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邊有一藕香居，居內(nèi)住著錢塘名妓柳含煙。

柳含煙才貌俱佳，卻性子古怪，雖委身青樓，卻不帶絲毫煙塵氣，更是輕易不能見著的。即便有幸一見，也只能飲酒賦詩，琴瑟相合，若想共度鴛鴦帳，她便不知從哪拿出一把利剪，只抵脖頸。這公子相公都是來尋樂的，誰也不想惹上晦氣，也便不強(qiáng)求。再加上這柳含煙真?zhèn)€有詠絮之才，尋常男子都比不上，那些文人騷客，都以能被接見為榮，更不會(huì)去尋釁滋事。而這鴇母見含煙這般行事，這些公子相公仍是不絕如縷，也就不逼著含煙接客留宿了。

這日，柳含煙正對(duì)鏡梳妝。只見鴇母氣喘吁吁來說：“含煙，今個(gè)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含煙繼續(xù)畫眉，冷笑著說道：“我一青樓女子能有什么喜事？鴇母笑著說道，來了三位公子，縉紳子弟，風(fēng)流倜儻的，可不是你的好日子嗎？”含煙一聽，也動(dòng)了心。她這么守身如玉，不就是為了覓一如意郎君。只是，來來往往的公子，總沒有如愿的。有潘安之貌的，卻丑如左思，有才氣逼人的，卻行事猥瑣，含煙漸漸地灰了心，想著上天定是讓她孤獨(dú)終老。

含煙便忙梳妝畢，來至前廳。只見三位公子正在前廳坐著閑談。含煙上前施禮，三位公子還禮。含煙悄悄打量，一位公子穿著玉色長(zhǎng)袍，眉清目秀，溫潤如玉，是翰林之子，名叫王玨；一位公子穿著牙色長(zhǎng)袍，美如冠玉，風(fēng)流倜儻，是布政之子，名叫陳逸塵；一位公子穿著紫色長(zhǎng)袍，劍眉星目，氣宇軒昂，是知府之侄，名叫蘇紫宸。

續(xù)禮畢，幾人坐下閑談，含煙才知，兩位公子都是陪著陳公子來的，不免就偷眼多看了陳公子兩眼，越覺得心神搖曳。卻不知這陳公子內(nèi)中如何，不知是不是個(gè)繡花枕頭。

而王玨與紫宸亦久聞含煙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又見逸塵已是目不轉(zhuǎn)晴地盯著含煙，便想成全二人。

王玨便道：“陳兄學(xué)簫多年，今日何不一展其才，讓我們也能一飽耳福呢？”

逸塵道：“單吹簫不是太過無趣了？”

紫宸道：“久聞柳姑娘彈得一手好琴，不如兩人合奏一曲，也算不負(fù)這美景?！?/p>

含煙道：“含煙才薄，不敢有污諸位之耳?！?/p>

紫宸道：“柳姑娘何必過謙，良辰美景難遇，辜負(fù)了豈不可惜?！?/p>

含煙不好再推辭，便道：“那請(qǐng)公子們隨我來吧?！闭f罷，領(lǐng)著陳逸塵三人去了白云留。這白云留是含煙的書房兼臥室，四周臨水，窗外一片荷花，甚是清雅。含煙便坐下，輕撥琴弦。悠揚(yáng)的琴聲穿過層層荷葉，似更覺清涼。逸塵便拿起簫，站在窗口合著琴聲吹了起來。

紫宸，王玨二人聽得如癡如醉，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環(huán)繞。

一曲畢，二人拍手叫好，齊道：“今日果然有福?！?/p>

含煙道：“小女子獻(xiàn)丑了?！?/p>

王玨道：“你二人配合的真乃天衣無縫！”

紫宸道：“逸塵這是有司馬相如的鳳求凰之意呀?！?/p>

含煙低頭臉紅不語。

此時(shí)，老鴇進(jìn)來道：“各位公子，此時(shí)天色將晚，不如在此一宴？”

眾人點(diǎn)頭稱好。須臾，飯食已備。逸塵等坐好。紫宸道：“此番美景，若不賦詩，豈不讓群芳笑我們才短。”

