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周南·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此詩有多種說法,我尤其歡喜朱熹的注解。他說:“后妃能逮下而無嫉妒之心,故眾妾樂其德而稱愿之:南有樛木,則葛藟累之以。樂只君子,則福履綏之矣。”
他既沿襲毛詩,以為這詩是頌贊后妃之徳,后妃猶如樛木,地位尊崇但謙遜寬容,對待眾妾光明坦蕩,使之各安其所,故稱之君子。又加以補充,認為眾妾投得桃報李,愿其福祿永伴。? ? ? ? ? ?
恰是這一點,讓兩千年前的女子從閨怨與心計中剝離出來,化身溶溶月光,在被遮蔽的女性天空中,仍然不掩其磊落光華。
想起2016年,由唐傳奇改編的電影《刺客聶隱娘》上映,一時毀譽相交。沒多久,好像是中秋到了,導師照例請大家吃飯。不知怎么,聊起這部電影。師門里,大部分人都憤憤不平,紛紛吐槽,認為電影中的聶隱娘實在不傳奇,太兒女情長,太三角狗血。我,當然也是。
導師似乎愣了,也沒有否定我們,只是說:“你們可能都是對的,但導演應該是仁慈的,我看到了女性之間的同情與悲憫。”影片中,聶隱娘因政治原因被傾慕的表哥放棄,沒有人認為不妥,只有表哥的愛妾胡姬為她難過:“我為窈七(聶隱娘小名)不平”。當胡姬懷有身孕被迫害時,也是為“情敵”聶隱娘所搭救。這大概不是輿論中典型的“情敵”關(guān)系,故而做不得大家的談資,然而,這一情節(jié)中的女性互助,確實是溫暖而動人。
更早些,在《詩經(jīng)》那里,后宮這一女性群集的場景,也并不只是爭寵的戰(zhàn)場?!囤L·燕燕》,寫莊公逝后,陳妃被新王所迫,不得不還歸故土,王后莊姜“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這淚中既有同為遺孀,同為敗將的同病相憐,亦有曾同侍后宮,同歷風雨的惺惺相惜。有時候會猜測,在女子缺少機會建功立業(yè)的年代,得入后宮,恐怕不止了卻安分守歸者的榮華歸宿,也可得償不讓須眉者的隱秘抱負。
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渴望被一生收藏??傆信友劢缡歉叩?,胸懷是大的。她們相遇在后宮,后宮便不再只有男女私情與爭寵邀功,她們可能會將后宮的運行當作一番事業(yè)經(jīng)營。她們光明而磊落,各履其職,后妃以德御下,眾妾各安其位,上下和樂,遂有《樛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