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樓

二 牽絲戲

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時，城市的大部分住民還沉浸在甜香的睡夢中。

厚重的窗簾遮擋下，昏暗而旖旎的房間，突兀地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一只手從被窩里伸出來，摸索著找尋聲源的所在，卻很快被另一只手按住。

“別管它。”另一只手的主人如是說道，翻身將人壓住，吻了上去。

“唔……”想說的話被堵在了唇齒，人倒也不甚在意，空閑的手臂嫻熟地勾上對方的腰身，熱情地回應(yīng)著。

待到堅持不懈的鈴聲終于偃旗息鼓，兩人依然沒有分開的意思，就在肢體交纏的程度又要上升一個段位時，另一段更急促的聲音響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停下了動作，爾后上位之人便從床上爬起，對另一人點了點頭，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有個棘手的案子。我去局里開會，你繼續(xù)睡。”重新回來的人一邊打開衣柜換著衣服，一邊對床上的人說道。

“我也去?！贝采系娜苏f著就要起身，手撐了撐床，卻又無力地倒了回去。

“你身體還未恢復(fù)，暫時不宜出門?！睋Q好行頭的人在他唇邊落下一吻，“放心，一切有我。”

——24樓 多部門聯(lián)合行動會議室——

“今晨4點25分，環(huán)衛(wèi)工人在一垃圾站附近發(fā)現(xiàn)數(shù)枚孩童尸塊，經(jīng)法醫(yī)科初步鑒定應(yīng)該是同一人的頭顱和四肢，目前還沒有找到軀干?！鳖櫴惨贿呍谄聊簧戏胖F(xiàn)場照片，一邊介紹道。

“受害兒童身份呢？”

“DNA比對結(jié)果還沒最后出來，但頭顱部分保存完好，目前推斷可能是此前最早失蹤的幾個孩子之一?！濒弈亟釉挼?。

“迷樓的兩個科員怎么在這兒，仲堃儀呢？”除了艮墨池和顧十安，會議室在席的基本都是各樓的科長或主任，陵光有此一問實屬正常。

“休假。”孟章一手托著腮，一手對陵光豎了豎小指，“這次行動他不參加，底下兩個崽子臨時撥給你用?！?/p>

『怎么回事？』看到孟章小指上纏繞的靈蛇指環(huán)，陵光面上不露聲色，暗中卻問孟章道。

『有人在打封印的主意。』

『玄武封印松動了？』

『已經(jīng)重新加固過了。三天三夜沒休息，所以這次行動你多擔(dān)待吧?！?/p>

『順便還要帶崽子？你們家管得可真寬。』

『謝了。』

陵光撇撇嘴，不置可否。

會議結(jié)束，陵光領(lǐng)著艮、顧二人來到了18樓自己的辦公室，眼神示意他們自己找地方坐。

“說說你們的想法?！绷旯庾谵k公桌后，看著兩人坐定，拋出了問題。

“孩子失蹤后，沒有人向家長或警方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示威警告。證明犯人的目的應(yīng)該就是孩子本身，可是所有失蹤的孩子除了年紀(jì)相仿，幾乎沒有共同點。黑道白道，貧窮富貴，活潑內(nèi)向，健康殘疾……難道犯人只是想搜集孩子的標(biāo)本？每一種類型的孩子來一遍？”艮墨池開口道。

“切口很……干凈?！鳖櫴蚕肓讼耄€是把“漂亮”的評價換了，陵光稍稍等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下文要講。

“孩子失蹤的24小時內(nèi)是黃金救援時期。可是就算過了24小時，但凡沒有找到孩子的尸體，我們只能假設(shè)他們都還活著。現(xiàn)在，第一個死者出現(xiàn)了，那么很快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這個案子雖然看著人為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一般人就算是搜集人體標(biāo)本，會留下什么部分？”

“……”

