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劉躺在ICU已經(jīng)三天了，渾身插滿了管子。他的癌癥已經(jīng)擴散到了全身，高血壓引發(fā)的心、腦、腎損傷都在日趨加重，前陣子腸子被切除了一段，前列腺多年前已經(jīng)出了問題，每日靠外掛的袋子排泄。

老劉已經(jīng)96了，油盡燈枯，活著已經(jīng)毫無生命質(zhì)量可言。然而，渾身上下已經(jīng)沒什么正常器官的老劉頭，腦子卻依然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他怕得要命。

ICU外，是老劉的大女兒秀蘭，她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三天，醫(yī)生依然告訴她，老人還不能出來。秀蘭已經(jīng)好幾天沒正常睡過覺，即使回家也睡不著，總是睜著眼到天亮。躺在自己床上的秀蘭和躺在ICU里的老劉都一樣的害怕。

二十多年了，老爺子進醫(yī)院是家常便飯，住ICU也不是一次兩次，每次她都以為老爺子熬不過去了，但每次又都熬了過來。她從四十二歲下崗到現(xiàn)在六十五歲，伺候老爺子是她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有時她真的感覺厭煩，老爺子沒完沒了的毛病耗盡了她的耐心，但如果他真的去了，她感到害怕，她不知道沒有爸爸的日子該怎么過，似乎只有爸爸的存在才能證明她存在的價值，如果爸沒了，她是誰呢？她一輩子都沒有做過選擇，沒有自己的生活，她只會洗衣做飯收拾屋子還有伺候病床上的老爺子，如果這些事都不需要做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已經(jīng)六十五了，已經(jīng)是老年人了，還有多少日子等著自己呢？她又能過成什么樣呢？未來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光，恐懼吞噬了她，她在被子里瑟瑟發(fā)抖，她不敢睡去，她怕一閉眼自己就一睡不醒了，只有睜著眼才能確定自己是活著的。

除了每天晚上內(nèi)心翻騰的恐懼，還有更迫近的問題需要馬上解決——錢。住ICU就是在燒錢，一天一萬多，很快，秀蘭就捉襟見肘了。老爺子的工資全交給醫(yī)院了，她自己每個月一千多的退休工資，日常消費已所剩無幾，她老公祥子別說給她錢，他好賭點小錢，每個月還要給秀蘭要錢。她只好硬著頭皮給她的兩個兄弟打電話。

大弟大強很久才接，秀蘭剛張嘴，大強就大嗓門地說：“姐，我真沒錢了，上次老爺子住院的錢還是我墊的呢，到現(xiàn)在也沒給我，我家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志馬上要結(jié)婚，里里外外都是花錢的地方，你再問問二壯?！闭f著就掛了電話。

秀蘭看著電話，真不想打，可醫(yī)院的賬單已經(jīng)等不及了。二弟倒是很快接了電話，秀蘭盡量說得委婉：“二壯，爸住院的錢又不夠了，你再給墊墊，我今天再去報銷的地方催催，六月份的醫(yī)療費還沒報下來，報銷完我馬上還你?！倍艿故菓B(tài)度好：“姐，爸看病是全家的事，我做兒子的該出錢，別說能報銷，就是不能報銷咱也得出。可是，姐，你知道我真沒錢了呀，丫丫在美國讀書多貴呀，我剛給她匯了一筆，我也是砸鍋賣鐵在供孩子讀書呀，姐，真對不住，你再想想辦法啊，我這馬上開會，你有事再給我打啊。”

按說，老爺子是離休干部，醫(yī)療費全報銷，看病的錢一直不是問題，墊付的錢兩個月就能報銷回來，可是這次，偏偏報銷系統(tǒng)出了問題，好幾個月了錢還沒回來，家里立刻被掏空了。兩個月前，確實大弟已經(jīng)墊付了，二弟在銀行工作，全家他的收入最高，可每次老爺子看病需要用錢的時候，他就有各種理由推脫，秀蘭真是無計可施。

想來想去，只剩下自己的兒子鵬鵬了。鵬鵬在大城市生活，每個月房子、車子、孩子都花銷很大，雖然掙得多，可也不容易，尤其是，秀蘭怕讓兒媳婦知道。但眼前的燃眉之急必須解決呀。

秀蘭看了看表，晚上九點多，這會兒鵬鵬應(yīng)該剛剛下班，想來想去還是撥了電話：“鵬鵬，最近忙嗎？”

“媽，挺忙的，我還沒下班。家里咋樣？姥爺還好嗎？”

“哎，正要給你說呢，姥爺又住院了，這次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情況不太好。”

“又住院了？進ICU了？現(xiàn)在咋樣了？”

“還不知道會咋樣，反正住了三天了還沒出來。鵬啊，我真是快撐不住了…….”說著秀蘭哭了起來。

“媽，你別哭，給我說說，到底咋回事？”

