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邊的晚霞在太陽的炙烤下變得滾燙燙的紅，宛如赤著上身、汗蒸氣直冒的匠工手中通紅的鐵塊，在鐵匠肌肉縱生的粗胳膊下隨時都有可能被打造出各種形狀。或許是一座座高聳入云、直插云霄的大山；或許是一匹尾巴上揚(yáng)、雙腿前蹬的馬兒；或許一頭張著大嘴、兇神惡煞的雄獅；又或許是一個嵌著溫柔、鑲著母愛的懷抱。

李若寒坐在摩托車的后座上仰望著天空，幻想著霞云的各種變化。她曾聽說過“抬頭45度看天空，就能讓眼淚流回眼睛里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流淚，是離別？或是失望？她只知道，從現(xiàn)在開始自己就不能再哭，更不能在他面前哭。他是若寒的男朋友，叫張季林，是這座城市的一個醫(yī)生。季林在前面專心的掌握著方向和路線，他的皮膚在強(qiáng)烈的日光下被曬的黝黑，五官卻一點也不受皮膚的影響，黑黑的大眼睛乖巧的躲在濃密的睫毛和精致的雙眼皮下，高挺的鼻梁為大眼睛筑起了城堡，薄薄的嘴唇笑起來像極了一個楷體的一字，淋漓盡致的詮釋了“健康美”這個詞。眼前的這個男孩帥氣得自帶一種不安全性，薪高人帥，追求者都是些膚白貌美的年輕姑娘，可是若寒卻不因此而更貼近他一點，與他之間劃開了一條清晰的界線。

這是若寒第四次要離開這座住著她的親人和愛人的城市去一個很遠(yuǎn)的城市上學(xué)。進(jìn)入火車站季林拿著身份證幫她取票，她就坐在廣場的長凳上發(fā)呆?；鸺t的太陽燃燒著站臺的高樓，玻璃墻上的光反射在廣場中央的銅牛像上，牛身閃閃發(fā)光，金黃明亮，牛的眼睛猶如一個大大的圓鼓，一不小心就能敲出振動人心的鼓樂，尾巴后翹，四條腿邁開一個大大的弧度，兩支角直立立的插在牛頭上，做出一個攻擊的姿勢。若寒想，一頭銅牛尚能如此輝煌，引來萬千旅客停步觀賞、合照，而自己卻是如此沉寂?？勺屑?xì)一看，銅牛的鼻孔是拴著拷鏈，鏈子深陷肉中，而那些觀賞者也只是匆匆過客，，無一人為之停留，若寒又陷入沉思，原來世間百物，都是有苦難言。

季林取了票回來，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目光四處游離著，穿過匆匆行人，穿過高高玻璃墻，穿過古銅牛像，最后落在一條長凳上。小小的身體蜷縮在長凳上，米白色的長裙遮住了腳踝，纖細(xì)的手指緊緊環(huán)住懷中的書包，仿佛再保護(hù)一個不足歲的嬰孩，腳上的涼鞋和諧的依偎在她白凈凈的雙腳上，是那么的楚楚動人?？墒撬难劬Τ錆M著憂傷，小小的臉蛋上落滿了憂郁的霞光，看起來是那么的令人疼惜，曾有多少次季林想要離開她，可到最后都被她那惹人愛憐的憂傷給拉回來了。季林走過去抱住了她小小的肩，她不掙脫也不回應(yīng)，任由他大大的手掌將自己環(huán)住。他們靜靜的依偎在長凳上，相依無言。終于廣播音打破了這份不和諧的寂靜“由xx城開往xx城的kxxx次列車已經(jīng)開始檢票進(jìn)站了，請乘坐kxxx次列車的旅客帶好行李物品檢票進(jìn)站?！奔玖制鹕硗衅鹦欣钕洌瑺科鹑艉男∈帧皩氊?，你該走了，我會每天想你的，每天給你打電話的?！钡搅藱z票口的時候，一個小男孩在奶奶的陪同下，送媽媽上車，臨行前，小男孩死死的抱著媽媽的脖子，央求著“媽媽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留下來陪我，我會很乖的，我會聽你的話，我不要奧特曼了，也不要遙控飛機(jī)了，我只要你留下來?！蹦缸颖г谝黄饻I流滿面。曾幾何時，若寒也是以這般語氣和姿態(tài)懇求媽媽不要走，不要留下自己一個人。此情此景，仿佛夢回當(dāng)日，幾欲流下淚來。她突然回頭問了季林一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看看季林一臉茫然，顯然是不知道。她接過行李箱，走進(jìn)檢票口，轉(zhuǎn)身淚如雨下，她沒有回頭

二

長達(dá)二十多小時的車程，若寒漸漸陷入沉思，她提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爸媽一直追著后面囑咐著“到了學(xué)校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要吃好，穿好，沒有錢了打電話，花錢不要太大手大腳?！边@幾句話，她已經(jīng)聽過了無數(shù)遍，他們每次給若寒打電話，總是忘不了要說這幾句話，也只有這幾句話。若寒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絲毫看不出離別的不舍，倒是還有著一絲期待。其實今天是若寒的第二十一個生日，她希望有人記得她，有人在乎她，希望有人跟她說一聲“生日快樂！”。記得爸媽還沒有離開自己外出打工的時候，每一個生日，媽媽都記得，她給自己準(zhǔn)備長壽面和喜歡吃的東西，那時的若寒是一個特別容易滿足的、特別快樂的孩子。她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若寒那時候想著，等到自己長大后一定要讓媽媽過上最幸福的日子，自己一定要做最孝順的孩子?？墒呛髞戆謰屪吡酥?，就很少聽到媽媽跟自己說過那幾個字，也許媽媽是不記得了吧！

