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出生的時候，哥哥已經(jīng)六歲。母親原來的心思是想再添個女兒，沒想到又生了個兒子，真是不遂人愿。

我的父母都是農(nóng)民，一九七八年前后,農(nóng)村還沒有實(shí)行分田到戶，家家生活都不好，所謂的差距就是有沒有得吃，一日三餐不餓肚子，是讓人羨慕的好人家了。

我的家在村子的南頭，再向南走兩里路，便是鄰村魏蕩，那是母親的娘家。我的家是破舊的草房：土坯壘成的墻,房頂是茅草蓋的，從來就不斷雨。

一到雨天，家里的地上就擺滿了碗盆，雨水滴滴答答跌進(jìn)里面。就是這樣簡陋的房子，也來之不易。母親說過，我的爺爺是個老黨員，在村上做過干部，為人老實(shí)忠厚，又膽小懦弱，就怕天塌下來。

奶奶碎米嘴，從早要嘮叨到晚，對爺爺埋怨數(shù)落個不停。爺爺不擅言辭，害怕回家，就躲著奶奶，早出晚歸。

奶奶長得瘦弱，一輩子生了四個孩子，三男一女，我父親是老大。奶奶的心是要強(qiáng)的，聽人說年輕時長得俏麗。但是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有些東西由不得你，在種種制度的束縛之下，你只能忍氣吞聲，年華虛度。

奶奶五十一歲就走了，那年我才五歲。她得的是腦溢血，吃午飯前說頭疼想睡一會，叫三叔不要吵她，竟沒想到一睡就沒有醒來。

母親說她不傷心，也沒多哭，奶奶給她的傷痛的記憶實(shí)在太多了。母親二十歲就嫁給父親，生下哥哥不久，奶奶就鬧分家，把三口子攆出家門，只給了幾樣簡單的家什。父親只好帶著母親和還沒斷奶的哥哥先寄人籬下。

他去找爺爺，請他跟生產(chǎn)隊(duì)里要地基蓋房子，費(fèi)了許多口舌，分下來的地基卻是一處低洼的臭水溝。父親只好從其他地方挖土，一船一船的運(yùn)。

地基完成之后，他又自己做土坯,蓋房子。那土房子，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土墻上有許多小洞眼,，那是蜜蜂辛苦鉆出來的。最喜歡在春天的傍晚,每個洞眼里都有歸來的蜜峰，有一只，也有許多只擠在里面。

我們過些調(diào)皮的孩子，就用玻璃瓶口罩住洞口,用一根細(xì)樹枝往洞里捅。蜜蜂一受驚擾，就會一個個爬出來，全都進(jìn)入瓶子里，也有很難捅出來的，最后大概就死在了里面了。我們會把捉到的蜜蜂當(dāng)寶貝一樣養(yǎng)著，往瓶子里塞菜花，希望它們會產(chǎn)蜜。我卻從來沒有看到過瓶子里有蜜，蜜蜂也很少有過活著離開瓶子的。

我家房子的位置非常閉塞，沒有一條象樣的寬點(diǎn)的路通到門口。房子?xùn)|面是衡登年家，路還在他家的東面。

鄰里關(guān)系好的時候，可以從他家院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一旦兩家翻臉，他家就會把路堵死，我們只好從他家房子的后檐下走。那是一條只夠半人走的土路，旁邊是一條灌溉渠，插秧季節(jié),渠里的水就會漲滿,經(jīng)?？梢宰降紧~蝦，到了冬天才完全干涸。渠的兩邊長滿了樹,荊棘叢生。我家西邊是池塘,池塘那邊是一望無際的農(nóng)田。

住在這樣的地方,真的是苦不堪言，人類生來就有較強(qiáng)的領(lǐng)地意識。那年頭，父母就經(jīng)常為屋基和鄰居吵架。這家的廚房蓋到了那家的滴水檐下，那家把樹栽到了這家屋基邊沿；哪里是哪家的,分得清清楚楚,寸土必爭。先是爭吵理論，越吵火藥味越濃，最后便大打出手。

父親身體單薄，總是吃虧，但他從不屈服。母親會指桑罵槐一整天。她脾氣倔強(qiáng),咽不下這口氣,罵出來心里會好受些。在他們和鄰居吵架的時候,爺爺奶奶從來沒有來幫襯過。那時,我總覺得咱家的力量真是太小了。

