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評作品:
夢到醒
作者:鹿
因夢見繆斯女神而流淚
不止的仙鶴，似乎早已回到鏡子
般的故鄉(xiāng)，并擁有了愛與恨的能力
——河流正在折疊心的雪線
?
該如何報答此處懸崖所吐露的純粹
和虛無
踏空在她黑色舞步
編織的漩渦里，飛墜的一剎那，深如往事
? ?
窗外是五月的馬蹄聲嗎？
那些讓人忍不住流淚的
19.5.4
社員點評及回應:
和鹿《夢到醒》
此刻的仙鶴應已回到夢中
決心為新燃起的火焰再愛一回
人間，晴朗的孤獨無限美好
?
落入深淵的羽毛化身大雪
你挽著最后的涼，用我不能察覺的手勢
和語言。幻想中的虛無格外溫暖
? ?
純白的懸崖四下空空
你追尋跫音至無人之境
腳印，一路踩下去
以凹陷為代價的透明
的漩渦深處
? ?
魂靈漫無目的漸行漸遠
那塊白石上刻著古老的預言
——青楓
? ? ? ? ? ?
《鏡河》
雪線消失，人事紛紛落入鏡中
在齊腰的落葉中安靜旋轉(zhuǎn)
如無形之鏡在有形之境穿梭
?
一些時空溢出鏡面漂流成河
容人漂浮，于經(jīng)緯之外
?
世間萬物在鏡中呈現(xiàn)它們的真實
一如深海經(jīng)卷緩緩打開
那純粹的，古老的，語之輪回
——傾藍
詩題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有趣，夢到醒，一組相悖的狀態(tài)，本身也像是一種真假模糊的體驗，是夢是醒，半夢半醒，還是夢到深處不愿醒，自是難以言說，也許本身也像是一種逃避現(xiàn)實或者逃避回憶的方式吧。
“擁有了愛與恨的能力”
這究竟是好是壞呢？那些驚鴻一瞥的瞬間，究竟是良辰美景難覓，還是自你走后再無晴天？“心的雪線”被折疊了，是不是就不像曾經(jīng)那么容易感動，不像過去那樣容易悲傷？大概那只仙鶴騰空而起的時候，你，也獲得了新生吧
“踏空在她黑色舞步”
回憶的漩渦總?cè)缤毕?，甜蜜的誘惑里藏著深淵，那是雪白的浪背后的無垠大海；越是耽于回憶，就越容易墜入海底。虛空和懸崖，是一對奇妙的組合， 高低錯落，天堂地獄，一念成佛，一失墜落。
“五月的馬蹄聲”
那不是歸人，只是個過客。那是逝去回憶投射的幻影。
夢到醒是迷幻的，但也是致命的。夏天到了，你的眼淚也會蒸發(fā)。陽光晃眼，但也給你真實感。
——沈夜驍/信筆浮生（客串嘉賓）
繆斯松開的衣袖，那天腦中出現(xiàn)的好像是這幅畫:
仙鶴的流淚不止，老鹿也真是精誠所至啊。我大概有兩年了，心里時不時就會出現(xiàn)一個須發(fā)皆白的長老跪下來淚流不止的畫面，但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話語訴諸筆端。那畫面源自金剛經(jīng)中須菩提聞佛說法之后感動流淚的一幕（沒記錯的話），后來又讀到大般泥洹經(jīng)中講佛涅槃的二句“何其怪哉世間虛空，如來長逝悲號流淚”（私以為比長阿含經(jīng)中的描述更具詩意）。
有時候，人的確也會猝不及防地就掉眼淚吧，是掉下來的那種，像秋天的熟成。
好像在某個英式花園看到噴泉池里的某女神雕像，大概是雅典娜，站在水上，有時候想象中會變成泉水從她眼中流出來。換做維納斯或水妖會更貼切，但要那么悲傷的，大概只有回音女神了，愛上納爾齊斯，一個只愛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的美男子。
納爾齊斯也就是英語中水仙和自戀狂的詞源，narcissus。詩人最難過的兩關(guān)：自戀，還有對詩意的執(zhí)著。
當然除了這幅經(jīng)典的卡拉瓦喬，還有一副自戀狂藝術(shù)家的神作也值得一提，達利:
流淚不止的仙鶴，一時也想不出比這更具全圓融的意象來代替一個詩人面對繆斯的心情了。（有人形容張棗的詩是白鶴亮翅，老鹿的詩時常也有張棗的意味，但少幾分他不自覺的自戀吧）。
水草豐美，晨霧未散，人跡還沒到，來一只展翅踱步、不需飛起的仙鶴最好 。
這血肉之軀
還能為繆斯擋下多少
平靜的日子。
?