酷熱的夏天總是令人逃避，懸空的烈日高高的掛起，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看著大地上的人兒，就像一個剛剛打了勝仗的將士面對他的敵人一樣。若寒剛剛結(jié)束了六年的小學(xué)生活，即將步入初中。本應(yīng)該一直美好的生活就在爸爸媽媽拖著行李包裹準(zhǔn)備去遠(yuǎn)方的那一天結(jié)束了，那時候的若寒不知道遠(yuǎn)方有多遠(yuǎn)，不知道打工是做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爸爸媽媽要離開自己了，想見也不容易見得到。從來沒有離開過父母的若寒死死的拽著行李，整個身體重重的壓在上面，可是那又怎么樣呢？一陣寒暄與叮囑后，要走的還是走了。她追著車子跑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直到精疲力盡，直到雙腿無力，此刻她想要的僅僅是離爸爸媽媽近一點，更近一點?？山K究還是讓那輛載著相思的車子掙脫了她視線。臉上的淚珠豆大般的在她肉嘟嘟的臉頰連成了一條細(xì)細(xì)線，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被扯斷。若寒回頭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小。爺爺已年過八旬，雖然身體很好，但終究年歲已高，誰知歲月會不會對他留情。弟弟整整小自己五歲，生活不能自理，而自己也僅僅十二歲而已。爸爸走的時候告訴她，爺爺會照顧自己和弟弟，此時若寒心里疑問萬千，以后的日子到底會是誰照顧誰？若寒找不到答案。

三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來，若寒幾乎過上了農(nóng)村婦女的生活，砍柴，做飯，干農(nóng)活……每天忙個不停，不過這些活對若寒來說算不了什么。收到初中的錄取通知書的那天，若寒雙手捧著那張白凈的紙，看著那幾個完美的數(shù)字，欣喜若狂，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一陣陣失落感幾乎快要將她淹沒。若寒從小就是一個成績優(yōu)異的孩子，深受老師和父母的喜愛，得到這個成績一點兒也不令人驚訝，此時此刻她想要分享自己的成功，可是她能和誰分享呢？爺爺聽不見，弟弟聽不懂，于是那份喜悅的火星瞬間熄滅了。幾天后，若寒安排好家中的一切，交代好諸多大小事宜，收拾了幾件干凈的衣物，拿著通知書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去報名。一路上，從若寒眼前漂移而過的都是一幅幅幸福的畫面，爸爸媽媽牽著孩子的手，扎著漂亮的麻花辮的孩子，開開心心的說著些什么，麻花辮上的珠子乒乒乓乓的幸福旋律。若寒的心猶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排放著。這是仰望的、渴望的中學(xué)。她輕盈的腳步踏入校門的那一刻起，終于有一種融入其中的感覺?？墒泅情g滿足感有轉(zhuǎn)化為迷失感，偌大的一個校園，大大小小的樓層就有十幾棟，若寒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也不知道報名流程是什么？此時的若寒，多么希望有只小精靈來指引自己，可是真的會有嗎？經(jīng)歷了層層關(guān)卡，終于完成了整個報名過程。

上了中學(xué)的日子對于若寒來說可謂是充實平淡，每天做著該做的功課，學(xué)著那些奇奇怪怪肉眼看不見的新東西。好奇心、求知心讓若寒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前列。若寒是很會學(xué)習(xí)的那種學(xué)生，花著最少的時間學(xué)習(xí)，考著同學(xué)們望塵莫及的成績，拿著學(xué)校的優(yōu)秀學(xué)生獎，花著足夠的錢買著同學(xué)們羨慕的“奢侈品”，十三歲的若寒身材高挑纖瘦……她永遠(yuǎn)是同學(xué)父母眼中的正面教材，開家長會做完學(xué)習(xí)分享后，常會聽到很多家長對他們的孩子說“你看人家若寒同學(xué)，爸媽不在家還能把功課做的那么好，成績那么優(yōu)秀，你榆木腦袋，我每天圍著你轉(zhuǎn)，你還是什么都學(xué)不進(jìn)去”。這樣的話若寒聽到過很多次了，可是再多的優(yōu)越感終究還是抵不過其他的孩子有父母陪著開家長會、周末回家有人接的所帶給她的那一份凄涼。

星期六的早上，若寒吃過早飯后，準(zhǔn)備給鄰居家還東西。剛走到他們家門口就聽到鄰居嬸嬸在呵斥著女兒萱萱“叫你吃個早飯還要三邀四請，你看人家若寒，一大早我就看見她起床了，在家里照顧著她爺爺和弟弟，人家學(xué)習(xí)成績還沒落下，人與人之間怎么會相差這么大呢？”。萱萱是若寒的同班同學(xué)，也是好朋友，難怪嬸嬸會拿她和若寒比較。萱萱嘟著小嘴“媽媽，人家在學(xué)校起的比雞還早，好不容易回家多睡會兒，你怎么舍得這樣罵我呢？”嬸嬸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快洗臉吃飯吧，都等你半天了，菜都涼了，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煎餅”。萱萱上前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吻，嬸嬸一臉嫌棄“死姑娘，你沒刷牙呢！”若寒隔著大門看了一場母子之間的“打情罵俏”，默默轉(zhuǎn)身回家了。是啊，同樣是人，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在若寒眼里，萱萱永遠(yuǎn)是個快樂的人，快樂的一個冰淇淋就能讓她樂呵一整天，從來不會有超過十分鐘的傷悲。萱萱有一張大大的嘴巴，她常常調(diào)侃若寒“愛笑的人嘴巴才會好看，你看你那么不愛笑，嘴巴越變越小，再不笑笑，小心以后吃不進(jìn)飯去哦！”其實若寒何嘗不想開心的笑，只是自從爸媽走后，一年多來，若寒都沒有遇到過讓自己開心的事。記得今年過年爸媽沒有回來，若寒故作開心的準(zhǔn)備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陪著爺爺和弟弟一起過年，結(jié)果吃著吃著弟弟就大哭起來，祖孫三人沒吃幾口就散了。第一次過年爸媽不在身邊，他們從年前幾個月就開始盼望，最后還是落得一場空。若寒一直不愿想起過年那天的凄涼，只是今天萱萱母女的嬉鬧像極了往常過年的場景。過年有一個風(fēng)俗，就是大年初一早上一定要起個大早，不然會懶一年。而若寒總是在母親做熟飯三邀四請后才會起床。媽媽舍不得罵她，總是笑著跟她說“你這樣子懶，以后是嫁不出去的”。若寒不服輸?shù)淖е鴭寢尩氖帧罢l說我要嫁人了，我要一輩子守著你和爸爸，一刻也不離開”。“傻姑娘”……