二

爺爺?shù)募以诖遄又行牡貛?，今天的衛(wèi)生院和自來水站就建在那里。有三個睡覺的房間，一個客廳，廚房成丁字而建。庭院很窄，不到兩米就是另一戶人家的后檐墻。有房子擋著，屋子里總是光線不足，尤其爺爺奶奶睡覺的那個房間，就算白天不點(diǎn)燈，也得摸黑。

我在這兒度過了記憶模糊的幼年，只記得廳里的墻上貼滿了年畫，而正對大門的墻上貼的是馬恩列毛的頭像。

父母都要去地里做農(nóng)活。那時還是大集體，工分制，一家一年的收入真是微乎其微，年年都過得困窘寒傖。哥哥已經(jīng)進(jìn)學(xué)校讀書，我就由奶奶照看。

所有的孩子當(dāng)中，奶奶最疼愛我，每天都會拿些米去換油條燒餅或者麻花給我吃。她會使勁地打二叔三叔和哥哥，卻從來不打我。奶奶長得瘦小，一頓能吃一大碗粗飯，兩百多斤的石磙在她腳下可以飛快的滾來滾去。

我的家鄉(xiāng)叫潘舍，大慨因?yàn)榇迳闲张说娜思易疃唷？v橫交錯的河流把村子分成好多塊，所以村上有許多橋。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村上的橋都是木頭架的，只有第三生產(chǎn)隊(duì)那里有座磚砌的拱橋，好像有些年頭，橋身全都成了黑色。那些木橋看上去總覺得叫人不放心，又破又舊，像是在搖晃，人走上去會發(fā)出怪響。

即使年年修理，還是叫人不敢放心大膽的走。從我家到爺爺家要經(jīng)過兩座木橋，其中一座就在他家的南邊，只有十來步遠(yuǎn)。這座橋?qū)嵲谄婆f，幾乎成了廢橋，大家都寧愿從供銷社那兒繞道走。橋下的河水不寬，正好夠一條船單行，通到供銷社那就是盡頭了。

后來，村里就把這段河填掉了，成了今天早市的地方，供銷社門口也拓建成小廣場，露天電影，春節(jié)期間的社戲都在這兒上演。但是在我童年時，露天電影和社戲的地點(diǎn)是在村北老學(xué)校那里的操場上。

操場的西北角樹立著一座鋼鐵三角架，有六層樓那么高。我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處，大人的說法也不盡相同。我們還是喜歡去攀爬，膽大的人可以爬到最頂端。我膽子小，只爬到過兩層樓那么高的地方，卻也可以把整個潘舍一覽無余了。

農(nóng)村還沒有通電，家家都用煤油燈，夜晚走路用手提的馬燈。我們孩子專門負(fù)責(zé)擦玻璃燈罩。手捂住小頭，大頭罩在嘴上往里面哈氣，這樣就可以把玻璃上的油灰擦得干干凈凈，跟新的一樣，只是會在嘴四周留下一道黑圈。

沒有電視，看露天電影便成了村民和孩子最期盼的消遣項(xiàng)目。只要聽說哪天晚上要放電影，孩子們就會在午飯一過，扛著板凳來到操場上搶占有利位置。有的人癡癡地堅(jiān)守一下午，晚飯都不回去吃。我不知道奶奶有沒有看過露天電影？她很少離開過家門，性格孤僻。

我五歲那年初夏，插秧季節(jié)，一天中午，她靜靜地走了。在那個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像她一樣的女人，沒看過電影電視，沒見過汽車樓房，沒去過城市，在一個狹小的小空間里了此一生。

奶奶出殯那天，雨沒完沒了滂沱的下。我還不知道生與死的真正意義，也不懂得悲慟，只覺得很多人在爺爺家忙進(jìn)忙出很熱鬧，哪里懂得從此再也看不到奶奶，得不到她的疼愛了。奶奶被安葬在西大堤，許多年后遷墳，我才看到她的遺骨，只剩下幾根。人活著那么復(fù)雜，死后卻如此簡單。

三

這一年，二叔十五歲，三叔十一歲，姑姑二十歲出頭。奶奶對孩子管教一向很嚴(yán)，打起孩子下手毫不留情:拿到扁擔(dān)就用扁擔(dān)抽，碰到板凳就用板凳砸。他們都被打怕了，爺爺也被罵夠了。

