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文責自負， 首發(fā)ID：《文學沙龍》公眾號，文中采用筆名：幸福

? ? ? ? ? ? ? ? 【上】

媽媽生了七個孩子，我是幺妹，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老幺。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除了奶奶，再沒有人真正喜歡我。

我們家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我和哥哥姐姐們每天去讀書都要走一個小時的路。在學校里我沒有朋友，我喜歡一個人自言自語想象很多很多的事情，大家都說我怪怪的，都不喜歡我，都在懷疑我是不是讓山上的鬼神附了體，總是遠遠地躲著我。

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奶奶，這個家里，奶奶和我一樣只有干活的份，我和奶奶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總是小小心心地做事。我們家有27口人，爺爺不愿意分家，每天我和奶奶不是洗碗就是煮飯，一刻都沒有閑過。

每天晚上我都跟奶奶睡，早上5:30奶奶起床，就會把我叫醒，她在大鍋里弄好米和水，然后就叫我燒火煮一大鍋粥做全家人的早餐。吃完早餐我便急急地去上學。中午和晚上吃完飯后就是洗碗，每一頓我和奶奶都要洗30——40個碗以上。其他人都是放下碗筷就不見了，套爺爺?shù)脑捳f就是:“吃飽飯后我們家的人都是南山有老虎，北山有大蛇?！_溜了。（這句話是客家俗語）”? ?

這樣的生活，放假還好，如果是要上學的日子里，我就累慘了。總是急急趕著回家，不管遲早，下午放學回來后還要到山后去割一擔擼草回來煲水煮晚飯。我的日子就這么簡單的過著。雖然我過得很累，卻沒有家人夸我，兄弟姐妹們背地里還笑我傻。為了奶奶，我從不和他們爭辯，更不會多說一句怨氣話。在這個家里，大家都在做甩手掌柜，其實我也想不干活，可我知道那些活兒如果我不干，就得留下奶奶一個人忙活兒。

我最怕冬天，因為一到冬天，我和奶奶的手腳都是冰冷的，我們兩個人睡在一起，一晚上都不會暖和?？蓻]有人知道，更沒有人會在意我們過得怎么樣。

在有一次趕集的日子，我?guī)蛬寢屘舴砣ゼ匈u，無意間聽到一個人說蹩腳的火籠可以在冬天的晚上取暖。冬天拎在手上烘手晚上放被頭里可以烘熱。等番薯賣完后，我就叫媽媽買，可媽媽不敢擅自做主，她必須把錢統(tǒng)統(tǒng)上交給當家的爺爺。

山里的冬天太冷了，晚上奶奶經(jīng)常冷得打哆嗦。我更想跟人換那個火籠給奶奶取暖了。終于又在一次趕集的日子，我便偷偷取出一些米出來藏在書包里帶著到街上去換，結果事與愿違，沒換到。

當我把米從書包里拿出來倒回米缸里去時，被爺爺看見了。爺爺二話不說，一把抓住我的頭發(fā)把我拖到上正堂，讓我跪在祖先牌位面前，隨手操起長板凳就往我背上砸。一向病殃殃行動緩慢的奶奶聞聲趕了過來，就在板凳落下的那一刻，她橫在我的中間攔住了落下來的板凳。

板凳砸在奶奶身上，“咔嚓”一聲，我聽到奶奶骨頭斷裂的聲音。因為家里的米經(jīng)常會無緣無故丟失，而爺爺又抓不到人，便以為我就是那個經(jīng)常偷米的賊。所以打我的時候把所有的怨氣都發(fā)泄了出來，下手那個重啊可想而知。

奶奶受傷了，我攬下了她所有的活，沒有人幫我，大家都覺得是我自造的，活該受到懲罰。我也只能默默地承受著。

不能下床干活的奶奶喜歡山稔花。每天放學回來后，我去割擼草時，就會采一束回來插好放在房間里給她看。

奶奶說：“山稔子是最好的植物，春天它有和其他花一樣的花期，認真欣賞它也是漂亮的不行，而夏天，它又有著跟別人不一樣的果實。而且結果期很長，而它要的卻不多，只要偶爾有一兩場雨水就足夠它開花結果?！?/p>