星期天若寒在家里拖地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門，若寒出去為那人打開大門，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一個五十多歲的干瘦婦女一只手指著若寒一只手叉著腰，嘴里罵罵咧咧。門口引來了一大群圍觀的人，在那里竊竊私語著，卻沒有人上前阻止婦女倚強(qiáng)凌弱的行為。干瘦女人是這個村里最潑婦的人，一群男女老少任由她在那里撒潑有沒有人愿意惹上這只老馬蜂。嚷嚷了半天估計是累了，終于肯放過若寒?；氐郊依铮艉粗R子里煮熟了一般的半邊臉，臉上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火辣辣的自燃著。回想著昨天弟弟出去玩耍，回來后頂著一張梨花帶雨的臉，豆大的淚滴如雨般的撒下來，鼻涕眼淚滿臉都是。若寒找來毛巾幫他擦洗干凈那張疲憊的臉，卻發(fā)現(xiàn)上面有隱隱的淤青，頭上還有一個小包。他哭著向若寒解釋“姐姐，我沒有跟人打架，我在跟小伙伴們玩的時候，他們的‘老大’說我是沒有人要的孩子不許我和他們玩，我跟他爭論我是有爸爸媽媽的，然后他們就動手打我”。若寒的心如針尖刺痛一般，疼的不可言喻。這個可憐的孩子確實沒有親生父母，他是在三歲是若寒的爸媽領(lǐng)養(yǎng)的，因此若寒更加的疼愛他。今天看他受到這般欺辱和傷害，若寒無意識的沖出去找那個“老大”理論，可是那孩子也是不懂事的人，想要沖上來打若寒，被若寒一掌推到在地，哭著回家了，這不，一大早他奶奶就來“登門拜訪”若寒了。看著弱小可憐的弟弟和自己臉上的巴掌印，若寒深深的嘆了口氣……

四

平靜的日子對若寒來說總是太稀有，生活起起落落，若寒的心也是起起落落。轉(zhuǎn)眼到了八月這個金秋時節(jié)，紅桃綠果，無一不招人喜歡，若寒站在家門口看著一片剛脫了須的玉米，幻想著一顆顆大白牙列成一排一排的搶著對若寒微笑的樣子。這一片自留地是爸媽走后被閑置下來的，開春的時候若寒尚未開學(xué)，她想著若是荒廢了也可惜，若是種了玉米來年爺爺和弟弟就能吃上新玉米了。于是在那個萬花齊放的日子就找來種子叫上爺爺做總指揮，一顆一粒的種上了玉米，閑時打理一下。轉(zhuǎn)眼幾個月過去，竟出落的如此令人賞心悅目，若寒心中充滿了自豪感。正當(dāng)若寒想的入神的時候，突然聽到玉米從里發(fā)出嗖嗖嗖的聲音，起初若寒以為可能是鄰居家的牲畜沒有關(guān)好，跑到玉米地享福來了。決定去趕走它，可是當(dāng)若寒走近一看，發(fā)現(xiàn)是一個人，那人一抬頭，手中的籮筐裝了好些個玉米。若寒說“大伯母啊，現(xiàn)在玉米還沒熟透呢，掰回去能吃嗎？”那人拿著籮筐從若寒身邊大搖大擺的走了，留下若寒一個人尷尬的站在原地，她知道若寒不能那她怎么樣，她是若寒爸爸同母異父的哥哥的妻子，平時看慣了別人欺負(fù)若寒，也嘗試著欺負(fù)若寒來了，這會子估計已經(jīng)上癮了吧！

這樣的日子在若寒看來也到還勉強(qiáng)算是平靜吧，于她而言，只要爺爺健健康康、弟弟快快樂樂就比什么都要美好了。然而造化弄人，上天竟連這一份美好也不愿留給她。下午的陽光斜射過干凈的窗戶，靜謐而和諧。教室里只有稀疏的幾個人，被禁錮了一天的同學(xué)們就像無罪釋放的囚徒一般，瞬間沖出了牢籠。若寒吃過晚飯后回到教室靜靜的溫習(xí)著書本，現(xiàn)在的她比以前好學(xué)了些，成績也一如既往的好。一陣優(yōu)美輕快的音樂穿透窗戶與太陽親密接觸，滑過若寒的每一寸肌膚，撫摸著若寒的細(xì)發(fā)臉頰，輕輕的飄過若寒的眼角，睫毛，順著太陽穴流入耳朵?！拔埂比艉悠痣娫挘澳憧旎貋硪惶税?，你爺爺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若寒只覺腦袋一陣嗡嗡嗡的狂叫，分不清是誰打電話，迷迷糊糊失去了理智，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她拋下手中的一切，屏棄身邊的人和物，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自從上了中學(xué)后若寒就買了手機(jī)，在她心里手機(jī)就代表希望，是她對父母思念的寄托，她沒有想到今天居然會給她帶來噩耗。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若寒僅僅用了半小時就到家了，到家那一刻她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的精靈一般，一下子就癱坐在地上。蜷縮在角落的弟弟臉上的淚珠尚未冷卻，抽噎聲不時的從喉嚨里發(fā)出，身影小的可憐，他一定是被嚇壞了吧！屋子里稀稀落落的站著幾個人，老村醫(yī)正在給爺爺配著藥，床上的爺爺額頭上汗珠子成股的流，眼角的皺紋包住了凹陷的雙眼，眼珠里的光已經(jīng)消失殆盡，嘴唇白的發(fā)紫，若寒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消瘦的爺爺，或許是若寒從來沒有仔細(xì)的看過消瘦的爺爺。若寒給遠(yuǎn)方的父母打了電話，此刻一無所知的他們可能還以為祖孫三人過的很好呢！接著又給老師打了電話請假，走得匆匆忙忙，課桌上的課本都還沒有合上。接下來的這幾天，若寒無微不至的照顧著爺爺，爸爸是獨子，照顧爺爺?shù)呢?zé)任舍她其誰呢？每天找醫(yī)生、煎藥、喂藥、煲湯……忙的若寒不可開交。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若寒弱小的心靈就會有一種懼怕感，她害怕爺爺?shù)纳眢w有個好歹，自己孤身一人該如何應(yīng)對，所以每天衣不解帶的守在爺爺床前，她感覺自己很害怕，很無助……好在老天對若寒還是有一絲眷顧，在爸媽沒回來之前爺爺還算相安無事，其間有幾次小突發(fā)，最終還是有驚無險。爸媽回來那天，看著兩張常在夢里出現(xiàn)的臉，一年多的時間竟變得如此陌生。她曾很多次幻想著父母歸來的場景，也常常在夢中經(jīng)歷過那一個場景“爸媽打開車門出來那一刻，一把抱住媽媽大哭‘媽媽我好想你，你不要走了好嗎？’接著摟著媽媽一陣親昵”。然而到了爸媽回來那一天，他們提前給若寒打了電話說已經(jīng)到了村口，若寒提前為他們開了門，自個兒回屋給爺爺煎藥去了。弟弟激動的蹦蹦跳跳，老早就守在門口，爸媽到的時候立馬沖上去抱著媽媽大哭起來，而若寒依舊靜靜的捯飭著手中藥罐子。

