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錦棠歸

第四章

? ? ? 天剛蒙蒙亮,公主府的偏院便漾開了輕淺的動靜。桃荷捧著疊月白繡棠梨的褙子進來時,清棠正支著肘看乳母喂鸚哥,見那褙子領口繡著纏枝蓮紋,指尖便輕輕勾了勾:“今日穿這個?”

? ? “夫人特意讓繡坊趕的,說入宮赴宴,素色襯小姐性子,又不張揚。”桃荷邊替她理著衣料,邊輕聲道,“桂嬤嬤在外頭候著,說要替小姐梳雙環(huán)髻,簪那支珍珠嵌海棠的小簪?!?/p>

? ? ? 清棠乖乖坐定,任桂嬤嬤的梳子輕輕劃過發(fā)間,銅鏡里映出少女瑩潤的眉眼,雙環(huán)髻挽好,簪上珍珠簪,襯得那張臉愈發(fā)嬌憨純澈,半點不見昨夜思忖事的通透。她抬手摸了摸簪子,笑問:“哥哥今日穿什么?”

? ? ? “公子穿石青色直裰,駙馬爺與公子一個色系,夫人則是煙粉繡折枝蘭的褙子,一家子看著便齊整?!惫饗邒咛嫠砗靡陆?,語氣溫和,“夫人說了,入宮后緊跟左右,莫要亂瞧亂走,宮里頭不比府中,規(guī)矩大。”

? ? 清棠點頭應著,眼底卻悄悄轉了轉——母親偏選煙粉與素色,想來是刻意避了艷色,不惹旁人注目,這宮宴的謹慎,竟從衣飾便開始了。

? ? 及至正院,沈硯之與沈清和已然立在廊下,父子二人皆是青色調(diào)的衣料,身姿挺拔,見清棠走來,沈清和伸手揉了揉她的發(fā)頂:“阿棠今日瞧著倒乖,莫要入宮后亂跑,回頭找不著你,爹娘該急了?!?/p>

? ? “哥哥才會亂跑?!鼻逄陌櫫税櫛羌?,伸手拍開他的手,轉而挽住趙玉姝的胳膊,“女兒跟著娘親,半步不離?!?/p>

? ? 趙玉姝笑著捏了捏她的手,一行人便踏著晨露上了馬車。車廂鋪著軟墊,清棠掀著車簾一角,看汴梁城的晨景緩緩掠過——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兩旁的鋪子剛開板,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走著,一派太平景象,可誰又知這太平之下,藏著多少朝堂的波詭云譎。

? ? 沈硯之似看出她的心思,伸手將車簾輕掩,遞過一塊桂花糕:“吃些點心,入宮后少說話,多留心便是,不必多想?!?/p>

? ? 清棠接過桂花糕,乖乖咬了一口,甜香漫開,卻也不忘點頭應下,眼底的思慮,盡數(shù)斂入嬌憨的模樣里。

? ? 馬車行至宮門外,早有內(nèi)侍等候,引著幾人往長樂宮去。宮道旁的玉蘭開得正盛,花瓣瑩白,襯著朱紅宮墻,愈顯莊雅,往來的命婦與世家子弟皆斂聲屏氣,步履輕緩,唯有偶爾的珠釵輕響,在宮道里漾開淡淡的回音。

? ? 清棠緊挽著趙玉姝的手,目光垂著,只余光輕掃——見呂相的夫人領著幾位女眷走在前頭,衣飾華貴,珠翠環(huán)繞,身旁的呂三公子昂首闊步,目光四處瞟著,竟與沈清和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沈清和只淡淡移開眼,跟在沈硯之身后,半步不離。

? ? 行至長樂宮偏殿,宮宴尚未開始,命婦們皆按品階落座,趙玉姝因是嘉寧公主,便得了個臨窗的席位,清棠立在她身側,沈硯之與沈清和則往男賓席去。剛站定,便有一道溫和的聲音傳來:“公主安好,清棠小姐安好?!?/p>

? ? 清棠抬眼,見是溫景然立在不遠處,一身天青色襕衫,眉目溫潤,立在一眾世家子弟中,愈發(fā)顯得清雋,他身側是溫伯父,正與沈硯之說著話,想來是溫家也受邀赴宴。

? “溫世兄?!鼻逄那ジI?,聲音軟乎乎的,全然是兄妹相見的自然,“世兄也來了?!?/p>

? 溫景然笑著頷首,目光落在她鬢邊的珍珠簪上,輕聲道:“阿棠妹妹今日瞧著更乖了,入宮后莫要亂跑,宮道岔路多,仔細迷路?!痹捖?,又看向趙玉姝,躬身行禮,“公主安好。”

