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蓮一聽，臉上羞得緋紅，當場就沉下臉來，生氣地說：“田老爺，你這么一大把年紀，不可以‘瞎三話四’亂講！我一個小囡哪能會同煙客上床？每次接客，我只是送茶上果盤。煙客要動手動腳我就走。一次我在一個包打聽背上放了一把火，燒得他哇哇叫。還有我老板要親我臉，我把他酒糟鼻咬得血淋淋！”雪蓮激動地理直氣壯地向老頭辯白自己的清白。老頭先是聽得哈哈大笑，笑到后來臉色陰沉下來，覺得這個烈性的小美人并不好對付，她不一定肯嫁給我這個老頭子。想到這里難過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又一個話題結(jié)束了，房間里寂靜下來。雪蓮這時頭腦里卻蹦出一個問題，心想：“這大老板是來買房子的，他應(yīng)該看房子呀？他房子不看，東拉西扯盡說些不相干的話，弄不好這房子又要賣不掉了，自己提早回家的希望又會落空。”想到這里，她鼓起勇氣羞答答，怯生生地對他說：

“田老爺，你不是來買房子的嗎？到現(xiàn)在還沒有看過房子呢？”

“什么房子？”那老頭被她問得一頭霧水。

“你不是要買這幢樓嗎？我希望你能買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提早回家了！”雪蓮說著朝老頭甜甜地一笑，她希望這殷勤美麗的笑容可以促進這樁買賣。

田老爺也是個聰明絕頂?shù)娜?，他腦筋一轉(zhuǎn)彎就知道“是大煙館的老板娘編了這個看房子的理由，騙得雪蓮高高興興地來接待自己。這里的女老板在干非法販賣人口的勾當，自己也是參與其中的重要一員——買主。但眼前這個小女子是自己從年輕時候起就開始尋尋覓覓，苦苦追求的夢中情人，直到現(xiàn)在自己已鶴發(fā)蒼顏，風(fēng)燭殘年才有緣相見，豈能讓她驚鴻一瞥離去？這樣一位絕色美人猶如一件稀世珍寶，只要一猶豫馬上會被別人捷足先登買去了，到時就要追悔莫及，抱恨終天！”于是他決定鐵了心要干成這件事，就含糊地敷衍雪蓮說：“哦，對，對！我是應(yīng)該去看看房子，光顧著說話，把這件正事倒忘記了！”

田老爺三個指頭一擰，發(fā)出“叭嗒！”一聲響，房門開啟，進來兩個體面的男人，他們低頭哈腰恭順地在聆聽主人的吩咐。他威嚴地說：“叫這里的老板娘來！”兩個男仆聆命而去，即刻老黃瓜狗顛屁股滿臉諂笑著進屋。老頭兩眼朝著天花板，面孔鐵板陰冷地說：

“這樁買賣成交了，明天下午3點鐘，你到我公館來，商談具體的約議?！彼f完就拉著雪蓮的手徑直走出房去，候在門口的一簇人又靜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他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對“水晶宮”的布置倒很感興趣。一路出來直到上汽車時才放開雪蓮的手，這時他向小姑娘笑了笑。雪蓮發(fā)現(xiàn)這小老頭笑起來倒很好看，可能他年輕時也是很漂亮的。

第二天傍晚，“老黃瓜”從外面回來，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在吃晚飯時，還興奮得喋喋不休地聒噪：“這個大老板家里氣派大得來熱昏，在身邊倒茶遞巾的女傭人就有4、5個……”把小老頭的公館說得像皇宮一樣。雪蓮剛放下飯碗，“老黃瓜”轉(zhuǎn)過臉對她說：“阿囡，這個大老板談好要買這房子，三天后派車來接我們兩個到田公館去辦手續(xù)，聽說還請吃飯吶?！?/p>

“賣房子，辦手續(xù)，請吃飯是老板之間的事，我陪他吃飯算啥？我不陪！”

