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盛夏的太陽,像情人的目光般熾烈,一寸寸炙烤著操場上的花草樹木。一群穿著校服的初一學生,正在操場上集體開會。
“校慶舞臺劇《王子和公主》里的角色,蘇宇扮演王子,陳瀟扮演巨龍,羅亞平扮演國王,現(xiàn)在還有兩個名額,分別是公主和女巫,這兩個角色大家投票選吧?!蔽膴饰瘑T楊鳳話音還沒落,早有同學在下面竊竊私語了。
“公主肯定是要長得漂亮又優(yōu)雅,我覺得徐夏挺適合的?!?/p>
“對對對,徐夏還會彈鋼琴呢,公主就是這樣的。”
“哎,谷婷也很不錯啊,從小練芭蕾,很有氣質(zhì)?。 ?/p>
“對哦,真?zhèn)X筋啊,待會兒選誰好呢?”
其中一人“噗嗤”笑出聲,悄悄扭過頭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最后的林曉稚,把聲音壓得很低。
“公主不好選,女巫倒很好選啊……”
幾個人浮出了然的笑容,紛紛望向林曉稚,“她最適合做女巫啦……”
女生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一字不落傳進她的耳朵,林曉稚像被人拿針刺了,筆直的身體微微晃動,臉色一片蒼白。
“公主人選票數(shù)最多的是徐夏,25票,女巫人選林曉稚,37票?!?/p>
投票環(huán)節(jié),大半人都一致認為她最適合扮演女巫。林曉稚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從內(nèi)心深處散發(fā),她抬起手摸到左臉的疤痕,眼睛澀得想要掉淚,卻還是咬牙忍住了。
太陽的溫度逐漸升高,大家三三兩兩離開了,最后只剩下林曉稚。她茫然地回過頭,看著大家的背影,直到像一個個小黑點般消失。她虛脫般蹲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此刻好孤單。
她由衷生出“自己很可憐”的感覺,任由淚水慢慢滑過臉頰,滑過下頜,慢慢滴落,打濕了地板。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地上影子的手臂微微顫抖了,等她再次認真地盯著影子看時,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2
林曉稚回到家,她寄居在舅舅家一所很狹窄的小平房。屋里面的擺設很簡單,除了一桌一椅一張床,其他一無所有。就像林曉稚現(xiàn)在所處的情況,她一無所有。
半年前那場車禍后,她失去了爸爸和媽媽,剩下的只有自己——一個留下傷疤的軀體。
她靜靜地煮飯,做菜,吃飯,收拾碗筷。一切都是在靜默中實現(xiàn),可是在這靜默中,她沒來由地想要制造點聲音。她把水龍頭的聲音開到最大,聽見水流急速而下,嘩啦啦沖在油膩的碗盤上,她惡作劇般用筷子敲擊著碟子,敲到手指酸痛才停下。
沒用,她更加煩躁。于是她把手機里的搖滾樂放出來,試圖讓自己放松,可這巨大的嘈雜下,是更深不見底的寂靜與孤獨。
林曉稚想要擺脫這種困境,她又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掃帚開始掃地,掃完地,開始拖地。無論地面多么干凈,她就是不愿意停下來,她必須找點事做,一停下,她又會陷入那些慘烈的記憶,無邊無盡的孤獨會扼住她的喉嚨,令她呼吸不得。
“曉稚,曉稚……”
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她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沒有在意。
“曉稚,曉稚……”
她停下來,環(huán)顧四周,并沒有人,她不由嚇了一跳,忙把手上的掃帚抓緊:“誰?你是誰?!”
“我是你的影子啊?!?/p>
“影……影子?”她渾身戰(zhàn)栗,低頭去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渾身都是黑黑的,光影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張黝黑的臉頰,卻看不清臉龐,只是模糊的一大片陰影。
“對,我是你的影子?!庇白拥穆曇艉退牟灰粯樱擒浥吹?,溫柔的,不帶任何防備,就像春日和煦的陽光拂過湖面,把人心都熨帖得平整舒服。
也許是孤僻太久了,林曉稚對于腳下的影子充滿了好奇與莫名的親昵:“為,為什么你會說話?”
影子調(diào)皮地聳聳肩:“影子都會說話?!?/p>
“別人的怎么不說話?”
“有的影子性格內(nèi)向,不愛說話?!庇白游?,“我是活潑型的!”
“既然這樣,你為什么這么晚才說話?!”
林曉稚感覺憤怒,既然是她的影子,既然會說話,為什么不早點兒跟她說話?為什么出現(xiàn)得這么晚?