奶奶的去世，他們的心里有多感傷，我無從知道。但是從此，爺爺家里好像多了許多快樂的空氣。

也許是二叔不再起早貪黑的編莆片；也許是姑姑可以把小姐妹帶到家里玩；也許是爺爺再也不受那刀鑿斧砍的嘮叨。只有奶奶的妹妹，我的姨奶每次來時，都會在頭頂著院門處，偷偷流眼淚。

我站在她的身后，也莫名的不高興。我畢竟是孩子，一如既往地快樂地玩耍。捉迷藏，是我們這群孩子最愛玩的一種游戲。每天不風(fēng)到天黑月出，渾身汗水，哥哥來接我，是絕不回家的。

當(dāng)我到六歲時，就好像少了些自由。父親遺傳了奶奶的性格，對哥哥要求很嚴(yán)，稍不滿意就會體罰他。哥哥經(jīng)常害怕挨打不敢回家，躲在草垛里過夜。有一回，哥哥偷偷改了成績報(bào)名單上的分?jǐn)?shù)，寒冬臘月，父親罰他跪了大半夜。

那訓(xùn)斥的聲音大得駭人，叫我膽寒，只好把頭蒙在被窩里大氣不敢出一聲。在那艱苦的年代，許多家長都好像喜歡打孩子，而我們也確實(shí)太頑皮了。我們害怕闖禍，可是家里的瓶瓶罐罐總是被我們一不小心就碰碎了。我們的屁股難逃一頓挨打，膝蓋難逃挨跪，如果直挺挺的跪著，膝蓋會疼得極難受。我就會乘父母不注意時，屁服坐在小腿肚上，這樣就舒服多了。但我還是盼望有個鄰居或者親戚恰巧來我家里，把我拉起來。如果沒有經(jīng)得父母的同意，是絕不敢站起來的，眼里盡是委屈的淚水。

所以，只要犯錯，都要找各種理由搪塞。有回煮飯，我把淘好的米放在小板凳上，然后就和小伙伴玩在一起，一不小心把米弄翻了。我趕緊把米又撿起，重新淘一遍，可是飯吃在嘴里很澀。母親問我原因，我就編謊說淘米時，正好有人在附近河里攬泥，把水弄渾濁了。父親信以為真，就沒有怪罪我。我暗里很開心，終于躲過一劫。

村子南頭衡長生家有二十多只鵝，已經(jīng)將近一斤重，身上的黃色胎毛都褪干凈了。父親把它們買了回來，就由我負(fù)責(zé)照看。從此，我就變成了放鵝娃。

我是把這些白家伙當(dāng)寶貝看的，每天認(rèn)真地給它們喂食。不需幾日，它們就好像認(rèn)識我了，一看見我就圍著我，又撲打翅膀又亂叫，脖子伸著老長。

登年家也養(yǎng)鵝，是一大群，有一百多只，由三兒子長中照看。登年有五個兒子，名字排行都好記，因?yàn)樗麄兠肿詈笠粋€字連在一起，叫“高舉中國旗”；起名的人真夠智慧幽默的。

二十多只鵝不能每天都在家前屋后吃食，地上全是鵝屎，得把它們趕到?jīng)]有人家的西堤去，那里長滿了青草。于是，長中就帶著我把鵝往西堤趕。趕鵝的工具是父親做的，其實(shí)很簡單，長長的竹桿頂端扎一根白色塑料薄膜。這玩藝，扛肩上拿手中，覺得特別威風(fēng)，我可是這群鵝的司令了。

正值暮春，西堤芳草鮮美，這些家伙一個個吃得滾大溜圓，脖子明顯地鼓出一大截，跟香腸似的，吃飽了，就把頭藏在翅膀里休息了。兩家的鵝混在一起，根本不用擔(dān)心分不出來，我家的鵝比他家的鵝大好多個頭呢。西堤草木繁多，墳塋也多，村上死上的人都葬在這兒。

我不曉得害怕，皮得興起，就爬到墳塋頂上，把那帽子一個個推掉。長中就嚇唬我說，夜里會有鬼尋我報(bào)仇，駭?shù)梦矣众s緊把滾落一邊的帽子搬回原處，好些天都提心吊膽。最盼望中午時候，母親送來的飯。

