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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8/11/1-2018/11/3

評價：4星

書籍信息

作者：【日】村田沙耶香

譯者：吳曦

出版社：湖南文藝出版社

ISBN：9787540485252

出版時間：2018年4月

摘抄

四下都沒有人的氣息。

大街上到處都是漂亮的白色高樓，

就如同繪畫紙搭建的模型一樣，仿若是虛假的光景。

便利商店被各種聲音所充斥。有顧客進門的鈴聲，也有店內(nèi)有線廣播中宣傳新商品的偶像說話聲；有店員的招呼聲，也有掃描條形碼的聲音；還有東西裝進購物籃的聲音、抓著面包口袋發(fā)出的聲音、在店內(nèi)來回走動的高跟鞋的聲音……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成為“便利店聲音”，時刻觸動著我的鼓膜。

擦得不留一點指印的玻璃窗外，已經(jīng)可以看到忙碌的行人。一天開始了。這是世界方才蘇醒、所有齒輪都開始旋轉(zhuǎn)的時間。而我就是不斷旋轉(zhuǎn)的齒輪之一。我成為世界的一個零件，在“早晨”這段時間里旋轉(zhuǎn)個不停。

除非必要決不說話，從不做出自主的行動。看到這樣的我，大人們似乎如釋重負。

隨著我升上高年級，因為太過安靜，也相應地造成了一些麻煩。不過對于我來說，沉默是最妥當?shù)姆椒?，是為了活下去最合理的處世之道。哪怕?lián)絡單上被寫上“多交幾個朋友，打起精神出去玩玩吧！”，我仍舊貫徹到底，除了必須事項，從不談論任何問題。

大學生、玩樂隊的男孩、自由職業(yè)者、家庭主婦、夜校的高中生，形形色色的人穿著相同的制服，被重新打造成統(tǒng)一規(guī)格，成為名叫“店員”的生物，這個過程有趣極了。培訓結(jié)束的那天，大家都脫下制服變回了原來的狀態(tài)。就好像換了身皮，變成另一種生物。

我偶爾會用計算器數(shù)數(shù)那天之后過去了多長時間。微笑便利日色町站前店一日都不曾停歇，永遠亮著燈持續(xù)運轉(zhuǎn)。幾天前，這家店迎來了第十九個5月1日，從那天開始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十五萬七千八百個小時。我變成了三十六歲，這家店和身為店員的我，都已經(jīng)十八歲了。那天一起參加培訓的店員們，已經(jīng)一個都不在了。店長都是第八個了。那天的商品一件都沒留下，然而我依舊是這里的店員。

為什么偏要在便利商店打工呢？就不能找個普通的職位嗎？這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這兒不過是有一份完美的員工手冊，能讓我當好一個“店員”?？墒牵謨灾獾膱龊?，究竟該怎樣做才能當好一個普通人呢？我依然感到一頭霧水。

睡不著的夜晚，我也會想著那個隨時有人影晃動的透明玻璃箱。就好像在清潔的水缸中，安裝了一套機械一般，此刻的小店依舊在運轉(zhuǎn)。一想起這片景象，店里的聲響就會在鼓膜內(nèi)側(cè)復蘇，我便能安心地沉沉睡去。

到了早晨，我再次變成店員，變成世界的齒輪。只有這樣，才讓我顯得像個正常的人。

現(xiàn)在組成“我”的成分，幾乎都來自我身邊的人。三成來自泉小姐，三成來自菅原小姐，二成來自店長，其余的部分來自半年前辭職的佐佐木、一年前都還在做領班的岡崎等。從過去共事的他人身上吸收而來的東西，組成了“我”。

因為同一件事發(fā)怒，店員們就會一齊露出愉快的表情，我從剛開始打工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比如說店長讓人窩火啦，夜班又有誰缺勤啦，只要在有人表達憤怒的時候配合他，就會產(chǎn)生一種不可思議的連帶感，大家都為我的憤怒感到高興。

看見泉小姐和菅原小姐的表情，我才放心下來：啊啊，我剛才熟練地扮演好一個“人”了。這份放心的感覺，已經(jīng)不知在便利商店這個場合重復過多少遍。

人們從外面走入店內(nèi)的鈴聲，在我聽來就像教堂的鐘聲。打開這扇門，就有個發(fā)光的盒子在等著我。那是一個永遠都在運轉(zhuǎn)，無可動搖的正常世界。我堅信著這個充滿光芒的盒中世界。

眾人面對奇怪的事物，都會無所顧忌地一腳踏入，都覺得自己有查清其中緣由的權利。而我只覺得困擾至極，既傲慢又惹人生厭。有幾次，我覺得實在太煩人，甚至想過像小學時那樣，用鏟子把對方打到停下來為止。

