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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愛母親

卻和母親愛我們不一樣

我們的愛是溪流

母親的愛是海洋……”

初讀汪國真這首《母親的愛》，是在我上初三時。雖然那時的我正值叛逆跋扈不可一世的年紀(jì)，可這簡短而質(zhì)樸的幾行字躍入眼簾時，也讓我心里泛起了小小的漣漪。

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忙，加之要照顧小我兩歲的弟弟，我便順理成章被送去了奶奶家，而弟弟則被安排在姥姥家。每晚下班后，母親便會騎著自行車趕很遠(yuǎn)的路匆匆奔至姥姥家陪伴弟弟，只有在輪休時，才會拜托有空的親戚幫忙把我接去姥姥家，和我親近兩天，以免我日子久了不見她和父親會覺得生疏。

有時母親有些小空，也會和父親一起買些他們自己都不舍得吃的水果到奶奶家看望我。而我也不知為何，自小就和母親親近不起來，每逢見到她，只覺得膽怯，覺得渾身不自在。

每次見到母親來看望我，我的慣用伎倆就是謹(jǐn)慎地躲在奶奶身后，警惕地拽緊奶奶的衣角，怯怯地不停偷瞧她，像怕她會把我?guī)щx開奶奶身邊似的，恨不得她能快點離開奶奶家，我才覺得安心。

若是奶奶一再催問我怎么不喊媽媽，我便會一溜煙兒地跑出門外找小伙伴玩耍，不愿再多留一秒鐘。等我再回去時，便是料定時間夠長，母親一定已經(jīng)離開奶奶家了的時候。掐算好足夠長的時間后，我總要先躡手躡腳走進院子，悄悄瞅瞅屋子里母親坐的位置還有沒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確定并無她在，便趕緊打發(fā)了自己一瞬間的失落，開心地奔到那些裝滿水果點心的袋子跟前品嘗美味。

那時候年幼無知的我，并不能感受到母親擠出時間來看望我是因為她深深的牽掛和思念，也不能感受到母親那一腔熱忱被我固執(zhí)又刻意表達的疏離牢牢隔開的憂傷和落寞。

緣于我過于慘淡的記性，兒時的很多事都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只有那些對于一個小孩子來說可能算得上比較重要的人和事，我也還能記得一點點輪廓。關(guān)于那時的母親和我，我似乎也記得一些，但更多的細(xì)節(jié)是長大后母親同我講述出的。把零散的記憶與母親所述拼湊起來，倒也能勾勒出那時我們倆之間大體的相處模式。概括起來，無非就是我對母親從不肯稱呼，母親關(guān)切詢問時我總會默不作聲地排斥她，母親想親近我時我絞盡腦汁地和母親保持安全距離，一次次從母親面前逃離得無影無蹤……母親依然會時不時來看望我，帶些小孩子喜歡的食品，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也帶著一顆因為虧欠而無比包容的柔軟又堅強的心，一顆只屬于母親的心。

我在奶奶身邊上了幼兒園。如果要接連上小學(xué)，年齡還差一點，但父母不想讓我出現(xiàn)空缺期，便又張羅我在奶奶那里先上了一年級。到了正式入學(xué)的年齡，父母便接我回到他們身邊上小學(xué)。那時弟弟尚在姥姥家由姥姥照顧，我開始有機會感受父母的寵愛了，而且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身邊的專寵，心里又緊張又期待。

在奶奶身邊時，我也羨慕過那些每天都有父母陪伴在身邊的小伙伴，他們笑得是那么燦爛，看到他們和父母在一起歡笑的場景，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安靜地享受。而我可能因為自小與父母間的生疏感，從未因此任性抱怨過或要求過什么。習(xí)慣接受這種他們太忙不會在我身邊的狀態(tài)以后，一切也變得更無需提起了。