在野外吃飯，真叫一個香。有時候，鵝會游到河里，長時間不肯上岸。我不會游冰，生怕鵝上了對岸，就回不來了，在岸上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不停地向河里擲泥團(tuán)。其實(shí)鵝也通人性，它們在河里游痛快了，就會自覺的上岸。

到盛夏時候，鵝已經(jīng)長得又肥又白，翅膀展開，好似要飛翔，脖子細(xì)長彎曲，腦門上的瘤又紅又鼓，鳴叫聲清脆宏亮。它們像是我的伙伴，我也不必像開始那樣操心。離家兩里路有座水站，水站后面是水塘，有五畝地那么大，里面長滿青草，東南一處，是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一般來說，鵝與鴨子習(xí)性不同。鴨子喜歡在水里游泳覓食，鵝愛在岸上走動找吃的。

從某天開始，我的鵝居然養(yǎng)成了鴨子的習(xí)慣，一天到晚泡在水里，很少看見它們的身影，都藏在蘆葦叢中吃食睡覺。我不必?fù)?dān)心它們會丟失，一到黃昏，它們就出現(xiàn)了，然后排成一隊(duì)，大搖大擺，秩序井然地回到圈里，第二天早晨，它們又會熟路輕駕，踱到池塘邊藏進(jìn)蘆葦叢中。于是，我就有了更多玩耍的時間了。

四

水站也沒有通電，是用大功率柴油機(jī)帶動抽水機(jī)。柴油機(jī)老舊了，一個大人已經(jīng)揺不響，每次排水，都有十幾個大人用長繩拉拽。柴油機(jī)一起動，就會有大量的水從泵口汩汩而出，許多可憐的魚兒就喪命于螺旋槳之間。有的漂在水面掙扎，有的沉尸河底。

大人都會游泳，水性好的人一個猛子扎到河床，把死掉的魚摸上來，雖然殘缺不全，也可以做成可口的美味。我也喜歡下水，大伏天，和小伙伴們在水里泡一天是常事。深水區(qū)域絕不敢去，都在河岸邊戲水，還可以掏螃蟹。水站這兒是學(xué)游泳的好地方。

水泵不工作的時候，泵口前面水泥砌的過道就成了我的樂園。里面的水到大腿深，底面光滑，水干凈清涼。在水里皮累了，就爬到上面，躺在水泥臺上曬大陽。我全身都黑了，別人都叫我黑牛。

到中秋時候，這群鵝賣掉了，我放鵝的日子就此結(jié)束。秋天的農(nóng)村是很忙的，家家戶戶忙著收稻子，打谷場上熱鬧非凡，彌漫著稻香草味。

一座座草垛像小山一樣。我還幫不上忙,卻也不能閑著。黃豆已經(jīng)成熟了,我就負(fù)責(zé)把豆米一粒粒從殼里剝出來。這活兒比放鵝沒勁多了，要長時間坐在一個地方,真的枯燥乏味。好在可以偷懶,去騎水牛。

打谷場西北角有座倉庫,是村上最大的建筑。水牛還沒到犁地的時候，就被系在走廊的水泥圓柱子上。它靜靜地躺在地上，悠閑地咀嚼草料。我跨在它的長脖子上,兩手扶牛角,扳來扳去,模仿大人騎自行車的樣子。

水牛真是好性子，從來不發(fā)火，也不摔我，任憑我在它脖子上又磨又蹭。也許是我?guī)退s走了它身上的牛虻,它在報(bào)答我。那些黑飛蟲真是可惡，跟黃蜂差不多大小，黑色身體，像蚊子一樣愛吸血，被它咬一口，鉆心般的疼，還會起胞胞。往往會有幾十只牛虻圍著水牛飛舞,有的肚子里都是血,快飛不動了，可憐的水牛身上被咬得血跡斑斑。

于是，我就用手拍死它們。拍牛虻也有技巧，下手要快,叭的一聲就會拍死一只。在水牛這邊玩夠了，我還得去剝黃豆，那是我必須完成的任務(wù)。那年頭的孩子都要幫助父母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是我總覺得我要比同齡人做的更多一些。

進(jìn)入冬天，村子就變得蕭條清冷了。

大白楊、柳樹、刺槐、還有桑樹，葉子都凋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田野里，一片寂靜空蕩，枯黃的草須中寒風(fēng)中瑟瑟顫動。

