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本已年過半百,也許由于年輕過于操勞,他已經(jīng)有點迷糊了。
致使小林寫下這些文字的是因為陳本的迷糊讓自己有點難過。
坐在門前的涼椅上,手里搖著前天路過門前一個男生分的廣告扇,頗有閑適的意味。最近陳本經(jīng)常在門口坐著,小林有事沒事就來陪他,他們從天說到地,從山說到海,從門口說到幾千里外的世界……今天,他們說的是從陳本出生那時到現(xiàn)在。
陳本說他小時候的事情早就忘記一大半了,唯一深深刻在腦子里的是他和奶奶的謾罵聲。那時候他才二三年級,按理說也該是懂事的年紀了,但可能長期與父母分離,又與爺爺奶奶隔代,總是有一些矛盾橫亙在中間。他忘記他與奶奶每天的爭吵是什么原因,甚至結(jié)局都忘了,但他還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如何從口中吐出一把把鋒利的箭,“你去死啊”“別煩人”“討厭鬼”“早點走”……數(shù)不清多少惡毒的話語。每當他說完這些,他的奶奶總會說“我要和你爸爸說!”因為陳本小時候非常怕他爸爸,但因為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就算奶奶告訴他也拿陳本沒轍,陳本就是仗著這一點猖狂。你問他小時候家鄉(xiāng)美不美?有多少條小路?小學同學記得幾個?他可以說一問三不知,但你只要問他,你以前和你奶奶是怎么吵的,他總能說到隔天天亮。
今天8月26日,我奶奶已經(jīng)過世二十年了。說完陳本渾濁的眼睛流出淚水,他用手抹了抹,真想奶奶。
當貫了留守兒童,突然一年暑假被接出去和爸媽一起生活,他非常不喜歡。爸爸太嚴肅,要求太嚴格了,他每天都沒有自己的時間,每天都被罵,那時候,他真的非常想念奶奶。他每天都會打電話回去,和曾被自己百般咒罵的奶奶哭訴,奶奶也沒再罵他,只是叫他好好學習,回來給他紅包。后來,他慢慢適應(yīng)了外面的生活,忘記了以前在老家的日子,奶奶依舊每天在電話機等電話,但這時候他早就不打了,偶爾一個月打回去一次,奶奶的聲音都像是要跳起來,非常高興。
再后來啊,陳本上了高中,大學,人生的軌跡越來越明顯,路越來越寬,心也越來越大了。他可以兩天一次和好友們視頻通話,唯獨沒有和在老家的奶奶聊聊柴米油鹽。直到有一天,他接到爸爸的電話,說奶奶在田野里干活時摔倒了,送去縣醫(yī)院了。陳本的心“嗑”一下,就傻眼了,隔天趕緊請假回去醫(yī)院看奶奶。
他到病房時,奶奶正和爸爸講話,她爭吵著要回家,爸爸不同意。陳本知道,爸爸是奶奶最不疼愛的孩子,可爸爸卻又是最孝順的孩子,這樣的矛盾沖突不可避免,長期以來的權(quán)威欺壓從未教過陳本該如何勸止他們,他就在旁邊看著,束手無措。最后奶奶拗不過爸爸,答應(yīng)再住幾天。后來陳本才知道,奶奶只是為了多省一些錢。
這個時候的陳本已經(jīng)不知道該和奶奶說什么了,他們已經(jīng)好久沒講話了。陳本問問感覺如何?好點沒有?奶奶問問,學習跟得上嗎?累不累?就相對無語??辞闆r,奶奶沒事,只是腳骨折了,老年人,不容易恢復。
呆了沒多久,陳本感覺無聊就拿起手機按了起來,和別人聊天,奶奶只是在旁邊看著。過來一兩天,陳本感覺奶奶沒事,而且又那么無聊,就回到了學校。
他在上古代文學史的時候,爸爸又打點電話過來,這一次不是生病,奶奶離開了。
陳本一下子就傻了,不是說好好的嗎?怎么又變成這樣?爸爸說是奶奶走樓梯時沒人扶沒人看,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去,老年人,經(jīng)不起這般折騰,直接離開了。他聽出爸爸的聲音有點哽咽?!拔荫R上回去”。
拿著錢包和手機,他又來到這里,那個看著他按手機的那個人,閉著眼睛躺在這里,臉上都有被撞到的痕跡。
爸爸和伯伯姑姑們商量了一下,先把奶奶帶回家,大家一起回來時在入殮。當家里掛滿白布,陳本還是不敢相信,他死盯著正中央奶奶的黑白大照片,看得出來,奶奶年輕時定十分美麗,但他從未發(fā)現(xiàn)過。
這時他的頭腦里開始播放幼時兒時的回憶。爭吵,疼愛,這是永遠不好掌握的尺度。奶奶一定很孤單吧。
那一天,即使心里下起了滂沱大雨,但他依舊沒有掉一滴眼淚,他想哭一哭,但他哭不出來。
再后來,陳本出來工作了,當了個小職員,不悲不喜,日子平平淡淡,直接做了二十幾年,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堅持都用在了這里。
再后來,結(jié)婚,生子,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走著,到現(xiàn)在坐在涼椅上搖著扇子感慨。說到奶奶,他眼睛有點紅,但也是沒有眼淚。昨日就在眼前,怎么大家都不在了,我也年過半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