進入城市的小學(xué)，環(huán)境是陌生的，老師和同學(xué)都是陌生的，母親也是陌生的?？赡芤驗橛行r候吃糖多，蟲牙也不斷增多而被母親嚴(yán)厲批評過的深刻經(jīng)歷，我小心翼翼地煎熬在不得不開始與母親朝夕相處的日子里，時常忐忑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做錯事會惹得母親不開心，怕往后的日子更加煎熬。

初到一個全新的環(huán)境，小小的心靈總需要找些依靠來讓自己有安全感。相比來說，與父親間的相處是比較和諧的，加之父親流露出對小孩子近乎從不會有脾氣的溺愛，以及我做錯事被母親批評時，他頂著壓力幫我解圍等等瑣事所致，我的內(nèi)心自然默認(rèn)了父親是那個可以嘗試著去依賴的人。似乎是因為找到了靠山便放心些了，我與母親愈加疏離，像橫亙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母親生性儉樸，那時工資也不高，所以一直省吃儉用以打理生活。對于一個初到城市生活的孩子來說，一切都充滿著誘惑。記得當(dāng)時學(xué)校門口有賣涼皮的攤子，每次路過都會被勾起饞蟲，但也從未敢提過要求。直到有一天覺得和母親似乎也沒有那么陌生了，忍不住在一次放學(xué)后對母親說想吃涼皮。原以為不會被拒絕，可是母親卻說家里做好飯了，不買涼皮了。印象中當(dāng)時自己是哭了一路跟著母親回到家的，不知是因為心里極度委屈還是因為懼怕遭到母親更多的批評。

很多年后，我和母親談笑著聊及此事，母親依舊是面露愧疚地和我解釋起，當(dāng)時要照顧我們的生活，要為人情，以那時的工資水平實在是每一分錢都要妥善花在刀刃上，讓我和弟弟受了不少委屈……聽著母親真誠又帶些遺憾的花了老半天的解釋，我有些后悔提及此事——對我來說，那只是一件兒時小事，對母親來說，卻是一件背負(fù)著山一般沉重感的酸澀往事，是一段時隔多年再提起也依然寫滿虧欠的記憶。

小學(xué)時，我是父母眼中的驕傲，成績名列前茅，各種榮譽盡收囊中。那時的努力除了要強以外，多少有些要讓母親關(guān)注我，表揚我的簡單的小心愿在。上中學(xué)時，叛逆卻成了我成長的主題曲。骨子里帶些任性和倔強，以及認(rèn)為自己長大了不需再懼怕母親的毫無道理的認(rèn)知，讓我跌跌撞撞成長了那些年，也讓母親操心痛苦了那些年。

我在叛逆期的行為勝于一般同齡孩子的叛逆程度。雖然那時自己走了很多彎路，浪費了很多成長的大好時光和機遇，我都早已釋然，但是母親那時為我日夜流過的眼淚，想要關(guān)心我時那怯懦的眼神，語重心長又不敢有過多言語的卑微……卻是我至今的無法釋然。

往事雖如煙，但那時我對母親若有若無的敵意卻像一把利刃，懸了很多年……一直到我走向了人生的新階段，到有了自己小小的她，到陪她慢慢成長，到被她的點滴喜怒牽引而出滿滿的情緒波動……我才終于明白，自己虛度了母親多少愛，又虧欠了母親多少愛……

母親是個樸實無華卻又細(xì)膩周到的人。無論我怎樣待她，她一直在背后堅定地做著默默愛我，默默支持我，竭盡全力地替我操心和打算這件事。

曾經(jīng)的我會拒絕母親很多愛的表達，無論是物質(zhì)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卻不懂體諒那種似被拒之千里的感受。

這兩年，我變得愈加心平氣和，也真正地學(xué)會了愛母親。我想說，要愛母親，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要真正地接受她的愛。這是一份屬于母親與女兒之間的美好的雙倍喜悅。

想對母親說，一生短暫，余生，我會好好愛您，也再不會虛度您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