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陽掙扎著要爬起來，王謙又一腳踢中他的下顎，他栽倒在墻角不敢再動了。
王謙指著向陽冷冷地說："也該給你立立規(guī)矩了，三天之內(nèi)，不許吃飯，不許說話，如有違反，我打掉你的門牙。"下午開飯時，每人都分到自己應得的一份，室友們開始狼吞虎咽吃起來，尤其是幾個年齡大的室友，他們自從進來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克扣著口糧，今天總算是吃到了自己的全部定額，因此顯得迫不及待。王謙注意到，向陽也端起了碗，這讓他感到很惱火，這小子分明是把他的命令當成了放屁，這還了得，看來還是欠揍。
王謙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端走了他的飯，向陽急了，站起來想搶回他的飯，王謙把一碗菜湯扣在他臉上，又左右開弓給了他四個耳光，向陽的鼻子又被打出了血，王謙又抬起膝蓋猛撞在他的胃部，向陽臉色煞白地癱軟在地上，王謙把向陽的窩頭隨手分給幾個年齡大的室友，他們低聲道謝不已。
王謙踢了向陽一腳說："我再說一遍，三天之內(nèi)，不許吃飯，不許說話，你違反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向陽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惡聲說："老子手里要是有把刀子，我他媽非挖出你的心不可。"王謙冷笑道："我倒真希望你此刻有把刀子，那我就可以以正當防衛(wèi)的理由弄死你了，咦，你怎么又說話了，我不是剛說完嗎？"王謙一把拎起向陽，照他臉上又扇了四個耳光。
向陽的嘴里，鼻子里又流出了鮮血，他閉著眼睛躺在墻角不吭聲了。
劉軍過來解勸道："算了吧，大家都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事就過去了吧？"王謙哼了一聲："沒那么容易，這里的規(guī)矩不是他定的嗎？好，就照他的規(guī)矩辦，憑拳頭吃飯，他要是能把我打了，我可以餓三天，沒本事嘛，挨餓活該。"
在看守所呆了一天的彭偉和李宏凱，范紅軍終于給放了出來，兩個小子一陣唏噓。
李宏凱問彭偉：“王小虎這殺人了，這罪的怎么判？”
彭偉扶了扶眼睛：“怎么也得無期吧?！?/p>
兩個小子走在路上，彭偉突然象發(fā)現(xiàn)什么好事似的歡呼起來："哎喲，樂子來啦，看見沒有？那兒呢，前院修車家的老三，快走，逮住他，別讓他跑了。"
范紅軍也立刻來了精神："能讓他跑了么？。"
老三這時正穿過禮堂后面的小樹林走上小道，這孩子是個先天弱智兒，成天傻乎乎的，鼻子下面永遠拖著一條綠色的鼻涕。彭偉和范紅軍最喜歡欺負老三，老三的存在給他們寂寞的生活帶來無窮的樂趣，因此，他一見了老三就喜形于色。
彭偉和范紅軍沖過來假裝親熱地摟住老三的脖子："哎喲，老三，你可想死我們啦，這些天怎么找不著你啦？"
老三傻乎乎地說："我爸不讓我出門，怕有人欺負我。"
彭偉說："誰敢欺負你？這不是活膩歪了嗎？別怕，老三，有我們倆兒呢，誰和你有仇就和我們說，我們替你收拾他。"
范紅軍一臉壞笑地說："我們倆要有仇人也跟你說，你替我們打他。"
老三又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我打不過怎么辦？"
"我們給你戳著，你只管上去就打，他要敢還手，我們就捶他。"彭偉豪氣沖天地拍拍瘦弱的胸膛。
老三不相信地問："你們真給我戳著？"
范紅軍笑道："這還用說？你放心，咱們哥們兒誰跟誰？"
彭偉不懷好意地問："老三呀，你爸和你媽最近還吵架嗎？"
"這些天沒吵架，怎么啦？"
彭偉做出推心置腹地表情："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聽見沒有？打死也不能說。 "
老三抹了一把鼻涕點點頭："嗯，打死我也不說。"
"知道他們?yōu)槭裁闯臣苊矗窟@事是你爸的不對，你爸是有老婆的人，可他瞞著你媽和賣汽車零件的那個大胖子女人好，上次還讓我們碰上啦，就在這兒，你爸摟著那大胖子，手還亂摸，你說說，你媽能不急么？"
"真的？"
范紅軍說："騙你是孫子，你想啊，你爸凈摟著人家大胖子，你媽怎么辦？這不就閑在家了嗎？這叫守活寡你懂不懂？"