“老黃瓜”聽了面孔一板，嘴一撇，不屑地說：“噢唷！人家大老板是看得起你呢，好不容易這幢房子總算有了買主，等煙館解散，你就可以回家，這點小事都不肯配合？那就算了，我馬上打電話去回掉！”

雪蓮想回家的心思壓倒一切，現(xiàn)在別無選擇只能點頭。

“老黃瓜”去田公館與田萬甫談妥，以2萬元身價買斷雪蓮。他立即開出支票先付3千元，三天后接了人再一次付訖?！袄宵S瓜”馬上去銀行提取支票，拿著這3千元昧心錢不由得心花怒放。她為辦這件事也曾和麻子盤算過，“如果白家來要人怎么辦？”“到時候就說雪蓮出去買菜不辭而別。采取軟磨硬抗的辦法，甚至叫來一幫小兄弟，先把那個賊老太婆和阿爸打一頓，然后拉他到茶館店去‘吃講茶’，或者到巡捕房去告他‘敲詐勒索罪’。這世道有錢就有理，最多花2000洋錢一切都能擺平?，F(xiàn)在‘仁義、道德、良心！能賣幾個錢？這事怪不得我，誰叫他養(yǎng)了這么漂亮的女兒！”呂麻子理直氣壯地回答。

“老黃瓜”夫婦熱切盼望的三天約期終于來到了，他們從早晨一直等到深夜12點鐘都沒有消息。兩人一夜未眠，第二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團團轉(zhuǎn)，到處去打探消息。后來在三阿姨處聽到田萬甫的健康出了問題。說起這個田老板也算是上海商界中的一條大鱷。是年已65歲，還是玩弄幼女成癖，體質(zhì)虧耗，幾近枯竭。這次得遇雪蓮使他過度興奮，第二天晚上突發(fā)腦溢血。正在醫(yī)院搶救。

“老黃瓜”和呂麻子氣得暴跳如雷。雪蓮知道小老頭中風(fēng)后也很懊喪，因為這幢房子賣不掉，自己就不可能提前回家。

生命是極其寶貴的，因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百靈為了減輕疾病的痛苦，能與大為喜結(jié)良緣，產(chǎn)生想要活下去，趕快為自己治病的打算。她想，正規(guī)醫(yī)院的治療價格高昂，聽說里弄中有些治花柳病的醫(yī)生也有不少土方土法。他們承諾：“能藥到病除。三個月包治包好，治不好分文不取?！彼ㄟ^蘭桂坊里小姐妹介紹，去了一家專治梅毒的里弄診所。

這家所謂的診所，設(shè)在一幢石庫門的前后廂房內(nèi)。百靈去時看到已有4個婦女在等候就診。她在候診時仔細觀察來治病的幾個女人，她們個個都是心情憂郁，面黃肌瘦，顏面粗糙丑陋。細細看去，原來臉上都是楊梅瘡結(jié)成的疤痕，因為每個疤都使皮膚收縮，色素沉著。不知是誰，身上還散發(fā)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熏得百靈坐不住直打惡心。這時，有一個婦女罩著一塊面紗進來了，她在候診室的長椅上坐下后累得直喘氣。一會兒她要咳痰，撩起面紗，百靈看到這女人沒有鼻子，只剩兩個鼻洞，黑乎乎地與口腔相連。

百靈一見猶如五雷轟頂，全身顫抖，一身冷汗。她這時萬念俱灰，徹底絕望。心想：“像這樣活著還不如死！”她晃晃悠悠離開診所，無目的徑直走向霞飛路?，F(xiàn)因臨近春節(jié)，更是一派過年的熱鬧景象。許多上流社會的闊太太涂脂抹粉，衣著奢華帶著仆人，滿臉傲氣在商店里揮金如土購買年貨，互相比闊斗富，招搖過市。百靈以前也曾經(jīng)盼望能過上這樣的生活，現(xiàn)在這些念頭已經(jīng)煙消云散。她目前想的是，要找一個妥當?shù)乃婪ǎ缺憬萦譄o痛苦地離開這個世界。當看到飛馳而來的汽車，就想一頭撞去，但又怕撞不死弄成半死不活癱瘓怎么辦？于是放棄撞車的打算，決定到外灘去跳黃浦江。

