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焚香只為深深戀著地獄之門彼岸花的你，走向的是我深深愛著的天堂。
話說當(dāng)我第二天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教室的時候，正碰見那天皺著一張臉趴在講桌上寫保證書。我竊笑，這家伙曾經(jīng)是寧可退學(xué)也不寫保證書的一匹桀驁不馴的烈馬啊。我突然有個疑問，既然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那么我到底該稱呼他那天還是那云天？算了，我是個懶人，為了省事就少打一個字，還叫那天吧。
發(fā)哥坐在他的龍椅上威懾性的瞪了我一眼：“以后不上晚自習(xí)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先斬后奏的權(quán)利了嗎？罰你回去把昨天那道題的簡單解法寫出來交給我，寫清楚點。”聽罷，那天憤憤不平的哆哆嗦嗦拿著筆差點從講臺上栽下去。
電視劇里常演，太得寵的妃子反倒更加惶恐不安，我此刻的心情與之類似。我惴惴不安的問：“您不問我昨天干什么去了嗎？”問完我才發(fā)現(xiàn)我純屬沒事找抽型，于是趁著發(fā)哥沒發(fā)話，一低頭一閉眼，三步并兩步飛回自己座位上。
發(fā)哥對我和盧妃，在班里其他人看來明擺著是一種偏袒和放縱，我倒一直覺得他不過是礙于我們只是插班來復(fù)讀的，所以不愿管我們。但就在他按著我寫給他的解題步驟重新講解那道證明題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其實是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在操場草地上我們?nèi)齻€達成的默契。這種視而不見不是放縱，而是一種理解，信任和尊重。正如他所說，經(jīng)歷過一次高考，我們已不再是高中生，而是大人了。所以，在我們面前他沒有擺出老師的姿態(tài)。
沖著發(fā)哥這態(tài)度，我也就壯著膽以大人的口吻去找了他一趟，問的，當(dāng)然是有關(guān)昨天晚上監(jiān)獄里一個死緩犯申請讓我探監(jiān)的事。
“如果不耽誤上課，你可以去看看，畢竟里邊有你想了解的事情，錯過了在心里也是個結(jié)?！彼@樣對我說便算是支持了。于是兩天后中午放學(xué)，我便策馬揚鞭，直奔監(jiān)獄。
如果問你由監(jiān)獄能聯(lián)想到什么？陰森？猙獰？犯罪？但我只想到了，自由。
雨城監(jiān)獄旁坐落著一座古老的磚塔，小時候我們一群小崽經(jīng)常偷偷溜到塔里玩。那時站在塔頂，我們以為我們看到的就是整個世界。那時我們看到塔腳下的這個監(jiān)獄，以為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房子。那時，我記得我曾對一個女孩許下過一個美好的約定。
我獨自攀上那座廢棄的古塔，塔里因久無人際，四處布滿灰塵和蜘蛛網(wǎng)，所以顯得格外陰暗恐怖。在恐怖的地方，適合于回想一些積壓在心底的恐怖畫面。
在我的記憶里，在湖城的記憶里，從來沒有下過那么大的雨，像是要淹沒一切，包括這埋藏著一個約定的古老磚塔。
我記得，那是去年夏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樣騎著腳踏車頂著烈日回家吃午飯。沒有任何前兆，飯桌上，媽媽猶猶豫豫老半天，一口菜夾了又放下又夾起來，終于開口對我說：黎兒離開了。
“去哪？我們說好周末帶她去塔上玩的啊！”我甚是不滿的嘟起嘴，心想著黎兒竟然也說話不算數(shù)。
“羽嘉，黎兒她去了——”媽媽為難地看了看爸爸，看到爸爸對她輕輕點頭，她才輕輕小心翼翼地吐出兩個字：“天堂?！?/p>
我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反應(yīng)過來我已經(jīng)把米飯噴了一桌子。天堂，那個美麗而陌生的地方，恐怖而未知的地方。我的心里突然有這樣一個聲音伴著眼淚和啜泣傳了出來：辰辰，你在天堂見到一個可愛清純的小女孩了嗎？
