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遠處日頭大半沒入海中，蝦島亦漸漸隱沒于黑暗。遠遠地，灣口處又駛?cè)雰伤掖?/p>
是了，方才海戰(zhàn)時，橫海幫十七艘船只動用了十五艘，最后兩只船不知為何才駛來。隔得遠了，雖看不太清楚，但隱約見到不少人從兩艘船上陸續(xù)登了陸。這些人動作較遲緩，相互扶持，直過了半晌，才全從船上下來。
楚圖南突然明白了，這兩艘船上俱是老幼婦孺！想必是橫海幫眾的家眷了。
自蝦島被奪，這些家眷失了居所，也隨著幫眾一起漂流在海上了。海賊，海賊，人人口中十惡不赦的賊寇也有血有肉，有親有眷，卻又有何不同？天下之大，難道不能容所有人一起安居樂業(yè)么？
楚圖南不清楚，為何自己會突然想到如此宏大之旨。以前帶兵時雖指揮千軍萬馬，卻很少想到這些。
他正想著，見方小七從遠處跑來。
方小七滿面喜色，“紀當(dāng)家，遍尋你不見，原來在這兒看海景。終于回家了，我?guī)戕D(zhuǎn)轉(zhuǎn)吧！”
楚圖南一笑，“好，先到你家看看！”
方小七嘿嘿一聲，帶楚圖南向內(nèi)走去。他一路走一路指點，哪里是橫海幫大寨，哪里是前哨、后哨，哪里是家眷所居，哪里是屯物之所，哪里是操練之處，極盡詳細。
蝦島雖不甚大，但走了半天也不過看了一小半。楚圖南笑道，“小七，你倒是至誠的人，說得這么仔細，不怕我將來與你們做對么？”
方小七正色道，“紀當(dāng)家，你今日救了我命，便有再生之恩，我豈有跟你藏私的道理！哦，那一片便是兄弟們住的了，你今晚就住在那邊一間空房！”
楚圖南點點頭，“我方才看到那兩艘船上俱是家眷，有你的家人在么？”
方小七神色黯然，“我爹娘早死了，只有一個哥哥，隨楊大哥去攻順風(fēng)城，想來已經(jīng)，已經(jīng)不在了?！?/p>
楚圖南心道，“是了，那方小五必是他兄長無疑了?！?/p>
他拍了拍方小七肩頭，“世事無常，沒準你哥哥還在世呢。不必多想了，你們奪回蝦島，這是大喜！”
方小七也點點頭，“是，海老大說今晚開宴慶祝，只怕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方小七一路默默不語，引著楚圖南來到橫海幫大寨。大寨占據(jù)了島上臨灣不遠的好大一塊地，倒也氣派。寨中已是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橫海幫眾，左一堆、右一堆地在高聲談笑。
楚圖南隨方小七進了正廳，海老大正與張大鵬幾個人聚在一處說著什么，臉色卻有些陰郁。他們一見楚圖南進門，立時住了口。
海老大先迎過來，“紀當(dāng)家，小七已帶你轉(zhuǎn)夠了么？”
楚圖南笑了笑，“橫海幫果然經(jīng)營得好個蝦島，我們長生教卻沒有這等好所在了?！?/p>
海老大搖頭，“不對，不對，你們拿下了永興城，可比我們強多了?！?/p>
楚圖南也搖頭，“永興城不過初定，哪里比得上這里根基深厚?！?/p>
海老大呵呵一笑，“他日我定要到永興城一行！不過，今晚么，先開懷暢飲一番再說！”
兩個人閑談了幾句，海老大便引著楚圖南入席。說是入席，但戰(zhàn)事剛了，倉促間哪有什么布置？橫海幫眾從原先窖藏中搬出了不少酒來，菜肴簡陋得多了，只有些魚蝦貝類算新鮮，其余不過都是大鍋燉出來的野菜、土豆之類。但對橫海幫眾來說，這已是無上美味了，眾人也不講規(guī)矩，席地而坐，大吃大喝。
海老大端起杯來，“紀當(dāng)家，你剛來我?guī)?，便助我們奪回蝦島。今日若非你奮勇奪下島后隘口，我們也不能輕易占了前面灣口。這一杯請滿飲！”
楚圖南也不推辭，舉杯一飲而盡。他才放下杯，張大鵬也走過來敬酒。如此三番五次，楚圖南酒量本不甚宏，已略有醺醺之意。
海老大見他有些不勝酒力，便阻住那些仍來勸酒的人。他拍了拍手，“兄弟們，今日大家齊心協(xié)力，重奪回老家，可要盡興多喝幾碗啊！”
下面的人呼喝不絕，一片亂嘈嘈地。海老大又擺了擺手，“今晚沒什么助興的，請大家看個新鮮！”
他如此一說，眾人也都生了好奇之心，漸漸息了吵鬧。
海老大向張大鵬使了個眼色。張大鵬會意，離席去了。過不多時，他率幾個人將一輛車推到廳前空地上。
海老大向楚圖南一拱手，“紀當(dāng)家，到外面看得清楚，也當(dāng)醒醒酒吧?！?/p>
楚圖南隨他來到廳外，只見那車似是個鐵籠子，但卻沒有頂，只是周圍一排密密的鐵柵欄，柵欄頂端尖利無比。車中間立著一根鐵桿，高達兩丈有余。
他正奇怪這車有何用處，張大鵬又一揮手，“帶上來！”幾個幫眾推著三個倭人走了上來。這三個人手腳間都被尺許的繩捆著，拴得并不死。
張大鵬指揮著幫眾打開鐵籠門，將三個人塞進車內(nèi)。他又吩咐道，“點上！”幾個幫眾在車下堆滿了柴，一把火點將起來。
天色已全黑了，周圍雖有點點火把之光，但這么一大堆柴突地?zé)饋?，登時將周圍一片照得亮了。幾名幫眾不住向內(nèi)添柴，間或還潑些東西上去，想是魚油之類的，令火勢更旺。
時間不長，車籠底漸呈暗紅之色。楚圖南一驚，“這車籠整個都是鐵制的。那三個倭人豈非要被烤熟了?！?/p>
他所料果然不錯，車籠底板是一塊整鐵，燒得紅了，三個倭人哪里受得了，在上面不住左蹦右跳。一不小心，衣服碰到周圍柵欄，燃起青煙來。柵欄也是鐵制，自然也碰不得了。
圍在四周的橫海幫眾見三個倭人似猴子般上竄下跳，登時又叫又笑，極是興奮。
楚圖南一皺眉，“這三個倭人怕不被活活烤死！”三個倭人無計可施，哇哇亂叫。忽地，一個人竄起來，抱住中間的鐵桿向上爬去。鐵桿上面尚冷，故爬得高了，便可躲過下面熱浪。另兩人也依樣施為，向上爬去。
不消多時，整個車都燒熱了，中間的鐵桿也由下至上，慢慢紅起來。三人不斷向上爬，一會兒便都擠在桿頂了，再無可避。橫海幫眾見三人窘態(tài)，更是嘲笑不止。
三人中最下面一個拼命向上掙去，但上面的人豈肯下來？
海老大看到此處，也呵呵笑起來，“且看他們狗咬狗！”
楚圖南酒早已醒了，他知道三人再難堅持，便道，“海老大，這玩意兒真是有趣，我真開了眼界。時候不早了，不如就到此為止，讓他們下來吧！”
海老大搖頭道，“這戲精彩的還在后面呢，豈能就此為止？”（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