“鵬啊，咱家沒啥錢，你姥爺一住院就鬧錢荒，住個I什么U每天一萬多，你大舅二舅家里都有事，誰也拿不出錢來了……”秀蘭哭著說著。

“媽，需要多少錢？我打給你?！?/p>

“啊呀，還是我兒懂事，你先給我打五萬吧，等姥爺報銷的錢下來，我趕緊就還你??！”

“沒事，媽，你先拿著花，別著急?！?/p>

二

老劉是老戰(zhàn)士，在戰(zhàn)場上見識過血肉橫飛，本就怕死的他早就嚇破了膽。幸運的老劉全須全尾地回來，轉(zhuǎn)業(yè)后分配到銀行工作，身份體面，收入也不錯，想著終于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了，誰成想好日子沒多久，老婆就得了重病，臥床幾年后就去世了，留下他獨自帶著三個兒女。好在大女兒秀蘭也是個十四五歲的大姑娘了，買菜做飯洗衣打掃，家里的活基本全包了，三四年以后，老劉給秀蘭安排了紡織廠的工作，家里也多了一份收入?？恐蟿⒑托闾m兩個人支撐這個家，兩個小兒子也漸漸長大成人，老大笨去當(dāng)了工人，老二聰明，老劉給找了銀行的工作，艱難的日子總算熬過去了。

轉(zhuǎn)眼，秀蘭也到了出嫁的年紀。秀蘭像老劉，膽小怕事心眼小，老劉想著把女兒留在身邊，一來他放心，二來他常年靠著女兒照顧生活日常，沒了這個姑娘還真是不行，所以想來想去，把女兒嫁給了老實巴交的工人祥子。

80年代，工人還是受人尊敬的職業(yè)，工人階級的社會地位相當(dāng)高。祥子是老劉一個戰(zhàn)友介紹的，一副老實人的模樣，看著就踏實，但家窮，幾代人都蜷縮在一個四十平米的一間半。當(dāng)時的貧富差距并不大，祥子這條件正合老劉的心意，他對秀蘭和祥子說：“祥子家條件有限，你們結(jié)婚以后如果實在住不開就在我這住，秀蘭的房間我永遠給她留著?！闭f的秀蘭當(dāng)場就流下眼淚，感激爸爸的深情厚待。祥子自然樂得搬到大房子里住，于是，嫁了人的秀蘭就像原來一樣，照顧著家里的飲食起居，料理著家里四個男人的吃喝拉撒。

日子過得飛快，大強和二壯也都相繼結(jié)了婚，老劉給兩個兒子的婚事和房子安排得妥妥的，他們搬出去以后，就剩下老劉和秀蘭一家人住在一起。祥子是個粗粗拉拉的工人，剛結(jié)婚那幾年還算老實，正常上個班，干粗活，出體力，下班回家就是吃飯睡覺，啥活不干。后來，慢慢的，社會上興起了打麻將，祥子沒啥別的本事，成天就是喝酒賭錢，想著一夜暴富，事實上卻是把家里的錢全賠了進去，還不思悔改。這時，老劉也退休了，在家天天看著祥子游手好閑，氣不打一處來，免不了要數(shù)落幾句，祥子聽不見去，秀蘭和祥子也因此常常吵架，最后，祥子干脆不回來住了，自己回單位分的宿舍躲個清凈。老劉也樂得他不回來，后悔當(dāng)初怎么就給秀蘭相了這么個混吃等死的女婿，眼不見為凈。

三

秀蘭40歲那年，兒子鵬鵬考上了外地的大學(xué)，秀蘭一輩子沒怎么出過遠門，更沒上過大學(xué)，看著鵬鵬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她比孩子還興奮，她想開學(xué)的時候送孩子到學(xué)校，出趟遠門，也感受一下啥是大學(xué)。

出門前，秀蘭把這幾天的菜都買好了，還蒸了兩大鍋包子和饅頭，給老劉備足了吃的喝的。老劉給了鵬鵬五百塊錢，對秀蘭和鵬鵬說：“孩子，好好念書，到了帶你媽到處轉(zhuǎn)轉(zhuǎn)，讓你媽好好玩幾天，不用操心我！”

秀蘭和鵬鵬就這樣安心地出了門，到了學(xué)校，辦入學(xué)手續(xù)，安排住宿行李，購買各種生活所需，倆人忙得不亦樂乎。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秀蘭和兒子告別回家，竟有些羨慕兒子可以獨自在外生活的自由。想想自己前半輩子，早早的沒了娘，沒念多少書，一天到晚除了上班干活就是回家干活，伺候幾個男人的吃喝拉撒。但，很快，她就不允許自己這么想了，因為她有一個那么疼愛自己的爸爸，還有一個這么優(yōu)秀的兒子，這輩子也值了。