臘月里，河流都結(jié)成寒冰，浣衣服的女人使勁地在水邊小橋上砸一個冰窟窿。我家西邊池塘里的冰更加厚，我可以在冰上走來走去，即使用力踩，冰面也紋絲不動。我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褲，象笨拙的機(jī)器人，走路一點(diǎn)也不方便。就算穿成這樣子，還是覺得冷，尤其是腳。母親每天都準(zhǔn)備好火盆，把腳放在上面，就暖和多了。

我們會偷偷地抓一把蠶豆或者黃逗，藏在衣服口袋里?？净鸬漠?dāng)間，就把豆粒扔進(jìn)火盆中。不一會兒，屋子里就彌漫著熟豆米的香味，還有焦豆米的糊味。熟豆米取出來，也不怕燙，就含入口中；熱豆子一碰到唾液，便滋滋的響。豆子又香又脆，嚼起來咯嘣嘣的。

父親不會扎火窩子，冬子的爺爺就會，我常去他家蹭暖。今天，已經(jīng)看不到火窩子了；那是用稻草扎成圓筒一樣的取暖工具；到大人胸懷高，用木條隔成兩層。底下矮的一層放火盆，人就站在上層?；鹋枥锏臒崛季墼诶锩妫芘??？墒?，它也釀過教訓(xùn)。

站在里面的小孩，有時會不小心把尿布，或者衣服掉到火盆上，便引起火苗，燒傷了身體。整個臘月，家家戶戶就忙著做一件事：編柴簾。直到今天，我也弄不明白，那時要那么多柴簾作什么用？

秋天里，父親就到柴蕩把蘆柴割了回來曬干，到用的時候切成需要的長度。麻是買的，要沒在水里泡上幾天；拿上來時還粘著冰塊。家里有專門把麻化成細(xì)絲的工具；很容易制作，在木板條上釘一排鐵釘，像梳子一樣。父親偶爾編柴簾，都是母親和哥哥編，他專門紡麻線。

我也不能閑著，一會把紡車上的麻線繞到板凳腿上，拿到太陽底下曬干；一會又要把干麻我繞成一個個線團(tuán)。家家沒別的聲音，就聽到紡車的旋轉(zhuǎn)聲，還有線團(tuán)打在柴簾上的啪啪聲。

五

雖然每條柴簾才賣到幾毛錢，過年的一切花銷全指望它了。六歲這年午底，家里終于添了一樣家用電器：收音機(jī)。那年頭，不是每家都有的。

父親母親喜歡聽淮劇、揚(yáng)?。桓绺绾臀覑勐犐賰汗?jié)目，像《小喇叭》。到了下午兩點(diǎn)鐘左右，大家一致愛聽劉蘭芳的評書，從《楊家將》到《岳飛傳》，每個人都聽得津津有味，一天也不會錯過，就像后面看電視連續(xù)劇一樣執(zhí)著。

供銷社在村子中心，是個很大的四合院子，天井抵得上半個操場大。全村人的生活日用品，都在這兒可以買到。最吸引我的還是那些好吃的糖果餅干；最想得到的玩具水槍；還是好看的小人書。

可是我口袋里沒有一分錢，只能隔著玻璃，眼巴巴地看著它們。年底時候，供銷社里比平常更加熱鬧，增添了許多喜慶的氣氛。

柜臺上空掛滿了年畫，對聯(lián)。和大人一起置辦年貨，是最開心的事情，可以偷吃糖果、瓜子，一年也就在過年吃到；還可以纏著母親買一頂花色的鴨舌帽。一件新衣服要穿好幾個新年，年一過，就得洗干凈放木箱里保存。

母親說她一套嫁衣，整整穿了十年。年雖然過得寒傖簡單，卻是我們都翹首以盼的。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大人們才停住忙碌的手腳，享幾日清閑。

我們可以玩五個一整天，什么家務(wù)都不用做。父親母親脾氣變得特別好，不打我也不罵我。農(nóng)村人過年忌諱很多，過年期間打孩子罵人，會被看作不吉利。壓歲錢很少，雖然只有幾分錢，卻可以歸我自己使用。

戲臺那里有許多做小生意的攤子：炒米糖、五顏六色的氣球、各式各樣的小玩具應(yīng)有盡有。我們小孩子還是喜歡把捏糖人的攤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糖人師傅真是心靈手巧，可以捏出很多花樣；什么老鼠偷油、猴子摘桃、雙龍戲珠…..一件件栩栩如生，叫人稱奇。