"不懂。"
彭偉罵道："你這個傻B，怎么跟你說什么都不明白？我告訴你，你爸這樣下去會犯錯誤的，你愿意你爸犯錯誤嗎？"
"不愿意，你說怎么辦？"
范紅軍慫恿道："這好辦，你再見了那大胖子，上去就給她兩個大耳刮子，告訴她，再勾引我爸我還抽你丫的。"
老三猶豫著："大胖子要是打我怎么辦？"
范紅軍一瞪眼："她敢？我們不是給你戳著嗎？等你打完大胖子，再把這事和你媽匯報匯報，你媽準夸你。"
老三點點頭，擦了一下鼻涕。
彭偉叮囑道："記住，打完以后才能和你媽說，你可別先說。"
"嗯，打完以后再說。"
彭偉照老三屁股上踹了一腳："你去吧，我們等你。"老三走了。
彭偉范紅軍樂得一頭栽進草叢……這個小插曲把兩個人進看守所的壓抑心情給一掃而空。
看守所里又開飯了，分飯時大家的眼睛都看著向陽，他半合著眼，對放在眼前的饅頭菜湯似乎無動于衷，大家開始吃飯。
向陽突然抓起一個饅頭拚命往嘴里塞，噎得他直翻白眼，室友們都吃驚地停止了進食，呆呆地望著他，屋子里很靜。
王謙站起來，一腳踢掉向陽手里的饅頭，一把拎起他，左右開弓又是四個耳光，向陽終于號啕大哭起來："我操，姓王的，沒他媽這么欺負人的，我都兩天沒吃飯了，你打也打了，仇也報了，還有完沒完？"向陽邊哭邊把頭往墻壁上猛撞。嚇得劉軍拚命抱住他。
王謙冷酷地說："別管他，讓他撞，向陽，你要是不撞出腦漿來，都不算條漢子。"
向陽嗚咽著："我實在受不了了，你打死我得了……"
王謙笑道："打死你多沒意思，還是自己嘗嘗挨餓的滋味，也省得以后欺負別人，這規(guī)矩是你自已定的，要破也得自己破，你說吧，怎么辦？"
王謙低聲說："我……我認栽啦。"
劉軍也勸道："老王，得饒人處且饒人，向陽也認錯了，這事算了吧。"
王謙哼了一聲∶"就這兩下子也敢當流氓？將來出去好好練練再說，別凈給流氓丟臉，向陽，你可以吃飯了。"劉軍把飯端給向陽，他艱難地吞咽著食物，時時揉著青紫色的腮幫，眼睛里流出成串屈辱的淚水。
今天看守所監(jiān)房的鐵門打開了，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粗壯大漢被關進來，這個人面目猙獰，眼睛里閃著兇光，陰沉沉地環(huán)視著所有人。
向陽的目光和那漢子的目光相撞，他吃了一驚："你是……熊瞎子？"
熊瞎子獰笑著："老向，山不轉水轉，咱哥倆兒又見面啦，我可想死你了。"
向陽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口氣強硬地說："熊瞎子，真巧啊，聽說你找我找了兩年了，這回不是找著啦，有事嗎？"
熊瞎子緊緊盯著向陽說："哦，沒什么大事，只是有點兒小賬要清清，咱哥倆兒的事該有個了斷吧？"
"你想怎么樣？"
熊瞎子問："老向，這次進來能判幾年？"
"事兒不大，頂多三年吧。"
黑熊瞎子笑起來，那張臉顯得很恐怖："我是不打算出去嘍，四條人命，夠槍斃四回吧？"
向陽幸災樂禍地笑了："恭喜你了，熊瞎子，你挺能干呀，不過你放心，不會槍斃你四次，一顆子彈就夠啦。"
熊瞎子大笑起來："說得是呀，干掉四個人，是一顆子彈，再多干掉一兩個，不也是一顆子彈么？"
向陽一怔，隨即又強硬地說："熊瞎子，我可不是被嚇大的，我向陽這輩子見得多了，明說吧，當年你手下那個兄弟的腿是我打斷的，你敢怎么樣？"
"老向，別激動，俗話說，有屁股不愁挨板子，咱倆既然分到一個號里，就有的是時間，對不對？"
鐘躍民聽著兩人斗嘴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注視著熊瞎子戴著手銬的雙手，這雙手呈黑紫色，指節(jié)粗大，手背上全是黑色的繭皮。
鐘躍民的心里一動，他憑這雙手看出這人的功夫很厲害，象是練過鐵砂掌，三個遲寶強也不是他的對手。
鐘躍民幸災樂禍地想，這下有熱鬧看了。