山稔花落了，奶奶的身體越來越糟糕，在這種情況下，爺爺恨我，家里人恨我。我一點都不快樂，可我沒有吱聲，一如既往地干著活兒。

山稔子結出青色的果實時，奶奶快熬不住了，她還是不愿意跟大家說實話，告訴大家我不是偷米賊。她明明知道偷米的是誰，其實我也知道米是誰偷的，但我希望奶奶能把這事說出來，還我一個公道。因為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她，我覺得她應該像我愛她一樣愛我，可她就是不吱聲，我開始有點不理解她了。

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果真如此。這一天，大伯終于把正在偷米的小叔當場給抓住了。真相大白后，我沒有欣喜，我甚至有點恨奶奶，我是那么地愛她，用心維護她，為這個家干盡苦活。我不明白她為什么從來不會為我說句好話，硬是任憑家人們肆意損傷踐踏我。

山稔子開始有一兩個變紅了，而我的心卻開始變得冷漠。放學后的那擔擼草其實在周末時我就已經(jīng)割好了。每天下午，我把擼草綁好后，不再急著回家。我可以忍受其他人的踐踏，唯獨不能接受奶奶的裝糊涂做老好人。

我一個人在山里溜達，先把金銀花藤做成環(huán)戴在頭上，開心地跑著，再拿長長的樹藤抽打著樹葉，啪啪兒的聲響就像音樂老師在彈琴，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在山崗上玩夠了，再去尋找最紅的山稔子，我把它們摘下來，隨后摘下野芋頭葉子把山稔子包好，塞進擼草中間才挑著它們回家。

不知道為什么 ？奶奶突然不喜歡我摘回來的山稔子，她總催促我要早些回來，想讓我陪她說說話。以前只要我摘回山稔子，奶奶都會吃，說那是我對她的孝順，她要讓我積福。

奶奶不吃，我也不喜歡吃，可我舍不得丟掉摘回來的山稔子，便順手把它們裝進書包里帶到學校去了。

有一次早讀課，在我拿書出來時，忘記了它們的存在，沒想到，山稔子隨著書本一股腦兒全掉到了地上。

“山稔子？”

“是山稔子！”

都說山稔子七月紅，八月烏如碳，現(xiàn)在才公歷六月，竟然就有成熟得可以吃的山稔子了，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看到可以吃的稀罕物，怎能不讓同學們驚喜呢？他們放下課本都涌上來幫我撿，而后又小心地把它們放在我的課桌子上。

“不用拿回來了，誰撿到就給誰?！睆牟恢暤奈彝蝗淮舐曊f道。

同學們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正好這個時候老師進來巡查，擺脫了撿了山稔子同學的尷尬。看著他們渴望的眼神，我突然懂了。從那一天起，同學們突然對我很是友善，我更喜歡去后山摘山稔子了。也是從那天起，我的書包里每天都裝著山稔子，我輪流著給每個人一小捧，盡量讓大家都能吃到山稔子，有點雨露均沾的意思。同學們也越來越喜歡我，在這樣溫馨的環(huán)境中，我也突然喜歡上學了。也就在那個學期，我的成績竟然一下子提高了很多，期末考試還獲得了全年級的第二名。

結束大會開完后，我們就正式放暑假了，雖然滿山都是成熟的山稔子，但在最后一天放學回家路過山崗時，我卻沒有停留，而是急著早早往家趕了。

當我拿著獎狀興高采烈回到家里，嬸嬸看見了，嘲諷地說：“??！居然破天荒拿獎狀了??？真走狗屎運！怕不是不小心碰到題目正好是你會做的吧？有本事下學期也拿一張回來。我們才相信你確實有料?！闭f完又咯吱咯吱地笑了起來。我有些生氣地帶著獎狀回房間去。奶奶看了很是開心，受傷后就沒笑過的她，摸著我的獎狀開心地笑了。就在那天晚上，奶奶卻突然不行了。大家手忙腳亂地把她搬到上堂正廳?；蛟S是回光返照，亦或是她覺得該對我好一次。當大家都圍著跪在她床前時，一直不醒人事的她突然張開雙眼，把我叫到身邊并告訴家人們，我從來沒有偷過米。說那天的米是她裝在我書包里去的，目的是讓我拿米去換火籠。她還告訴家人們我的手腳和全身都是冰冷的。最后她還叮囑我媽媽冬天時要多善待我。

