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二外公

臨近過年的時候，家里送走了一位老人，他是外公同父異母的兄弟，在眾兄弟里排行老二，我們喚之為“二外公”。

在我僅存的記憶中，他有著慈祥的面容，透著他堅挺的柔情；臨近80歲的年齡，笑起來，依舊那般厚實、燦爛。露出沒有牙齒的牙床，顯得那般平易近人，老來的病態(tài)，讓他本就偏瘦的臉龐，頰骨凸出、額頭高挺…這些，都像極了外公。

在世的時候，大家對他的口碑都很好——好幫忙、樂言語。處世中雖樂善好施，卻也有個人的原則，因為如此這般堅守，所以同輩的人對他稱贊、尊敬，后輩的人對他敬仰、佩服。

大家對他的尊敬多是源于他的處事的原則和方式，對大家的幫忙充滿熱情，卻也有自己的底線。這樣的人，無論縱觀何處何時何地，都難有！

他卒于除夕早上，這樣的年月似乎也是天意對他最好的眷顧，因為正當這個時候，是一年之中兒女共聚、親朋共歡之時，送他走的人才可一時齊聚，為他風光出行。外婆當時正在趕場，準備再買些中意的年貨，接到電話得知這個消息，便匆匆趕回老家，忙著、張羅著，說是他的兒女剛走，兒子還沒回家，家中需要有人安排和幫忙。

“外公過世的時候，二外公沒少幫過忙”外婆說，“他里里外外地忙著，進進出出；辦席的菜他要幫著計劃，下葬的時間和人員他也在聯系著”。

大家也在紛紛議論著，因為大家之前便早早議論，恐他撐不過年后。在這個時候撒手而去，大家不免惋惜和悲嘆，可我確認為，上天選在這個時候，就是要讓二外公最后一次鬧熱鬧熱，熱鬧著、風光地去往另一個世界，路上，有他的五個兄弟作陪，還有他的老妻，他不孤獨，只是在塵世的最后一遭，我想，需這般的鬧騰著歡喜地離開！

五兄弟中，到后來的時候只剩外公和二外公了。二人都在的時候，雖不說相依為命，卻也是院子里老人中，言語相投的為數不多的組合。二人雖各自成家移居各處，得空閑時，也會各自走動，相遇便大肆談笑，其他老人加入，各自聊著、歡笑著，誰都沒有去想這是自己的晚年，只把當下的一撮歲月，當做取笑的瞬間罷了。就這樣，在這個村子里，我們長大，他們老了，外公去了，如今二外公也是。

外公過世后，曾有幾次機會見到過二外公，每每看到他，都會讓我不經意間地想到外公，想外公的面容、想外公走路的姿態(tài)、想外公的笑容，想他含著煙桿的樣子、想他吃著煙輕咳的情景……在他身上，有著太多與外公相似的地方，挺起的肩膀、凸出的臉骨、凹下的臉頰、憨厚的面容、雙手插口袋的慈祥……

外公他們五兄弟中，老五應該算是最有能力的、最有作為的，年輕在外漂泊，忙忙碌碌，為著家庭，為養(yǎng)他小兒成人，忙著生計，卻英年早逝。那一年，他的兒子甚至沒錢為他立碑掘墳，只幾抔爛土，埋了父親，如今他兒生活富裕，一路走來，打磨爬滾，也算是有了父親英子與豪氣！

外公最為憨厚、老實。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在外打拼過，終究還是不太適應外面的世界，遂回家來，照顧外婆和他的三個女兒，生活雖是艱辛，卻也憑著自己和外婆的手腳，過上了自在的生活。

除外公與五外公之外，令我最為印象深刻的便是二外公了。他對小孩疼愛有加，會給我們這些非親外孫零花錢，在街上遇見也會“多管閑事”嚴肅地訓斥我們早點回家，對于家庭所屬的這層關系之下的行為，能做到這般程度的，唯有他!

他也是一個廚子，每逢生產隊上有人家辦事，多半都會邀他前去辦席，味道盡顯家鄉(xiāng)特色，幼時熱鬧玩耍時，與眾兄弟結隊嬉鬧時，路經廚房，自然會得到一些“賞賜”，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便是涼拌菜了，味美而不膩、汁鮮而不濃。

春節(jié)后，家中團年親友相聚的時候，侄兒與他的兒子舉杯相交時，說道：“二爸是我少有佩服的人中的一個，也是我一直為人的榜樣…在世的這些老輩子里，沒人趕得上二爸”，聽得出來，這番言語不是酒話，發(fā)自肺腑！

他的子女在外也算是有頭有臉。兒子在外包工程，女兒們在新疆發(fā)展…但是，老來的時候，似乎再多的錢，也逃不掉老來孤獨的處境，換不回流去的時光，叫不回相依的老妻，又特別是這些不喜城市生活的鰥寡老人，唯有嗚呼哀！

有的時候，路過他的院壩，看他依然雙手插口袋站在高高的院墻之下，望著遠處，除了這樣，似乎就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了。與他打個招呼，笑面相迎，卻不為他望之人所聊之語…

老來的時候，一個人在家，實在寥寞、孤寂，一棟大樓房，寬大的院壩，一個人抄手在那走來走去，遇到熟人路過院前，便招呼一聲，閑聊幾句，真能可以用來消遣同悅時光的人，這個時候，唯有老伴吧。所以相伴到老的意義，何之其深！何奈十多年前老伴已去，今無人相對，唯有空悲切吧！

以前外公健在的時候，家中相聚。他與外公往往被后輩們推上上座，因為他們二人，資歷最老。飯桌上，總能看到他與外公嘻嘻哈哈、相談甚歡，訴盡各自兒女子孫的各種瑣事，比著各自外孫的學習成績，二外公的外孫今年期末又是學校的第一名，外公的兩個外孫已在讀大學……一大家子說著閑言碎語，好生熱鬧。

外公過世后，家中再聚。便是他一人在旁，幾乎沒有其他的人可以相談至歡，因為這一輩的老人，所剩不多，女人們忙著張羅廚房，年輕人癡于手機，小孩戀于電視，能談話的實在是少。飯桌上，后輩們向他敬酒敬茶，敬語中不泛道：“希望你能在當下這個好的政策下可安享晚年的時代中，活得更長久些、更幸?！彼c頭笑迎答應著，除了答應，他還能說什么呢！

二外公的人很好，卻也有那么一次，和外公外婆他們吵架。

二外婆去世，風水師看中外公他們一塊土，這塊土地勢較好，外公他們本打算把此處作為自己以后的安身之處。但那時風水師看中后需將二外婆安葬于此，當然外公外婆不同意的。但最終他們還是掘土造墳了，對于此事二外公一直不予理睬，任憑外婆大吵，叫他小兒來商量外婆，從不和外婆正面對峙。

一邊是自己的妻，一邊是自己的弟，他不知如何是好，最終這件事也是不了了之，該挖的墳還是挖了，該合的情還是合了！

最后外公過世安葬的時候，風水師看這塊地還是挺好，于是外公也安葬于此！與二外婆的墳頭相肩齊向東方，恐也是緣吧！所以每逢每家上墳燒香之時，另一旁的墳前也會被燃上香燭！

二外公的一生，七十余載，被我用一沓廢紙，染盡墨痕，欲訴盡而不得意，我所看到的，恐也只是他人生的一小部分吧！這一部分，在我看來，我受之情深、感之意切。

他在這樣的一個農村小院里，活出了自己的風格、自己的原則、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