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文

《為你讀詩》，今日推送：大年初六，宜相惜，道珍重。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又到了要出發(fā)，揮手道別的時刻。

如果有些話還沒有說出口，趁還有機會就趕緊說出口；如果還沒有好好牽媽媽的手，趁還有機會趕緊拉拉媽媽的手，或者好好抱一抱她，道聲珍重；如果還沒好好陪爸爸喝一杯，趁還有機會趕緊備一碟花生米，和爸爸聊一聊人生的不容易。

今年春節(jié)，我沒有回家過年。很多人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問我，你怎么沒有回家過年呢？

我為什么沒有回家過年呢？我在心里認真的想了想，這次春節(jié)我在心里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家過年的。

為什么呢？

在心里數(shù)了數(shù)上次回家是2016年國慶。國慶7天假，加上公休一共在家待了15天。這15天，我守著家里的院子，靜靜的度過每一天。時不時要求弟弟騎上三輪車帶我去地里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小的時候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還有曾經(jīng)和爸爸媽媽一起勞作的土地，這樣我仿佛才能找到根的感覺。

離家的前兩天，媽媽就問我要帶點什么東西回去，我就順口說，你早上煮的那個涼拌豆腐絲很好吃，我?guī)c干豆腐絲，下班晚了回去一過水撈起來加點香油就可以了。

于是弟弟馬上騎上電車跑到集上買了一大包回來，看見他從車后座卸那一大包東西的時候，我有點嚇到了，弟弟抱起來，“姐，十斤夠嗎？”

我趕緊回他，哪用那么多啊？我拿一點回去就可以了，剩下的你們留著吃。

其實我偷偷打聽了下，這種曬干的豆腐絲，只用一點點過完水泡軟了就變得很多了，所以一斤的價錢也不便宜，要幾十塊一斤。媽媽問我要帶什么回去的時候，我隨口說出要帶這個回去，說出來的時候就有點后悔了。

現(xiàn)在弟弟直接去買了十斤回來，要好幾百塊錢。我猜想他們平?？隙ㄒ彩呛苌偕岬觅I的。

因為第二天早上一大早的火車，所以前一天晚上我就開始收拾東西。媽媽在旁邊默默的看著我收拾東西，因為行李很少所以她也幫不上什么忙，只是時不時提醒我不要落下了什么東西。一會兒她又去客廳拿了一包雙匯火腿，試探性問我，這個帶上嗎？她知道我總是嫌重，又帶著一個孩子，不方便拿太多行李。

“不用了，媽。這個火腿現(xiàn)在全國都有了，想吃去超市買就可以了。我就帶昨天我弟幫我買的干豆腐絲就可以了。”

于是媽媽蹲下來幫我用袋子重新裝豆腐絲，路上顛簸，有些已經(jīng)碎掉了，她小心的拿起整條的比較完整的用袋子重新裝好，碎的用另外一個袋子裝好，一邊低聲跟我說，你看有些都碎了，你拿那些好的，碎的我們留著吃。

我說，好。

一會她又去客廳拿了熱熱騰騰的雞蛋?！拔抑罅藥讉€雞蛋，要不你帶上，餓了路上吃？”

我抬頭一看，袋子里面哪里是幾個雞蛋啊，滿滿的一袋子?！皨專挥媚敲炊?，我拿幾個就可以了?！?/p>

她一聽我愿意帶幾個雞蛋，趕忙去重新找了個袋子，把雞蛋包起來。

今天白天，爸爸一會兒去院子里面走走，一會兒去外面逛逛，回來的時候就問我，明天的火車？

我說是的呀，你今天都問了我三遍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

“沒什么東西好收拾的，都是些孩子的衣服，我晚上再收拾。”

他哦了一聲就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起身去院子里拿曬干的衣服，路過他和媽媽的房間，聽到他低聲跟媽媽說，回來的時候是挺高興的，可是轉(zhuǎn)眼又要走了，唉，還不如不回來呢，看不見也不知道想了。

我的眼淚刷一下就出來了。我從小就是一個特別愛哭的孩子，遇到委屈不開心的事情了，經(jīng)常一個人抱著門口的大樹哭。后來那個大樹被一場不怎么大的風忽然給刮倒了。那時還瞎想是不是我的眼淚太多了，把它的根泡軟了啊。