秀蘭這一趟很高興，準備回家和老劉好好講講出去的見聞。到了家門口，推了推門，是鎖著的。秀蘭想著爸可能出去遛彎了，沒多想?；丶铱吹讲妥郎?、廚房里一片狼藉，鍋碗瓢盆全都擺在外面；老劉房間也是一片亂七八糟，床上、椅子上、地上扔得衣服、報紙到處都是，桌上的煙灰缸滿滿的，都溢出來了；最臟的是廁所，一進去一股刺鼻的味道嗆得人要捂鼻子……老劉從來沒獨自生活過，這些日常的瑣事竟一件都不會做。秀蘭挽起袖子正準備徹底打掃一下，祥子著急忙慌地跑進來了，看到秀蘭開口就說：“我的姑奶奶，你總算回來，趕快跟我去醫(yī)院?！辈挥煞终f拉著秀蘭就往外走。

一路上，秀蘭問了半天，祥子前言不搭后語地解釋著，終于搞清楚了咋回事。秀蘭和鵬鵬出門沒兩天，老劉就感覺不舒服，到第三天，胸口悶，頭暈，越來越嚴重，他想給秀蘭打電話，又不知道鵬鵬宿舍的電話（當(dāng)時還沒手機），他只好給自己兒子打電話，兒子一進屋，老劉就暈倒了，倆兒子趕緊把老劉送進了醫(yī)院。其實，到了醫(yī)院，老劉就沒什么事了，但他怕得要命，強烈要求把超聲、X光、核磁都做了遍，最后的結(jié)果并不嚴重，就是高血壓造成的，醫(yī)生給開了降壓藥，讓老劉回去靜養(yǎng)，不要激動不要生氣。但老劉不消停，一直鬧，誰在身邊也不行，就是要秀蘭，這么一鬧，血壓更高了，倆兒子一商量，還是讓老劉在醫(yī)院住著吧，好歹有醫(yī)生在，不至于出什么大事。這不，秀蘭走了第三天，老劉就住了院，一直到現(xiàn)在。

秀蘭到了醫(yī)院，看到老劉，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已經(jīng)消瘦了很多，本就身形矮小的老劉在病床的被子下，幾乎看不到人。老劉見到秀蘭，就像見到親媽，不，比親媽還親，抓住秀蘭的手，老淚縱橫：“蘭兒，你可算回來了，我這幾天好苦呀…….嗚嗚嗚…….”秀蘭看著爸，自己也心疼地流下眼淚，恨自己不該扔下爸出門，害得爸如此可憐。

有秀蘭在身邊，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老劉一兩天就出院了，就像沒事人一樣。秀蘭看到爸恢復(fù)得這么快，心里的內(nèi)疚減輕了一些，發(fā)誓要加倍好好照顧爸，以彌補這次自己的“自私”。

四

有了上次的“住院風(fēng)波”，兩個兒子明顯有了危機感。老劉也快七十了，雖然之前沒怎么鬧過病，這次住院卻是一個提醒，老爺子的身體肯定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沒準什么時候突然有個三長兩短就這么過去了，家里的財產(chǎn)還沒個說法呢。老爺子以前在銀行工作還是離休干部，工資本來就比一般退休人員高，最近還年年漲；還有現(xiàn)在住著的那套房子，小三居，雖然已經(jīng)好幾十年了，但面積不小，怎么說也是一套房產(chǎn)。

可老爺子和秀蘭的感情明顯好過和兩個兒子，這難保，老頭不偷偷地把財產(chǎn)轉(zhuǎn)給秀蘭，那可是多大的損失呀。兩個兒子一商量，準備提出分家產(chǎn)的事，大強嘴笨腦子也不好，二壯一向也看不上他，但他畢竟是哥哥，他出面也能壯壯聲勢。于是，在老劉出院一個星期后，兩個兒子帶著大包小包的營養(yǎng)品回了家。

老劉雖然膽小，但還算聰明，一看這架勢，一定是有事。沒等倆兒子說完客套話，就問：“你們平時也不來，今天是有什么事吧？”

二壯看了看大強傻乎乎的模樣，是指望不上的，只好自己上了：“爸，您真是英明，一眼就看出我們的小心思了。我也不繞彎子了，您看您年紀大了，上周住院，大家都嚇壞了，有大姐在這伺候您，我們都放心，但是您有三個孩子不是，孝順您，我們?nèi)齻€都應(yīng)該出力。同時呢，我覺得您一向公平公正，咱的家底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和大哥琢磨著，您肯定也是早就想好了怎么給我們安排了，是吧？”

老劉一聽就明白了，前面那些話還以為倆兒子良心發(fā)現(xiàn)了，其實這是趁著他還沒老糊涂想分家產(chǎn)了。老劉氣得破口大罵：“你們兩個臭小子，你們的事我都安排的好好，你們別說孝敬我，平時連個人影都沒有，現(xiàn)在想起來分家產(chǎn)了，惦記我這點錢呢！真是白眼狼，沒吃過你們一口肉，還想把老子刮干凈，都滾出去！”邊罵邊拿起手邊的東西往兩個兒子身上扔，手腳并用地把他們轟了出去。

秀蘭當(dāng)時不在家，等回到家，聽老劉這么一說，心里登時一緊，一是擔(dān)心爸的身體，剛出院，這再氣出個好歹了怎么辦；二是，她從沒想過分家產(chǎn)的事，她并不知道老爺子每個月能拿多少錢，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她一直覺得她一個閨女，是沒資格分的，可她從來也沒離開過這房子，婆婆家根本沒給準備房，這要真分了家，她該去哪住呢？越想越凄涼，竟流出眼淚來。

