯豆奶和兩個包子。麻煩您快點，我趕時間?！?這聲音好熟悉。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馬路對面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對路邊攤的老板說道。

真沒想到，我的耳朵現(xiàn)在居然這么靈敏，早有這樣的超能力該多好啊。那樣生活起來多方便，說不定我早就憑著這個發(fā)達了。

馬路上車輛堵塞著，一聲接一聲刺耳兒的鳴笛著，可就是絲毫不動。而我卻毫不在意，肆意大膽地往馬路對面走去，穿越一個一個障礙物。

我來到這個男子的身后，一身暗色西服干凈整潔，襯衫的領(lǐng)口潔白如雪，映襯著奶白色的皮膚。不過一看就應(yīng)該是工裝，不然這樣忙碌的早晨，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誰會天天板著身子穿這個，弄的自己拘謹著好不舒適。

有一秒突然覺得他的輪廓好眼熟，我努力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就是沒有搜索出他的名字。

熱騰騰的包子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好香啊，這個味道不正是我每天早上最愛的嘛，雖然不是一家，但味道差不多。

男子接過包子，轉(zhuǎn)身邊走邊打開塑料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跟在他身后，沒有看到他的正臉，不自覺地跟他走了。

這個人很熟悉的感覺。反正閑來無事，跟著他，給自己解解悶兒。也當(dāng)自己做回神仙，體察一下六界其中的凡間疾苦了。

來到路邊的公交車站，站牌下已經(jīng)站滿了焦急等待的人們。一個個都沒精打采的，好像生活欠他一個億。

這一輛車明顯上不去啊。

我心里為他們擔(dān)憂著。不知誰能幸運地擠上去，這趟趕不上不知他們會不會遲到扣工資。

站在這，我想起了曾經(jīng)的自己，和他們一樣早起，有時急急忙忙吃一口，有時空著肚子，那時只覺得能擠上去，有一席立足之地就是今天幸運的開始。

“嘀嘀～”

車來了。人們原本略微排著的隊形一下子四擁而散，都朝著車來的方向跑去，預(yù)算著車門?？康奈恢谩?/p>

車門一開，人們瞬間掙扎著奔涌而上，這些人中曾經(jīng)多少王者，現(xiàn)在看來實力依舊不減當(dāng)年啊，扭動著柔軟靈活的身體見縫插針，只為這一腳一地。

哎，二十一世紀都過去快20年了，怎么還改不了不站排的習(xí)慣啊。瞬間感覺國人素質(zhì)還是有待提高。

男子此時也不顧建設(shè)城市文明，咬了幾口的包子直接像投壺一樣飛扔進垃圾桶，還真挺準啊。估計是熟能生巧吧。我感嘆。

他等這么人都上去后，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最后一個擠上了這輛公交車。還算有一只腳的位置。

我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車。頓時感覺自己好輕松啊，雖然人很多，沒有一絲空隙，但我絲毫感覺不到以往的擁擠和窒息。

車里彌漫著各種誘人的早餐和香水的味道。旁邊大哥的早餐應(yīng)該是韭菜雞蛋餡兒的包子，前面的小姐姐手里好像是肉夾饃的味道。還算文明，都沒在車上車。這個香水味我是聞不出啥牌子了，反正好多種混雜在一起有點嗆鼻子。

這人可真是不少啊。

有時候真的覺得有些大爺大媽很逗，他們似乎很喜歡這種擠壓的感覺。本來可以閑置在家早上去公園打個太極散個步，跳個廣場舞，挺好的運動，非得跑來跟上班族一起起早擠公交擠地鐵，就為了坐一站兩站去買個便宜五毛錢的豆腐。我真的很擔(dān)心這塊豆腐，生怕它分分鐘變成豆腐腦啊。

我這才穿到我尾隨的男子面前，緊貼著他，我抬起頭突然怔住了，啊，想起來了，原來是他。

他是我一個初中同學(xué)，叫嚴冬。上學(xué)時總能看見，但沒說過太多話，隔壁班的。為什么我記得這么清楚，想必明眼人也能猜到。

是的，是那個我暗戀多年的男生。

沒想到時隔多年，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不禁感概頗多，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

嚴冬看著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略顯一絲空洞，不像年少時那樣清澈透明，眉宇間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憂郁。我站在他身旁，抬頭望著他的棱角分明的側(cè)臉，當(dāng)年的清秀少年，不知還記不記得我。

