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突然特別想吃一道菜——涼拌苦苦菜?？嗫嗖耸俏覐男〕缘酱蟮囊环N野菜，這兩年幾乎沒有吃過了，因為我已身在都市。
想念的厲害，就連夢里也夢到在田間挖苦苦菜的場景。于是，一時興起，去淘寶尋寶，沒想到還真的被我找到了。
新鮮的野菜，現(xiàn)挖現(xiàn)發(fā)貨。從山東濱州到成都，只三天就到了。雖然價格有點貴，十元一斤，但我還是毫不猶豫的下單了。
取了快遞，趕快拿上樓，迅速的拆開包裝，簡直太驚喜了！綠茵茵的苦苦菜被完好的裝在泡沫盒子里，中間放了冰袋保鮮。分量非常足，足夠吃好幾頓呢。
蹲在地上，擺上家什，開始摘菜。一股天然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細心的掐去根莖處老化的部分，每掐一下，就會有乳白色的汁液滲出，摘完后，指甲縫里頓時變得黑乎乎的，心中卻有種滿足的喜悅。
放進水池里反復沖洗，將泥沙淘洗的干干凈凈，白亮亮的莖，綠茵茵的葉，看上去很是賞心悅目。
鍋里早已備好燒開的水，放進去焯上片刻，然后撈出來放在涼水中降溫，瀝去水分，加入調料：鹽、辣椒面、花椒粉、味精、香醋、香油，攪拌均勻即可。
嘗了嘗，調料放的剛剛合適，有著野菜特有的透著清香的苦澀。盛入白瓷碟子里，好似土妞蛻變成了文藝青年。
苦苦菜，又叫苦苣菜、苣荬菜、麻苣苣等，藥名"敗醬草"。民間俗稱苦菜，在我的老家，方言里叫作曲曲菜。而曲曲菜又有“甜曲曲”和“苦曲曲”之分。
飯桌上的曲曲菜通常都是甜曲曲，苦曲曲主要是藥用，不是不能吃，而是實在太苦了，一般人接受不了那種苦味。
每到春天，山野田間不乏苦苦菜的身影。村里的鄉(xiāng)親像比賽似的，去挖苦苦菜。有的人家起的很早，挖到的菜又多又新鮮；犯懶的人家，便只能在狼藉之地尋得被剩下的那一部分，多是長老了的菜葉，吃起來口感自然要差一些。
苦苦菜，一年四季都有，但要屬早春的嫩芽品質最為上乘。白白胖胖的芽兒，只有頂端冒著一點綠。有嫩芽吃的時間很短暫，因為它長的很快，雨后幾乎一天一個樣的瘋長。待到葉子充分散開時，顏色已由嫩綠轉為墨綠色，根由于太老已不能食用了。從青春到衰老，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童年時，最常聽到這樣一句順口溜：黃米稠飯油澆上，曲曲菜芽兒醋拌上。奶奶每當做稠飯時，就會把這句順口溜掛在嘴邊。要知道，那個年代，能吃上這樣一頓飯的人家就算是生活比較富裕的了。這句順口溜對我而言，像童謠一樣的親切。
奶奶是從大饑荒年代過來的人，對饑餓有著刻骨銘心的感受，因此她們那一代人對食物格外珍惜，舍不得浪費一菜一蔬，一米一面。
每次看到孫兒們剩飯剩菜，奶奶就開始憶苦思甜了，一副很可惜的神情，嘆氣道：現(xiàn)在的娃兒們，生活的太幸福了，一點都不愛惜糧食吶！我們那個年代，連肚子都吃不飽，不敢糟蹋一點點糧食。說罷便默默將剩下的飯菜倒進自己碗里，收拾干凈，舍不得浪費一絲一毫。
我讀高二的那一年，父親廠子里的效益不好，工資常常不能按時發(fā)放，經(jīng)濟上很是拮據(jù)，有時候連基本的開銷都是問題。可我的媽媽，她從不說一句埋怨的話，對父親只有體諒和心疼。春天，正是青黃不接之時，市場上蔬菜還很貴。我們一家人住在廠房里，廠子建在火車站，遠離街市。媽媽就早早起來，去廠外的田野里挖野菜，其中，最容易挖到的就是苦苦菜。媽媽總是笑呵呵的，變著花樣兒給我們做菜吃。