老劉給秀蘭說了這事，氣先消了一半，看著秀蘭哭了，更是心軟下來，他看著秀蘭說道：“蘭啊，別哭，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今天也給你交個底，這事，他們不提我也早有打算。按說，分家產(chǎn)是以兒子為主，但這么多年了，你在我身邊伺候我，我可是依賴你慣了，那兩個臭小子，結(jié)了婚，個個聽媳婦的，除了逢年過節(jié)，平時都不帶上門的，我早看透了，我以后養(yǎng)老，他倆都指望不上。我想好了，我的退休工資是我以后的養(yǎng)老錢，你們誰都不能動，這房子呢，我準備過戶到你名下，這樣你就名正言順地住在這一輩子了，省的我死了，他們老惦記著，你連個住處都沒有。”

秀蘭聽了，本來是凄涼的眼淚立刻變成了感激的眼淚，內(nèi)心的溫?zé)崤槿?，爸這幾句話讓她覺得前面這幾十年都值了，都說這社會重男輕女，可爸爸明明就是最疼愛自己。

老劉早看出了秀蘭的心理活動，他對自己閨女了如指掌，趁著秀蘭正沉浸在感激中，他接著說：“但，蘭啊，不管那兩個臭小子是不是孝順，我這做家長的也得一碗水端平，既然房子過戶給你，也不能不給他倆個說法，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房子本來是我單位分的，要說多少錢不好評估，所以，我就自己決定了，你給你兩個弟弟一人五萬塊錢，就算這房子分了，房子歸你，房錢給他們，這樣他們也沒話說，怎么樣？”

秀蘭哪想過這么復(fù)雜的事，再說，她只知道爸都是一心向著她，一心為她著想，立刻頭點得跟搗蒜一樣答應(yīng)了下來。她并沒想過，她兩個弟弟都是爸給安排的房子，他們的工資如今都比她高，尤其是二弟在銀行工作，工資不知比她高多少倍，她沒什么家底還要拿出十萬塊來，這哪是一碗水端平。但，秀蘭不會這么想，她只會想，從此她有了一套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這種安全感給她滿滿的幸福，就像變成大富翁一樣的幸福。

五

但，這個美夢還沒實現(xiàn)，秀蘭就遇到了實實在在的現(xiàn)實考驗，沒讀過什么書、又沒什么專業(yè)技能的秀蘭在下崗潮來臨的時候，毫無懸念地成了下崗職工，本來就少得可憐的工資也沒了，沒錢沒房的秀蘭成了徹底的無產(chǎn)階級。秀蘭雖然沒什么遠見卓識，但她也知道，鵬鵬還在上大學(xué)，每年的學(xué)費不多但也是要交的，自己后半輩子也還是要吃飯的，如果沒收入，那以后的日子可咋過，更何況，她為了這房子，還要給兩個弟弟10萬塊錢呢，這對她來說就是天文數(shù)字。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一起下崗的幾個老姐妹，有兩個腦子活絡(luò)的，說咱們一起開個食堂吧，人總是要吃飯的，咱們賣的飯要便宜還好吃，不愁沒人買，秀蘭做了一輩子飯，手藝還行，也是勤快人，大伙都攛掇著秀蘭入伙，每人拿點啟動資金，大家都信心十足的樣子。

秀蘭也很想加入,但自己從沒做過這么大的決定，肯定要回家跟爸商量的，她覺得爸也一定會支持，這可是好事呀。

但，沒想到的是，秀蘭說完，老劉卻并不支持：“蘭啊，我能理解你想掙錢的心，但這下崗也不是你一個人，全國這么多人，國家怎么會不管呢，你別著急。再說，閨女，做食堂這活不好干呀，起早貪黑的，天天圍著鍋臺轉(zhuǎn)，你本來就瘦，我真心疼你的身體呀。我呀，一天比一天老了，你出去干活，我平時吃啥喝啥，沒個人照顧再鬧病，你掙點錢是得不償失。還有呀，我的工資不低，夠養(yǎng)活咱兩個人了，別去了啊?！?/p>

老劉早就料到秀蘭會因為下崗出去找活，但他也早想好了不同意，他年齡大了，秀蘭出去干活肯定不比以前定時上下班了，他可不想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再說，以前秀蘭上班的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在家可悶了，現(xiàn)在秀蘭再也不用上班了，能天天在家陪著他多好呀，還讓她出去干活，才不呢！還有一點，老劉的確硬氣，他的工資不低，尤其平時節(jié)儉慣了，攢下不少錢，足夠他們爺倆生活了，真不用秀蘭起早貪黑地去掙錢。

秀蘭聽了，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但她說不出來。平時，爸爸生活特別節(jié)省，恨不得一個子掰成三掰花，他也最看不得人游手好閑，祥子就是這樣被他罵出去的?？伤聧忂@么大的事，她爸不但不著急，還不讓她出去干活，秀蘭實在想不通。但秀蘭很快就不再想了，因為既然爸不同意，那是斷然不能做的，爸即聰明又心疼自己，只要聽爸的話準沒錯。