小村莊夾在幾座大山之間，交通落后的令人發(fā)指，一條小小的路程斜插過山腰。天空的雪花從山間流瀉而下，籠罩了這個擁有幾百戶人家的村子。孩子們在雪地上玩弄著新鮮的積雪，歡天喜地的期盼著父母歸來。幾百戶人家?guī)缀跤幸话肴思沂菈涯晖獬龃蚬さ?，大年將至再大的積雪也擋不住游子歸心。以往一片死寂的村莊又恢復(fù)了歡騰，在這個眾家歡喜，白雪皚皚的季節(jié)里，有一家卻掛起了白帳。爺爺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仙逝了，這一次若寒卻沒有哭，也許是沒有眼淚可流了吧！滿天的白雪雖與一條白帳色調(diào)一致，氣氛卻極其不協(xié)調(diào)。所有親戚朋友都在痛哭流涕，只有若寒表情淡然，她不想破壞了那份美好，一份在她心中蓄謀已久的美好“爺爺健健康康，弟弟長高一大截，爸媽歸來，一家人圍著桌子歡聲笑語吃著年夜飯”。

五

爺爺?shù)暮笫罗k完后，一家人倉促的過了年，年后媽媽叫來外婆幫忙看屋子，匆匆忙忙的又走了，這一次把弟弟也帶走了。對于若寒而言，他們就像行人一般，匆匆路過，短短停留，若不是爺爺出事，估計今年也不會回來了。外婆到來，在若寒的人生中掀起來層層波浪。從若寒落地那一刻起，外婆就不喜歡若寒，只因一個很荒唐的理由——若寒是個女孩。其實若寒也挺能理解外婆的，聽媽媽說外婆當(dāng)年生完三個女兒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依舊沒有兒子，在那個時代外婆常常受到別人的欺辱和諷刺，導(dǎo)致外婆滿腦子都是重男輕女的腦細(xì)胞。起初的時候，若寒想著即使外婆不喜歡自己也沒有關(guān)系，只要和平相處應(yīng)該不會鬧出什么幺蛾子。可是在不久之后，一陣陣破浪卷卷襲來，卷走了若寒那顆原本很堅強(qiáng)的心，讓若寒一步步遠(yuǎn)離了原本的自己，甚至誤入歧途。就在外婆到來后沒幾天，政府下發(fā)了扶貧濟(jì)困項目，給每家免贈30包水泥，一車一車的往村子里搬運(yùn)，水泥卸下了后還有十幾分鐘的路程才能搬回家。原本若寒想花幾十塊錢請人背回來，可外婆心疼錢不愿意若寒請人，說是媽媽到了自己這個年齡手能提肩能扛的，怎么到了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嘴里邊說著邊塞了個背簍給若寒，說是吃晚飯前一定要背回來。若寒看著小山一樣大、石頭一樣堅固的一堆水泥，心里不禁顫抖了一下，往后的日子可能要承擔(dān)更多吧！沉重的水泥就像扎根的大樹一般，若寒根本就抬不動它，只得把背簍放在低處，讓水泥從高處滑過去。可是當(dāng)她企圖背起來的時候，水泥就像長了幾十年前的樹一樣，根深蒂固，難以動搖。若寒只能雙膝跪地，所有的力量的壓在兩條瘦小的腿上，膝蓋陣陣發(fā)麻。水泥和背簍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都死死的拽著若寒脖子。當(dāng)30包水泥全部背完后，膝蓋上一片淤青，渾身酸痛，脖子和雙肩上一條條明顯的勒痕。外婆還算是厚道，給若寒留了一些飯菜，可是若寒哪里還吃得下，回到家里找了點酒精涂了一下傷口就早早的休息了，期間迷迷糊糊的聽到外婆嘀嘀咕咕的說著些什么……

