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記憶中,父親總是晃蕩著那韌性十足的扁擔,懸在兩頭的大鐵桶咣當咣當。稍顯瘦高的他大步流星地走著,不時有些頑皮的水滴跳出來,躍到地上。地上那星星點點的水滴匯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仿佛一串詩意的音符,又像是一副長長的畫卷。
過去挑水是每個成年男子都完成的任務,并要用一生去完成。記得那時,灶火屋里有一個大鈞斗缸。它有半人多深,差不多成人雙手合抱那么粗,能盛六、七挑子水。
每每清晨,老槐樹上,花喜鵲聲聲輕唱。村子上空縷縷炊煙,便從屋頂高高低低的煙囪里飄了出來??諝饫飶浡癫萑紵蟮那逑悖幪幎汲錆M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這時,父親已經(jīng)挑滿了水缸。正在用那獨棵的老掃帚苗扎成的掃把,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尹S色的土地上滿是縱橫交錯的線條,像一幅抽象派的畫作。我突然想起父親講過的一個謎語:“一個老婆婆一只腳,旮旯縫道都走過?!?/p>
隨著“吱扭”或“吱呀”的柴門聲,先后有早起的鄉(xiāng)親推開門,打著呵欠,挑著水桶走出來,不約而同地齊奔那水井而去。
這時候井旁就排起了隊,扁擔大同小異,桶卻形狀各異:木匠二爺挑的是木桶,鐵箍木板,桐油、清漆,自然木紋讓人想起唐僧幼時坐過的大木盆,有點慈悲為懷的味道。白鐵皮水桶有點銀灰色,像法國梧桐樹的二層皮,有點熒光,懷舊經(jīng)典。還有一種銹跡斑斑的桶,看上去有點滄桑。圖片人們自覺地以井邊那棵歪脖老柳為界,從右邊打滿水,又繞到左邊向村中走去。在我的院墻外或向東北,或去西北,或下東南。互相打個招呼,或者開個玩笑,點頭之際,已匆匆擦肩而過。
偶或誰仍睡眼惺忪,“撲通”一聲,桶掉井里了,就去取來長長的剎車繩,綁上菜耙子去井里打撈。那桶好像故意和你捉迷藏,一番折騰,井水混濁,打上水來只好站那等著澄清。等待的間隙也聊些閑話:“小紅家媳婦真孝順,還給她婆子剪頭發(fā)哩,一口一個媽那喊得叫一個親!”“老倔頭這回怕打不過去了,連人都不認了,咳!”“油菜三兩天就能割了,籽怪飽!”………井臺如飯場般熱鬧。
耽擱久了也不行。不知誰家的孩子先出來,邊走邊喊:“伯,你咋還不回哩,媽說等著水添鍋哩!”二柱子有點怕老婆,忙說“就回,就回?!比藗冮_始起哄,“噢,二柱你回去得跪搓衣板哩!”二柱子急得臉紅脖子粗,爭辯道:“那有什么,怕老婆有酒喝!”說著卻挑起水擔,逃也似地跑掉了。
挑水的都完成任務后,這里又成了半大小子們的樂園。有手腳麻利的,已經(jīng)哧溜爬上樹,折下不少的嫩柳枝。每人快速編個柳條帽,喜滋滋地戴上。又開始擰喇叭。用勻力量,擰得樹皮和木棍分離,用指甲掐去一頭的浮皮,就能吹出“鳴啞朝喳”的聲音來。
直到一群花喜鵲飛來,在柳枝上嘰喳地叫著,我們便一齊唱“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后來家家戶戶都打了壓水井,各個院子里一天到晚都在響著“咯吱,咯吱”的壓水和“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有時夏日干旱,壓井的皮片磨損厲害,壓不出來水時,我們就在井邊留多半盆子引水?!皣W嘩”順著井口倒下去,拼命地壓壓,快速地壓,努著嘴,屏著氣,直到再次響起“嘩嘩”的聲音,水槽上銀花飛濺時,臉上才綻出笑容。
我們在水池里洗菜,那一棵棵的清枝綠葉顯得更加晶瑩,一看就讓人增加食欲。我們在水龍頭下洗衣服,那神奇的管子,變魔術般地涌出清流,一件件沾上灰塵的衣服被搓洗得一塵不染。“花錢難買水中色”真的不假。
水缸也下崗了,媽媽在缸里種上了一棵小橘子樹,是羊奶橘。生長一年就開出了白白的小花,結出那黃瑩瑩的果子。待到皮兒有點透亮時,摘下一顆放嘴中一嘗,那絲絲的甜味,讓人回味無窮,至今難忘。(文/王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