逸塵點(diǎn)首，即將月色蓮花為題，握筆立就一絕。紫宸接過，與王玨同看，其詩道：

　　月明水殿玉欄桿，嬌冶臨波若倩憐。

　　為惜芳香人已醉，相扶笑折并頭蓮。

　　紫宸看畢道：“此詩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離，韻和語雅，堪稱即景絕唱。如今該是柳姑娘賡和了?！焙瑹煹溃骸半m說拋磚引玉，然念涂鴉技量，豈足與大方酬和？倒是不詠的妙?！弊襄返溃骸熬媚搅媚镌娒M有不賦之理？自然也要請(qǐng)教，使我等一識(shí)香奩佳句?！焙瑹熤坏棉芎晚嵰皇椎溃?/p>

　　臨波無語倚攔桿，不是濂溪誰解憐。

　　縱使月明甘露降，須無一漓到紅蓮。

眾人皆感嘆不已，都道柳姑娘果是才逾蘇小，不讓須眉。

紫宸因亦揮成一首道：

　　荷花十里映欄桿，朵朵應(yīng)生才子憐。

　　欲特媚語邀明月，先吐枝頭五色蓮。

　　王玨接下去，也自吟成一首道；

　　花開玉井旁欄桿，葉底游魚豈為憐。

　　湘蕈倦舒人意懶，一池明月半池蓮。

　紫震道：“王兄之作雖佳，不免微有妒意?！比逭湫Φ溃骸棒斈凶由凶孕膭?dòng)，漢相如安得不風(fēng)魔耶?！闭勑σ环殖粤艘粫?huì)兒酒。

酒足飯飽，紫宸和王玨便識(shí)趣走了。只留逸塵在此。兩人相對(duì)而坐，默默無言。

逸塵暗思，總說這柳姑娘才比薛濤，總是不信，今日彈琴，賦詩皆是上品，果然名不虛傳。更是看直了眼。

含煙也暗想道，今日的三位公子真是貌賽潘安，才比子建。往日那般，總是不如。且這陳公子對(duì)我甚是有意，想我終身也有著落了。

逸塵道：“看姑娘詩中之意，還沒尋著良人?！?/p>

含煙道：“來來往往，皆是不如意之人，故未曾輕許?！?/p>

逸塵道：“姑娘所愿何人呢？“

含煙道：“賤妾不幸淪落風(fēng)塵，但保此身潔凈，以待良人，所愿才貌雙全之人。”

逸塵道：“姑娘覺我如何？”

含煙低頭不語。

逸塵再三追問。

含煙道：“公子縉紳之家，定有門當(dāng)戶對(duì)的小姐相配，賤妾鄙陋，不敢奢望。”

逸塵道："那些小姐未必有你之才貌。如你之人，世所難遇?！?/p>

含煙道：“公子父母定不會(huì)容青樓女子進(jìn)門的?！?/p>

逸塵道：“雖說婚姻乃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你這等才色雙絕，想父母定然會(huì)允，即便不允，我也認(rèn)準(zhǔn)了你?！?/p>

含煙道：“公子此話當(dāng)真？”

逸塵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含煙道：“既如此，那對(duì)月盟誓，結(jié)為夫妻，可好？”

逸塵道：“此舉甚好?！?/p>

二人焚香叩拜，對(duì)月盟誓，結(jié)為夫妻。

逸塵道：“姑娘氣質(zhì)出塵，不似貧賤出身?！?/p>

含煙這才道：“賤妾原也仕宦之族，詩書之家，因家父被誣，皇上不察，即便降罪，家父耿直難忍，乘夜將誣告之人一門皆殺，后遠(yuǎn)走他鄉(xiāng)。母親又因病而亡，賤妾孤苦伶仃，收入官府，賤賣青樓，從此飄零，不能安穩(wěn)?！闭f罷，忍不住垂淚哭泣。

逸塵不覺動(dòng)情，將含煙攬入懷中，道：“余生定不會(huì)讓再孤苦無依。”

含煙亦不抗拒，自謂余生有托。

是夜，春宵苦短，自不必?cái)⒄f。

這陳逸塵自與含煙結(jié)合，便三天兩頭找個(gè)借口就去藕香居。后，與父說要去蘇州游學(xué)，便帶著書童去往藕香居，一連住了數(shù)日。

這日，天氣晴好，逸塵便帶著書童去游錢塘。只見遠(yuǎn)處隱隱青山，近處碧波無垠，正看得癡迷時(shí)，只聽一陣喧鬧。一眾奴仆嚷道：“小姐上樓觀景，閑雜人等回避。”說著，只見一位裊裊婷婷的小姐款款上來。

