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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記事時起，母親的身旁，似乎永遠離不開那盞被煙火熏得微黑的玻璃燈罩的煤油燈。在沒有電燈的山村，夜幕一降臨，整個世界便被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吞噬。這時，母親便會從火柴盒里抽出一根，在磷皮上“刺啦”一聲劃亮，一小簇豆大的火苗，先是怯生生地抖了抖，隨即便勇敢地挺直了腰桿，被她小心翼翼地湊近燈芯。霎時間，昏黃的光暈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先是舔舐著冰冷的墻壁，再溫柔地漫過老舊的八仙桌，最后將我們一家人的臉龐，都攏進一片橘色的、柔軟的光暈里。

母親是極愛惜這盞燈的。她每天都會用一塊柔軟的舊棉布，細細擦拭那玻璃燈罩，直到它通透得能映出她眼角的細紋。晚飯后，母親便會坐在燈下，昏黃的光為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俯著身，手指靈巧地穿梭，針尖在發(fā)髻上輕輕一篦，借著油脂的潤滑，便“嗤”地一聲穿透厚實的布料?？諝庵袕浡河吞赜械摹⒙詭晾钡呐?，混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成了我記憶中最安心的味道。我們兄妹幾個，就在這光暈里，趴在桌上寫字、畫畫，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在墻上晃動，像一出無聲的皮影戲。

農(nóng)閑時，鄰里嬸子們也愛來我家串門，她們總說：“你家這燈，跟人一樣，暖和！”母親便會笑著，把燈芯用小鑷子往上撥高一點，讓光亮更足一些。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燈光下，她們的剪影在墻上搖曳，笑聲、低語聲、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交織成一曲最質(zhì)樸的鄉(xiāng)村夜曲。這時，母親總會從柜里摸出些炒花生或紅薯干，熱情地招待大家。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樸素而滿足的笑容，仿佛這昏黃的光，能照亮所有生活的瑣碎與辛勞。

燈，不單單是照明的工具，它還是我們情感的寄托。記得有一次我半夜發(fā)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父親背著我往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狂奔，母親就提著那盞煤油燈在前面照路。山路崎嶇，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那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狂亂地舞蹈，幾乎要熄滅，母親便用整個身子將它護住，佝僂著背，像一尊移動的、堅定的雕像。那一刻，我疑心這光，是世間最溫暖、最有力量的東西了。那光，雖微弱，卻像一把利劍，劈開了我眼前的黑暗與恐懼；又像一只溫暖的手，撫慰著我滾燙的額頭。

長大后，我離開了山村，住進了燈火通明的城市。我曾無數(shù)次在深夜里，對著電腦屏幕上刺眼的光，懷念起那盞煤油燈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城市里永不熄滅的霓虹與白熾燈，明亮得有些刺眼，卻照不進心底的角落。有一次我回老家，竟鬼使神差地買回一盞復古的煤油燈。妻子不解，說我這是“返祖”。我只是笑笑，沒有解釋。當我在書房里點亮它，當那熟悉的、帶著煤油氣味的煙霧裊裊升起，當那豆大的火苗再次在眼前搖曳，我仿佛瞬間穿越了時空，又看到了母親在燈下慈祥的容顏。

我當然知道，煤油燈早已被時代淘汰，它昏暗、有煙，遠不如電燈方便?？墒牵缫巡皇且患魑?，而是母親無言的凝望，是童年最溫暖的底色，是無論我走多遠，都能循著光找到家的方向。

寫到這里，我仿佛看見了一座無形的橋，它由搖曳的燈火搭建，由溫暖的母愛灌注，將遠方的我與記憶中的母親，緊緊地、溫柔地連在了一起。我伸出手，輕輕撥了撥燈芯，讓那光，再亮一些，再暖一些，照亮我筆下，也照亮心底，那片永不褪色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