“找不到的軀干，或許是我們的第一個突破口?！?/p>

12樓 法醫(yī)科

“頭顱和四肢都是活著的時候切下來的?！惫珜O鈐眉頭緊皺，“因為沒有軀干不能進行完整的毒藥物檢驗，無法確定死者生前的痛苦程度。什么人忍心對半大的孩子下這么狠的手？”

“切口橫截面上都有一些細小的孔洞，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孔洞內(nèi)也檢測不出任何物質(zhì)。”寧為玉亦是表情凝重，想著死者受的苦恐怕遠非他們可以想象，便忍不住悲憫。

“軀干，究竟可以用來干什么？為什么犯人別的不要，卻獨獨留下了軀干？”陵光一邊用眼神安撫著公孫，一邊提出疑問。

“兩種可能，一是軀干才是最早被丟棄的，只是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被發(fā)現(xiàn)，或沒有進行案件串聯(lián)，二是……”

“軀干對犯人有什么特殊的作用，比如……種花草的培養(yǎng)基？”艮墨池?zé)o意說出的話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抬起頭，發(fā)現(xiàn)大家的目光都盯著他。

“我……”他剛想說些什么挽回一時失言。

“這個思路有點意思?！绷旯馔蝗怀雎暎爸賵覂x挑人，倒還是有些眼光的?！?/p>

傍晚。艮墨池和顧十安并排走在路上，繼續(xù)討論著案情。

“你懂插花嗎？”艮墨池問。

“那么風(fēng)雅的東西，你覺得呢？嘶——你是說……人體藝術(shù)？這實在不是我的強項，還不如想想孩子光天化日是怎么失蹤的？”

“一般的孩子機會倒是多的很，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的東西勾引一下，甚至趁家長不注意直接抱走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也在？”兩人異口同聲地問向第三個聲音的主人——寧為玉。

“額，我們不是一起的嗎？”寧為玉無辜的眼神中沒有一點雜質(zhì)。

“誰和你——”艮墨池剛要反駁，就被顧十安拉住了。

“術(shù)業(yè)有專攻，又是這么個案子，帶個法醫(yī)總比沒有強。何況你忘了上回……”顧十安指指地下。艮墨池淡淡拂開顧十安，不說話。

“是……仲科長和公孫主任的意思嗎？”顧十安回過頭來問寧為玉。

“噢，沒有。陵科長說，反正是迷樓的崽子們跑腿，讓我盯著你們有事匯報，他就和公孫主任先回去了?！?/p>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啊。剛才說到孩子失蹤，”顧十安恍然大悟般生硬地帶回了節(jié)奏，“寧法醫(yī)你是不是有話還沒說完？”

“哦，對。一般的孩子且不論，失蹤兒童里面還有官宦子弟和黑道太子，就算當(dāng)父母的心再大，專業(yè)保鏢總不至于讓孩子一個人就這么跑了吧。”

“內(nèi)部人員？可是什么內(nèi)鬼能做到黑白通吃？除非……”顧十安好像想到了什么。

“移花接木？”艮墨池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轉(zhuǎn)身一路小跑，朝著回局里的方向而去。寧、顧彼此一點頭，很快也跟了上去。

3樓 交通安全調(diào)查科

“停！往前倒一點……對，就是這里?！鳖櫴餐蝗怀雎?，喊住正在為他們回放一名孩子失蹤前路面監(jiān)控的師兄。

“你們看——”顧十安指著畫面中的一個點，幾顆頭顱紛紛湊上前來。

“這是——”

12樓 法醫(yī)科主任辦公室

辦公桌上攤著數(shù)份不同時間、地點監(jiān)控畫面的打印稿，每張上都無一例外用紅筆圈出了同一件事——失蹤前，現(xiàn)場附近都出現(xiàn)過和當(dāng)事兒童裝束搭配、外貌特征一模一樣的另一個孩子。

“如此，便解釋了有些孩子在嚴(yán)密的保護下還是丟了的原因——人的注意力都是有一個限度的，當(dāng)你松懈下來，哪怕是一瞬間，犯人就有了可趁之機，將孩子調(diào)包。在家長和保鏢意識到孩子不見了之前，和他們在一起的可能就已經(jīng)是替身了?！濒弈匦判氖愕貙α旯怅U述著自己的猜想。