這次眼淚出來了之后，我卻抬起頭望著天，讓眼淚在眼眶打轉(zhuǎn)，不要掉下來。我好想走過去抱抱他們，好好的抱抱他們，可是我始終沒有走過去。

記事兒起，跟爸爸媽媽幾乎沒有什么肢體接觸。他們也不知道怎么表達他們的愛。每次看到街上女兒挽著爸爸媽媽的手，我都無比羨慕。

離開家的那天，全家人一起到車站送我，過安檢的時候，我拉著行李箱，爸爸媽媽弟弟他們在欄桿外面，沒有揮手道別，我也不敢回頭看他們，我知道他們在偷偷抹眼淚，可我不敢回頭。

上了火車，我的眼淚終于敢放心流出來了。

距離2016年國慶回家已經(jīng)一年多了，本計劃2017年國慶回去，這樣又可以攢夠15天的假期了。而且這個時候剛好是秋收玉米的季節(jié)，家里人手不夠，我回去剛好還可以幫上點忙?？墒且驗檫@個時間剛好是研究生畢業(yè)論文交稿的時間，論文還得大幅度修改，所以只能強忍著思念，平常又得顧家顧孩子顧工作，只能利用國慶的7天假，每天早上9點開始坐下來寫論文，一直寫到晚上8點左右，中間午飯有的時候根本顧不上吃。

所以2017年國慶回家的計劃又實現(xiàn)不了了。

2018年春節(jié)計劃著回去，可是老公的爺爺又病重，全家人又去看了老人，路上加上陪老人用去了四天的時間，回來的時候假期只剩了九天。九天，別人看起來也許是很長的假期了，可對于我來說，九天，實在是太短了。我每次公休加最長的國慶，都要湊夠半個月，這才回去。因為思念已經(jīng)攢了太久。

我真心害怕短暫團聚后的分離。

于是和媽媽商量回家的時間，我說，我只能過完年利用探親假回去看你們了。

媽媽說，沒事兒，看你的時間，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不要掛念，你好好安排好你的事情。

“我這次申請?zhí)接H假，應該有20天，過罷春天，我回去好好陪陪你們?？墒?0天的話，仔仔就一個月不能去幼兒園了，他現(xiàn)在大班了，請一個月的假我怕他跟不上了。他們現(xiàn)在學蠻多東西了，不像以前小班中班，請一個月無所謂。我再想想什么時間最合適?！?/p>

“要不你們等他放暑假回來，這樣合適點。”

“媽，他們放暑假要到7月份了，我怕我忍不到那個時候了。我想春天的時候回去?！?/p>

“想家了吧？”

“嗯。”

此刻我感受到了人到中年的不容易，想回家卻回不得，顧父母，顧孩子。

以前讀書的時候，假期開學離家，下午的火車，只要時針一過12點我就各種緊張不舒服，感覺時針只要一過12點，時間過的好快。媽媽總是早早煮好中午飯，催我趕緊吃飯，收拾東西趕火車，她總是擔心我趕不上火車。

離開的時間總是那么快到來。

這次過年，我開始自己學著剁餡、和面、搟皮、包餃子。和老公孩子過了一個清靜的年，看看書，跑跑步，寫寫文章，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想要過的生活是怎樣的。

以前小的時候，我總是學不會包餃子，只能給媽媽搟搟餃子皮，還總被媽媽嫌棄搟的餃子皮又慢又不圓。她總擔心我學不會包餃子，嫁不出去。

“嫁個好人家，似乎是她對我唯一的愿望?！笨晌医K究讓她失望了，她想讓我過上可以有人依靠的生活，不用那么辛苦。可我卻為了愛情，裸婚，甚至沒有彩禮。這成了她心里過不去的坎，她只能在心里自己跟自己生氣。

因為我的婚事，她心里暗暗苦了幾年，一方面心里掛念著我們?nèi)兆舆^的好不好，一方面又生我的氣。所以這幾年我們打電話說不過三句，她就開始追問，車貸還完了嗎？房貸還完了嗎？

她不知道她的女兒過的好不好，她似乎只能從我物質(zhì)上的改善來評價我過的好不好。

2014年她檢查出了癌癥。為這件事，我自己也在心里懊惱自責了好幾年，她生病跟我有很大的關(guān)系。曾經(jīng)我是她全部的驕傲，那么要強的她，如今我讓她在親戚鄰居面前顏面盡失。

這幾年，我一直在努力，每個人都說我很努力，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使自己幸福。我在一步步實現(xiàn)自己自認為的幸福的模樣。房子買了，車子買了，工作穩(wěn)定，我在為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努力奮斗著。

其實買車的時候，我是想把買車的錢給父母。可是想想下雨的時候，孩子和我躲在電動車后座撐個傘，衣服濕了一半的時候，還是決定先買車。等以后有錢了再給他們。

孩子坐在新車上第一句話就是，媽媽，這車可以擋雨哦！

于是這兩年的目標基本上就是，自己賺錢的速度一定要趕上父母老去的速度，實現(xiàn)時間自由，財務自由，想陪他們就能立馬放下工作陪到他們身邊，也不再讓他們生病為了錢著急。