孤獨的人很多時候總是無助的，每個周末若寒都要做很多活，這個周末也是一如既往，若寒早早的就起床做飯，吃過早飯后就上山砍柴。山上的松林一片一片的，每隔不了幾公里就有幾座墳?zāi)埂Ｈ羰菗Q做別人家的孩子，必須是要結(jié)伴才會出門，可對于若寒如果耽誤了時間，又要挨外婆一頓罵，每次都只能獨自一人上山干活的時候總是在心里暗示自己“我是最勇敢的人，為什么都不怕……”。就在柴快要砍夠的時候，一陣劇痛感從腹部傳向神經(jīng)中樞，大腦下意識的抽搐了一下。若寒放下鐮刀，雙手捧著肚子，汗珠子一顆顆如雨一般從額頭上滴下，若寒感到下體黏黏的，伴有一股血腥味，伸手一摸滿手是血。若寒的心頓時提得很高然后又重重的跌下“難道自己小小年紀(jì)就得了什么怪病，自己會不會就這樣不明所以的死在這荒山野嶺，尸體會不會被幾時發(fā)現(xiàn)”。若寒顧不得已經(jīng)砍了半天快要差不多的干柴，帶著千萬個疑問捧著肚子跌跌撞撞的從地上爬起來，艱難的朝著家的方向走著，腳步是如此的沉重，這一刻，她只想活著，她還有好多個愿望沒有實現(xiàn)，想好好讀書走出深山，想爸爸媽媽，想去看看爸爸媽媽生活的地方 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身上的疼痛慢慢的消耗著若寒的體力，平時靈活輕巧的身體這一刻宛若泰山壓頂。若寒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默念“走一步，再走一步……”她把自己當(dāng)做懸崖上的亨特，如果不往前走，隨時都可能死掉。走了大半天，若寒終于到了老村醫(yī)h家門口，可是她的腳步也止于他家門口，她雙腿發(fā)軟，癱坐在地上，汗水已經(jīng)浸濕了若寒的衣物。此時的若寒羞于啟齒，她不知道怎么向老村醫(yī)開口說自己下體在流血。過了好久，問診歸來的村醫(yī)看見家門口蜷縮的若寒，把她從疼痛中喚醒過來…… 從村醫(yī)家出來后若寒覺得自己可憐有可笑，連最基本的生理反應(yīng)都一無所知，還把自己嚇成這樣?？墒侨艉趺磿滥?？從來沒有人告訴過自己這些，這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接受別人給自己上的生物課，沒想到卻是這般尷尬，她覺得自己活的就像一個笑話。

若寒家的煙囪上緩緩冒出的一股股青煙漸漸稀釋在晚霞的余暉里，形成一副天地合一的景象，飯菜的香味縈繞著整座小瓦房，外婆在屋子里忙前忙后，一會看看鍋里的菜，一會兒竄竄爐中的火，一會兒切切砧板上的菜，頭上的汗冒著熱氣，胖胖的身子挪來挪去，可算是為難她了。聽到若寒的開門聲，滿臉笑容的迎上去，手中的勺子還冒著白氣，可是看著若寒兩手空一臉狼狽，以為若寒是去玩了，臉色瞬間陰沉著“你的鐮刀呢？你的柴呢？死哪玩去了……”罵罵咧咧說了一通甩下一句今天晚上不要吃飯了。原本若寒也沒有食欲，不過外婆這樣一說，還是忍不住難過了一會兒。不問原由只看結(jié)果是外婆的一貫作風(fēng)，于是若寒也只能無奈搖搖頭回自己的房間了。處理好自己的衣物，迷迷糊糊一夜就過去了。

只要是在學(xué)校，若寒的心就永遠(yuǎn)是平靜的，屏棄外面的一切，一心投入書的世界，時間快的若寒伸出雙手拼盡全力都抓不住。所有同學(xué)都在盼望周末，只有若寒害怕周末的到來，這個周末幾個同學(xué)約好要去一個同學(xué)家玩，想要逃避外婆的若寒也跟著去了，一路上打打鬧鬧，若寒很是羨慕其他同學(xué)，也很向往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是多么的美好。若寒只希望這個周末能輕松愉快的度過，不奢望過得多么精彩。吃過晚飯后一群同學(xué)圍著桌子談笑風(fēng)生，各種笑話娟娟襲來，正當(dāng)大家都沉浸在這份喜悅的時候，同學(xué)家的大門被敲的陣陣空餉，從聲音中可以聽的出外面的人是氣勢洶洶，圍欄里的牲畜被嚇的東逃西竄，爭先恐后的朝著角落里鉆。大家都不明所以，同學(xué)父母更是一臉迷茫的回想著是不是自己得罪什么人了。打開大門一看，若寒驚呆了，這不是她那好惹閑事的舅舅嗎？當(dāng)年外公外婆放棄了對三個女兒的培養(yǎng)，一心只想把兒子培養(yǎng)成才，豈料舅舅不是那塊料，整日拉幫結(jié)派，無所事事。今日帶上一群狐朋狗友，登門拜訪同學(xué)家大概是外婆搞的鬼吧！他們把同學(xué)爸爸一把推開，直沖沖的進(jìn)門抓住若寒生拉活扯的往外拖，臨走時還用手指著同學(xué)父母“我先把孩子帶回去，回頭在找你算賬，拐騙未成年兒童，我要告你……”。說話氣勢洶洶，容不得若寒解釋，也容不得同學(xué)父母插話?；氐郊依镆咽瞧叽蠊冒舜笠套么龑?，若寒一進(jìn)門一大串問題襲來?？磥碛质峭馄抛魉睿?dāng)年若不是因為她愛造謠生事，外公也不至于到死又不跟她說一句話，如今卻依然死性不改。面對七姑八姨我問題，若寒不想多解釋“我去同學(xué)家玩，并不是被人騙了”。說完若寒就自個兒回我了，留下一打通抱怨“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是啊，我們是關(guān)心她，你瞧她那個態(tài)度 ”，“如果不是我們管著她，早就被騙到山溝里嫁人了”……第二天起床，謠言的風(fēng)已經(jīng)吹遍了整個村子，走到哪里都是在討論若寒跟人跑了這回事兒，一群群婦女圍坐在一起，談的唾沫星子橫飛。若寒知道她們也不過是在深山里生活久了，為自己找趣罷了。