這天睡覺前，向陽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煞白，別看向陽當著熊瞎子的面嘴硬，其實他心里早就哆嗦了。這個熊瞎子可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是東三省有名的慣匪，此人自幼和高人習武，練得一身好武藝，后來入了黑道，干下了不少大案子，東北的警方曾數(shù)次抓捕他，卻都被他逃脫了。兩年前，熊瞎子帶著手下一個兄弟流竄到這個地方，他本來是想到這踩踩道，看準機會搶劫個銀行，沒想到他那個兄弟在向陽保護的飯店吃完飯不給錢，和向陽發(fā)生了沖突。向陽在這的黑道上不算重量級人物，他只是糾集一群馬仔欺行霸市，收些保護費，在向陽看管的人地界上那些飯店都和他定了口頭協(xié)議，向陽負責向她們提供保護和討債，這些飯店每月交納一定的費用。那天熊瞎子的兄弟就撞到了遲寶強的手里，那家伙在東北橫慣了，吃飯向來不給錢，也沒人敢向他要，就這樣，他幾乎忘了吃飯還有付款這回事兒，到了京城也這么橫，吃晚飯?zhí)染妥弋敺諉T去向他要錢時，他隨手賞了女服務員兩個耳光，打得那個服務員臉蛋烏紫，這就顯得太過份了，向陽當然不能不管。他帶著一群弟兄把那家伙綁到郊外，用鎬把將他的腿骨砸成了三截，然后又意猶未盡地把那家伙扔進了運河，差點兒淹死。就這樣，他和熊瞎子結了仇，有一次熊瞎子和向陽在一個飯店相遇了，向陽知道自己打不過熊瞎子，撒腿就跑搶了別人的摩托車上了車就跑，因為這事還蹲了半年監(jiān)獄。出獄后的這段時間，熊瞎子和遲寶強玩起了捉迷藏，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沒想到事情就這么巧，這一對仇人竟被關在一個監(jiān)號里。
這天夜里王謙在想心事睡不著覺，而監(jiān)號內(nèi)的室友們都已入睡，他本能地感到熊瞎子也并沒有睡著，因為他的翻身很有規(guī)律，這引起了王謙的警覺，他裝做已睡熟的樣子，暗暗觀察著熊瞎子，他發(fā)現(xiàn)熊瞎子的眼睛睜開一道縫，他翻了個身，眼睛在觀察監(jiān)室內(nèi)的情況，當他確定大家都睡著以后，便把手放進嘴里，輕輕掏出一顆假牙，王謙看見不銹鋼齒橋上的環(huán)狀鋼絲，才明白他的打算，于是心里暗暗稱贊，這家伙的腦子倒是真好使。
熊瞎子將鋼絲彎成九十度，插進手銬的鑰匙孔里，輕輕地轉動著……王謙聽見一聲輕微的響聲，手銬被打開了，熊瞎子慢慢爬起來，用手拎著腳鐐的鐵鏈，竟沒有一點兒聲響。
熊瞎子走到向陽身邊，猛地騎在他身上，雙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向陽在睡夢中被驚醒，他拚命掙扎著，企圖擺脫出熊瞎子的雙手。熊瞎子獰笑著，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向陽無聲地掙扎著，眼睛漸漸向上翻，掙扎漸漸減弱。
王謙本來想看看熱鬧，他希望雙方打個頭破血流才過癮，可他馬上就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向陽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再有個幾十秒鐘，他就被掐死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王謙顧不上多想，他竄起來撲向熊瞎子，使出擒拿手法想制服他，熊瞎子不得不松開雙手，和王謙翻滾在一起，他似乎對近身肉搏很在行，猛地用額頭撞擊王謙的鼻子，王謙被撞得血流滿面，他咬著牙揮拳猛擊熊瞎子的軟肋，熊瞎子雙腿將王謙蹬出去仰面跌倒，這一腳的力道非同小可，鐘躍民憑經(jīng)驗就能判斷出，自己的肋骨可能被踢斷了兩根……熊瞎子一招得手，馬上毫不留情地壓在王謙身上，伸出雙指直插王謙的雙眼，王謙曲肘掃中熊瞎子的下顎，熊瞎子被打翻，王謙順勢翻了上來，狠狠用拳頭猛擊他的臉部，兩人又廝打翻滾在一起……劉軍等人拚命拍打監(jiān)舍的鐵門大聲呼救。
幾個看守員沖進來，制住了熊瞎子，他發(fā)出了一聲長長嗥叫，拚命掙扎著，看守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拖了出去。
滿臉是血的王謙用毛巾捂住鼻子，他感到右肋一陣巨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王謙覺得很窩囊，他在這一帶雖然不是混的風生水起，但是誰聽見王謙這名字不得給幾分面子，沒想到在監(jiān)獄里受到這罪。
剛剛緩過氣來的向陽一下子跪在王謙面前大哭道："王哥，謝救命之恩，我遲向陽對不起你……"王謙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罵道："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