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鄉(xiāng)的麥子熟了
初夏最動人的風,從來不是城市巷陌的晚風,而是掠過故鄉(xiāng)原野、漫過層層麥浪的清風。每至夏收時節(jié),我總會惦念起大春坡的麥季。惦念高崗坡地鋪開的滿目金黃,惦念夏風裹挾著新麥的清甜,混著泥土醇厚的氣息,漫過村莊的每一寸角落,也漫過我難忘的故鄉(xiāng)記憶。
猶記,幾年前的一個初夏,當田野褪去青綠,麥穗日漸飽滿,故鄉(xiāng)迎來了一年中最繁忙的麥收季。小叔捎信,讓我回鄉(xiāng)收麥。那日天色微明,我便早早起身,騎著單車,辭別城市的喧囂,奔赴故鄉(xiāng)大春坡。
沿途風物早已換了夏裝,公路兩側(cè)的麥田一望無際,鋪成一片柔軟起伏的金浪。清晨霞光溫柔傾瀉,輕撫著沉甸甸的麥穗,飽滿的麥粒裹著細碎晨光,泛著溫潤澄澈的金光。夏風拂過田野,卷起層層麥浪,新麥獨有的清香撲面而來,糅合著原野純粹的鄉(xiāng)土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二十多公里的路途,伴著麥香緩緩前行。約莫個把時辰,大春坡的輪廓便清晰在望。母親曾經(jīng)忙碌的一畝多自留地,在村子西頭。我手持鐮刀,徑直走向麥田。那些蜿蜒曲折的小路、縱橫交錯的田壟,深深鐫刻著我兒時的足跡,藏著我童年的溫柔光陰。
田野里一派熱火場面,鄉(xiāng)鄰們穿梭在田埂地頭,彎腰收割、捆扎麥稈,動作利落有序。許久未歸,眾人望見我,紛紛熱情寒暄,質(zhì)樸滾燙的鄉(xiāng)音,瞬間熨帖了歸途的風塵。
走到地頭,我俯身揮鐮割麥,由于久居城市、鮮少干活,才勞作片刻,便覺腰背酸澀發(fā)脹,手臂僵硬發(fā)麻。我的割麥速度遠不及常年耕作的鄉(xiāng)鄰,割過的麥茬參差不齊。日頭緩緩爬升,褪去了清晨的溫柔,灼灼烈日炙烤著大地,曬得我臉頰滾燙、汗流浹背。鋒利的麥芒反復劃過指尖與胳臂,留下密密麻麻的紅痕,刺痛感久久不散。
抬眼望去,身旁勞作的鄉(xiāng)鄰,無論男女老少,仿佛都不知疲倦。眾人俯身揮鐮、行云流水,你追我趕,成片麥子整齊倒伏,留下平整勻凈的麥茬。勞作間隙,大家笑語閑聊,家長里短、鄰里瑣聞,五花八門、無所不談:誰家漢子怕老婆,誰家婆娘不地道;誰家母羊老跑不上羔,誰家母豬一窩產(chǎn)八只崽?,嵥榈拈e話消解了滿身疲憊,爽朗的笑聲回蕩在麥田上空,成了麥收季最鮮活質(zhì)樸的煙火樂章。
我體力不濟,割上一陣兒便要直起身歇息,擦擦滿臉熱汗。日頭漸至正午,暑氣蒸騰彌漫。村莊上炊煙裊裊,輕柔的煙火氣漫過樹梢田壟,不少人收拾農(nóng)具,準備回家吃午飯。漢卿大伯側(cè)身臥在松軟的地頭上,“哧溜哧溜”抽著旱煙,裊裊煙霧里盡是松弛愜意。待村中炊煙漸漸消散,他抬手磕凈煙袋鍋底的煙灰,將煙袋別入腰間,拎起鐮刀,轉(zhuǎn)身往家走。
村西一條小河自北向南蜿蜒流淌,常年滋養(yǎng)著這片土地。每逢干旱,河水便是良田的命脈,周邊村落的村民都會拉著水桶、塑料壺,前來取水澆田,喂牲口。這條潺潺小河,是大春坡人獨有的底氣與溫柔。每到麥收時節(jié),勞作的漢子們,大多奔赴河邊,如浪里白條般縱身躍入水中,洗去滿身塵土燥熱,消解一身勞作的疲憊。
母親進城后,老家的房子便賣了,此次回鄉(xiāng),我暫住小叔家中。進門,見小叔正坐在灶前做飯。見我進來,問:“啥時候回來的?”