這兩天對同學(xué)的愧疚一直纏繞著若寒，她想早早的去跟她道歉。星期天回去的早同學(xué)還沒有回來，若寒等了好幾個小時，同學(xué)們一回來她就笑著迎上去，他們卻下意識的躲開了若寒的迎接，若寒走到那個同學(xué)身邊，誠懇的向他道歉，同學(xué)淡淡的回了一句“沒事兒，不怪你”之后就走開了。從那天起，若寒便沒了朋友，包括好友萱萱在媽媽強(qiáng)烈的制止下也與若寒疏遠(yuǎn)了，這是若寒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生活來詮釋了“眾叛親離”這個成語。若寒當(dāng)了兩年的學(xué)習(xí)委員，一直都是同學(xué)們榜樣和學(xué)習(xí)指導(dǎo)者，可是發(fā)生這件事后，做什么同學(xué)們都不配合，工作進(jìn)展不下去了。長時間下來，家庭，學(xué)校等各方面的讓若寒幾乎到了崩潰邊緣，學(xué)習(xí)再也靜不下心，唯一能讓自己好受的方法便是麻木自己。漸漸的若寒學(xué)會了逃課，酗酒，上網(wǎng)，打游戲……不久就在學(xué)校掀起了一股逃課風(fēng)，原本那些不愛學(xué)習(xí)的同學(xué)以學(xué)委為“榜樣”，成群逃課，老師好幾次找若寒談話，保證書寫了一大堆，可是都沒有一點兒效果，最后老師只得撤了學(xué)習(xí)委員職位，放棄了若寒。如釋重負(fù)的若寒更加一發(fā)不可收拾，常常打群架，甚至還打自己班上的同學(xué)。記得那次一個同學(xué)問若寒問題，若寒許久沒有學(xué)習(xí)，再加上看著書就煩，就跟他說自己不會，可能語氣有點不和諧那個同學(xué)就一陣熱諷冷刺，若寒本就有火無處發(fā)，沖上去就扇了那同學(xué)一巴掌，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若寒又把桌子和人一腳踹翻了，然后拿著手機(jī)洋洋灑灑的走出教室，尋找歡樂去了。第二天同學(xué)爸爸就找到學(xué)校來了，說是要見若寒家長要求賠償，若寒冷冷的笑了笑，心想“我都不渴求見他們，你還能耐了？”。掏出五百塊錢遞給了那家長就走了，她不想跟他糾纏，無非就是要錢，給他就是了。那家長一直追在后面罵“一點教養(yǎng)都沒有，真是有人養(yǎng)，沒人教……”老師一個勁兒的陪著笑臉道歉，礙于老師面子，他也只得作罷。接下來一年多的時間里，若寒都只做那種損人不利己，勞力傷財?shù)氖聝海诱n上網(wǎng)，酗酒鬧事，打架斗毆等可謂是家常便飯，成績更是不用說，由班級前列直線下降為倒數(shù)，保證書幾乎堆滿了老師辦公室，學(xué)校礙于九年義務(wù)教育不敢開除她，只能任由她鬧，所有人放棄了她，包括她自己。

初三的寒假， 年關(guān)將至，爸爸買了很多禮物回來看若寒，聽到老師說起她的情況，他也不甚堪憂，于是買了一堆禮物想要彌補(bǔ)對若寒的愧疚順便討好一下若寒的心，但是若寒看到只有爸爸一個人回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若寒眼里充滿了失望的光，爸爸仿佛看出來什么“媽媽和弟弟太遠(yuǎn)了，坐車又暈車所以就沒有回來了，這是我們一起去給你挑的禮物，都是你喜歡的 ”“你們很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喜歡什么嗎？就算以前喜歡你認(rèn)為我現(xiàn)在還喜歡嗎？”若寒沒好氣的說我起身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摔門聲砰的一下撞擊在爸爸的心上，當(dāng)初乖巧懂事的若寒到哪里去了？爸爸一直找機(jī)會想和若寒談?wù)勑?，可是若寒總是有意識的回避著爸爸，她不想聽爸爸一連串留下自己在家是迫不得已的這樣的借口。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約上三五好友騎上摩托車出去飆車去了，滿身的傷疤她卻一點兒一不在意，那。在他變“壞”的這段時間，交了好些“狐朋狗友”，那些孩子都是一些老師家長眼中的壞孩子，都是一些品德不良，行為不端的社會敗類，殊不知，這些孩子大多數(shù)都是像若寒這樣父母離開，留下他們和老人生活或是寄住別人家。他們的壞不過是表皮的，之所以把自己表現(xiàn)的壞壞的不過是為了更好的保護(hù)自己，他們?yōu)槿苏x，為朋友兩肋插刀，義不容辭，因為只有這群哥們兒才是最愛自己的。若寒每天跟他們在一起很開心。

除夕之夜，爸爸和外婆準(zhǔn)備了一桌子菜，和一群親戚等著若寒吃年夜飯，說起外婆，自從若寒被眾叛親離后可謂是不再給她一點欺負(fù)自己的機(jī)會，常常以硬碰硬，毫不服軟。那一天晚上，若寒和她的朋友們在KTV瘋狂到天亮。爸爸找不到與若寒交流的機(jī)會，只得無奈的收拾東西又回去了，離開的那天，若寒躲在村口的角落里看著漸行漸遠(yuǎn)的車子哭了好久好久……

六

開學(xué)后，若寒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活了或多或少十幾年后，每個人都曾被生活虧待過，被某些人辜負(fù)過，可怪罪的人越來越多。怨恨、痛苦、憎惡、不甘、委屈，負(fù)面的情緒不斷滋生，都被裝進(jìn)背上的行囊，越走越沉重。與往事耿耿于懷的結(jié)果，是綿延不絕的傷害。不放下，就不會有快樂在這決定命運(yùn)的關(guān)鍵時刻，若寒終究還是被理智給拉了回來，以自己最大的力量，盡最大努力去學(xué)習(xí)。由于之前學(xué)得還不錯，現(xiàn)在學(xué)起來也不是很吃力。中考那天，考場安排在另外一個學(xué)校，若寒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jìn)了考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贏得這場戰(zhàn)爭，但還是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完成了考試。成績出來那天，若寒看著那個不是很滿意的數(shù)字，最終以差了三分的成績錯過了縣城第一重點高中，若寒也并不失落，與其鳳凰中鳥，不如做鳥中鳳凰，于是毅然的接受了第二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高一那年，若寒選擇了住校，本想離學(xué)校近些方便學(xué)習(xí)，過了半學(xué)期，若寒覺得與人相處太累便自己租了個小屋，一心想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也一直位居前列，這使她更加努力。若寒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那個陪伴她很久的夢想，她想要走出深山去一個一望無際、有海灘的地方生活?；叵氤跞翘?，若寒收拾好所有書本衣物準(zhǔn)備結(jié)束自己的讀書生涯去遠(yuǎn)方打工，去找到自己的媽媽問她為什么一去就是好幾年，問她是不是不愛自己。就在她準(zhǔn)備踏出教室的那一刻，忽有一種情景出現(xiàn)在眼前“多年之后的自己像媽媽一樣迫于生計而離開自己的兒女去到異國他鄉(xiāng)打工，最后自己的孩子看見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樣；看到自己老了以后就像外婆和村里那些婦女一樣，孤獨無依，每日以議論別人的長短為趣?！比艉K究還是停下了腳步，那樣的生活是她懼怕的，那樣的自己是她不能接受的。