所以自2014年我每年只有一個新年愿望，就是希望爸爸媽媽身體健康。

我不希望我自己怎樣，因為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去實現(xiàn)，沒必要去期許。還有孩子，我只需要陪伴好每一天，他的未來由他自己去創(chuàng)造，沒必要去擔心。

可就是我父母，是我永遠無法放下的割舍。他們大半輩子都在為物質(zhì)金錢擔憂，這樣就是活著，他們不知道什么是活好生活。

2017年，我重新拾起自己的夢想，開始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爸爸看到我寫的文章，專門打個電話給我。媽媽沒有用微信，從爸爸那或者親戚那偶爾聽說我又寫了什么。

前幾天，我媽聽我大姑說，我凌晨3點爬起來寫文章，她流淚了。

其實我大姑沒有讀過書，一個字都不認識，她是聽我表姐一字一字念給她聽的。

大姑聽完跟我媽說，她都聽哭了。

我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寫小時候記憶里的事情，替我的父母，我的那些父母輩們拾起他們記憶里美好的事情。他們是如此渺小的一群體，他們的生命是如此平凡，也許他們來了走了都是如此的安靜。

可是，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給我們子女留下了多么珍貴的財富。

從小，我媽就跟我說要努力讀書，把東西學在腦子里，記到腦子里了，誰都搶不走，那是屬于你的。

從小，我的鄰居就給我說，你要生在城市多好，這個時候就可以穿著漂亮的衣服坐在家里彈著鋼琴，不用跟著你媽下地干活。

讀大學的時候，經(jīng)常聽到一些從農(nóng)村出來的學長學姐，在演講匯報的時候，驕傲的說，我從農(nóng)村一步步走出來，我感謝那些苦難。

每次聽到這些的時候，我都會想，他們是真心感謝這些苦難嗎？農(nóng)村供養(yǎng)一個學生有多難，每個學期開學，家長不是賣糧食，就是賣頭豬，還要向親戚借點，才能攢夠?qū)W費。

我們每個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學生，都背負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是我們努力的東西，有時也使我們自責、孤獨、無助。

所以，我一直在想媽媽那句話，到底什么可以留在腦子里，誰都搶不走。知識，顯然已經(jīng)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這個問題我思索了好幾天，目前琢磨出來的答案是感覺。感覺，你自己的感覺。也就是你記憶的事情留給你的感覺。

有次看中央記錄頻道的《萬物滋養(yǎng)》節(jié)目，旁白說，與植物相比，我們?nèi)祟惖囊簧鋵嵑芏虝?，只有短短?shù)幾十年。聽到這里的時候，我覺得沒有什么。

我們聽了太多人生短暫，可是當下一句“其實也就只有3萬多天”出來的時候，我震驚了。3萬多天，3萬多天，我瞬間真實明白了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多么珍貴啊?；钪拿恳惶於紤撜J真對待，人生沒有那么多明天，想要做的事情，立馬去做，不要等。

這3萬多天，在我腦海停留了很久，而我已經(jīng)用掉了1萬多天，接近1/3。這是一件多么認真嚴肅的事情啊。我的夢想還沒實現(xiàn)！

在媽媽癌癥康復期，我經(jīng)常跟媽媽說的一句話就是，媽媽相信自己，相信你的身體，相信你自己的感覺！

過年期間，朋友圈有人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我沒有爸爸了！我瞬間淚崩。

我害怕失去，我在父母和自己夢想之間掙扎。

弟弟發(fā)了條微信給我，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掛我們。

可我怎么不牽掛，媽媽每天還在做點手工補貼家用。這些手工活又耗神，又累人。有時候還跑去給別人家干農(nóng)活，一天20塊錢。

我痛苦，我糾結(jié)，爸媽尚在為生活苦苦掙扎，我怎能獨自享受歲月靜好。

就在我痛哭糾結(jié)的時候，最近這半年我打電話給媽媽，她電話里不再問車貸、房貸，不再說誰誰家的孩子嫁了什么樣的人，買了幾十萬的車，而是跟我說，你很爭氣，好好生活，只要你們自己覺得幸福就好。

不知不覺我已走到中年，我開始去努力讓自己擁有選擇的能力，父母需要的時候能隨時陪伴在他們左右。

而你們給我的不少不多，足夠我在這個年代奔波，足夠我生活。

出門在外，即使風雨再大，有你們在，我有足夠底氣和勇氣抵擋這世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