她坐上一輛黃包車直奔外灘。現(xiàn)在淪陷后的外灘，空曠而凄涼，路邊的大樹伸著光禿禿的椏枝，在凌厲的寒風(fēng)中顫抖。北風(fēng)呼嘯著，卷起百靈的旗袍朝內(nèi)衣里灌，凍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十分難看。她踏上江邊的石階，向黃浦江的堤岸處走去，在矮矮的石堤上憑欄朝下望，下面是蜜黃色柔軟的江水，汩汩滔滔地流動著，顯得十分溫柔。向前遠眺，江水茫茫，水波閃爍，在陽光下折射出萬道金光，抬頭望是蔚藍色的天，江景顯得非常壯麗。她望著這碧空黃水，心想在此投江也算是個風(fēng)景優(yōu)美的葬身之地，而且死得干凈利落，自己不會游泳，落下去就必死無疑。正要咬緊牙關(guān)，縱身起跳時，身后走來一對年輕的情侶。他們相擁相偎，柔情蜜意地到石堤邊來拍照。那男青年身材高大，眉清目朗，長得有點像吉大為。他端起相機為姑娘尋找最佳的攝影位置，最后女的擺好姿勢，啟齒微笑著，“卡擦！”一聲響，拍好了照片，他們又相擁著嘻嘻哈哈地走了。這時百靈想到了去杭州出差的吉大為，實在難以割舍，決心等一等，爭取與他再見最后一面死而無憾，于是她就雇車重回大煙館。

過了兩天，吉大為從杭州回來了。他一清早來敲大煙館的后門，雪蓮出去買菜了，福媽開門接待。吉大為興沖沖地提著兩大包禮物說，一包給雪蓮和福媽，另一包給百靈。他叫福媽轉(zhuǎn)告：“今天傍晚6點鐘在霞飛路電車站與百靈會面，不見不散?！钡妊┥徎貋?，福媽打開禮包，見是杭州土特產(chǎn)，有香榧子，小核桃，芝麻糖，山楂糕四包。福媽因牙齒不好，只留下芝麻糖和山楂糕，其它歸雪蓮，兩人高興地到后廂房去報喜。

百靈醒著，她見到吉大為送來的禮物，聽到今晚約她會面的消息反而傷心地哭起來。弄得雪蓮非常納罕，而福媽這兩天見百靈神思恍惚，眼淚不干，總覺得不是好兆頭，現(xiàn)在見吉大為來訪約她會面的好消息，反倒是痛哭落淚，就覺得情況不妙，但又不便多問，悄悄拉著雪蓮走開。

吉大為出身職員家庭，他14時父親病故，母親體弱多病。大衛(wèi)失學(xué)后，在街面上擺個連環(huán)畫書攤，母子以此苦度光陰。百靈愛看小人書，與大為相識，日久生情，就暗中資助他讀書五年，直到他職業(yè)?？茖W(xué)校畢業(yè)。大衛(wèi)在貿(mào)易行工作后，準備與百靈成婚，但養(yǎng)父母索要瞻養(yǎng)費二萬元，大衛(wèi)母親認為百靈名聲不好，也堅決反對。所以盡管兩人海誓山盟，心心相印，但結(jié)婚之路仍遙遙無期。

百靈因約會掙扎著起床，上午出去洗浴理發(fā)，下午在房里精心地梳妝打扮，這次竟花了半天時間。因為她敷在臉上的脂粉，一次次地被淚水沖掉，又一次次的洗臉重來。直到5點多鐘才裝扮得濃香馥郁、花枝招展，出門去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