轉(zhuǎn)眼高一就接近尾聲，期末考試的緊張氣氛將整個學(xué)?；\罩了，星期天也絲毫不懈怠，復(fù)習(xí)了一天的若寒斜靠在椅子上玩弄著手機(jī)，突然收到一條QQ消息“嗨，小朋友，你好！” 若寒一看是陌生人心想你才小朋友呢，也不搭理他。那人一連串的自我介紹“我叫季林，我認(rèn)識你哦小朋友?！?若寒好奇的問“那我是誰呢？” “你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認(rèn)識了，那時候你可拖沓了，還是一個鼻涕蟲，哈哈！” 若寒回復(fù)到“真是可笑”。了解了一會兒才知道季林是省內(nèi)重點大學(xué)的醫(yī)學(xué)生，馬上大二了，對他有一種隱隱的敬佩感，以后季林找她聊天她都不會拒絕。季林不知道若寒還是一個高中生，若不是若寒親口告訴他，他還不相信這樣一個字里行間透露著成熟和傷感的人居然還是一個高中生，對于若寒的這份成熟，季林充滿著好奇。

熾熱的大地極力的配合著暑假的氣氛，季林回家辦資助手續(xù)，在鎮(zhèn)里縣里兩頭奔波著，好不容易才得以休息兩天。若寒整日在家里悶的發(fā)慌，自從上了高中外婆就回自己家了，只有若寒一人在家，不過若寒覺得也到清靜，只是農(nóng)村的深夜往往靜的可怕，伸手不見五指，到處一片漆黑，每到深夜若寒總是閉門不出，一想到晚上出門若寒至今還不能釋懷。在初二的那個中秋節(jié)，放假回家的然后在家里干著農(nóng)活，外婆去趕了集，買了一背簍好吃的東西和一些月餅回來，若寒想外婆雖不愛自己但倒也還算負(fù)責(zé)。可是外婆的這一份責(zé)任仿佛就像玩笑一樣，到了晚飯時分，外婆將一籮筐東西背著屁顛屁顛的去姨娘家了，姨娘家離若寒家也不過十來分鐘的路，先不說外婆花著若寒爸爸媽媽給的錢，單憑這一舉動就足以戳破若寒脆弱的心。若寒想晚飯有沒有吃，找了一棵大樹安靜的坐著，孩子們挑著大人買的花燈跑來跑去、嬉戲打鬧著，彼此炫耀著手中的花燈……月亮漸漸升起，孩子們的吵鬧聲漸漸稀釋在黑夜里，一個穿著拖沓、頭發(fā)凌亂、渾身充滿酒氣的中年男子出現(xiàn)在若寒身邊“喂，妹子這么晚了還在這干什么，是寂寞了嗎，陪哥哥玩吧”。若寒起身撒腿就跑，那人一直死死的緊追不舍，好在酒精迷亂了他的腳步跑的不是很快，不久就被若寒甩脫了?；氐郊抑械娜艉p腿發(fā)軟，癱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崩潰的放聲大哭起來，她壓抑了這么久的情感在這一瞬間通通爆發(fā)出來。自那以后，黑夜對若寒來說就是夢魘，是一輩子都走不出的陰影。放假回來這幾天若寒每天天黑之前就把大門上鎖，各處電燈打開，明知這樣反而更不安全可是還是不敢關(guān)燈睡覺，至少開著燈有什么東西來她能看的一清二楚，至少開著燈對她而言更有安全感。若寒早早鎖了大門躺在床上，季林發(fā)來信息“小朋友，我回家了，想見見你，明天有空嗎”，“嗯，明天見吧”。若寒也很想見見這個常常隔著屏幕也能給她帶來溫暖、就像哥哥一樣關(guān)心她的人。第二天早上，若寒早早的就起來翻著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梳弄著頭發(fā)捯飭了半天終于讓自己滿意了，少吃了點東西就匆匆出門了，快到約定地方的時候，若寒原本很快的步調(diào)突然減慢了，她帶著少女羞澀的心一步一步都踱著，看見季林后又裝作很大方的樣子大步朝他走去。在她的想象里季林應(yīng)該是一個很細(xì)心很帥氣的大男孩，這一見果然沒有讓她失望。認(rèn)識他以來他的關(guān)心常常溫暖的若寒的心，有時候她幻想如果自己有這樣一個哥哥那該多好。由于季林還要去縣里辦事，于是他們匆匆聊了一會兒就離別了，若寒送他上車的時候還有一絲隱隱的不舍。

季林的溫柔和體貼每次都恰到好處的在若寒身上起著作用，若寒告訴季林“知道嗎，你適合做我哥哥”。后來季林就順其自然的成為了若寒的哥哥，他曾告訴過她“高中三年，絕對不準(zhǔn)她談戀愛”，她也曾信誓旦旦的告訴他“高中三年我絕不會談戀愛”。原本若寒以為自己能夠遵守這個諾言，可是慢慢的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被這個哥哥征服了，她義無反顧的愛上了那個溫暖的陽光大男孩。若寒對季林表白的時候季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自己產(chǎn)生了錯覺。季林沒有答應(yīng)若寒，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她，一直以來他只是心疼著她的堅強(qiáng)和偽裝，盡最大的努力去關(guān)心她，可是沒想到自己的關(guān)心和憐惜讓若寒對他產(chǎn)生了感情。