“只是這樣的話，還有一點疑問，替身的那個……究竟是怎么憑空消失的？”顧十安補充道。

“時效?！绷旯夂凸珜O鈐同時開口道。

“犯人對受害兒童的類型沒有明顯的偏向，說明隨機選擇的可能性很大。這樣一來，每次都要為了誘拐對象特意去裝扮一個孩子，并不符合犯人的邏輯。從犯人的作案手法上看，他對整體的孩童，甚至還沒有他們的零件來得關(guān)心?！睂α旯恻c了點頭，公孫鈐開口分析道。

“所以犯人在誘拐時肯定采取了某種捷徑……你們聽說過傀儡師嗎？”

“傀儡術(shù)？可是……”

“施術(shù)者需要當(dāng)事人的發(fā)膚為引。可這并不難辦到吧。不知道你們之前查監(jiān)控時有沒有注意到，每次替身出現(xiàn)的地方，應(yīng)該都是孩子曾經(jīng)經(jīng)過或停留過的，而犯人使用的，最可能的就是孩子當(dāng)時掉落的頭發(fā)?！?/p>

艮墨池和顧十安對視一眼，都沒有從對方那里獲得想要的答案。

“的確是這樣沒錯?！睂帪橛窨隙ǖ鼗氐?。

“你，都記清楚了？全部嗎？”艮墨池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向他。

“嗯……比如這張，”寧為玉隨手指著桌上的一副畫面，“一家人在這附近買了章魚小丸子，這個則是路口有行人和車輛發(fā)生了一點糾紛，保鏢護著人繞了一段……”

“可以了?！币妼帪橛袢鐢?shù)家珍地打算把每一個現(xiàn)場的情況說一遍，陵光索性出聲打斷了他，“總之，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替身完成后，犯人只要再尋合適的機會讓傀儡消失，被孩子的失蹤吸引了全部關(guān)注的大人，可是很難注意到一兩根細小的頭發(fā)的?！闭f完，陵光回頭湊近公孫鈐的耳邊說道。

“話說阿鈐，你收的這位小朋友很有潛質(zhì)啊。要不這個案子結(jié)束，我們?nèi)ザ燃侔?？?/p>

“別鬧。”公孫鈐嗔了他一眼，低聲回了一句。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另外三個人眼神幾近飄忽，努力表現(xiàn)出一副“我們什么都沒看到?jīng)]聽到不知道”的樣子。

“如果真的是傀儡師所為的話，我覺得我大概知道，這些孩子會被用來干嘛了。陵光——”公孫鈐的語氣突然變得嚴(yán)肅而緊張。

“嗯?！绷旯馍陨允┝Γ聪掠行┘拥墓珜O鈐，“我明白你的意思?？墒恰绷旯鈸u搖頭，沒有再說下去，公孫鈐卻聽懂了，心漸漸沉了下去。

『世事無常，你不要想太多了。那條小蛇最近重新開了血祭，情況估計不太好，有空去看看他吧?！?/p>

『什么……』

“好了。案子有了頭緒，距離破局也就不遠了。阿鈐，回去收拾收拾東西，等案子結(jié)了，我?guī)愠鋈ド⑸⑿摹！绷旯鈱⑹指采瞎珜O鈐的，使勁握緊了一下表示安撫，便松開了站起來。

“嗯……”公孫鈐答應(yīng)得有些心不在焉。

陵光眼神掃過一圈在場的其他人，隨即說道:“崽子們，去把犯人找出來吧?！比缓缶妥叱隽宿k公室。

“滴答——滴答——滴答——滴——”

時鐘指向凌晨12點，劇院的燈光競相點亮。厚重的幕緩緩升起，舞臺上的孩子們都已準(zhǔn)備就緒。今天要演出的是——木偶奇遇記。

曾經(jīng)鮮活而稚嫩的靈魂，被禁錮在自己四分五裂的軀體內(nèi)，在無法掙脫的絲線操縱下，完美演繹虛妄的童話世界。我的生命，是個無解的謎題，似死而生，似動而靜。