逸塵不免多看了兩眼，覺這小姐有一股清冷之氣。樓上不便細(xì)看，逸塵便下樓來，走至一處，癡癡的望著，覺得這小姐如同月里嫦娥，心甚念之。這小姐覽景畢，準(zhǔn)備下樓。這逸塵便侯在樓梯處，想再與這小姐見一面。小姐下樓時(shí)，他便裝作要上樓，與小姐擦肩而過。等這小姐走遠(yuǎn)了，便叫書童去問這小姐是誰家閨秀。誰知這書童卻并不動(dòng)。逸塵罵道：“呆奴才，還使喚不動(dòng)你了？”書童笑說：“公子莫生氣，你看這是什么？”說著，從袖里掏出一把折扇遞與逸塵。逸塵拿在手里一看，原來是一把精精巧巧的折扇。便道：“這是誰的？在哪得來的？”書童道：“這是剛才那小姐不慎落下的?！币輭m道：“那還不快快去還?！睍溃骸斑€了公子從哪知道小姐是哪家閨秀呀！”逸塵道：“你這奴才倒是心眼多呢！”將扇展開，卻是一首詩，寫著閨中偶題，想著便是這小姐之作了。讀畢甚是絕妙。逸塵想，這小姐真?zhèn)€是才貌俱佳呀！仔細(xì)再往后看，卻并無署名。逸塵又前前后后看了幾遍，急道：“這扇中并未署名，還不快趕去詢問?！睍帕?，趕緊趕去，卻見這小姐已登舟而去。逸塵心里甚是懊惱，沒情沒緒地，也不回藕香居了，帶著書童卻回了自己家中。

一夜輾轉(zhuǎn)難睡，索性坐起來又將那折扇拿出來，細(xì)細(xì)觀看，只見那首詩下有兩個(gè)小小的字——瑤枝，白日未曾看到，卻不知小姐什么姓氏。心里也是著惱，又轉(zhuǎn)念一想，明日各處去問問，也便能知曉了。又高高興興睡去了。

第二日，起了個(gè)大早，就拿著扇子各處詢問，總是沒有問出，卻也不甘心，一連幾日都是天未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家，卻總是沒個(gè)眉目。這逸塵，這幾日來回奔波，又心里著急憂慮，再加上時(shí)時(shí)想著這小姐，竟相思成疾，一病不起了。家里自是請(qǐng)醫(yī)調(diào)理不題。

卻說這柳含煙，看著逸塵自晚不回，心里甚是著急，打發(fā)小廝各處訪問，未果。便去他家問，說在家。含煙便也放了心，卻也納悶道，怎么不曾言語一聲，便回了家呢。卻也不好細(xì)問。誰知一連幾日也不曾來，也沒人報(bào)個(gè)信，再著人去問，卻說是病了，在家養(yǎng)著呢。含煙心里著急，卻也沒奈何。

自這含煙與逸塵梳櫳后，便不再接客。這老鴇也不逼迫，想著逸塵定要來贖的，到時(shí)好好訛他一筆。誰知這逸塵一連幾日不曾來，也沒打發(fā)個(gè)送信的來。這老鴇心里便生了疑，想著這逸塵得了手了，便丟開一邊了。她一面心里咒著逸塵，一面又開始讓含煙接客。誰知這含煙不從，只是尋死覓活的。這老鴇沒奈何，就說再等兩日，這陳逸塵再不來，你可得聽我的了。

誰知，這日，來了吏部之子夏元與一個(gè)什么畢純來老爺，指名道姓要找含煙，別人作陪定是不肯，老鴇沒奈何，就去求含煙。這含煙死命不從。老鴇便道：“好女兒，你也體諒體諒媽媽，若這夏公子真惱了，我們可都沒好日子過呀。”含煙扭頭不應(yīng)。老鴇咬咬牙說道：“你今若陪了夏公子，我便再不要你接客，直等陳公子來贖你?！?/p>

“此話當(dāng)真？”

“當(dāng)真！”

“口說無憑，我們立個(gè)字據(jù)?！?/p>

“這死丫頭，還上臉了，這如何能立個(gè)字據(jù)？”鴇母恨恨道。

含煙道：“若不立字據(jù)，我便不去！”真是氣的這鴇母牙癢癢的。卻也沒奈何，她深知含煙脾性，是個(gè)臉硬心冷的。便讓人寫了字據(jù)，在上面畫了手印。含煙這才收拾收拾去往前廳了。

還未到，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那畢純來和夏公子便心生厭煩。這夏公子雖是個(gè)秀才，卻胸?zé)o點(diǎn)墨；雖為書香門第，卻不喜讀書，縱延師來教，卻總不見進(jìn)益，這夏老爺便也灰了心，只求不惹禍便好。這夏老爺一生廉潔，兩袖清風(fēng)，最愛吟詩作賦，甚是風(fēng)流，卻命中無子。后將夏元過繼來，卻不料是朽木不可雕也，夏老爺心中后悔，卻也無法，只能任由他去。將心思便放在了女兒身上。