造型復(fù)雜的大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才敢買，我只敢買那只要兩分錢的糖口哨。先含在嘴里吹著玩 ，聲音清脆呴亮；可是不一會兒就融化于口中了，甜甜的。

給外公外婆拜年，也是每年必須例行的一部分。年禮簡單，只是四包果子和兩條年糕。外婆家很窮，還是會給哥哥和我每人幾分錢壓歲錢。

外婆的家在魏蕩，她的娘家在黃蕩。她和外公的個子都高，由于長年累月營養(yǎng)不良，一頭短發(fā)早就白了。外公外婆和小姨就住在兩間茅草屋里，而且還要在里面生火做飯。

灶臺是泥糊的，沒有煙囪，煙全都彌漫在屋子里。墻體、屋頂、床、桌凳都給熏黑了，像刷過一層厚漆。房子前面是空地，再向前有池塘，我曾在這里釣過魚。舅舅家就在后面，有四間。外婆燒了一輩子小土灶，愛抽幾口煙；沒有錢買，我就經(jīng)常去拾煙頭給她抽。

她總是那么慈祥，臉上掛著笑。奶奶去世時，我看到是她提著紙錢來吊唁，想不到兩年后，她也跟著走了。外婆得的是胃癌，沒錢醫(yī)治，在漆黑的小屋子里躺了許多日子等死。母親日夜守著，無計(jì)可施，只能以淚洗面。直到大伙都覺得外婆時日無多了，才架著她移到大舅家里。這一幕永遠(yuǎn)清晰地刻在腦子里，我看到了外婆那張蒼白憔悴而又痛苦的臉。

六

在外婆去世的三天里，我還是沒哭過流眼淚，但已懵懂我再也看不到她了。母親嗓子哭啞了，幾度昏厥。小姨還沒成人，一切禮數(shù)儀式都效仿母親。

按照農(nóng)村的風(fēng)俗，外婆六七那天，我家做了一大桌好菜，熏燒好的整雞整鴨擺在大盤里，還要在上面插上好看的花。還有許多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過那種香味的佳肴，叫人垂涎欲滴。

我第一次看到了錄音機(jī)；本來是藝人吹嗦吶，現(xiàn)在由機(jī)器代勞。大舅家里熱鬧，充滿了紙錢味。好幾個僧人，不知道是真是假，在桌子旁念經(jīng)做法事。我聽不懂他們念的什么，只覺得桌子上擺放的神龕木魚真的很精致。

那桌好菜就擺在天井里，說是專門給死去的外婆吃的；其實(shí)是做給活人看的：據(jù)說菜的豐盛與簡單直按反咉出閨女的孝心幾何？除了吃的，還要做齊各種紙糊的樓房，大院子，電器等等。

外婆一生沒住過也沒見過的東西，死后就這么都輕易的實(shí)現(xiàn)了。在那艱苦的年代，只有靠死人吃飯的紙匠們的想象力是那么甜，也是所有農(nóng)民追求的生活。 村上沒有幼兒園，只有一個識字班，在河?xùn)|。

一間小土坯房子里，橫七豎八放一些板凳桌子；西面墻上掛一塊黑板。來這兒上學(xué)，不需要交學(xué)費(fèi)，可以隨便來隨便走，沒有任何規(guī)章制度。教我們識字算術(shù)的是位女老師，二十多歲。

我沒有課本，只帶半支鉛筆和幾張白紙，都是哥哥用剩下的。在這里，我實(shí)在沒耐心聽過多少課。既然說是識字了，哥哥就有了任務(wù)。每天晚上，他都要給我布置幾道算術(shù)題。他從學(xué)校偷回一些粉筆，又自己做了一塊小黑板，把題目寫上面要我答。

昏暗的煤油燈下，常常為了一道難題抓耳撓腮，熬到深夜。直到母親在房間里催促，我才如釋重負(fù)地鉆進(jìn)被窩里呼吸睡覺了。這種自由自在的識字過程到我九歲那年秋天終于畫上句號。

我真正上學(xué)了，有了象樣的書包，雖然也是哥哥用舊的，卻也很珍惜。在學(xué)校里，認(rèn)識了更年的朋友。六年小學(xué)生活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詳細(xì)的。十一歲那年，我家搬到了村子西頭的堤上，交通環(huán)境都改善了許多，我再也沒去過老屋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