每個詩人老去的速度不一
像每顆水母
被困在自身的晶瑩里。
?
而我們窮盡語言
甚至沉默，是為了見證
還是為了那不老的能活著？
?
最好的時候
你我是繆斯松開的衣袖，
最好的時候靈感如體香。
——青云子
“鏡子般的故鄉(xiāng)”讓我想起海德格爾在《荷爾德林詩的闡釋》中寫道，“若沒有這種在異己之物中被炙烤的過程，則家鄉(xiāng)大地的任何本己之物都不能夠成熟?！苯裉旆浅惽傻淖x到兩句詩也是關(guān)于這個主題的描述：
“而最遙遠的是自己的房間，必須經(jīng)過
流浪和歧路，才能到達的一小片國土”(江離)。
能夠回去的前提是離開，我們?nèi)绾位氐阶约?，或許詩也是一種離開。問題是在這忙忙碌碌的人世間，是否還存在對于故鄉(xiāng)、對于自我的回歸之必要性？人們只是出發(fā)，并不關(guān)照歸來。是因為沒有勇氣還是因為貪心？人們奔向一個又一個新的試驗田，而沒能夠或者不愿意回去接受故鄉(xiāng)的審視。
不知何時，遠方的仙鶴已棲回最初，有一天我們發(fā)現(xiàn)怎樣的加速度也追不上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
在一片又一片試驗田中永恒身處試用期的人始終戰(zhàn)戰(zhàn)兢兢無法“擁有愛與恨的能力”，因為這種能力的持有者首先要擁有他自己。然而依賴客觀數(shù)據(jù)運轉(zhuǎn)的世界不需要“自己”，不喜歡“故鄉(xiāng)”，對于一個優(yōu)異工作者的培養(yǎng)首先要閹割的便是“愛與恨的能力”。
“報答”二字味道悲傷而神秘，在勻速前進著的時間軌道上，我們跌落于兩個方向的自己所分割而出的懸崖——此地曲徑通幽，個中滋味不足與外人道，而僅交付于幾行詩句，是言說，也是種更深的沉默。
“窗外五月的馬蹄聲”，是你所幸？所不幸？還是一生所命？在這個無法出走的地方，這些文字帶來一次幻覺般的遠離。
沉默的懸崖
傍晚烏云壓境，
白天合進茂密三角梅掀開的小窗一角
那束落跑的夕陽中。
人們采集自己，
從灌木般搖曳的黃昏，從不斷流淌的城市，
從自己。
從自己到自己，
時間震裂出停不穩(wěn)落花的懸崖，
沉默，匯流成河的溫柔的罪惡。
我們各自從旁邊的那些人歸來，
折疊好唇畔鋒利的小刀子——
沉默，匯流成河的罪惡的溫柔。
我們沉默著，
將一朵一朵幻覺的茉莉
種進五月窗外翠綠的馬蹄。
——澀蘿蔓
我的神好美
——與鹿
整個春天
樓上鄰居的三角梅一直往下落
中午時候，小雨正緊
一些人搬起蜂箱上灰綠色的卡車
蓑笠下包裹著尚未打開的喜悅
這些春天的信徒
我等待著
一只貓躥過去
巷子里浮現(xiàn)些經(jīng)年沉沉
我夢到一陣敲門聲
我的神好美
——張聰
老鹿之前似乎有一句是“步著純白的韻”，很可以代表他的詩歌風格。安寧而安穩(wěn)。
這一首很短，“夢到醒”自然可以被解讀為兩種意思，無論哪種，都有一絲隱秘的悲哀。如果夢到的是醒，那么從漩渦和懸崖扭轉(zhuǎn)到“窗外是五月的馬蹄聲嗎/那些讓人忍不住流淚的”就顯得像是那個“醒來”，而即使夢到了醒，卻也沒有醒來。如果是夢醒了，卻又因為細微的分割，從懸崖到窗外，顯得溫熱而感人了。自然，老鹿追求的是夢和醒的悖論和環(huán)繞的多義，但是這個雙關(guān)讀起來稍有生澀感，多義似乎因為這種猶豫顯得如霧氣散開。
繆斯，報答，仙鶴，鏡子般的故鄉(xiāng)，這些意象透露出一種高蹈著的美感，從上而下地迎過來，有一點宗教式的浸潤?？娝?，誰的繆斯啊，夢到了便叫人流淚?；蛟S這是西方的意象吧，但美是共通的，美是無私趣的，為人共享的。在出發(fā)和離開之后才能回歸于鏡子般的故鄉(xiāng)，而仙鶴是“早已”歸來的。似乎是恍然大悟了，終于認識和觸碰到了自我的故鄉(xiāng)，并擁有愛恨的能力。但這里“愛恨的能力”放在這里似乎有些澀感，或許是由于些許的突然，但不是因為直白。