這夏元，生的肥頭大耳的，腆著肚子，穿著一襲長(zhǎng)衫，做工精良，卻像是借來的衣服。原總是不得見含煙，今聽聞含煙與逸塵梳櫳了，便也想去留宿。見含煙走來，他忙湊上前去，想拉含煙的手，含煙忙躲過去。夏元也訕訕地走過去坐下。

老鴇忙準(zhǔn)備安排飯食。席上，畢老爺?shù)溃骸昂染茻o趣，需要行個(gè)酒令?！毕脑溃骸澳切┨^繁瑣，喝酒取樂，誰還去撿書袋不成？不若我們擲骰子取樂。”說畢，就和畢純來擲骰子喝酒取樂，甚至劃拳助興。但含煙卻冷冷坐在一旁，不言語。夏元道：“這可冷落了柳姑娘了?！币蛞姳谏蠏熘恢Ш?，便取下來，道：“那我吹曲給姑娘解悶?！碑吋儊淼溃骸靶趾螘r(shí)學(xué)過？未曾聽兄提及。”夏元道：“幼時(shí)曾跟一名師學(xué)過，也頗會(huì)幾首名曲?！闭f罷將那蕭橫捏而吹。小廝在旁笑道：“相公橫了?！毕脑街e(cuò)認(rèn)了笛，也笑道：“怪道沒處下手?！币驈?fù)直吹，可煞作怪，再也吹不響。畢純來笑道：“為甚用了這一把氣力，竟像吹火筒一般不響一響？”夏元道：“老先你不知音律之妙，這就叫做簫管兩頭空，吹響一半功，如何性急得來？慢慢地自能作響?！币驈?fù)用盡干生之力，掙了半日，方才吹響。吹了一回，畢純來道：“吾兄妙音是哪里傳來的，喚甚牌兒名，這等好聽？真乃響遏行云，廣陵絕調(diào)。”夏元道：“學(xué)生幼時(shí)從一業(yè)師，乃是蘇州人，吹彈得好，傳授學(xué)生。這一調(diào)叫做‘鬧五更’，是諸曲調(diào)中第一個(gè)大牌兒名?！?/p>

含煙見夏元如此不通，言語粗鄙，心里已是不耐。耐著性子陪著吃過了飯，便道：“天色已晚，兩位公子家住城內(nèi)，恐夜深露重，不好走，不如早回去吧。若覺得含煙陪侍得好，以后常來?！?/p>

夏元道：“哪個(gè)說要回去的，我們今日來可不是吃了飯就回去的。聽說你與那陳逸塵梳櫳了，爺今天來，也是要你侍寢的。”

含煙道：“賤妾今已是陳公子的人，不再侍寢?！?/p>

夏元道：“既如此，那陳逸塵怎么不娶你回家，還讓你在這兒陪客？你這都是青樓的手段，還不是為了多賺點(diǎn)銀倆。爺帶的有錢，今晚定要你陪侍?！?/p>

含煙道：“公子想是喝醉了。今晚早點(diǎn)回去歇息吧，恕不奉陪。說畢，一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p>

這夏元在后面追問道：“有這么待客的嗎？”

含煙不答。氣得夏元滿面漲紅。

這邊，畢純來勸道：“何必和這一青樓女子計(jì)較呢？她性子這般粗劣，也是難相與的?！?/p>

夏元道：“小弟就看上他了，定要將她弄回家。”

“既要這樣，也不難，今日我們先回去，這事小弟定為兄辦妥?！?/p>

夏元聽如此說，便作罷。

次日一早，畢純來便又來到了藕香居，對(duì)老鴇道：“夏公子內(nèi)室無人，昨日見了含煙，便念念不忘，想娶回家去，今日央我做媒，來與你說。”

老鴇一聽，心里十分歡喜，只是轉(zhuǎn)念一想，道：“這含煙性子執(zhí)拗，定是不肯的?！?/p>

畢純來道：“她還等著陳逸塵來娶？媽媽也是太沒個(gè)算計(jì)了，由著她任性妄為，昨日惹惱了夏公子，若不是我在旁再三勸阻，看你們還能活嗎？那陳逸塵，布政之子，父母尚在，能由得他娶一個(gè)青樓女子？他這幾日可曾來？他不過是少年心性，得手了便撂開了，那還記得含煙？也就含煙還在這傻等著！媽媽還不替她謀劃謀劃，等到人老珠黃，可就晚了！”