“孩子，天降福是逆著來的?！?/p>

“天降福是逆著來的！”

“記?。禾旖蹈Ｊ悄嬷鴣淼?！”

“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福報要來了，好好讀書吧！”

她拉著我的手，要我把獎狀再拿給她看看。她摸著我的獎狀就這樣滿意地走了。

? ? ? ? ? ? ? ? 【 中】

奶奶出殯這天，下著蒙蒙細雨，我哭得號慟崩摧 ，當八仙要把奶奶的棺木抬走時，我突然撲了過去，從上正廳翻滾著到了下正廳，中間用石頭鋪成的天井里蓄了很多雨水，我的全身弄得濕漉漉的。從沒操心過我的媽媽，第一次把我抱起，撫摸著我，輕輕告訴我奶奶走了，還有她會愛我。從沒和我說過話的姑姑們，也破天荒地擁抱了我，還在我耳邊偷偷邀請我過些日子去她們家做客。

其實奶奶的離去對于我來說是種解脫，誰也不知道我哭得那么傷心是在為我自己哭泣，借著哭泣，我把心中所有的委屈清空，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不再流淚，要為自己而活。

奶奶就埋在離我上學，出入大山每天經(jīng)過的路旁500米遠的地方。

太陽光充足的地方山稔子紅得快，但我不想去摘它們，就不再跑那么遠去割擼草，而是在奶奶墓地附近，割一會兒，就休息一下，到奶奶的墓地旁邊席地而坐和她說說話，順便摘一把山稔子放在干爽處供奉她。

有一天，出現(xiàn)了一大群螞蟻，它們搬運著我供奉的山稔子。我蹲下來觀察它們。那會兒，我突發(fā)奇想:其實，我們?nèi)烁浵伈畈欢?。每個人就像是一只小螞蟻，多一只少一只又有什么所謂？又有誰人會在意呢？這樣想的同時，我把一只螞蟻捉開。想看看它們會有什么反應。觀察了很久，結果讓我很失望，因為我發(fā)觀沒有螞蟻離開隊伍去找丟失的那只螞蟻。它們各司其職繼續(xù)忙碌著，而那只讓我捉開的螞蟻就在我分神那會兒，竟然很快就找回隊伍，并容納進去繼續(xù)干活。我被它們獨特的生活方式和團隊精神震驚了。我很好奇螞蟻們?yōu)槭裁床粫絷?。后來水木先生告訴我:因為螞蟻能夠分泌出一種氣味，來引導后面的螞蟻，也就是我們?nèi)祟惓Ｕf的通信，而在他們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中，對這種氣味是非常敏感的，一感覺到這種氣味的存在，就會跟著這種氣味前進，難怪沒有螞蟻會丟掉自己的工作去找掉隊的伙伴。

山稔子越來越多紅色的了，那會兒，我也開學了。

在上學的路上我又順手摘了一把山稔子放在書包里。第一天上學，隔壁班的師姐就把我叫住了:

“嗨！山稔子，早呀！”我愣了一會兒沒反應。

“我弟弟阿海，是你的班長，他經(jīng)常跟我提起你”大師姐接著自顧自很直率地告訴我道。

我把山稔子從書包里拿出來送給她說“看來你也是喜歡吃山稔子了？給！”

看到山稔子大師姐高興地突然跳起來?！爸x謝！謝謝！太感動了”