老劉為了讓秀蘭安心在自己身邊，第二天就召集了兩個兒子，開了個家庭會議，把之前關(guān)于家產(chǎn)分配的決定宣布了一下，非常家長風(fēng)范地說：“家產(chǎn)就這樣分了，但一家人還是要和睦相處，別互相有什么意見，我做這個決定不是偏袒秀蘭，是她最弱，最需要保護，你們也不可能像她一樣伺候我。你們?nèi)齻€還是要互相幫襯，有事多商量，等我死了，只有你們仨才是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姐弟?！?/p>

老劉自我感覺很精明，表面上大家都沒吃虧，自己還有人養(yǎng)老。他早就明白這三個孩子只有秀蘭能指望，對兒子不報希望，秀蘭一定知恩圖報，而且他把秀蘭的婚姻和工作阻力都擋在了外面，秀蘭只會更加一心一意地伺候他。他給自己養(yǎng)老找了一個可靠的人，今后秀蘭被永遠地綁在了老劉身上。

但秀蘭要給兩個弟弟的十萬塊錢，秀蘭是打死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錢，現(xiàn)在下崗了，更不可能。這一點，老劉也早就想好了，就以沒錢為理由，讓秀蘭每年給他們每人一萬，五年給清，讓秀蘭和祥子去商量，這兩口子總要發(fā)發(fā)愁，做做難，不然太便宜祥子了。

兩個兒子自然是不愿意的，這本來到手的五萬塊，說著說著就變成了一年一萬，夜長夢多，誰知道往后幾年有啥變化。但老爺子提出解決辦法，要是他倆不同意，那就是逼秀蘭，一家人總不好這樣擠對，兩個兒子只好吃了啞巴虧。?

但，從此，本就沒有強韌連接的三個子女之間，更加分崩離析。兩個兒子雖然目前經(jīng)濟上沒吃虧，但拿了錢也不會念及秀蘭的好，反倒覺得秀蘭近水樓臺，早和老劉串通好了，秀蘭嫁個窮婆家，老公又不頂用，肯定早就想著怎么把這套老房子弄到手了，這手段也真是絕了。兩個兒子從此也更加心安理得地不管老劉了，反正老爺子只喜歡秀蘭，反正秀蘭是既得利益者，當(dāng)然老爺子的養(yǎng)老就是秀蘭的事。自私的老劉，把整個家弄散了，還在自鳴得意。

六

也真是好巧不巧，老劉剛把分家的事安排好，各種大病小疾就開始不斷，今天胃疼，明天肝疼，后天高血壓……秀蘭成了醫(yī)院的?？停刻鞗]完沒了地為老劉拿藥，煎藥，按摩，做飯。

秀蘭剛剛四十來歲，體力和精力都很好，伺候老劉，忙忙碌碌，倒是排解了自己下崗在家的無聊?？粗瓉硪黄鹕习嗟墓び?，開門市做買賣，有些已經(jīng)倒騰出了些眉目，也會心生羨慕，但轉(zhuǎn)念一想，幸虧當(dāng)初聽了爸的話，沒出去干活，不然爸誰管，照顧好爸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事，而且，我現(xiàn)在不上班也有吃有喝，爸每個月給500塊錢，足夠生活，還是爸心疼我還是爸英明。

就這樣，一年如一日，一日如一年，時間須臾而過，老劉已經(jīng)往八十?dāng)?shù)了，秀蘭也快五十了。此時，全國大規(guī)模的拆遷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老劉家周圍已經(jīng)高樓林立，盛傳不久他這樓就要拆遷，拆遷就是錢。兩個兒子聞風(fēng)而動，又一次找上門來。

這次，不等二壯開口，大強就先說話了：“爸，當(dāng)時，我們都答應(yīng)這房子過戶給大姐，是因為您是一家之主，您就鐵了心要讓大姐伺候，我們也不好說什么。當(dāng)時是給了我們每人五萬塊錢，但誰想到時代變了，現(xiàn)在要是這房子拆遷了，可不是十萬塊錢的事了，五十萬都有呀，我和二弟都吃虧了！”

二壯聽著大強這話明顯是拱火，還沒來得及緩和氣氛，老劉已經(jīng)火冒三丈：“你們兩個不孝的龜孫子，我有事的時候你們躲得遠遠的，看著我這有好處了，就像狗聞見腥味一樣，立刻就跑來鬧了，你們想干什么？我還沒死呢，你們就這么著急讓我進棺材呀！”

老劉一激動，高血壓就上來了，滿臉通紅，頭發(fā)暈，一下子栽倒了椅子上，大強二壯看著形勢不好，趕緊把秀蘭叫來送了醫(yī)院。這么一折騰，誰也不敢再提房子的事了。