一出牽絲戲，多少血淚衣。

接下來的一周，不斷有失蹤兒童的頭顱和四肢被發(fā)現(xiàn)。艮墨池三人幾乎把所有的線索吃碎了，卻依然找不出那個傳說中的傀儡師。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軀干！”埋在資料里的寧為玉突然大喊一聲。

“軀干怎么了？”艮墨池疑惑地問著，顧十安卻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

“陵科長最開始好像說過，軀干才是突破點?？墒俏覀兒髞怼?/p>

“完全忘了那該死的軀干！”艮墨池也恍然道。

“軀干、傀儡師……傀儡……戲？木偶戲！我們走進誤區(qū)了，要找的不是傀儡師，應(yīng)該是木偶師！”

“木偶師？牽絲戲……對，橫截面那些孔洞應(yīng)該是牽拉軀干和四肢的絲線造成的。這么說……”寧為玉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下面的話。

“我終于理解，陵科長和公孫主任那會兒的態(tài)度了?！?/p>

“從被帶走的那一刻起，那些孩子，就沒有了活著的希望?！?/p>

“小小，這是媽媽給你買的人偶娃娃，喜歡嗎？”

“小小，媽媽要走了。你要好好的，平時多順著爸爸一點，知道嗎？”

“逆子！一個男孩子整天玩女孩子家的木偶，有什么出息！”

“不用找了。你那些個木偶，我都燒了！以后不許再和那些死物交流！”

“我讓你再刻木頭，木頭，木頭！什么和它們是朋友，你是人！真的朋友也應(yīng)該是人！活生生的！會講話的！會蹦會跳的人！不是木頭刻出來的玩偶！”

“我打死你！打死你你就可以和那對木頭一起過了！打死你！”

“答應(yīng)……爸爸，不要再玩木頭了……聽爸爸的話，你要走出去，走到外面和人好好相處，就像你和木頭一樣，和他們好好相處，好嗎？”

艮墨池他們最終找到木偶劇院的時候，臺上正在演出的是《彼得·潘》。永不長大的孩子，一如沉迷于牽絲戲的木偶師。

戛然而止的幻想故事，打碎了傀儡大師最后的水晶夢，失去了牽絲線的束縛，每個失蹤孩童都得到了靈魂的自由，即便是以長眠的代價。

待聯(lián)合行動組將孩童的尸骸全部收斂，押送犯人的警車呼嘯而去過后，陵光和公孫鈐才仿佛姍姍來遲地出現(xiàn)在劇院。

劇院內(nèi)此時一片漆黑，再無他人。兩人沒有展燈，只陵光手中燃起一股鳳火。在陵光的操縱下，鳳火又化為一只朱雀在劇院半空繞場盤旋。

“如何？”公孫鈐輕聲問道。

“查不出來。應(yīng)該不在這里。”陵光的表情在火光的掩映下有些晦暗不明。

“那走吧?！?/p>

“嗯?！币宦暠Q，朱雀回到陵光的手心，然后消失不見。

陵光反手勾上了公孫鈐的腰背，與他一齊走出了劇院。

“老頭子那邊我已經(jīng)請好假了，我們今晚就走吧。”

“你真是……”公孫鈐無奈地撇撇嘴，“我還有工作沒有跟小寧交待呢。”

“他沒事的?！绷旯庑靶耙恍Γ瑝合鹿珜O鈐的身子在他唇邊留下一個淺吻，“從現(xiàn)在起到度假回來之前，你只能看著我、想著我，和我一起做喜歡做的事?！?/p>

有情人漸行漸遠的身后，空蕩沉寂的劇院之中，突然竄出了一把藍紫色的火焰，追逐著，將一縷始終游蕩著的黑煙，漸漸包裹吞噬，直至燃燒殆盡。

牽絲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