“我說山稔子，你想知道我家弟弟怎么做到每次考試都能考第一名的嗎？”師姐開心地問我。

我搖搖頭。

“告訴你，他成績那么好，那都是我教的。你現(xiàn)在去領書，回頭到我教室找我，我告訴你讀書方法。”阿海姐姐說完就進她的教室去了。

“告訴你，山稔子，讀書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只要你照我的方法去做，保證你會跟我家阿海那樣棒的?！蔽覜]敢去找?guī)熃?，沒想到她竟找上門來非要教我。

“第一、你一定要預習，預習是讀書最主要的一關，新書發(fā)下來，你千萬不能覺得沒事干，你要把整一本書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看它個十遍八遍，把看不懂的地方做上記號，這么做很重要?！?/p>

“給你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到時來檢查你的預習情況，還有要記得帶山稔子給我吃唷。”這時預備鈴聲響了，阿海姐姐只好飛跑進她的教室里去了。

我照著她的話，把新書都看了幾遍，以前覺得像天書一樣難的數(shù)學，這會兒老師一講就能聽懂，還越來越喜歡。

“二、你記住上課一定不能分心要好好聽。下課后還要回憶所學的內(nèi)容，不懂的回頭找我。”兩個星期后阿海姐姐真的又來找我檢查預習情況。還把讀書方法給我說得明明白白。

在她的幫助下，我的成績突飛猛進，獎狀一張張往家領。

上正廳的右邊貼滿了我的獎狀，左邊則貼滿堂弟的獎狀。大伯父是老師，因為前面家里生活艱辛，哥哥姐姐們不得不早早輟學出去外面打工，現(xiàn)在家里條件好些了，伯父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他唯一的兒子，比我小一歲的堂弟身上。

堂弟比我低一屆，每到假期，他總喜歡拿我的書去看，不會的就找他爸爸教?，F(xiàn)在我才懂，其實這就是阿海姐姐說的提前預習。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和堂弟都變得很優(yōu)秀，每次我們倆同時拿獎狀回來，爺爺和伯母就會給堂弟獎錢、獎雞蛋。可那些獎品永遠都不會有我，我只有悄悄躲進廚房繼續(xù)幫媽媽煮飯干家務的份。

我很渴望家人的鼓勵，這個秘密讓跟爸爸去深圳打工的小叔知道了。不知道是因為出外見多了世面知道知識的重要，還是因為感恩我爸爸多年來對他的照顧，總之只有他欣賞我，就在我和堂弟又一次領獎狀回來時，碰巧他從深圳回來，他給我和堂弟各獎了一元錢，還給我?guī)Щ貋硪槐救珖鴥?yōu)秀作文選書。我把書藏好后，剛走進廚房想把錢拿給媽媽，小嬸便罵著追了進來。

“一塊錢，那可是半斤豬肉的錢，咋給那幺妹那么大方，自家兒子都見不著你一頂點油腥，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最終嫁出去了，還不成了別姓家的人啊？”

我想把錢往小嬸臉上摔過去，從不動容的媽媽突然意識到我的不對勁，趕緊使眼色制止了我。

“她小嬸，錢你收回去?！闭f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元錢給小嬸。

“孩子，那錢你收著，這是你該得的獎勵。”

從不給錢我的媽媽，第一次讓我擁有了一元巨款。我的心里很是興奮。

自從奶奶死后，沒人愿意干廚房的活兒，最孝順的爸爸便主動幫媽媽攬下了活，接替了奶奶以前的工作。

我們娘兒倆個天天在廚房合作很少說話。

小嬸出去后，媽媽第一次和我聊天。

“幺妹，從我進這個家門的第一天起就和你奶奶一起干廚房里的活，奶奶告訴我:她小時候經(jīng)常聽一個叫王鳳儀的先生說，正面來的都是命中帶來的，只要不吭聲受了苦，苦就了掉了，受了罪就了罪，沒罪不挨打，逆事來了是送德，不但要忍，還要感謝她，接下來才能享福。”