死纏爛磨，媽媽終于告訴了我，黎兒被鄰居瘸子叔強奸之后勒死了，而瘸子叔當(dāng)夜就去了公安局自首。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心緒，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的流下來。一路踉踉蹌蹌回了學(xué)校，我趴在桌子上全身顫抖。
黎兒，可能我永遠無法想象那個骯臟的夏夜你承受的痛苦和恐懼，但那熱度和光亮往后的歲月里只能我替你接受，可能違你所愿，我焚香只為深深愛著地獄之門彼岸花的你，走向的是我深深戀著的天堂。因為那里還有我在淺淺的記憶里深深懷念的人，他曾用破碎的生命向我詮釋了，天堂，是死亡最美的翻譯。
“別難過了，那不過是她的命?！奔佑曷独w細的手拖起我的臉 “我知道，可是……”我撲向她，她的懷抱是我唯一可以恢復(fù)平靜和理智的地方“可是雨露……她才13歲……她和你一樣，說過要做我的伴娘，她……”我發(fā)了瘋的撕扯著她的衣服，她只是平靜的輕輕拍著我的背，任由我蹂躪著她粉紅色的蕾絲衫，“好了好了，”她低頭在我耳邊輕語：“別發(fā)瘋了。”“可那是一條人命！就像辰辰和云天哥一樣硬生生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為什么？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我，為什么都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離開……”我抓著她的胳膊“為什么要讓我對不起那么多人，為什么要讓我扛起那么多血淋淋的債……”“她就是離開了你哭還能把她哭回來嗎？”她推開我：“你可以難過但為什么要說對不起？她的死跟你有半毛錢關(guān)系嗎？！還是像辰星的車禍一樣是因你而起！你若真覺得欠了他們的，真為他們的生死自責(zé)，在辰星車禍的時候你怎么不去自首？！”
我怔在原地，瞬間靜不做聲。加雨露，你何必這樣揭開我的傷疤。難道你真的感覺不到，黎兒的死和辰星的車禍一樣，是我親手鍛造的。
那夜接到瘸子叔電話的時候，我在忙著給加雨露做生日禮物，所以我沒有去他家作客，但看他一個殘疾人可憐，又為我們整天在他面前滑旱冰向他淋漓的展示我們的健全而愧疚，所以我才給黎兒打電話讓她去瘸子叔家里陪他。不，不是瘸子叔，是禽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發(fā)生那樣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那雙骯臟的手伸向她的時候，粗糙的麻繩的纖維扎進她纖細的脖子里的時候，她越來越?jīng)]有力氣掙扎的時候，眼神有多怨恨，她當(dāng)時是有多痛多絕望，她一定恨透了我，我睡不著覺，我不敢睡，我閉上眼睛就感覺赤裸裸的她在掐住我的脖子，我無法呼吸。罪惡感已經(jīng)壓的我喘不過氣來，所以求你不要再用那么犀利的話刺傷我。你知道我沒有勇氣面對的。
雨露一把摟住我：“好了好了，對不起，我說了過分的話。我只是不想讓你再傷心。嘉嘉，不管有多少人離開你，我都會在你身邊的，我說過要做你的伴娘，所以不把我家嘉嘉嫁出去，我才不要離開呢！”
雨露，在我難過的時候，只有你會無限量的帶給我希望和力量。你的臂彎那么小，卻容得下我無數(shù)次的?？?。但我沒有告訴你真相的勇氣，原諒我自私的隱瞞你一次。我不知道如果我說出去會面臨什么，調(diào)查？拘留？判刑？原諒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讓她去找那個沒人性的禽獸的。
這些深深淺淺的記憶就像一顆毒瘤一樣深深生長在我的心口，何況深深淺淺之中又讓我想到了另一個人，那人曾是我的“閨蜜”——湖城一中的校草辰星。