第二節(jié)視角轉(zhuǎn)移到懸崖和踏空的舞步，“危險的事物固然美麗”，懸崖有多少闊遠，就有多少虛空。接著，就隨著舞步飛墜下去，仿佛陷入回憶。在高遠的境地，似乎這里有一絲“枯坐的高興”。但也不一定是高興，這里的態(tài)度是報答，是一個恭敬的態(tài)度。或許是一種珍重，在流離至此時終于開悟的感受。醒來，或者夢到的醒來，是讓人忍不住流淚的啊。
老鹿所表達的依舊是簡單干凈，但行間透露著一種在夢和醒之間顛倒和徘徊而生發(fā)出來的破碎感，有些地方銜接氣息有些鈍重，整體來講，這首詩像是一個向著上方，仰頭看著仙鶴的人。
——川石
番外: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zhèn)
詩/茨維塔耶娃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zhèn)，
一起飲用那無盡的黃昏
和連綿不絕的鐘鳴。
在小鎮(zhèn)的旅店里——
古老的鐘敲出渺茫的響聲
像輕輕嘀嗒的時間。
黃昏，偶爾有人在頂樓的某個房間
倚著窗子吹笛。窗口盛開著大朵大朵的郁金香。
——此時如果你不愛我，我也不會介意。
? ?
屋中間有一個瓷磚砌成的爐子
每塊瓷磚上都畫著一顆心，一艘帆船和一朵玫瑰。
自我們唯一的窗戶張望，
全是雪。雪。雪。你躺成我喜歡的姿勢：
慵懶。淡然。甚至還有點兒冷漠。
你劃了兩三回刺耳的摩擦聲才把火柴點著。
手中的香煙火苗慢慢由旺轉(zhuǎn)弱，
煙的末梢顫抖著。煙蒂短小灰白
——連灰燼你都懶得彈落
香煙被飛舞著扔進火爐。
茨維塔耶娃（1892-1941; 俄語名：Цветаева Марина Ивановна），生于莫斯科，她的詩以生命和死亡、愛情和藝術(shù)、時代和祖國等大事為主題，她一生都在追求愛情，渴望心靈之愛?！段蚁牒湍阋黄鹕睢肥撬拇硇詯矍樵娭弧?/p>
煙絲慢慢在火的指尖消磨著，誰會先變成明天早晨的霧氣？
——沈公子
我曾經(jīng)把第一節(jié)發(fā)給一個女孩，她驚呼：你寫的？我說不是，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只恨此詩非我作）
——青云子
莫名想起蕭紅的后園。一生凄苦飄零的蕭紅最美好的時光就是在童年時候和祖父一起生活的那個后園，也許每個人都需要擁有一個那樣的后園，也許，詩可成其一個，也許夢也是。至少，一個雪夜的小鎮(zhèn)，我們都還在想象著。正如冰天雪地中的小屋顯得特別暖，怪亂現(xiàn)實中的詩顯得尤其美。
——澀蘿蔓
當爐火灰白
誰的小鎮(zhèn)空空如雪
——傾藍
只屬于自己的幸福，寂寞而干凈。
——青楓
之后，我們又去到過很多小鎮(zhèn)，卻從未留神過風搖葉子草結(jié)種子的寂靜。
——鹿
一朵好端端的帶著露水的綠玫瑰。
——川石
在此允許我歡迎一下我們的新社員集美貌與才華于一身的青楓同學，一個值得閱讀的小詩人。
最近不太適宜講太多話，那么就讓我用王洛賓老先生的《一江水》作為故事的結(jié)尾:
“風雨帶走黑夜，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來稱贊，生活多么美”。
感謝閱讀。
——青箋社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