一席話說得老鴇連連點(diǎn)頭，道：“畢老爺說的是。我竟糊涂了，那贖金五百兩，一文也不能少。這幾年，我可沒少在這死丫頭身上下功夫?！?/p>

畢純來道：“這我可做不了主，待我回去問問夏公子，若成了，明日帶來與你。”

老鴇聽了心里十分歡喜。

這畢純來便去夏元家，與夏元商量。

“700兩？那老鴇也忒是心狠了點(diǎn)。”夏元道。

“她說撫養(yǎng)柳姑娘不容易，你若將柳姑娘娶回家了，她后半生便無依靠了。且她在柳姑娘身上花費(fèi)了不少心血，少了700兩，她是不依的。我跟她說了許久她都不肯讓步，定要那700兩?！?/p>

“那700兩就700兩吧，我也不是拿不出來的，能娶到柳姑娘這700兩也值了。”說罷，夏元拿出銀兩，讓畢純來收好，明日拿與老鴇。然后便擇日準(zhǔn)備迎娶柳含煙。

畢純來道：“她一青樓女子，兄將她贖出，收為內(nèi)室，已是天大的喜事。她身份卑微，為妾亦是抬舉了她，那還能讓她做正室呢？便趁著天黑，用一乘小轎將她抬回來即可。”

夏元低頭想了半日道：“兄說的有理。勞煩兄明日再跑一趟，若成了，也便選一個(gè)好日子吧?！?/p>

畢純來道：“后日就是一個(gè)黃道吉日?！?/p>

夏元聽了大喜，便忙著去收拾了，畢純來便告辭回家了。

第二日，畢純來著小奴托著四百兩隨自己去往藕香居。

“怎么才400兩，不是說好500兩的？”老鴇道。

“這400兩媽媽就收好吧，夏公子原只肯出300兩，是我好說歹說，才肯加那100兩，你就趕緊收著吧，惹惱了夏公子也不是好處的?！?/p>

老鴇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心里喜歡，拿一個(gè)放嘴里咬了一口，是真的，更是喜不自勝，趕忙接過。與那畢老爺寫好了文契，便等明日夏府來接。

“姑娘明日大喜呀?！崩哮d喜得合不攏嘴。

“媽媽，可記得答應(yīng)過我什么？”含煙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朵朵蓮花道。

“哎，你何必太癡呢？那陳公子若真心待你，早已娶你回家了，那還會(huì)讓你還留這兒。他這許久都不曾來了，可見他不過是個(gè)薄情之人。再說，打你進(jìn)青樓，你就要知道，沒有回頭路。女兒呀，媽媽也是過來人，也曾像你這般傻過，媽媽現(xiàn)在也是為你好呀。”老鴇拉著含煙的手道。

“媽媽，我已是陳公子之人，他怎樣待我，那是他的事，我不為他，只為我自己，我也不會(huì)嫁，那夏公子是何樣的人，你不是不曉得，你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們這風(fēng)塵女子，有人肯贖，已是萬幸，還能要求什么？你這輩子都逃不脫這個(gè)命呀！”

“媽媽，我就是死也不嫁，你再逼我我就死給你看。”含煙甩開鴇母的手道。

“你個(gè)死丫頭，動(dòng)不動(dòng)就拿死嚇唬我，你死個(gè)試試，你就是死了也得嫁！”

誰知，這含煙也是個(gè)烈性子，說著就拿剪刀要自殺，慌得老鴇趕緊命人奪了過來。命人將含煙綁到床上，等著明日夏公子來接。并將含煙的房門鎖上了。

含煙被綁在床上，心里甚是凄楚，想自己這一生也是坎坷，總以為遇到陳公子也算是良人，誰知終是薄幸之人。明日那夏公子便來接，自己定是死也不從的，清清白白的一個(gè)人，豈能讓他糟蹋了？與其那樣，不如死了算了。想到這，含煙便想著如何尋死。想自己平日里在房里各處放的剪刀倒是派上了用場(chǎng)，平日里用來自衛(wèi)，沒想到最終卻用來了結(jié)自己。

打定主意，含煙便靜靜等著深夜。這期間，老鴇怕含煙出事，來看了幾次，看含煙臉上平和，只是還是不理她，想著她應(yīng)是想通了，只是還磨不開那個(gè)面兒，便坐在床邊對(duì)含煙道：“不是媽媽不心疼你，看你這樣，媽媽也心疼，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呀！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再忍忍，等明日夏公子來了，就給你解開了?！币姾瑹煵焕?，老鴇嘆了口氣便出去了。