影子垂下頭,林曉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的動作來看,明顯有些傷心。林曉稚伸出手,想要安慰她,聽見影子略帶委屈地說:“我也想早點和你說話,可是之前的你不需要和影子做朋友,那時的你天真無憂,有很多朋友,我只能選擇默默陪伴。半年后的你變得沉默,不愿意和人說話,看見你一個人傷心的時候,我多么想和你說話,可我也在車禍里受傷了,我們影子復原沒有人快,所以……”
林曉稚的內(nèi)心被觸動,她將手伸到半空,影子映照在墻壁上,與她默默對視。她伸出手摸到影子的左臉,那上面明顯有一塊凹凸不平的疤痕。
“對不起。”
她伸出手,隔著半空擁抱影子,影子也擁抱著她,影子的眼淚滾燙地掉落在她的肩膀,她忍不住失聲痛哭,像是擁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親人。
3
自從林曉稚的影子開始說話后,她就再也沒有定過鬧鐘。
影子像個勤懇貼心的保姆,早上六點就會喊她起床,晚上到了十點,就開始催她上床睡覺,影子和她一起去上學,她們是真正的形影不離。
周三,楊鳳召集大家去演播室排練舞臺劇《王子和公主》。這時的林曉稚怔住,仿佛從云霄跌落凡塵,她一路上沉默,進了演播室也不說一句話,連影子和她說話也沒聽見。
影子終于忍不住,又喊了她一聲:“曉稚!”
林曉稚回過神,看見地上的影子朝她打手勢,她沒反應過來,聽見徐夏拔高的嗓子。
“林曉稚,大家一起排練麻煩你配合點好不好?請不要浪費別人的時間!”
她這樣子真像一個高傲的公主,林曉稚壓著內(nèi)心的不悅,看向劇本。
劇本是這樣寫的,美麗的公主和丑陋的女巫都喜歡上了王子,女巫為了爭取到王子,讓公主吃下毒蘋果沉睡過去,而她自己則戴上了面紗假裝公主去見王子,睿智的王子最終識破了女巫的詭計,女巫被王子驅(qū)逐,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這一幕,是滿懷欣喜的公主即將去見王子,女巫攔住了她。
“親愛的公主,聽說你今天要去見鄰國英俊的王子?”
徐夏停頓了一秒,立刻入戲,作嬌羞狀:“是的,女巫婆婆,我要盛裝打扮一番。”
“噢,我這里有一個美麗蘋果,你吃下它會更加美貌年輕,王子見了肯定會喜歡的?!?/p>
“真的嗎?”
“當然了。我從不騙人?!闭f著,林曉稚將道具蘋果遞過徐夏,徐夏接過蘋果咬了一口,接著便佯裝倒在了地上。很快,她站起來,撇撇嘴道:“劇本需要改,這樣體現(xiàn)不出公主的聰明?!?/p>
楊鳳凝思著:“還有不到一禮拜就要正式上臺了,現(xiàn)在改來得及嗎?”
“不管來不來得及,這劇本要是不改,我真是演不下去,這公主也太弱雞了,簡直跟個菜鳥似的,咱們演的又不是《白雪公主》?!?/p>
“那你要怎么改?”
“這樣……”徐夏拿著簽字筆就在本子上標記著,楊鳳看著皺了眉頭,“這樣不好吧?”
徐夏露出得意的笑:“你不相信那就先看看舞臺效果吧。”
說著,她一把拉過林曉稚:“等會兒你要給我吃毒蘋果的時候,我拒絕,然后你來抓我,但被我打趴在地上,可最后我還是不小心被你抓住,明白嗎?”
林曉稚愕然:“可,可是……”
“我可不是要欺負你,”徐夏瞟了她一眼,揚起下巴,“我們要是不這樣,怎么體現(xiàn)舞臺劇的張力啊?!?/p>
林曉稚呆呆點頭,卻暗暗抓緊了衣角。她有一瞬害怕,下意識盯著自己的影子,看見影子歪著頭晃了晃:“加油,曉稚!”
“加油。”
“一個人嘀嘀咕咕什么,還不過來!”徐夏不耐煩道。
林曉稚慢慢朝她走去,徐夏突然后退,驚恐喊著:“不要,不要!丑八怪,我不吃你的毒蘋果!”
雖然是演戲,但“丑八怪”三個字還是刺進了林曉稚的心臟,車禍毀容后,這三個字就像標簽般貼在了她身上,無論怎樣都掙脫不掉。
她咬著下唇,努力使自己鎮(zhèn)靜下來,這時候徐夏竟然從一側朝自己跑來,林曉稚猝不及防,被她撲倒在地,桌上的粉筆盒也掉落,散了一地。慌亂中,她睜開眼睛,看見徐夏揚在半空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下來。
她伸出手臂想要躲閃,一陣黑影閃過,卻聽見徐夏“啊”的一聲,跌倒在地,捂著半張臉叫道:“你,你,林曉稚你故意的!”
林曉稚一臉懵,看見影子朝自己做了個夸張的聳肩,她才意識到,原來是影子幫了自己!
徐夏鬧著再來一次,但楊鳳開口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還是按原來的演?!绷謺灾蛇@才松了口氣。
4
影子最近很少冒泡,林曉稚不喊她,她基本就安安靜靜,不發(fā)一聲。但有她在,林曉稚就覺得很有安全感。
“小影,我們一起去逛逛?”她這么喊,影子回答了:“好啊,去哪兒呢?”
