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仁人志士的思想大碰撞

《北京法源寺》是李敖作為政治犯被關押期間所寫的幾部小說之一。該歷史小說以北京宣武區(qū)的法源寺為故事背景,描述了從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前后,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大刀王五、李十力等一批中國志士為中國的振興所做出的努力和活動。

該書不是傳統(tǒng)的歷史小說,有各種秘聞;也不為表現(xiàn)現(xiàn)代小說的技法。該書的特色是大段、大段的歷史人物的思想辯論:包括康有為和余法師之間、譚嗣同和梁啟超之間、譚嗣同和大刀王五之間,譚嗣同和日本使館人員之間、康有為和李十力之間,等等。

辯論的內容涉及大量重要主題:生死、鬼神、僧俗、出入、仕隱、朝野、家國、君臣、忠奸、夷夏、中外、強弱、人我、群已、公私、情理、常變、去留、因果、經世濟民等。

閱讀該書,一大收獲是:歷史事件一定要放在歷史背景中去思考,才有意義。

比如說譚嗣同的選擇。變法是流血最少的改革方法,雖然成功的概率非常低,但既然光緒帝都愿意賭上自己的前途命運,士為何不能賭一把。只是他們賭輸了,但是我們不能以成敗論英雄。

走改良道路的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并不傻,反而是當時中國最有文化,最有見識的人。道路是試出來的,做試驗的人要犧牲。我們看歷史書,是從事后的角度去看,也就是從未來的角度去評判當時的人物和事件,這種評判是不公正的。因為事前很多事情都是不可知的。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只要選擇是好的,也愿意一試,這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仁大勇,怎能不讓人欽佩。

改良派失敗的終點,就是革命派成功的起點。而正確道路是用命試出來的,不是分析得到的:

我們中國政體是個最缺少變法彈性的政體,中國的政治有一個底色,那就是當政集團,當政的不止是個人而是集團。集團中任何一兩個人的覺悟,如果只是個人,都沒有用,這個個人甚至是集團的頭子也不行,除非整個集團變色,但整個集團變色談何容易?既得利益與保守觀念早就封殺了種種可能。 反正,總歸一句話:中國是一個最難變法的民族,能在中國搞變法,縱是大英雄豪杰也沒有辦法。

因此,雖然改良派和革命派的選擇不同,革命派最終勝利了,但是他們同樣偉大。歷史沒有簡單的對錯可言。

康有為晚年一直堅持君主立憲,在辛亥革命之后,已經不現(xiàn)實,但是其思考的問題是存在的,即革命打破了幾千年國人的精神支柱,卻無法提供新的穩(wěn)定的精神支柱。辛亥革命之后的軍閥混戰(zhàn)、襠國專制證明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而且現(xiàn)在這個問題依然有影響力。

閱讀該書,一大反思是:佛學的道德要求對現(xiàn)實到底有多大的意義。我相信,大部分看過《北京法源寺》的人都會欽佩譚嗣同闡述的華嚴“回向”的境界:

佛門精神是先把自己變成虛妄,虛妄過后,一無可戀、一無可惜,然后再回過頭來,把妄成真,這才是正解。從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就是從“看破紅塵”以后,再回到紅塵,這時候,這種境界的人,真所謂目中有身、心中無身。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進退疾徐,從容無比,這就是真的佛、真的菩薩。

但這種道德目標其實是一種錯誤。如果說不犯法的道德水平是60分,儒家的修齊治平就是90分,道家的功成身退是95分,佛學的舍生取義就是100分。那我認為,70分的道德水平才是合理的追求目標。

因為社會是由蕓蕓眾生組成的,一個超高道德水平的圣賢或者英雄,根本帶不動世俗的百姓。

譚嗣同菜市口行刑時的心理想法,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

他被擁簇著走到法場正中,滿地泥濘,太陽卻是高照著,放眼望去,四邊人山人海,卻是鴉雀無聲。“這就是祖國、這就是群眾?!彼睦锵胫?,“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黑暗時代,他們在看我們流血。我們成功,他們會鼓掌參與;我們失敗,他們會袖手旁觀。我們來救他們,他們不能自救,如今又眼睜睜看著我們亦無以自救。在他們眼中,我們是失敗者。但是,他們不知道失敗者其實也滿痛快,因為失敗的終點,也就是另一場勝利的起點。這些可憐的同胞啊,他們不知道,他們永遠不會知道?!?/blockquote>

而且個別的圣賢道德水平越高,百姓的依賴就越嚴重,百姓的道德水平就越低。這就好比,有一個村出了一個億萬富豪,他經常無償給村子里的人錢財,以至于這個村的人,從勤勞的農民變成了吃喝嫖賭、游手好閑的人。

這是幾千年來,國人素質并不太高的一個重要原因。而且越窮的地方,當地的人越依賴別人,素質也越低。

改變這一現(xiàn)狀的方法是,把百姓的道德水平目標設定為70分(基本的人道主義、遵守契約、互幫互助)。通過制度、法律和教育保障人們的道德水平從犯法到不犯法,從不犯法到達到70分。

要求不能太高,如果大部分人一輩子都達不到,再高的標準也沒有意義。70分以上的行為,完全由人們自愿去做,不能強迫。

把道德目標設定為70分,那么有志于成為圣賢的人可以自愿做到90分以上。但圣賢要做的重點已經不是提升自己的道德水平,而是設計一種制度和法律,推動執(zhí)行,普及教育去讓老百姓的道德水平達到70分。如果一個道德水平只有70分的人可以做到這一點,那么他的價值將大于圣賢。

其實這就是現(xiàn)代社會走過的路,現(xiàn)代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是倫理學教授,其《國富論》對人的道德水平要求就不是很高。

但是對人的道德水平要求不高,不代表這個社會的道德水平就低。要求70分,但社會水平可以是80分。自古以來,中國的道德水平要求都很高,但是社會水平卻可能很低。

閱讀該書,一大啟發(fā)是:完成一個項目,項目負責人可以不是專家,但不能不懂管理或完全不了解相關領域知識。

項目負責人懂管理,又是專家,而且愿意學習是最理想情況,但這比較少見。常見的優(yōu)秀項目負責人是懂管理,雖然不是專家,但有相關領域知識,算半桶水,同時愿意學習。

失敗的項目負責人要么不懂管理,要么完全不具備相關領域知識。如果把治理國家作為一個項目,那么光緒帝是一個不懂管理,不是專家,但愿意學習的項目負責人;慈禧是一個懂管理(或者說善于用人維護自身利益),但不是專家,也不愿意學習的項目負責人。光緒帝敗給了慈禧,慈禧輸給了時代。他們都是失敗的項目負責人。

從公司層面來說,如果一個公司的領導,完全不具備相關領域知識,也不重視學習,想要改革,讓公司實現(xiàn)高速增長,這基本是不可能的。就算這個領導會用人、管人,下面的人沒有決策權,被公司領導牽著鼻子往錯誤的方向走,也無濟于事,最終還是失敗。如果這個領導還不懂管理,或者公司已經無人可用,那么就更糟糕了。就算這個公司底子再厚,也難免如泰坦尼克號一樣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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