這含煙等著夜深人靜時(shí)，便掙扎著從床上下來，艱難地坐起來，用下頜將被子推開，漏出了她藏在床下的一把剪刀。含煙背過身去，用剪刀將綁在手上的繩子磨斷，又將綁在腿上的繩子剪斷。含煙站起來，看著自己住了許久的屋子，手輕輕劃過書架，劃過琴……含煙想自己不能死在這屋子里，要死便死得干凈些。推開窗，望著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光真美，那窗外的荷花似裹著輕紗，在微風(fēng)中輕輕地?fù)u曳著。含煙想，這樣的夜晚結(jié)束生命，也是不負(fù)時(shí)光。含煙搬來凳子，踩在凳子上，跨過了窗，跳了下去，只聽見撲通一聲，湖面濺起了浪花，一圈圈漣漪蕩開，后慢慢歸于平靜。

含煙沒有掙扎，靜靜地感受著窒息，感受著死神的來臨。都說臨死前，你的一生會(huì)如閃電般一閃而過，愛過的，恨過的，也都成了空……余下的是永遠(yuǎn)的寂靜。

第二日一早，老鴇便趕著來給含煙松綁，怕夏公子埋怨他虐待含煙，誰知?jiǎng)傄贿M(jìn)門，便看見一地的繩子，卻唯獨(dú)不見了含煙，大開的窗子被風(fēng)吹的吱吱扭扭的響。老鴇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應(yīng)過來以后忍不住哭道：“你個(gè)死丫頭，這么狠心，說死就真死了，你死了我可怎么交代呀，你死了這400兩銀子那夏公子定是要要回去的呀，我這是竹籃打水一場(chǎng)空呀，我這是人財(cái)兩失呀，你個(gè)死丫頭，我養(yǎng)你這么大，你就這么對(duì)我？”老鴇一邊哭一邊罵。

這畢老爺來了，看見這老鴇在這兒哭罵，才知道含煙昨日已尋了死。畢老爺看著這老鴇一個(gè)勁在這兒哭，罵道：“你還不去衙門報(bào)官，還在這兒哭，哭有什么用？等夏公子來接，我看你拿什么給夏公子？”說得老鴇回過了神，趕忙派人去報(bào)官。

這衙門便派人在河里打撈，一會(huì)兒便將含煙的尸體撈了上來，已是死透了。

這夏元就不樂意了，人死了，錢可不能就這么白白沒了，便逼著那老鴇還錢，要那700兩。那老鴇道：“只給了400兩，怎么多要，還訛人？”夏元道：“你看著白紙黑字，寫的不就是700兩？”“那畢老爺欺我不識(shí)字，他念給我聽說是400兩的？”說著便上前拉住畢純來的袖子哭道。畢老爺一把甩開，厲聲道：“你別亂咬人，我是那貪圖小利之人？就那幾百兩，老爺我還看不上呢？你定是不想把那錢拿出來，才如此這般！”老鴇百口莫辯，氣得喘作了一團(tuán)。

這陳逸塵聽說夏元要強(qiáng)娶含煙，這日也早早趕來，正趕上含煙的尸體撈上，前幾日還與她耳鬢廝磨，沒成想今日竟陰陽兩隔。聽著夏元和老鴇在吵，而這邊含煙還尸骨未寒，他心如刀割，怪自己不早來娶了含煙，怪自己對(duì)那折扇的小姐一見鐘情，竟忘了含煙，才有今日這悲劇。陳逸塵心里既愧疚，又欽佩含煙貞烈，一時(shí)心里五味雜陳，難以消解，又見場(chǎng)面如此不堪，便抹著眼淚走了。

這邊畢純來勸夏元道：“柳姑娘已死，這老鴇也是人財(cái)兩空，我們也算了，莫要逼得太急，以免她做出些什么事來?！?/p>

夏元道：“兄說的有理，那400兩就400兩吧，那300兩算是給含煙的喪葬費(fèi)吧。這人死了晦氣，我們也趕緊走吧，改日去寺里燒燒香，祛祛晦氣?！闭f罷，也走了。

衙門里看沒什么事了，只說讓這老鴇把尸體埋了，這柳姑娘也是個(gè)貞烈的人，便也走了。

這日夜里，風(fēng)依舊輕輕地吹著，與往日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