? 趙玉姝笑著頷首,眼底藏著一絲滿意——溫景然這般細心,竟還記掛著清棠,倒不枉她平日里的籌謀。

? ?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nèi)侍的唱喏聲,圣上與皇后駕臨,殿內(nèi)眾人皆起身行禮,山呼萬歲,清棠跟著趙玉姝屈膝,垂首斂目,耳畔是圣上溫和的聲音:“平身吧,今日宮宴,無甚規(guī)矩,皆隨意些?!?/p>

? ? 待眾人落座,清棠才敢抬眼,悄悄瞟了圣上與皇后一眼——圣上身著龍袍,面容威嚴,卻也帶著幾分溫和,皇后端坐一旁,身著鳳袍,眉目溫婉,正是宮中人常說的“圣人”。而殿側的席位上,幾位皇子正坐著,其中七皇子趙珩身著月白錦袍,眉目清俊,正垂眸聽身旁的皇子說話,竟與溫景然的溫雅不同,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俊朗。

? ? 清棠的目光只掃了一瞬,便忙垂落,指尖輕輕捻著帕子——她記得母親說過,七皇子趙珩素喜清靜,不涉黨爭,是圣上頗為看重的皇子,今日見了,倒真有幾分溫潤疏離的模樣。

? ? 宮宴開始,樂聲輕揚,珍饈佳肴次第奉上,內(nèi)侍們穿梭其間,步履輕緩,殿內(nèi)雖有笑語,卻也皆是點到即止,無人敢放肆。呂相率先起身敬酒,談及江南漕運,話里話外,竟隱隱提及岐王叔舊部,沈硯之端著酒盞,眸光微沉,卻也只是淡淡附和,半句不多言。

? ? 清棠坐在趙玉姝身側,小口吃著點心,耳朵卻豎著,將殿內(nèi)的對話聽得分明——呂相句句試探,蘇學士則溫言反駁,二人各執(zhí)一詞,殿內(nèi)的氣氛,竟隱隱有些凝滯,圣上只是淡淡聽著,偶爾點頭,卻也不置可否,皇后則端著茶盞,眉目溫婉,半點不露心思。

? 忽然,呂三公子竟起身,走到女賓席旁,對著清棠笑道:“沈小姐今日也在,前幾日蹴鞠場一別,倒甚是想念,不知沈小姐可否賞臉,與我一同去殿外賞玉蘭?”

? ? 這話一出,周圍的目光皆聚了過來,趙玉姝的眉峰微蹙,剛要開口,便見溫景然率先起身,走到呂三公子身側,溫聲道:“呂公子,今日宮宴,圣上與皇后在此,隨意離席怕是不妥,何況玉蘭雖美,殿內(nèi)的牡丹開得更盛,呂公子不如坐著賞看。”

? 話落,又看向清棠,輕聲道:“阿棠妹妹,公主身旁需人伺候,你莫要離席才是?!?/p>

? 呂三公子面色一沉,卻也知溫景然說的是理,圣上與皇后皆在,他也不敢放肆,只得冷哼一聲,悻悻回到席位,目光卻依舊盯著清棠,帶著幾分不甘。

? ? 清棠抬眼看向溫景然,眼底滿是感激,輕聲道:“多謝景然世兄?!比舨皇菧鼐叭唤鈬?,她今日怕是要落了呂三公子的面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 ? 溫景然笑著搖頭,只道:“兄妹之間,何須言謝,只是入宮后,莫要與旁人隨意搭話,呂公子素來驕縱,少惹為妙?!痹捖?,便躬身回到男賓席,目光卻依舊偶爾瞟向清棠,怕她再遇麻煩。

? ? 趙玉姝握著清棠的手,指尖輕輕拍了拍,眼底的笑意更甚——溫景然不僅溫雅,還這般護著清棠,倒是真的合她心意。

? ? 清棠窩在趙玉姝身旁,小口喝著茶,心底卻已然轉開了彎——溫景然今日解圍,怕是不單是兄妹情分,也是為了駙馬府,溫家與駙馬府休戚與共,自然不愿府中惹上呂相的麻煩,而七皇子自始至終,皆未發(fā)一言,只是垂眸品茶,仿佛殿內(nèi)的紛爭,皆與他無關,這般性子,倒也難得。

? ? 殿內(nèi)的樂聲依舊輕揚,可清棠卻知,這場宮宴,看似平和,實則處處皆是試探,呂相的咄咄逼人,蘇學士的據(jù)理力爭,圣上的制衡之術,還有溫家的暗中護持,皆在這長樂宮里,漾開淡淡的漩渦。

? ? 而她這朵初入宮廷的棠梨花,雖被護在母親身旁,卻也已然看清了幾分——這汴梁城的風雨,從來都不是避便能避開的,唯有心明眼亮,藏鋒守拙,才能護得自己,也護得家人。

