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當(dāng)天邊最后一絲曙光被吞沒的時候,狼來了。
是豺狼。數(shù)目不少,大概十幾只,肆無忌憚地走進寂靜的村子,喉嚨里低低的嗚咽像是饑餓的不滿,又像是得意的嘲笑?;液稚拿ぃ饧獾亩渑c牙齒,精瘦的身體敏捷地越過柵欄,跳到院子里,極具侵略性與攻擊性的眼睛警惕地掃過緊閉的門扉,院子里的大缸,籬邊的柴堆……她屏住了呼吸。見狼并未發(fā)現(xiàn)自己,步履沉穩(wěn)地走向了雞圈,她卻不敢放下懸著的心,大氣不敢喘,仿若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
她聽見雞圈響起一整騷動,甚至沒有聽到雞的驚叫與死前的哀鳴,騷動就停止了。血腥氣飄了出來,熏得她幾欲作嘔,她不敢發(fā)出響動。約莫十分鐘后,狼終于走了,她看著狼叼著雞跳出了院子,心里松了一口氣……不對!還有一只!在哪?她感到毛骨悚然。她就這樣保持著下蹲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雞圈的方向,精神高度集中。突然感到一股熱氣噴灑在后頸,還伴隨著一股腥臭的氣味在鼻尖飄散,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jié),汗毛倒豎,遍體生寒,最后一只狼,在她身后!她渾身僵硬,甚至失去了回頭確認的勇氣,她要死了嗎?在這里?在今晚?在現(xiàn)在?一滴淚在她大腦反應(yīng)不及的時候順著臉頰滑了下來,落入了腳下的泥土里,與大地融為一體。
認命嗎?她跑不了了,她才五歲,怎么跑得過豺狼!她閉上了眼睛,除了接受死亡,她別無選擇。此刻每一秒都像一生那樣漫長,她等待著豺狼鋒利的牙齒一口咬斷她的脖子……
想象中的劇痛沒有襲來,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最后一只狼往柵欄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穩(wěn)有力,它突然回頭與她對視,令人奇怪的是她此刻沒有害怕,相反內(nèi)心一片平靜,它褐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她小小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晚已經(jīng)吃飽的緣故,它沒有殺了她,轉(zhuǎn)身跳出了柵欄。
第二天當(dāng)一個穿著藍色補丁衣服的女人打開那扇門時,看見站在門口的女孩,心里劃過一絲遺憾,擰著她的耳朵大聲咒罵道:“一大早站在這里干什么?還不趕緊干活!一張嘴就知道要吃飯,短命的還不如死了干凈!養(yǎng)著你真是浪費糧食!”她手勁很大,耳朵仿佛要被揪下來了,國玉一聲不吭。她熟稔地走到灶前搬過凳子,放到灶臺前踩上去,把鍋里的豬食舀出來,半拖半提地拽到豬圈,喂完家禽,又趕緊給襁褓中的弟弟們煮糊糊,然后是放牛,割草,做飯,砍柴……
她就這樣過了許多年。
二十歲的時候,她要嫁人了。
她不知道那個人什么模樣,什么性情。她最初是否期待過呢?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
她平淡又苦難的一生,婚姻是第一個轉(zhuǎn)折。她其實不在乎對方相貌品行與家境如何,她只想離開這里,只要離開這里,哪怕這段婚姻再糟糕,都沒有關(guān)系。
嫁人的路上,她這樣想,這條路很長很難走,周圍的送親客與接親客吵吵鬧鬧,新郎忙著招呼,她邊走邊想:這是我這輩子最后一次走這條路。
后來她生了很多孩子,還夭折了一個。第一胎就是個兒子,讓她松了口氣,后面都是女兒,夭折的是她的二女兒,叫芬,其實她不該死的,她已經(jīng)長大了,明明可以更大一點的,一場疾病卻奪走了她的生命。她對孩子們很嚴厲,嚴厲到近乎苛刻。她的丈夫,換過很多工作養(yǎng)家糊口,她勸他踏踏實實務(wù)農(nóng),他不愿。家里所有農(nóng)活,都落到她與孩子們身上,她變得很不好惹,村里人都說她是個厲害的女人。
她確實很厲害,無論是廚房還是下地,她什么都會做,都做得很好,并且她把這些本事都教給了孩子們。她家的生活雖然也貧苦,但比起別的處境相似的家庭,已經(jīng)是很不錯了。至少她的孩子們,不用像別的貧苦孩子一樣頓頓紅薯干玉米粒,他們偶爾可以吃一點米,還有面。他們還可以上學(xué),盡管后來都因為各種原因斷斷續(xù)續(xù)終止了。他們住的地方,從剛結(jié)婚時的家徒四壁,到孩子們陸續(xù)出生時,已經(jīng)有兩層廂房了。
她就這樣強勢地厲害了許多年。
直到,大女兒私奔,她氣得快死。大女兒私奔前,偷偷地把家里的米面賣掉,攢了錢,就自己跑到情郎家去,不愿意回來。她叫了許多人,一起去帶她回家,大女兒死活不肯。在那一刻,她挺立了許多年的脊梁,第一次彎了下去,她的驕傲,那么輕易地,就被摧毀。后來她疲倦地看了一眼那個破破爛爛四處漏風(fēng)的“房子”,沒有再看大女兒一眼,只說了一句“你不要后悔。”便轉(zhuǎn)身離去?;丶液笠幌蚯趧诘乃诖采咸闪撕脦滋?,不吃不喝。
后來兒女陸續(xù)成家,好在后面的孩子們都很聽話,她寬慰了些。
一轉(zhuǎn)眼她都已經(jīng)是外婆,奶奶甚至太奶奶了,她幫兒女們養(yǎng)過幾個孩子,長大后都遠走了,很少能回來看她。老來的她落下了一身的病,老年斑在不知不覺中布滿了她的全身,她的牙齒掉光了,背也彎了下去,腰疼腿疼,手腳趾抽筋,全都蜷曲了起來,還患上了糖尿病,她從不喊疼叫苦,甚至還努力的干農(nóng)活,瘦骨嶙峋的雙腿,即使顫抖著,也要背起比她人重許多的東西。
她沒有辦法,如果不干活,兒媳只怕沒有好臉色,兒子呢?兒子啊,連電費都要跟她算得清清楚楚。
她辛苦養(yǎng)育了七個孩子,到頭來個個都怨怪她,說她偏心,說她毀了他們的前途,,說他們的人生這樣不如意,都是她的過錯。她默默的承受著,似乎從來不會為自己辯解。
她熬了八十年,整整八十年。人生有幾個八十年?她呢?她只有一個八十年。
她柔和了很多,后來她又養(yǎng)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見證了幾乎她所有的樣子,溫柔,無助,眼淚,笑容……
她能感覺到這個孩子跟別的孩子不一樣。這個孩子仿佛給她帶來生命力與希望。
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這個孩子走著走著突然回頭跟她說:“外婆,等我長大了,我離開這里,去一個別的地方定居,你跟我走吧!”
她一愣,繼而笑著回答:“好啊?!?/p>
所以,國玉啊,你要平平安安的,每天讓自己快樂一點高興一點,活下去,等著那一天來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