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

文/少年小孩

學(xué)校門口小販好像還在；

黑板還寫著今晚的作業(yè)；

窗外的梧桐隨風(fēng)擺動；

還有 那時暗戀的那個人；?

偷偷用余光瞄瞄他；

就好像得到了整個世界；

但這種日子已經(jīng)找不回來了。

晚修的時候，我在低頭奮戰(zhàn)，與新發(fā)的物理卷斗智斗勇。禿頂?shù)哪莻€物理老師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要是物理書的知識點看熟了，卷子的題目沒有在怕的。于是我把書本看了五六遍，咬著牙聚焦著視線，擺著架勢就像“任我行”一樣用吸星大法把書上一個個難懂的字轉(zhuǎn)化為自己的內(nèi)功，無奈它們老是跟我作對，一轉(zhuǎn)頭，它們便瀟灑地吟唱著：“我輕輕地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p>

我抬頭看了看呆子，課桌前排的呆子托著腮子望向窗外，像青春期大多數(shù)純情的少男一樣，直勾勾深情的眼神仿佛能穿過那一層層銅墻水泥，抵達對面那棟樓他心愛的楊欣身邊。

這是他每次做不出題目的典型表現(xiàn)，我煩躁的內(nèi)心竟得到些許安慰，這是大概是差生與差生之間的一種心理安慰的方式，謀求一種心里的安寧。

呆子原名許嘉，由于老是跟我們吹牛他們多少家業(yè)等著他去繼承。每次我們對著卷子懷疑人生的，他便把卷子揉搓成一團紙，生無可戀地趴下桌子散播消極的能量：“算了，我們既然不是這塊料子，就別勉強自己吧！我回家繼承我的許氏家業(yè)，你們回家各找各媽?！?/p>

大有豬八戒取經(jīng)途中遇到挫折時，嚷嚷著要散伙的架勢：“我回我的高老莊，你回你的花果山，他回他的流沙河?！?/p>

我特別想像孫悟空使勁地揪著豬八戒的耳朵教訓(xùn)它：“呆子！”

可是仔細(xì)想想?yún)s覺得無比心酸。

取經(jīng)的路途中途放棄，即使孫悟空能避免了壓在五行山下日曬雨淋之苦回到花果山，也逃脫不了緊箍咒永遠(yuǎn)無法取下的折磨。而沙僧呢？命運告訴他只能回到流沙河繼續(xù)受萬劍穿心之痛。

就像高中時代大多數(shù)的我們不明白我們到底為什么高考？老師親朋好友告訴我們：“不好好學(xué)習(xí)，就考不上好的大學(xué)，找不到好的工作?！眳s沒有人問過我們以后想從事什么行業(yè)？想成為怎樣的人？

我們是孫悟空也是沙僧，既沒有豬八戒的退路，也無法像唐僧一樣取經(jīng)目的那么純粹與堅定。我們就像是被世俗逼著前行。

高考前夕的動員大會上，上一屆的清華學(xué)姐回來跟我們演講，說到：“那個時侯，我的選擇便是別無選擇?！蔽业男南袷潜恢刂氐厍脫袅艘幌?，眼淚奪眶而出。

楊欣是文科班的學(xué)生，聽說呆子已經(jīng)暗戀她三年。

雖然呆子平時一副懟天懟地什么都不怕的樣子，在楊欣面前便只是個慫包。我想他做過最有勇氣的事情，大概就是偷溜到她們班級門口旁，偷瞄著女神上課的背影，然后回來后滿足地回味了一節(jié)晚自習(xí)。我看著他對著一個小時都沒有翻過去練習(xí)冊的那頁只紙，傻兮兮地笑了一節(jié)課，鄙視地?fù)u了搖頭。

所有認(rèn)真細(xì)膩的感情，真正到了喜歡的那個人面前時，都會變成小心翼翼與自卑。

我以前不懂。

呆子曾經(jīng)問我：“你相信一見鐘情嗎？”我鄙視地?fù)u了搖頭翻了個白眼，撇著嘴：“一見鐘情說白了就是對方長得漂亮唄！”

高中的時候的我對那種“顏值即正義”的理論感到十分的不屑，總是義正言辭地聲討：“虛有其表！華而不實！”后來想想，大概是那時候的我，憎恨矮黑胖的自己，于是對那些早早意識到“外表是人的第一張名片”的漂亮同齡女生產(chǎn)生的抗拒與嫉妒。

后來，在有一次近距離的看到楊欣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極具氣質(zhì)的溫婉女生，白皙的皮膚，及腰的烏黑長發(fā)，回眸一笑時，我身旁的呆子猛地渾身僵硬，挪不動腳步，像被地板吸住了一樣。