只要你在便利店工作，就時常會因為這份工作而受到蔑視。因為相當有趣，我挺喜歡觀察那些蔑視我的表情，會讓我覺得——啊，這就是活生生的人。

蔑視對方的人，眼睛的情態(tài)最為有趣。他們的眼神里，有著對反駁的膽怯與警戒，有時候，還藏著一種“你敢反駁我便應戰(zhàn)”的好戰(zhàn)光芒。當他們無意識地蔑視我時，混雜著優(yōu)越感的迷醉快感會形成一種液體，浸潤眼球，有時甚至形成一片水膜。

便利店是一個強制性確保正常的地方，所以你這種人，很快就會被修復掉的。

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繼續(xù)盯著慢悠悠換著衣服的白羽先生。

假如我真的老到不能在便利店工作了會怎樣呢？我也曾思考過。第六任店長因為腰疼而不能工作，從公司辭職了。哪怕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也必須為便利店而確保身體健康。

正常的世界是非常強硬的，它會靜靜地排除掉異類。不夠正經(jīng)的人都會被處理掉。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必須接受治療。假如不治好，就會被正常人排除掉。

家人為什么那么急著治好我，如今總算有點理解了。

原來如此，原來早就存在一份規(guī)范手冊了。它深深地扎根在所有人的腦中，只是沒必要書面寫出來而已?！捌胀ㄈ恕边@種定型，從繩文時代起就未曾變過，一直存在著呀。我總算恍然大悟。

“走到外面，我的人生又會被強奸。既然是男人就去工作啊，既然結(jié)婚了就去多賺點錢，生孩子??！這根本就是村里的奴隸。整個世界都在命令我工作一輩子。連我的精巢都是屬于村里的。僅僅因為沒有性經(jīng)驗，就被認作在浪費精子?！?/p>

“那可真是，很痛苦呢?！?/p>

“就連你的子宮，也是屬于村子的。沒用的家伙就沒人理睬，僅此而已。我這一輩子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一輩子，到死為止，不受任何人干涉地呼吸下去。就這么一點愿望了?！?/p>

店里的“聲音”混進了雜音。就好比眾人在演繹同一首音樂時，忽然都從口袋里掏出了五花八門的樂器開始演奏，那是一種令人不快的不和諧音。

只有顧客一成不變地來到店里，會需要身為“店員”的我。原以為與我生長著相同細胞的眾人，日漸變?yōu)椤按謇锏男坌耘c雌性”。在這種毛骨悚然的氣氛中，只有顧客才能讓我堅持做好一個店員。

店長明明說過沒我做兼職就麻煩了，還常說人手不夠，想辭職就得先介紹個人進來。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樂呵呵的。不，也許根本就不存在店長這個人。我面前的這個人是人類中的雄性，只希望跟和我相同的生物一起繁衍后代。

工作了漫長的十八年，最后卻無比簡短。收銀臺上，已經(jīng)有上周剛進來的緬甸女孩代替我掃描條形碼。我斜視著監(jiān)控中的圖像，心想自己恐怕再也不會映在這視頻中了。

我終于成為大家腦中所想象的正常人了。即便大家的祝福讓我毛骨悚然，我還是說了聲“謝謝你們”。

我驀地想起不知在哪里聽說過，人類身體中的水大約每兩周就會更替一次。我每天早晨在便利店買的水已經(jīng)流出了身體，皮膚上的濕氣也好，眼球上的水膜也好，莫非已經(jīng)不再是便利店的一部分了？

以對便利店是否合理來判斷一切事物的我，徹底失去了基準。對于一種行為是否合理，我不知道該用什么作為標尺來做決定。在我成為店員之前，也曾依照是否合理來判斷事物，可當時的我究竟是用什么作為指針的呢？我已經(jīng)忘光了。

看來我和白羽先生還是不性交才更符合人類的常理。我從沒有性交過，本就覺得有點可怕，提不起興致，這算是松了口氣。我還是時刻注意別留下遺傳基因，一直到壽終正寢，等死的那天再處理掉為好。在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我又變得無所適從。明白了這一點后，死之前的這段時間，我該做些什么來打發(fā)掉呢？

“我總算注意到了。我在身為人之前，首先是個便利店店員。哪怕我是個異樣的人，哪怕吃不飽飯暴尸荒野，我也沒辦法逃避這個事實。我的全部細胞，都是為便利店而存在的?！?/p>

“不，就算沒有人允許，我也是個便利店店員。作為人類的我，或許正如白羽先生你所說的那樣，可以尋求便利，讓家人和朋友放心地接納自己。但是，身為便利店店員這種動物的我，根本就不需要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