大學畢業(yè)后，我考上了家鄉(xiāng)的事業(yè)單位，被分配到某基層政府，成為一名所謂的國家干部，走上了被身邊很多人羨慕的人生軌道。
剛參加工作時，有諸多不適應。青年時代的迷茫與憂傷，就如同奶奶對于饑餓一般有著刻骨銘心的感受?？床坏焦饬?，只看得到一成不變，沒有懸念的未來。于是，我惶恐，我焦慮，我痛苦。
體制內的工作相對比較清閑，尤其是比較偏遠的鄉(xiāng)鎮(zhèn)，沒有太多實實在在的工作內容讓你去實現(xiàn)所謂的人生價值。記得有一天，我們被分成幾個小組，下鄉(xiāng)去督查春種工作。
出發(fā)前，食堂的大師傅特地給我們每人準備了一把除草的小鏟子，順便去挖點苦苦菜，帶回來他做給我們吃。
那一天，天氣很晴朗，輕柔的風拂過臉頰，溫柔極了。我們一行人在郭書記的帶領下，順著公路蜿蜒向前，去往所屬的片區(qū)，遇到正在播種的村民，便上前嘮嘮家常，了解情況。
很快，我們就發(fā)現(xiàn)了一塊風水寶地——星星點點的苦苦菜芽爭先恐后的探出頭，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樣的地被稱為“歇地”，也只有這樣的地里，苦苦菜才長的格外多，也格外好。當時，我并不明白啥叫“歇地”，回去以后問食堂大師傅，他笑著解釋說，就是種一年然后再歇一年的田地嘛。
那天，我們鼓足干勁，你追我趕，滿載而歸。帶回了好幾大塑料袋苦苦菜，交給大師傅做了下飯菜。食堂的餐桌上，大家吃的很香，兩大盤涼拌苦苦菜，很快被吃得精光。雖然有一部分是自己親手挖來的，可我依然覺得它是苦澀的。
境由心生，大概味也是由心生的。心里的苦，不經(jīng)稀釋溶解，就會滲透味蕾，釋放出來吧。那時候，我只是單純的嘗到了它的苦，還不知道原來苦的反面，還蘊含著極其豐富的營養(yǎng)價值與藥用價值。
常聽老人們說苦苦菜能治病，腸胃不好的人，多食效果很顯著呢。隨著工業(yè)化的飛速發(fā)展，農(nóng)田里的苦苦菜已經(jīng)不像從前那樣容易挖到了。原本是鄉(xiāng)下人吃的上不了臺面的野菜，近年來身價不斷抬升，進城之后，倒變成了稀罕物。
在人的一生中，很多當時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境遇，它將你性格中的鋒芒磨平，讓你在挫折面前漸漸變得心平氣和。而在某個恰當?shù)臅r機，卻又給你價值連城的回報。
當我認清并接受了現(xiàn)實，便不再將自己的痛苦都歸結外界，比如體制、家庭背景、地域局限等，積極轉變心態(tài)，埋頭做好當下的事時，仿佛有一束光突然就照進了我的生活，柳暗花明般發(fā)現(xiàn)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我曾經(jīng)認為那些經(jīng)受的痛苦只是徒勞，毫無價值。可是，當我走過那一段難熬的歲月之后，才發(fā)現(xiàn)那些苦難，原來都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沒有那段如蛹般的煎熬與掙扎，怎會有蛻變之后的華麗飛翔呢！
今天吃的這盤涼拌苦苦菜，雖不是我親手挖的，可我卻覺得無比香甜，無比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