我放下鐮刀,說:“一大早從城里騎車,到地里已經(jīng)割了半晌麥子。”
“哦,常年不干農(nóng)活,累了吧?洗洗,準備吃飯?!?/p>
我端起臉盆,拿起鍋臺旁的一只破瓢,伸進豁口老舊的水缸,舀一瓢清冽井水洗手洗臉,滿身燥熱瞬間消散。正想倒杯茶水解渴,小叔說:“茶瓶里沒熱茶,我一個人在家,平常不燒茶,渴了就喝瓢涼水解渴?!蔽衣犃耍阕髁T。
正午的飯菜是甜面片、花卷饃,一小碗現(xiàn)搗的辣椒蒜泥。小叔說:“沒炒菜,鄉(xiāng)下也沒啥菜,莊上種的菜,總被人順手摘走?!?/p>
我說:“饃蘸蒜泥就中。”
我深知,自花嬸走后,小叔孤身一人,忙了地里忙家里,日子過得湊湊乎乎,三餐只求填滿肚子。
飯后倦意翻涌,我躺在小叔的床上歇息。床上鋪著張破席,早被小叔汗水浸透,席面泛黃發(fā)黑,觸手潮濕黏膩。明明渾身酸痛、疲憊纏身,望著這光景,睡意反倒盡數(shù)消散。
胡亂躺了會兒,我便起身重返麥地,收割余下的麥子。忙碌大半晌,一畝多麥子終于收割完。不多時,小叔拉著架子車趕來,將麥子捆成捆。我倆將麥捆層層堆疊、整齊碼放車上,壓實,生怕路上顛簸麥子灑落。小叔在前頭拉車,我在后面推車,將麥子運往村西的打麥場。
午后的陽光最為熾烈,是晾曬新麥的絕佳時節(jié)。小叔將麥捆逐一解開,均勻鋪散在平整的麥場上。金燦燦的麥穗平鋪開來,在烈日映照下熠熠生輝。
麥場熱鬧喧囂,男女老少各司其職,翻場、碾場、揚場,處處是忙碌的身影。小叔牽著牛拉著石滾,一圈圈碾過平鋪的麥穗。厚重的石滾緩緩碾壓,飽滿的麥仁簌簌脫落。小叔不時駐足翻動麥稈,讓每一束麥穗都能均勻受力。我在一旁細心挑揀混雜在麥子中的枯草雜物,反復翻動秸稈??粗瘘S飽滿的麥仁漸漸堆積,心底漾起滿滿的踏實與溫暖。
傍晚時分,夕陽西垂,落日余暉溫柔鋪展,灑滿故鄉(xiāng)的田野、林樹與麥場。晚風褪去白日的燥熱,變得輕柔涼爽,裹挾著淡淡的麥香,悠悠漫過村莊的每一個角落,溫柔繾綣。
收拾妥當,望著眼前飽滿的新麥,小叔說:“明兒你先回城里,等麥子徹底曬干揚凈,我抽空給你送去?!?/p>
當夜,我宿在小叔家的院子里。由于白天整日勞作,小叔沾枕便沉沉睡去。我卻毫無睡意,鄉(xiāng)下的夏夜靜謐悠長,“好客”的蚊蟲成群結(jié)隊,圍著我“起舞歌唱”,在裸露的肌膚上肆意“親吻”。我手持蒲扇不停驅(qū)趕,蚊蟲卻去而復返、揮之不去,讓人不勝其擾,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吃過早飯,我騎上單車返城。這次短暫的回鄉(xiāng)割麥經(jīng)歷,深深鐫刻在心底,成為我心底最溫潤的故鄉(xiāng)記憶。
每當麥收時節(jié),我總會想起故鄉(xiāng)的金黃麥浪,想起烈日下辛勤勞作的鄉(xiāng)鄰。清風拂過歲月,年年送來熟悉的麥香。那一縷綿長悠遠的麥香里,藏著故鄉(xiāng)的溫柔煙火與深情,更藏著我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綿長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