“奶奶私下里總跟我說你是大富大貴的命，你不能動怒，我們都知道小嬸是怎樣一個人就沒必要跟她計較，計較多了就會損了自己的福報，讓自己也成為她那樣的人，不值！”聽媽媽一說，我才明白，原來一直任勞任怨的媽媽心里也藏著大大的智慧。

“山稔子，看到我家阿海了嗎？”那次事件后的第二天放學回家時，阿海姐姐突然找到我們教室來。

“姐姐有事嗎？”我擔心地問道。

“我們家煮豬食的鍋壞了，我一個人提不動，要他幫我去圩鎮(zhèn)抬回來。那臭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阿海姐姐著急地說道。

“我?guī)湍惆?！”我第一次沒有按時回家，幫她抬著鍋回她家里去了。

鍋抬回到阿海他們家后，從沒走過這么遠路的我，七轉(zhuǎn)八拐地路讓我難堪了。真不知道該怎么回家。阿海姐姐要忙著煮豬食，還要幫忙煮晚飯，抽不出時間送我回家。她的爸媽都出門打工，留下她三姐弟和一個七十多歲的奶奶。家里都是她在作主。奶奶叫她留住我，煮豬食時往里面放幾個雞蛋，說是煮給我吃的。

吃著那帶有豬食味道的雞蛋，從沒吃過煮雞蛋的我想起了愛吃山稔子的小螞蟻，其實這種感覺真的很幸福。想起昨天的事情，我突然覺得在我們家多我一個人不多，少我一個人不少，我竟然答應在她家過夜不回家的要求。

習慣了早睡早起的我，吃完飯做完作業(yè)就睡著了。

“幺妹，幺妹，幺妹”睡夢中，我好像聽到了媽媽的呼喊聲。我突然驚醒，搖醒旁邊的阿海姐姐，說我聽到我媽媽叫我的聲音了。

她嘟囔著不相信，但還是陪我出去把大門打開看看，只見村里一條條火龍往他們家游來，原來是我的家人和村里人舉著火把在尋我。

幸好有認識我的人告訴我媽，說看見我和一個女孩子抬著鍋往那個方向走，才找到這兒來的。

黑暗中媽媽把我緊緊抱住，唯恐松開我就會再次丟失。媽媽的突然出現(xiàn)讓我大吃一驚。這一刻，我才知道媽媽其實是特疼我的。

聽堂妹說:

當一家人都回來了，唯獨我沒回來時，媽媽瘋了似地往山腳下跑，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天黑后，媽媽懇求爺爺出面叫家里人下山找我，可小嬸阻止爺爺不準去找，以為我是因為昨天錢的事離家出走的，怕傳出去丟人。從不流淚的媽媽突然大哭著數(shù)說起來。

“山稔花都已經(jīng)開始落花了，天那么暖了，我家幺妹幫忙做飯給大家吃，冬天碰水手凍傷，到現(xiàn)在手腳都還裂著一條條縫，我家孩子不會哭沒糖吃我不怨，可她那么懂事一個孩子，怎么會離家出走呢？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貓、狗丟了都有人找，我家那么大一個人說丟就丟了，你們還有沒有良心啊……”

媽媽的哭聲傳到山谷中是那么地凄厲。山地為之動容，爺爺才開口叫大家下山找我。

回家后大家都不吱聲，各自回房睡覺。再不提及這件事情。

第二天放學后我到奶奶墓地去一邊種山稔樹一邊告訴她這件事情。沒有山稔子吃的小螞蟻整齊有序地運輸著一條條山稔子樹下的蚯蚓，看著它們過上富足的生活，我暗暗下決心也要學它們不掉隊，不氣餒，要像它們一樣容進社會這個大家庭去。

? ? ? ? ? ? ? ? 【下】

放暑假了，我正在房間里看小叔給我買的《全國小學優(yōu)秀作文選》。

“山稔子，山稔子，山稔子”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原來是阿海姐姐帶著她的倆個要好的女同學來找我。

“山稔子，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們?nèi)齻€人都考上中學了，明年你可一定要考上來和我們做伴唷?！卑⒑＝憬阏f。