雖然兩個兒子偃旗息鼓了，但拆遷這事也在老劉心里種了草，沒事就跟秀蘭念叨念叨：“咱這房子一樓，面積七十多平米吧，再加上咱自己擴的廚房和后院，加起來怎么也得一百多平米，到時候，給咱們分個一百二十平米的大三居，多敞亮多舒坦?！?/p>

秀蘭也和老劉一起憧憬著，想著大三居，一間給爸，一間給自己，一間留著給鵬鵬，等以后鵬鵬娶了媳婦都夠住，爺倆想想這美好的未來就笑彎了眼睛，日子真是越過越好呀！

鵬鵬也的確快娶媳婦了，畢業(yè)后，鵬鵬在大城市找了工作，談了對象，眼看著就要結(jié)婚。鵬鵬給秀蘭說，他們在大城市買了個小房子，知道家里沒什么錢，全靠自己付了首付，貸款慢慢還。秀蘭滿意得很，買房子，她是沒錢的，天天都靠老爺子生活，哪有錢給鵬鵬買房，自己這輩子都沒買過房，鵬鵬這孩子真爭氣，啥事不用操心自己就搞定了，真是上輩子修的福分。

鵬鵬給秀蘭說：“媽，我們都不小了，結(jié)了婚，想馬上要孩子?！?/p>

“好，好呀，到時候，媽給你帶孩子??！”秀蘭滿心歡喜，空頭支票開得不眨眼。

鵬鵬卻信以為真：“真的？媽，我正愁著孩子沒人帶呢，小麗父母身體都不太好，您要是能來幫忙就太好了！我們都是事業(yè)上升期，誰也不想丟了工作，沒人帶孩子，就得請保姆，你不知道，大城市的保姆可貴了，一個月五六千?！?/p>

“那么貴！花那錢干啥，咱不花，媽給你帶！”

七

小麗很快就要生孩子了。秀蘭高興地合不攏嘴。

坐月子，休產(chǎn)假，小麗都在秀蘭家，雖然不習(xí)慣，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每天早晨，小麗都是在老劉的吐痰聲中醒來的，就在廚房的水池子邊，老劉要連咳帶吐半個鐘頭，那聲音就像要把心臟都吐出來一樣，讓小麗聽了一陣陣惡心；老劉用過的馬桶，整個馬桶圈上都是黃乎乎的尿液，每次小麗用的時候都要刷洗半天；狹小的衛(wèi)生間，除了馬桶就沒什么地方了，無法洗澡，只能去外面的公共浴池；老劉三天兩頭生病，常常是小麗自己帶娃，有時飯也吃不上，累得落下了腰??；好容易盼著鵬鵬節(jié)假日坐高鐵回家，但他一回來，就圍著他媽和姥爺轉(zhuǎn)，這個家的中心永遠是老頭子。

住了兩個月，小麗提出要回去，反正在這也是一個人帶孩子，還不如回去，好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干凈還清凈。秀蘭也不攔著，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她也真心忙不過來。小麗走之前說：“媽，上班以后，還得辛苦您幫忙帶孩子，不然我們是真沒辦法！我如果辭職了，不但以后不好找工作，而且現(xiàn)在我們的房子貸款每個月還那么多錢，鵬鵬一個人的工資扛不住呀?！?/p>

秀蘭心里打著小鼓，之前沒孩子的時候，說著就是讓鵬鵬高興，沒想到真要有這一天，她可不想去呀?？墒虑闆]有迫在眉睫，不如等等再說，到時候不好說的話給鵬鵬說，于是客套道：“行，你先回去，這兩個月委屈你了，媽沒照顧好你，回去注意身體啊！”

小麗只當(dāng)是秀蘭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加上之前鵬鵬說他媽肯定幫忙帶孩子，于是安心地回去了。

幾個月快得很，小麗的產(chǎn)假馬上就要休完了。小麗給鵬鵬提了幾次讓他媽趕緊過來，孩子老人都要有個適應(yīng)的過程，鵬鵬只是應(yīng)承著，就是看不見人來。

只剩下一個星期了，小麗急了：“你媽到底來不來，都答應(yīng)得好好的，怎么回事到底？”

鵬鵬看躲不過去了，說：“我也希望我媽來，但你也知道，我姥爺身體越來越不行，離了人不行啊?！?/p>

“你不是還有兩個舅舅呢嗎，你姥爺不能只靠你媽一個人呀？咱們現(xiàn)在特殊階段，沒人幫忙不行呀。”

“唉，我舅指望不上，您別著急，我給我媽再說說?！?/p>

秀蘭扛不住鵬鵬的軟磨硬泡，只好去和老劉商量，之前她壓根就沒給老劉提過這事。老劉聽了，心里當(dāng)然不愿意讓秀蘭去，但他不想當(dāng)這個惡人，好像是因為自己秀蘭連正常帶孫子都不能去，于是假裝大度地說：“去吧，不然人家媳婦肯定不高興，到時候再讓鵬鵬夾在中間不好做。你放心去，我自己還能動，實在不行，讓那兩個臭小子過來幫幫忙?！?/p>