夜晚的月亮格外的明靜，星星圍著月亮一閃一閃，就像孩子們圍著媽媽嬉戲一般，快樂著歡悅著，湖邊的風(fēng)景異常迷人，蟲鳴聲聲聲縈繞在湖面上，美麗而安詳。中秋之夜，同學(xué)們的放學(xué)回家了，此時此刻應(yīng)該正在和父母圍坐在一起談心，吃月餅吧！若寒靜坐在湖岸上，赤腳伸入湖水中，湖水的冰涼刺激著若寒的感官，若寒享受著這一份麻木的幸福。她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季林“如果我從這里跳下去，會不會濺起一團(tuán)很美的水花，又或許水面依舊平靜無痕吧！”季林立馬打了電話給若寒，一個勁兒的給她灌輸著正能量，想要勸她不要做傻事。若寒冷冷的說了句“我只是想要和水貼的更近些，此時我的心和湖水一樣冰涼透頂，呵呵”。第二天若寒醒來覺得整個喉嚨就像被火烘烤著一樣，火辣辣的疼痛感使她幾乎開不了口。季林一夜擔(dān)心著若寒，一大早就打來電話問若寒情況，聽著若寒沙啞的聲音，知道是生病了，于是就買了車票來看若寒。在這個小長假里，季林每天為若寒買藥，輸液，做飯……，若寒的小屋冷的令人發(fā)指，單薄的被子和簡單的用具，真是簡陋的可憐，季林自己掏了生活費(fèi)為若寒買了被子和電爐，若寒差點感動的痛哭流涕，自從自己生活能夠自理后就再也沒有人這么關(guān)心和體貼過自己。季林離開那天對若寒說“好好學(xué)習(xí)，我會等你”，短短幾個字卻給若寒帶來了大大的希望，那一刻她的心從來沒有如此滿足過。從那天起，若寒就像一個拼命三郎一樣，努力的學(xué)習(xí)著，季林每天會打電話鼓勵若寒，每個一個月會來看一次若寒，幫她補(bǔ)習(xí)功課，整個高中階段都以這種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相處著，她從來沒有聽過他說愛自己，她也不知道他是否愛自己。

又是一個六月天，陰晴不定的天氣就像人的心情一樣，昨天還烈日炎炎，今天不是傾盆大雨。若寒一個人撐著傘懷著忐忑的心走在考場的路上，陪考的父母人山人海，雖說這樣的情形若寒已經(jīng)歷過很多次了，但還是不免有一絲失落。幾場試考了下來，若寒就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變得元氣滿滿，顯然這一仗若寒是有把握打贏的。等成績的日子可真是令人焦急啊，若寒晚上睡覺都會被夢驚醒，她常常夢到自己分?jǐn)?shù)或高或低，心情也隨著起起落落，成績出來那天若寒從晚上一直等到凌晨五點，當(dāng)那個期待許久的短信發(fā)送到若寒手機(jī)上時，所有的付出都化作一個令人滿意的分?jǐn)?shù)，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一抹眼淚，她激動著給季林打電話，一人在電話的這端哭著，另外一人在電話的那端笑著，這一次她終于從她口中聽到“我愛你”三個字。季林一放暑假就回來陪若寒填報志愿，季林希望若寒選擇離自己近些的城市，可若寒還是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城市，她只是希望自己變得更好之后才配得上季林，同時她更害怕選擇離季林近的城市會久處生厭，她害怕再一次被所愛的人離棄，于是自己選擇了遠(yuǎn)方，選擇了讓別人來期盼自己。

七

上學(xué)那天，爸爸送若寒去學(xué)校，這是若寒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送著去上學(xué)，曾經(jīng)她是多么的期待有父母送自己上學(xué)，可如今若寒沒有一絲的快樂，這一份幸福始終還是來的太晚。二十多小時的車程，若寒跟爸爸說的話沒有超過十句，也許是脫離彼此的生活太久已經(jīng)沒有了共同語言，這樣的父女關(guān)系讓若寒覺得很是心酸。到了學(xué)校爸爸為若寒安排好一切后，就準(zhǔn)備回去了，若寒想要挽留他可是始終找不到理由，她不會告訴爸爸自己舍不得他走。爸爸走的那天叮囑了若寒好些話，看著爸爸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若寒感嘆這么多年沒有好好看看爸爸，他還是老了，所謂父子母女一場不過是看著父母漸漸的老去，漸漸的遠(yuǎn)離自己的生活，那一刻若寒選擇了原諒，原諒那些所有傷害過自己的人。

大學(xué)的生活可謂是孤獨而單調(diào)，每天過著上課、吃飯、圖書館、田徑場、睡覺五點一線的生活，每天用繁雜的事情麻木著自己，她不想留下時間去感傷，偶爾遇見幾對小情侶，若寒也會特別羨慕，她也想和季林常常在一起，可是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優(yōu)秀，害怕等自己愛的無法自拔了又被拋棄，她不敢用盡全力的去愛一個人。而季林總是一如既往的心疼著這個對他時疏時近的姑娘，每每想起她孤獨無依還要硬撐的樣子就想要用自己的心去溫暖她，改變她，或許他愛的就是她那復(fù)楚楚可憐的樣子。

在大二的寒假里，若寒去了爸媽打工的地方過年，由于多年沒有聚在一起過年，早已失去了那一份感覺，記得小時候過年，幾塊錢的壓歲錢和一件質(zhì)量拙劣的衣服就會快樂好多天，而如今就算生活在燈紅酒綠的城市里、和思念許久的家人在一起依然感到孤獨。大年初一那天，爸媽說好不容易一家人一起過年，就帶著若寒和弟弟一起去了農(nóng)家院玩，滿地油菜花金光燦燦，游客們擺著各種姿勢與鄉(xiāng)間的小路親密接觸。媽媽提議一起拍照，拍照的時候媽媽伸手握住了若寒的手，若寒卻下意識的抽了出來，這么多年了，她曾千萬次的幻想著牽媽媽的手，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若寒變得和任何人都不能自然的親近。記得季林第一次牽她的手時候，若寒嚇得退了好幾步，當(dāng)時季林盤問了若寒，可是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今天這樣條件反射的抽開了手才讓若寒明白，原來這就是她害怕和別人親密接觸的原因，原來她害怕的是被離棄的那一份恐懼，這么多年來，她對媽媽的愛和思念都給了時光，如今自己早已失去了真真正正愛一個人的勇氣和能力。

火車的鳴笛聲喚醒了回憶中的若寒，仿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如今的她生活一片光明，她只想好好學(xué)著原諒，好好尋找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