“女孩子考中學是有些難，我們學校二十幾個女孩子，考上中學的也就只有我們?nèi)齻€。”芳兒師姐說。

“考中學，對于山稔子有什么難的？”阿海姐姐肯定地說道。

從來沒有人找過我，突然看見阿海姐姐她們的到來，套爺爺?shù)脑挘喝齼芍囟疾辉赴さ男鹜蝗荒昧死霸谖曳块g門口走來走去找垃圾倒，我知道她其實不是干活，目的是想偷聽我們在說些什么？

“山稔子，這本書挺好的 其實寫作文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唷，來，我告訴你?！卑⒑＝憬阌至晳T地教起我來了。

“這篇開頭起的很好……”阿海姐姐剛起了個頭，媽媽的聲音就傳來了。

“幺妹，山頂?shù)纳斤右呀?jīng)成熟了，帶你朋友出去摘來吃不是很好嗎？”當小嬸第五次走過我房門口時，媽媽捧了一捧山稔子進來了。其實她是怕小嬸又會鬧出什么事情來，才叫我?guī)Э腿穗x開的，雖然討厭小嬸，畢竟是家丑不可外揚。

“好主意！”我們聽了媽媽的話馬上就出發(fā)上山采山稔子去了。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我已經(jīng)參加完小學升考，呆在家里等升考成績出來。

“山稔子，你太厲害啦！竟然雙科都考到一百分，今天我回學校拿成績單，聽到，到處都在夸你。特跑你家來告訴你知道。這下好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上學了?！卑⒑＝憬闳诉€沒到就已經(jīng)把喜事說出來了。

“女孩子能算，識幾個字就好了，讀什么初中，村里一大堆女孩子沒讀書，不也出門做工掙了大把的錢往家里寄。”當成績單下來時，小嬸因為自己的三個孩子讀書成績不好拼命攔著，也不想讓我去讀中學。

還沒有誰語文考過滿分的，尤其是滿分作文，這些年小學升考的題目都是《……我想對你說》，我寫出了女孩子讀中學的好處，她們的愿望和心聲，跟女人無才便是德，和傳統(tǒng)的重男輕女思想做個抗爭，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整個小鎮(zhèn)把我寫的作文傳得沸沸揚揚、褒貶不一。

鎮(zhèn)里住的兩個姑姑也特意來家里說支持我去讀書，實在不行還可以讓我去她們家住。

可小嬸一哭二鬧三上吊非逼著爺爺不準出錢供我讀書。

媽媽看著我只是流淚，爺爺躲進山里去放牛，誰也不提我的事，我只是每天在家里除了煮飯還是煮飯，眼看就要開學了，我的心也開始著急了，如果真要我放棄讀書，我真的不甘心。

后天就要開學了 在爺爺準備牽牛進山時，我第一次攔住他，第一次大膽地和他說話。

“爺爺這樣拖著有什么意義？給我讀還是不給我讀，您老說句話呀！”爺爺看著我，又看看追出來的小嬸，不吭聲。

小嬸很囂張地說:“不是說了，不讀書了，你咋還不出門去打工啊？”

爺爺逼得沒辦法只好連夜到村里人家里打電話，把在深圳打工的爸爸和小叔叫了回來。全家人的意思都是認為應該讓我讀書。小嬸還是要鬧，最后沒辦法，爺爺只好提出趁此現(xiàn)在四個兒子都在家，決定把這個家給分了。

分家時小嬸很霸道地說:“三個哥哥的孩子都長大了，可以幫忙掙錢養(yǎng)家，就他們家最困難，所以，田地應該讓她先選。”習慣了她的霸道，大家都讓著她，最后她便毫不客氣地把全部中間不用灌溉的田地選走了。留給我們的不是在路邊不好引水又容易被動物糟蹋的田地，就是湖洋沼澤地。