秀蘭再次被爸爸的識大體感動得五體投地，她給鵬鵬回了電話，說她明天就去買票。為了這次出門，她還專門找了祥子，囑咐他一定經(jīng)?；厝タ纯矗谂苤c，有什么事及時給她打電話，祥子倒是一口答應(yīng)。

秀蘭到了兒子家，心里并不踏實，恨不得每天打五個電話問候老劉的情況，吃飯了嗎，吃藥了嗎，大便咋樣，血壓咋樣。不僅秀蘭給老劉打，老劉也是動不動就給秀蘭打，有時是大中午，孩子剛睡著，秀蘭剛想瞇會，老劉的電話就來了，一聊一個小時，抱怨兒子不孝順，祥子不管用；有時是在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飯，老劉在電話里抱怨著自己便秘拉不出，秀蘭還常常開著免提，小麗聽著一陣陣反胃；有時甚至是在大早起，五點多，一家人還在睡覺，秀蘭的手機聲就跟炸雷一樣響起，本來就睡眠很少的鵬鵬和小麗不勝其擾。

就這樣，秀蘭提心吊膽地住了幾天，周四晚上，秀蘭說：“鵬鵬，你給媽買周五晚上的票吧，這離咱家不遠，我做火車回去看看，我實在不放心你姥爺?！?/p>

“??？媽你要回去呀？”鵬鵬毫無準備地問。

“我回去看看，周末伺候你姥爺兩天，他沒離開過我，你舅和你爸，你也知道，根本不行。你再給我買周一早晨的高鐵，我周一早晨在你們上班前回來?！?/p>

“媽，你這周末打個來回也太累了，雖然高鐵就兩個小時，但也畢竟是兩個城市呀，您這身體受得了嗎？”

“不然怎么辦？你姥爺我不放心，你這又需要帶孩子，我也是沒辦法呀?！毙闾m說著自己都感動了，竟然流下眼淚來。

鵬鵬趕緊給媽媽定了火車票，但心里充滿了內(nèi)疚，就像做了一件多么丟人的事情一樣，恨自己害得媽媽這么辛苦。

八

秀蘭每個星期都要奔波在兩個城市之間。老劉依然不消停，每天沒完沒了的打電話。

平心而論，自從秀蘭走了，兩個兒子看在這房子可能拆遷的份上，抓住機會好吃好喝地伺候著老劉，指望能讓老頭回心轉(zhuǎn)意，待老劉并不差。而且老劉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就是因為他身邊沒有秀蘭，就像沒了娘的孩子，心里不踏實。想當(dāng)初，他答應(yīng)秀蘭去給鵬鵬帶孩子，是不想當(dāng)惡人，他每天打電話抱怨各種小毛病就是為了讓秀蘭心不安，讓鵬鵬心軟，讓他們另想辦法，沒想到，秀蘭已經(jīng)帶孩子一個月了，鵬鵬那邊并沒有另想辦法的意思。老劉心里罵著，這混蛋，一點不心疼他媽，兒子都這么沒用！他從來沒想過，秀蘭的一生都在為他而活，他何時心疼過秀蘭是否有自己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還有殺手锏——鬧病住院，只是住院太不舒服了，病房里亂糟糟的，還要往自己身上扎針，老劉這幾年真是越來越膽小了，看見針頭就害怕，這也是他為什么一直沒用這招的原因。但現(xiàn)在看來小病小災(zāi)沒用，不出狠招不行了，想到這里他立刻拿起電話就給大強撥過出：“大強，快，快來，我不行了……”

而真正心疼秀蘭的只有鵬鵬，這一個月，鵬鵬常常晚上睡不著，和小麗商量怎么才能不讓他媽來回跑。把他姥爺接來，小麗一百個不答應(yīng)，之前在他們家住的時候就已經(jīng)受夠了老頭的各種生活惡習(xí)，實在不能忍；不讓秀蘭過來，就得請保姆，可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不放心把孩子單獨交給保姆，萬一虐待孩子有個好歹，小麗還活不活了；鵬鵬說，要不咱倆輪流請假，把今年的假期先用完再說，小麗更不答應(yīng)，本來休了幾個月產(chǎn)假工作已經(jīng)受影響了，剛上班又請假就是自廢武功，以后就靠邊站吧。

鵬鵬正一籌莫展，秀蘭就接到了大強打來的電話：“姐，爸又住院了，迷迷糊糊只叫你的名字，誰給他吃喝都不要，已經(jīng)一天沒吃飯了，你看咋辦呀？”

秀蘭一聽，立馬就哭了，當(dāng)時鵬鵬正在上班，秀蘭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哭著讓鵬鵬趕緊給她買火車票，她得馬上回去。鵬鵬沒辦法，只好一邊安撫媽媽，一邊給領(lǐng)導(dǎo)請假，趕緊回家。

秀蘭這一走，鵬鵬的內(nèi)疚、委屈、憤怒，一股腦地都撒在了小麗身上：“你說你也是當(dāng)媽的人了，為什么就不能為了孩子犧牲一下自己，把我媽弄得左右為難，讓我姥爺沒人管，同為女人，你為什么就不能學(xué)著點！一個女人家，要什么事業(yè)，家里的孩子都沒人看，事業(yè)好有屁用！”