我不禁伸出手想扯著他的西服袖口，卻撲空了。我忘記了，我現(xiàn)在沒辦法抓住任何東西。

“下一站 終點站 黎明廣場” 清脆刺耳的播報聲響徹全車。我知道，我們要下車了。

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默默看了他40分鐘了。

他匆匆走下車，奔進大樓。我緊跟著他，一同走進電梯。

“叮咚～16樓到了！”他走出電梯，交替著慌忙的步伐推開一道透明玻璃門。

“還好沒遲到?！彼÷曔多熘?，這個聲音也就只有我能聽清楚吧。

“早上好，你來了。上月的銷售報表是不是有問題啊，你看一下，數(shù)據(jù)分析顯示毛利率比往年同期平均水平降低1.3個點，這得多大損失?。≌艺以?，這月再這樣就廢了?！币粋€女人走到他桌前淡淡地說。

“好，我看一眼。”嚴冬順手打開電腦，頭也沒抬地回應(yīng)。

我閑著無聊，倚坐在成成的桌邊，環(huán)視著四周。

原來成成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啊。還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跟他單獨呆這么久呢。

我低頭仔細看著成成的辦公桌，桌面上干干凈凈，沒有什么特別的小玩意兒。他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摸著鼠標，眼睛仔細盯著電腦屏幕，第一次發(fā)現(xiàn)，冬冬的睫毛這么長，眼睛里閃爍著光芒。

我呆呆地看著，幸福的瞬間好像變得很長很長。好想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只有我和他。沒有任何人和瑣碎的事。

我望著他的臉龐，緩緩伸出一只手，在他毫無察覺的狀態(tài)下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發(fā)稍，歪著腦袋看著他認真思考的樣子，心里從沒這么緊張過。

我欣然地微笑著。這笑容沒人能看到。只有我自己知道。

這么多年沒見，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是否曾經(jīng)記掛過我。想到這，我突然覺得無比的失落與無奈，似乎剛剛心里的一陣狂想和激動都幻化成了泡影?，F(xiàn)在看著他，只有心塞。

我又癡心妄想了。先不說他記不記得我，也不說他喜沒喜歡過我，現(xiàn)在我是任何人都看不到的魂魄啊，他連看都看不到我，又怎會知道我的存在呢，又怎會從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里拾起我呢......

我就這樣靠在他桌旁，看著他，思緒瞬間穿越回十多年前.......

那是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學(xué)校是寄宿的，除了個別走讀生外，所有人都要在學(xué)校呆兩周才能回家一次。當(dāng)然，這也讓學(xué)生們朝夕相處的時間更多了一些。

我們的教室緊挨著，我是八班，他是七班的。我們兩班所有的任課老師都是一樣的，每個老師也經(jīng)常拿兩個班的學(xué)生來對比，不管什么活動，兩個班都被綁在一起，像體育課活動課等這樣的課程也都一起上，就連分寢室也是兩個班打亂了來分的。所以幾乎所有的同學(xué)我們互相都認識。

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語文老師課堂測驗，她喜歡交換兩個班同學(xué)的試卷，邊講題，邊讓學(xué)生互相批閱打分。我第一次批閱的試卷就是這個名字嚴冬。當(dāng)時還不知道他是誰。只是試卷答的實在慘不忍睹，滿滿的全是我的紅筆給他圈圈勾勾和修改的筆跡，所以這個名字我印象特別深刻。

這是誰的呀？字寫的不好看，還錯了這么多呢。當(dāng)時只是這個感覺?？墒蔷瓦@樣的機緣巧合，我對這個名字似乎多了些許注意和留心。

批完試卷，老師要求我們把批閱人自己的名字也寫在試卷的名頭處。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和他的名字寫在一起。

我這才驚奇的發(fā)現(xiàn)，嚴冬和初夏。兩個名字，兩個季節(jié)啊。如此鮮明的對比。一個傲雪凌霜，一個熱情洋溢。

同樣，一個草草亂亂和一個娟娟精致的筆跡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一直都相信緣分。這也許就是我們緣分的開始吧。

我們課間操的時候兩個班挨著，我旁邊就是七班的一個男生。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倒是長得清秀，奶白的皮膚，薄薄的身體，不顯瘦弱，卻略顯出筆直修長的骨架。

開始并未太注意，但我總覺得他時不時地就盯著我，好多次。有時候正好和他的目光交匯，我便悠然轉(zhuǎn)睛故意把目光聚焦投在別處。

“嚴冬，你看什么呢，這排就你站歪了?！币粋€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傳來，走到他跟前。是他班的班主任，也是我們的語文老師。

他向左移動了半步，站好了。

哦，太巧了，原來那張讓我印象深刻的試卷，就是他的。

嚴冬。

.....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