“去一個神秘的地方?!?/p>
林曉稚帶影子去了小區(qū)的流浪貓中心,看著黃的、白的、黑的……各色各樣的小貓。她忽然有些落寞:“這些貓咪都是被它們信任的人扔下的。”就像她,也是被所愛之人扔下的。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影子卻像是心有靈犀:“但是,曉稚不是這樣的?!?/p>
她微愣,聽見她說:“曉稚是被愛救下的,曉稚值得更好地生活著!”
有什么東西在瞬間產(chǎn)生了裂紋,像是被細細敲打的結了厚厚冰層的湖面。
“我們養(yǎng)一只貓吧?!彼鹗直常w在眼睛上,一行晶瑩的淚水從她的臉頰滑過,“我會用愛養(yǎng)著它,再不會丟棄它?!?/p>
影子從此多了一項責任,監(jiān)督林曉稚做一個合格的鏟屎官。
“哎呀呀,曉稚,大黃的喂食時間到啦!”每當影子這么喊,林曉稚總會嘆息一聲,“小影,你要是能變成人該多好啊,也替我分擔分擔鏟屎官的重任嘛……”
影子僥幸地笑笑:“幸好我是影子?!?/p>
“如果你是人,你就可以坐在臺下看我的演出了?!?/p>
“但如果我是你的影子,我就可以與你時時刻刻在一起,陪著你?!?/p>
林曉稚因為影子朋友的一句話,微微紅了眼眶,卻扭過頭,去摸大黃的腦袋。但是影子看見了,因為林曉稚在她心里,而她就在林曉稚的腳下。
5
舞臺劇排練了許多遍,每一遍后,林曉稚覺得自己變得更加自信勇敢了。盯著自己的影子,仿佛就像看到一個為自己默默鼓掌打氣的朋友,她覺得一切都不可怕了。
正式表演那天,林曉稚換上了夸張的黑色女巫裙,臉上打了一層粉。她看著鏡中略顯蒼白的自己,暗自低下了頭。
“曉稚,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巫!”影子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你這樣比那個驕橫跋扈的公主更好看!自信點,曉稚!”
一陣喧嘩,林曉稚看見徐夏被眾人簇擁著進來,她穿著一身橘粉色長裙,裙邊鑲嵌著細碎的水晶鉆石,在燈光下熠熠生光。
她真美,很美,就是一個公主。林曉稚從心底發(fā)出贊美,看了看自己,她笑了笑,在心里對自己說:林曉稚你也不丑啊。
演出終于開始了,臺下的掌聲像海浪排山倒海朝她簇擁而來。
“女巫婆婆,我要去見王子了?!毙煜牡穆曇粼谒皂懫?,林曉稚從懷里拿出“毒蘋果”,聽見影子俏皮地說:“曉稚,你是最棒的!”
她露出淡淡的笑,臉上的表情變得高深莫測,真的像一個女巫那樣說:“這個蘋果能帶給你更美更年輕的容貌。”
公主吃下蘋果,后退幾步,她應該倒在舞臺邊緣那張絨毯覆蓋的床上。但徐夏的裙子太長太隆重,而她又穿了一雙近十厘米的高跟鞋,她很艱難地走了幾步,慢慢挪動著步伐,臺下的觀眾有些不耐煩。
徐夏心里也著急,她想快點倒在那張床上,于是加快了腳步,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步發(fā)出“嘶嘶”的噪音,林曉稚眼睜睜看著徐夏腳崴了,身體重心朝前,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
“徐夏!”這一刻,林曉稚沒有猶豫,飛快地往前跑,抓住徐夏的手臂,她用力將她往回拉,將她推到柔軟的道具床上,卻沒有料到,徐夏的身體也會給她一個反作用力,在一陣快速墜落后,她只聽見一陣慌亂的叫聲,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6
林曉稚在彌漫著消毒水的醫(yī)務室醒來,全班同學都圍在她身邊。
“你怎么樣了,林曉稚?”徐夏的目光滿是擔憂,林曉稚微愣,她很少見徐夏這樣的神情。
她動了動身體,只是手臂輕微擦傷,于是說:“我沒事。”
“你昏睡了三個小時?!睏铠P說。
“嗯,我沒事了?!?/p>
“其實,你可以不救我的?!毙煜拇瓜骂^,絞著自己的衣服,聲音慢慢變小,“我之前那么欺負你……對不起……”
林曉稚有點受寵若驚,她撓著腦袋:“我們是同學啊,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對不起,林曉稚,我之前不該嘲笑你的傷疤。”
“對不起林曉稚……”
一時間,大家的道歉不斷傳進她的耳朵。
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真好,她裂開嘴笑了,像是一顆心得到另一顆心的理解和尊重,她不由抬頭去看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地上影子在笑,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日頭正好,她一定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