小麗一聽，火更大：“明明是你們家的關(guān)系沒處理好，怨到我頭上！你姥爺、你媽、你舅都自私自利，你從小到大沒讓他們操心費事，帶個孩子短短一個月居然出這么多狀況，還抱怨我不像女人！再說帶孩子是兩個人的事，怎么一說到辭職就是我？我就是不可能成為你媽那樣的女人，一輩子被你姥爺拴在身邊被洗腦沒自我，老公、兒子、孫子全不管，只管他一個人！”

氣憤歸氣憤，眼前的事總要解決。秀蘭走了，孩子沒人帶，小麗和鵬鵬只能兩個人輪流著請假先對付著。小麗無計可施，只好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小麗的父母身體不好，需要常年吃藥，老兩口互相照顧，能自己顧自己已經(jīng)不錯了。但小麗說了自己的難處，父母二話不說，答應(yīng)馬上過來幫忙。小麗家很遠，舟車勞頓很是辛苦，小麗擔(dān)心他們一路上是否能受得了，但他們什么都沒說，坐了一整天火車，終于到了小麗家。

岳父母來了，再加上姥爺總是出各種狀況，從此，鵬鵬就不再提讓秀蘭過來帶孩子的事，秀蘭也不再過問此事，她生怕一問就又讓她去。一切，似乎又恢復(fù)了平靜，秀蘭每天只做一件事——伺候老劉，老劉也啥事沒有了，但平時也要時不時地表現(xiàn)出不舒服，不然，顯得自己太健康，秀蘭又被鵬鵬叫走就麻煩了。

而小麗和鵬鵬的怨念就此結(jié)下。

九

老劉在ICU這幾天，只有秀蘭天天過來，兩個兒子早就不管了。

老劉的房子已經(jīng)明確了不拆遷，那片小矮樓如今就如貧民窟一樣在一片高樓大廈的邊緣，破舊不堪，樓上的鄰居都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幾戶，也是如老劉家一樣，沒錢換房子的老人住在這。最近幾年，下雨之后，常常整面墻都是濕的，有一次下暴雨，甚至沖塌了后院的半面墻，秀蘭也不會修整，就這樣塌著，望過去，殘垣斷壁，難以想象還有人住在這里。兩個兒子此時要慶幸當(dāng)初要了錢而沒要這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這樣的房子，就是白給錢都沒人要，真要過了戶在自己名下，就是一堆廢磚。

但即使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的老劉，命也硬得很。

老劉從ICU出來了。這一次他又闖過了一關(guān)。

他在里面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見兩個人，一個戴著高高的白帽子、穿著一身白衣服，一個戴著黑帽子、穿著一身黑衣服，他知道，那是閻王來收人了，他嚇得哆哆嗦嗦，大喊著：“秀蘭！秀蘭！”

黑無常聽了對他說：“別喊了，秀蘭還年輕，我們這次只帶你走?！?/p>

“那不行，那不行！我要秀蘭，不管陽間陰間，我都要秀蘭！”老劉慌亂地手腳并用，似乎要抓住什么。

白無常都看不下去了說：“你太貪心了，你耽誤秀蘭一輩子了，還不放過她，你放手吧！”

“不行，你們不知道，秀蘭沒我不行，沒我不行，我是她的主心骨，定心丸！”

黑白無常看著他狂亂地掙扎，似乎覺得老劉說的對，如果把老劉收了，秀蘭可能也活不成了，但秀蘭還太年輕，不在收人名單上。兩人商量了一會，為了秀蘭，放過了老劉。

ICU的病床上，老劉拼命地拳打腳踢，大喊大叫，他的力氣太大，居然把身上插的管子都打掉了，警報聲響起，醫(yī)生趕緊搶救。

幾個小時后，老劉的各項指標恢復(fù)了。就這樣，老劉插著滿身管子被推出了ICU。

出來之后，老劉握著秀蘭的手給她講了這個夢，老劉張開滿口假牙的嘴，笑著說：“閻王也拿不走我！”接著有些動情地說：“秀蘭，我最舍不得你，你說我走了，誰管你呀，你什么本事也沒有，祥子也不中用，鵬鵬也不在身邊，我要走了，你可這么辦呀！”說著就哭起來，好像，那個躺在病床的人不是他而是秀蘭，好像他活著就是秀蘭的希望。

秀蘭一向把爸爸看得偉大且正確，經(jīng)他這么一說，這段時間的焦慮和恐懼全都涌了出來，她緊緊地握著爸爸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個不停：“爸，可別說這種話，我都是為你活著，你要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真不知道我一個人的日子怎么過呀！”

兩個人都被眼前的情緒帶動，抱在一起越哭越傷心，看得旁邊臨床的病人也被感染，感動于這一對情深的父女，似乎見到了世間最真的感情。

渾身插滿管子的老劉，96了，還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