我終于如愿讀上了中學，家人們越來越在意喜歡我了，姑姑也會時不時送些食物到學校來給我吃，學校住校的日子過得倒也舒坦。

分家時爺爺誰也不跟，選擇一個人過，在我讀初二山稔花開時，爺爺上山放牛，因剛下過雨，從山上摔了下來，受了重傷，說好了兄弟四個輪流照顧，輪到小叔時，小嬸以死要挾小叔不準回來照顧。爸爸是老二，大伯做校長走不開，三叔在外做生意，剛照顧完爺爺出去了。媽媽沒辦法只好主動打電話叫爸爸請假回來幫忙照顧爺爺。畢竟是人老了加上傷的又是骨頭，很難恢復完全。

爺爺心里特難受，他最痛愛小叔小嬸和他們家的孩子，以前私下里總偷偷給他們錢物?，F(xiàn)如今不要說在外的兒子，就連在身邊的孫子也從沒來看過他?？傔秶Z著:“越疼愛越是反骨，沒疼愛過的反而還孝順。”

爺爺?shù)膫絹碓絿乐亓?，在我們期末考試的那一天，爺爺過世了。我剛考完一科語文走出教室門就聽到姑父跟老師請假，想讓我先回去看見爺爺最后一面。爺爺拉著我的手，眼睛卻飄向外面，我知道他在等小叔和他的孩子們，可最終因為小嬸不答應堂弟不考試還是沒能等到他最疼愛的小孫子。爺爺眼睛瞪得大大的，張著嘴巴，仿佛在呼叫他的小兒子。整場喪事下來小嬸叫苦，裝窮，不準小叔出錢。習慣了她的霸道，也不想和她計較，只能由爸爸和伯父三兄弟出錢把喪事辦完。

分家后，家人們的生活都變得越來越好，三叔做生意有了錢，很快就在圩鎮(zhèn)上買地皮建店鋪，用來經(jīng)營他的生意，接著大伯聽三叔的話也在鎮(zhèn)中心地段起了小洋房。

二十幾間的大房子只剩下我們兩家人住，奶奶的好姐妹七叔婆，兒子在深圳發(fā)了財，娶的媳婦跟小嬸一樣。不要她，丟下她孤孤單單一個人，她沒事干就跑來奶奶的墓地對著她說說話，媽媽不放心她又把她接來我們家住，順便照顧照顧她。七叔婆的兒子只有每年的清明才會回來，老人家總喜歡站村頭張望盼著兒子一家子會突然回來。

我和阿海姐姐的關系越來越好了，我們倆的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約好了還要在一起，接著我又考上了她讀的那所高中，那所大學。我們選讀的都是財經(jīng)貿(mào)易。她因為男朋友的關系選擇了去上海，而我畢業(yè)后跟著爸爸來到深圳的一家證券公司。

第一年出來工作，年終獎我竟領了3w。當我把滿滿的一袋子錢倒在媽媽床上時，把她嚇壞了，要知道爸爸要四年才能掙這么多錢，她趕緊拿被子錢蓋了起來。

爸爸拿著我給他的錢，偷偷地把我讀書時所借的錢全部還清了，最后算算還剩下一萬多。手里有錢，便有了底氣，過年趁大家都在家，他便和兄弟們商量著想給爺爺奶奶修墳墓。沒想到，一合計大家都答應。

這一年大伯退休在家，做墳的事情就交給他去打理，小嬸心里就開始打著小九九，她想著去買材料順便揩些油水，可大伯不答應給她弄任何事情。正好堂弟考上了公務員，端上了鐵飯碗，小嬸就嘀咕著說大伯去撥弄了風水，要不他家小兒子不可能考上公務員。

墳墓很快修好了。自爺爺死后，第一次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聊天中三叔覺得我們在路邊的水田反正種不出糧食，應該拿出來做店鋪。

我慢慢掌握了炒股規(guī)律，領了工資就投入股市，家里有錢好辦事，爸爸覺得三叔說的有道理，便讓我取出一部分錢給他做房子。四層半的店鋪式房子一下子就建好了，我們一家人也很快搬出了老房子。只剩下小嬸一個人，小叔和堂弟弟妹妹都出門了，本來想接七叔婆一起走的，但她不答應。以前看她不順眼的小嬸突然對她老人家很好，我們也就放心她留在那兒和小嬸做伴。