? ? 忽然,皇后的聲音傳來,溫和道:“嘉寧公主,聽聞你家小女字寫得極好,不如讓她替本宮寫一幅《詩經(jīng)》,也好讓本宮瞧瞧?!?/p>

? ? 這話一出,殿內(nèi)的目光皆聚在清棠身上,呂相夫人的眼底,竟閃過一絲不屑,似是不信一個閨閣少女,能寫出什么好字。

? 趙玉姝笑著起身,應道:“皇后謬贊,小女只是初學,怕是入不得皇后的眼?!?/p>

? “公主過謙了。”皇后笑著擺手,“只是閑來無事,瞧瞧罷了,無妨?!?/p>

? 清棠深吸一口氣,斂了眼底的忐忑,也斂了嬌憨的模樣,緩步走出,屈膝福身:“民女遵皇后懿旨。”

? 內(nèi)侍很快奉上紙筆與徽墨,清棠立在案前,指尖捏著紫毫,抬眼望了眼皇后,見她眉眼溫和,又瞟了眼沈硯之與溫景然,二人皆目光溫和,似是在鼓勵她。

? 她深吸一口氣,磨墨蘸筆,腕間運勁,皆是父親與溫景然教的法子,起筆藏鋒,收筆回鋒,墨痕落紙,娟秀的小楷便在宣紙上緩緩鋪展,寫的是《周南·桃夭》,筆鋒藏柔,卻也帶著幾分穩(wěn)勁,撇捺舒展,字字端雅,恰如她的人,嬌憨里藏著通透,溫軟里藏著堅韌。

? 殿內(nèi)靜悄悄的,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樂聲也似淡了幾分,眾人皆盯著宣紙上的字,呂相夫人的不屑,竟?jié)u漸斂去,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 待清棠落筆,放下紫毫,屈膝福身:“民女獻丑了?!?/p>

? 皇后讓內(nèi)侍將宣紙呈上去,看了半晌,眉眼含笑:“好字,端雅清潤,秀而不弱,竟比許多世家公子寫得還好,嘉寧公主教女有方?!?/p>

? 圣上也瞟了一眼,頷首道:“不錯,沈氏之女,頗有幾分才情?!?/p>

? 殿內(nèi)眾人皆附和著夸贊,清棠垂著眸,依舊是那副乖巧的模樣,心里卻松了口氣——今日這字,既合了皇后的意,也未張揚,倒是恰到好處。

? 趙玉姝笑著起身謝恩,拉著清棠回到席位,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滿是贊許。而不遠處的溫景然,望著清棠的背影,眼底滿是溫和,唇角也噙著淺笑——他教的藏鋒之法,她竟用得這般好,倒是沒枉費他平日里的指點。

? 唯有殿側的七皇子趙珩,抬眼望了清棠一眼,目光落在她方才握筆的指尖上,見那指尖沾了一點淡墨,竟與她嬌憨的模樣相映,眼底閃過一絲淺淡的興味,隨即又垂眸品茶,仿佛方才的一瞥,只是無意。

? ? 宮宴依舊繼續(xù),可清棠卻知,今日這宮宴,她已然邁出了第一步——不再是那個只躲在溫柔樊籠里的棠梨花,而是能替父母分憂,能在宮宴上從容應對的沈家女。

? 而汴梁城的風雨,朝堂的波詭,也似從這長樂宮的宮宴開始,漸漸向她涌來,只是她不怕,因為她記得父親教的“心正筆正”,記得母親教的“藏鋒守拙”,也記得溫景然教的“撇捺有分寸”。

? 待宮宴散時,已是午后,夕陽斜照,將宮墻的影子拉得悠長,清棠挽著趙玉姝的手,跟著沈硯之與沈清和往宮門外走,溫景然與溫伯父走在身旁,溫景然輕聲道:“阿棠妹妹今日寫的字極好,皇后都夸贊了,回頭世兄再教你寫《淇奧》,那詩的字,更練腕力?!?/p>

? “好啊?!鼻逄男χ鴳?,眼底滿是嬌憨,全然是兄妹間的自然,“那景然世兄可要多費心,我定好好學?!?/p>

? 趙玉姝與溫伯母走在前頭,聽著二人的對話,相視一笑,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滿意。

? 馬車行在宮道上,清棠掀著車簾一角,看夕陽下的玉蘭花瓣隨風飄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瑩白的雪,她唇角噙著笑,眼底卻藏著一絲通透——

? 今日的宮宴,只是開始,往后的日子,她要學的,還有很多,要護的,也有很多。而那汴梁城的天,爹爹口中的大好河山,她終有一日,會親眼去看一看,用自己的腳步,去走一走。

? 車簾輕晃,棠梨花香似從府中飄來,混著宮道的玉蘭香,漫開淡淡的甜,像極了她的性子,嬌憨里藏著堅韌,溫軟里藏著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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