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累。”

“我好疲憊?！?

“我身上好痛。”

這些話，成了我唇邊常掛的低語?？芍挥形易约褐?，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落在身體里是怎樣的千鈞重負。

八個月四天了。 原以為熬過生產便是終點，卻不曾想，真正的跋涉，是從抱起那個小小生命時才開始的。

八個月四天，未曾嘗過一夜安眠的滋味。白天連著黑夜，像在一場望不見盡頭的苦役中跋涉。身體里仿佛有個聲音在嘶喊“救我”，而我，只能疲憊地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

昨夜，蔓蔓醒了多少次？七次？八次？還是九次、十次？記不清了。每一次，仿佛剛剛墜入混沌的邊緣，她那帶著哭腔的哼唧聲，便像冰冷的鉤子，將我從稀薄的睡意里硬生生拽回。

沉重的身體像灌滿了鉛，動彈不得，卻依然要掙扎著將她拖近，用幾近干涸的乳房去安撫那焦灼的啼哭。沒有力氣起身擁抱，連這機械的哺乳動作，都耗盡了殘存的氣力。

今晨醒來，膝蓋發(fā)軟，雙腿虛浮，仿佛踩在云端。洗漱時，目光掠過鏡面，是連我都不敢直視的憔悴：眼角蜿蜒著細密的魚尾紋，額頭刻下了清晰的抬頭紋，幾根刺眼的白發(fā)悄然爬上頭頂。眼瞼無力地耷拉著，眼神空洞，臉頰瘦削得脫了形?？粗@樣的自己，心頭漫過一陣尖銳的心疼，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奈淹沒——快些洗漱，準備早餐，今天要帶蔓蔓去做八月體檢。

兒科檢查室。兒保醫(yī)生逗著爸爸懷里茁壯的小家伙，問：“孩子誰帶的？帶得真好?！?我心底掠過一絲微弱而苦澀的自得：“我?guī)У摹！?醫(yī)生點點頭，目光隨即落在我臉上，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孩子長得很好，就是看你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 這一句，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我最脆弱的地方。

打完疫苗后，我抱著蔓蔓呆坐在留觀區(qū)，疲憊得連思緒都停滯了。旁邊一位寶媽搭話，夸蔓蔓長得壯實，詢問喂養(yǎng)心得。她接著說：“看你多瘦啊，我還有二十多斤肉沒減下去呢?！?我費力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近乎慘淡的笑容說：“那你多有福氣啊，不用減，身上有肉說明你被照顧得好啊?！爆F(xiàn)在的我，比生育之前還要清瘦了，連睡覺都總覺得硌得疼。

難受。我又一次，從別人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分外憔悴、支離破碎的自己。 這認知，比獨自照鏡時更添了幾分難堪與心酸。

鏡中的衰敗，身體的警報，他人目光里的審視……都化作無聲的利刃，切割著搖搖欲墜的心神。

回來后，先生一句平淡的話語“我發(fā)現(xiàn)你最近總是丟三落四的” ，便將我那根緊繃到極致的、敏感的神經撥動，我以為他在指責我。但我仍用殘存的理性回答說：“是呢，最近我老是丟三忘四的。但是事不過三，我還有一次機會。”他又直直地一一歷數(shù)我忘記拔下的電動車鑰匙。那冰冷的盤點，成了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便委屈地拔高聲音說：“我好累??！累得大腦都混沌了！它不正常了！” 一股強烈的難受堵在胸口。

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那個條理清晰的自己，仿佛被這無邊的疲憊，徹底吞沒了。

我知道，世間辛苦萬般，我的疲憊或許不值一提?？墒前?，這沉重的、深入骨髓的累，它真真切切地壓在我身上，每一刻都在啃噬著我的腰骨，我的神經。我總覺得身體疼痛得快到我能承受的極限了，但我又一次次讓自己忍著，逼自己受著。

這份無處訴說的痛——身體的每一處鈍痛，內心的每一絲荒涼——除了自己，又有誰能真正懂得？即使懂得，也還是要自己去抗下，那不受著，又能怎樣？

我是蔓蔓的媽媽，她八個月四天了。從她降生的那一刻起，白天與黑夜的界限便已模糊，我?guī)缀酹氉酝信e著她小小的世界，走到今天。

當情緒決堤，當一絲怨艾滋生，心底總有個聲音在厲聲告誡自己：生育蔓蔓，是你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擇了，就必須扛下這份擔子！

肚子又在咕咕作響。該去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