我不能理解他，正如我不能理解偶像劇里愛得死去活來的狗血劇情一樣，幸災(zāi)樂禍地在旁邊哈哈大笑。

但是那都是在我遇到方諾之前的事，沒真正愛過一個人的時候，又怎么理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p>

士之耽兮，尤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在我遇到方諾之后，我好像有點理解呆子了。方諾在我們隔壁的隔壁班，按理說來大概我們不會產(chǎn)生太多交集。

可是在一段時間詭異地接二連三的偶遇時，我開始留意這個有著好學(xué)生氣質(zhì)的青年，在旺盛的荷爾蒙的刺激下，我內(nèi)心深處并開始了自戀的幻想：“莫不是他喜歡我，偷偷跟蹤我？”

理智告訴我，不是的，只不過我們上學(xué)，吃飯，洗澡，放學(xué)的時間線恰好幾乎一樣罷了。高中的時間很緊迫，我們都有自己的一條嚴(yán)格的作息規(guī)律，我們又是在同一層樓，偶遇多次太正常了。

可那時我偏偏要把這歸咎為“緣分”，定義為“多見鐘情”。他回頭看我的時候，我渾身一震，身體里的某些暗流劇烈涌動，直至沖到腦子里，嗡嗡作響。

方諾是那種黑黑的瘦弱男生，性格沉悶，寡言少語，與我之前幻想的所謂初戀的樣子白凈陽光男孩大相徑庭。

為什么喜歡他，我也不清楚。要是說我特別欣賞他的一點，就是他的物理特別好。大概是因為高中需要被填滿寂寞脆弱的靈魂，而此時恰好他闖入了我的世界，帶著我足以膜拜的物理成績，成為我內(nèi)心中唯一的超級英雄。

少年時候的青澀情感變成的因愛生畏。

喜歡上方諾以后，我開始變得不能正視他的眼睛，不能理直氣壯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每一次恰好對視的瞬間，我的心臟如雷鳴：“我走路這個步子是不是邁太大了，顯得太不斯文了。哎呀！今天的為什么要穿這么緊的褲子，明知自己的屁股大，大腿粗，這樣就更像一個五大三粗的球了，怎么辦怎么辦？他在看我，那個眼神肯定是在嫌棄我了，完蛋了，他一定不會喜歡我這種女生的?！?/p>

他一個眼神，我便腦補了與他的上下五千年歷史。

旁邊的呆子饒有興趣地伸頭嘲笑我：“你今天在干嘛？你今天走路的姿勢怎么這么奇怪，四肢硬邦邦的，像個機器人?！?/p>

“是嗎？”我回過頭，用一張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對著他大吼：“關(guān)你屁事！”

我延后了我的上下學(xué)時間線，在課室靜靜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來，然后悄悄地跟在后面。

事實證明我比呆子還慫，他好歹也能去人家的窗外偷瞄楊欣，而我每次看到方諾都如臨大敵，絲毫不敢接近方諾的課室，下課去洗手間的時候，我放棄了方諾課室旁邊比較近的洗手間，舍近求遠(yuǎn)地繞道另一個地方。

“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欠他錢啊？”呆子鄙視道。

“五十步笑百步！”被人戳中了心事我有點心虛，狠狠地瞪他一眼。不禁想起那次在飯?zhí)糜龅綏钚烙嫦蛭覀冏邅頃r，呆子害怕到拉著我向反方向開始狂奔，進行百米沖刺，飯后不能劇烈運動的我把午飯都吐出來了，我還心痛得差點哭出來：“今天吃的是飯?zhí)冒倌暌挥龅碾u腿啊！”

多年時間的長河里，長輩們對著我們循循教誨：不能早戀！不能早戀！

“暗戀算早戀嗎？”呆子恨鐵不成鋼地瞟了我一眼：“暗戀使人進步這句話沒聽過嗎？”

我腦袋里轉(zhuǎn)了一圈，訕訕地?fù)u頭。

跟得呆子多我感覺我的智商跟他竟有些持平。

他耐心地編造著他那套歪理：“你喜歡一個比你好的人，是不是會希望跟他并肩同行，然后你就會努力學(xué)習(xí)追上他的腳步了，懂嗎？”

“你都暗戀人家三年，為什么成績還這么差？人家可是文科狀元耶！”

“你懂什么？我不是在努力了嗎？”他被我回嗆得惱羞成怒，抓緊了拳頭。

他的理論是客觀存在的，以前我厭惡我的所有物理老師，像是厭惡我的物理卷子一樣。但是現(xiàn)在，卷子上的一道道題目仿佛都映襯了方諾的身影，我跟著他拼命地奔跑，排名也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身后。

暗戀一個人好似掌握了一項“異能”。無論何時何地，我和呆子都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找出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然后追隨著他們“動人”走路的身姿；

我甚至記不住自己每個月大姨媽的日子，卻能知道他的班級學(xué)號，電話號碼，鞋子的顏色，打飯喜歡去的窗口...