小叔和堂弟妹們因為文憑不高，都掙不了多少錢，而小嬸又喜歡打麻將，把錢都輸光了，屋子漏水了也沒錢修理。小嬸更覺得是因為做爺爺?shù)牡貕灥脑?，覺得風水有問題。就這樣跑去大伯家鬧，罵他在主持做墳墓時，肯定動了手腳，好風水都給他們家沾去了。當他兒子沒錢回家，還向她討要車費時，碰巧她自己賭博輸了錢。氣憤不過的她竟然拿鋤頭上山把爺爺?shù)膲災菇o砸毀了。

當七叔婆一拐一拐地跑下山來告知，大家都沖上山去，看到的已經(jīng)是瘡痍彌目，她一個女人竟然可以把男人都弄不動的墓碑石板給弄翻了。那氣有多大，力氣就有多大。

一向斯文不吭聲的大伯父看到來氣了。只見他跑上去扇了她兩耳光。小嬸嚇蒙了，就像霜雪打過的茄子，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乖乖地跟著大家下山了。碰巧那是我休年假回家辦證件。

“山稔子，山稔子?！眲倧纳缴匣氐郊议T口，久沒見面的初中同學榮叫住了我。

一看他的穿著就明白他當了警察。

“老同學，我正好有事找你，我們所里抓了個小偷，據(jù)說他把一臺風扇賣給了你小嬸，這件事情，可大也可小，我就想問問你該如何處理比較妥當。”阿榮小聲說道。

“銷贓罪還不大？趕緊把她抓進去鎖上幾天再說。”我們的談話被后面跟著進來的大伯聽到了，還不等榮同學把話說完。伯父便生氣地要他嚴懲不可。

“不妥當吧！”榮同學看著我說道。

“你現(xiàn)在就把她抓走，要不我檢舉你”伯父氣兇兇地沖著榮說道。

“校長……”榮無語。因為他不知道我們家今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還以為自己哪兒得罪了老校長。

“給我最高判，該關幾天就讓她呆幾天，免得再禍害人?！辈附又康馈?/p>

榮沒辦法只好照章辦事。

幾天后小嬸出來了，沒人理她。也沒人愿意和她打麻將。

“七叔婆您說這風水咋好的不來我家，我砸它不好的咋就立馬報應了哩？”小嬸問七叔婆。

“富貴呀！是從孝順中來的，你好好想想，你一路過來算計人，得到了什么？”七叔婆回她道。

“富貴是從孝順中來的！”

“富貴是從孝順中來！”

“富貴是從孝順中來的。您老咋不早跟我說呢？”小嬸突然埋怨道。

“地下祖先若有靈，世間何來貧與富？”七叔婆叨念道。

從那以后，小嬸突然變好了。堂弟們已經(jīng)到結婚年齡了，姑娘來一次家里立馬就分手了。

見此情形，小叔想要做房子，可是沒有一塊地皮適合建房。每一塊田地都夾在中間進不去，也出不來。又因為小嬸的原因，大家都不愿意賣地方給他們修路。慢慢地，小嬸終于明白了七叔婆的話。不得不去求我媽幫忙。媽媽提出我們?nèi)胰艘患医o他二三十平米的地方，大伯和三叔兩家人也愿意。房子很快就建好了。堂弟也結婚了，不曾想娶的老婆比小嬸還厲害，那氣焰不輸當年的小嬸。

變好的小嬸也愿意和我們親近了，每次跟媽媽她們見面總會說這就是現(xiàn)世報。大家勸她：只要孩子們好，她也只能忍下來了。

不久，一百歲的七叔婆，她的兒子車禍死了，她不再去村頭張望，而是每天坐在我家門口，對著小嬸的門念叨:

“富貴從孝順中來！”

“富貴從孝順中來！”

“富貴從孝順中來……”

? ? ? ? ? ? （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