若要展開他這段，恐怕又要浪費很多口舌偏離了主題，所以長話短說。相貌我不必再過多闡述，能被公認為校草的帥哥，我這拙筆只能毀了人家的相貌。我和他初中時是同班同學(xué)，又因為放學(xué)回家順路所以混的很熟，整天稱兄道弟無話不談。我們一向處得甚好，但除了他決定放棄學(xué)業(yè)報體育特長生的那一天。我完全沒資格左右他的選擇，但我只是以朋友的名義不愿他淪為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的人。和他大吵一架后，他依舊沒能聽我的，所以中考時他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考進了湖城一中。然而現(xiàn)在，他早已不在了。不，他只是不在人世，但他在天堂。
記憶太沉容易壓得人喘不上氣，何況是在這陰暗的塔里。我尋著微弱的光亮用力推開了布滿灰塵的窗，可能是在陰霾中太久了已經(jīng)忘記了陽光的味道，窗子吱呀呀打開的瞬間，第一次覺得陽光是刺眼的，就像夜行的吸血鬼不習(xí)慣拂曉的光。
深秋的湖城很美，紅葉紛飛。黎兒，美麗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接納了這個骯臟丑陋的世界的你。
“禽獸？你不配這樣叫我的，你不覺得你也是禽獸嗎！是一個殺了人還把責(zé)任推卸的一干二凈的禽獸！”隔著厚厚的玻璃，聽筒里傳來他猙獰的叫罵?！澳汩]嘴！如果我知道你會那么沒人性，那么喪盡天良，我不會讓她去找你的！”我用力搖著頭沖他大喊?！澳氵@一年來沒少做噩夢吧，”他猙獰的笑了：“這是你的報應(yīng)！只是這報應(yīng)太便宜你了！”
他突然安靜了，眼角竟躥出一串淚花：“小丫頭片子，你真幸福，有那么多人對你好?！彼艘话蜒蹨I，監(jiān)獄里的一年勝過外邊的十年，他的手指已經(jīng)像當(dāng)年那條麻繩一樣粗糙了?！澳翘煳野阉丛诖采希宜麐屨娌皇侨?，我對一個孩子下手了。她因為掙扎臉上全都是汗水和眼淚，我不知道當(dāng)時是怎么了，我完全失去控制了，就好像寂寞了那么久全在那一刻爆發(fā)了。直到我累得癱坐在地上，看著她赤裸裸的小身體和恐懼的雙眼，我才意識到我辦了不是人辦的事。我害怕，我怕她說出去，我怕進牢房，所以我才一沖動……用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我以為她還會拼命喊叫的，可是她卻喘息著問我，如果來的人是她的嘉嘉姐姐，我會不會也這樣做。我手顫了可是我不敢停，我會的，我本來是想叫你來的，可是她成了替罪羊。你一定以為她恨透你了吧，可是在她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還想做她的伴娘。”
我雙腿無力的跪在了地上，黎兒，你這個傻丫頭。
那一天清晨的風(fēng)還很涼爽，我們一路奔跑著鉆進破舊的磚塔里，站在塔頂，遠遠看到了一個迎新娘的車隊，她的小手緊緊牽著我，“姐姐，姐姐，等你結(jié)婚的時候我可以做你的伴娘嗎？”我笑著拍了拍她的頭：“你一個小孩子整天想些什么？”她眼睛低下去，怏怏的不說話，看到她不高興，我湊到她耳邊，鄭重的對她說：“好，姐姐答應(yīng)你，所以你要健健康康的長大，等到那一天，做我美麗的伴娘，好嗎？”那是我對她做的唯一的承諾，但卻再也無法兌現(xiàn)了。黎兒，你應(yīng)該恨我的，你有理由恨我的。
我跪在地上，眼前一陣眩暈。
“丫頭，對不起，我知道對不起對你而言毫無意義，也知道你不會因此而原諒我，我只是不想讓你背著罪惡感活下去，這件事全部是我的責(zé)任，跟你沒有一點關(guān)系。丫頭，我真恨命。若不是當(dāng)年一個姓何的家伙開車壓斷了我的腿，我也不至于妻離子散，更不至于死在這鳥籠一樣的地方。他說他要救他女兒何紫陽，就放下我繼續(xù)開車走了，等我從昏睡中醒來，就已經(jīng)少了一條腿?！?/p>
“他女兒叫什么？何紫陽？”我毫無根由的想到了盧妃。
沒能等他再說些什么，探監(jiān)時間便到了，下一次需等到半年之后。
臨走他喊了一句：丫頭，你要替我和黎兒好好享受外邊的自由！
自由，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