我和呆子三觀，性格都不合，這或許是我們艱難維持的友誼里唯一默契的地方。

我們的生活本是“三點一線”，波瀾不驚，卻因為墜落我們生命的那個人砸出平靜水面上的點點水花而變成了“四點一線”。

正所謂：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可能比普通女孩多了一份獨有的氣質(zhì)的楊欣，在呆子嘴里的描述下簡直傾國傾城，在我面前每天夸得天花亂墜。直到后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對方諾的感覺從開始的瘦黑男孩，變?yōu)闃O有魅力的大男孩時，冒出打個噴嚏都是這么可愛，五官長得都剛剛好的想法時，我很害怕。

就如同《怦然心動》里Madeline第一次看見Callan說的那句：“I flipped.（我陷進去了）”。

我開始咀嚼他的所有情緒，他的臉上的所有表情，手上的每個動作，嘴里說出來的每個音符，都像牽連一條線，牽動著我的心臟，隨著它上下起舞。

自始至終，我和方諾的關(guān)系沒有一點進展。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可能只知道有一個女孩跟他“偶遇”過很多很多次，而每一次的“偶遇”，我甚至都不能鼓起勇氣跟他問好。

望著他的眼睛，是最難的事情，我寧愿去挑戰(zhàn)物理試卷始終做不出來的那兩道大題。

“借錢！”呆子翹著二郎腿，一副大少爺?shù)哪犹稍谝巫由希瑪傞_他罪惡可惡的手掌。

“你不是富二代，家財萬貫的大少爺嗎？”我低著頭補昨天的作業(yè)，不準(zhǔn)備搭理這個傻子?！吧洗文昙壍箶?shù)，我爸禁了我的財政來源，但是楊欣快過生日了，我想給她買個禮物。”

“多少？”

“三千?！?/p>

我一個踉蹌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緩了好一會兒，對著他正色道：”大哥，我覺得你今晚去搶銀行比對我提這個要求要靠譜，你要買什么這么貴？”

“我想帶她去林俊杰的演唱會，她是JJ的粉絲。”

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愛而不得，更能相互理解，我竟然破天荒地把私藏了已久的零花錢借給了他。

楊欣終究沒有答應(yīng)他跟他一起去。

結(jié)局我聽說的是：呆子自己一個人在演唱會上哭了一個晚上。

我們一直等，等高考的最后一天，既然現(xiàn)在不能說出來，那就等畢業(yè)那天。

高考最后一天是無數(shù)學(xué)生期待的日子，也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日子。

因為許多年后我們才意識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同學(xué)，老師，或者是愛過的那個人，在這一天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見面了。

或許，這一天，我們能跟暗戀的那個人在一起，也或許我們和那個他，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同一個屋檐下，做同一份試卷。

那一天，我來到他的教室，想要鼓起勇氣親口對他說出心心念念三年要說的話。

可是他不在。

我在操場上找到他，他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那天傾盆大雨，聽別人說：他喜歡的那個女生出國了。

他注定不能跟她在一起。而我，一個渺小的角色甚至像未曾在他生命中出現(xiàn)過般。

我偷偷地留下了一把傘，傘上貼著紙條：“我喜歡你。”我想，這就算是對自己的“初戀”所謂的告別吧!

字體被雨水打濕，就像是三年的感情，被歲月與現(xiàn)實沖走，紙上的墨水扭扭捏捏地散開，變得模糊不清。

雨水打在我臉上，我步步回頭，淚流滿面，年少的愛戀，在這一瞬間，像墜入一個茫茫的夢中，不愿醒來。

回來領(lǐng)畢業(yè)證書那天，我看到了我桌面上放著那天我留給方諾的雨傘。

上面清秀的字體，畢生難忘。

方諾寫著：“我知道，對不起，謝謝你?！?/p>

字字誅心。

“我喜歡你?！薄拔抑?，對不起，謝謝你。”

......

學(xué)校門口小販好像還在；

黑板還寫著今晚的作業(yè)；

窗外的梧桐隨風(fēng)擺動；

還有 那時暗戀的那個人；?

偷偷用余光瞄瞄他；

就好像得到了整個世界；

但這種日子已經(jīng)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