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歲的舅舅來了，說來就來，說是來看看老姐姐，我的媽媽。
舅舅住在江蘇金壇，他是搭外孫的順風車過來的，到我這里已是晚上八點多了。我下樓去接 ，黑暗中看見兩個人走過來，一高一矮，我使勁盯著那個高個子看，仔細辨認著，心里尋思不像舅舅??！沒那么年輕。突然矮個子大叫一聲我的名字，我這才發(fā)現(xiàn)認錯了。高個子是舅舅的外孫，矮個子才是舅舅。他老人家拄著拐棍，背著雙肩包，走在外孫后面。我突然一陣憐憫，舅舅在我心目中是高高大大的，怎么縮小了。舅舅從來走路大步流星，怎么柱上拐棍了？
已有好幾年沒有看到舅舅了，自從四年前，舅舅帶上我媽，去海南參加孫子的婚禮，結果兩人鬧掰了。舅舅一直沒有來過。其中不乏有Y情的原因。有時會打電話問候一下，也不和姐姐嘮兩句。如今大概是想姐姐了 ，他要親自來上海看一下。
媽媽越來越糊涂了，從不提及任何人，卻偶爾會提起舅舅的名字。媽媽共兄妹七人，現(xiàn)在只剩下她和舅舅兩個人了。所以舅舅也成了母親娘家唯一的親人了。
媽媽吃了晚飯是要去睡覺的，我不讓她睡，告訴她待會舅舅會來看望她，她懵懵的，哪個舅舅??？我說一會你看到就知道了。
當舅舅出現(xiàn)在媽媽面前時，媽媽咧著嘴 ，笑得很燦爛。許久沒有看到媽媽笑得這么開心了。媽媽已失去交流能力，但她不愿去睡覺，靜靜地聽我們說話至很晚。
人生真的很無奈，上次見面還能吵架，今日見面想嘮個磕都沒機會了。舅舅嘮的都是家長里短的事，母親幾欲張口，卻什么也說不出。母親愛數(shù)落人，我知道她本能的又想數(shù)落舅舅，但卻無能為力。如果她還能和舅舅吵上一架，該是何等幸事。
? ? ? 舅舅饒有興致地講述起當年我?guī)キh(huán)球金融中心登高的事。我都早忘了 ，該不會想讓我?guī)サ巧虾Ｖ行陌桑∥覍司苏f，這兩天霧霾太大，不宜登高，等天氣好了，我?guī)闳サ巧虾Ｖ行?！舅舅忙說，不去了，都見識過了，就那樣了。于是我對舅舅說，那我就帶你去江邊看看吧，現(xiàn)在濱江建設的不錯。
? ? ? 我?guī)陷喴巫寢屢踩ァ，F(xiàn)在媽媽就像小孩，去哪兒都得帶上她，不然就不高興。
? ? ? 先生開車把我們送到了虹口濱江，這里看陸家嘴更近一點。我推著輪椅，舅舅拄著拐杖，一起沿著江邊漫步。這里的無障礙通道設計得非常人性化，我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帶著兩位九十歲的長輩，在這里散步，一點問題也沒有。
? ? ? 舅舅讓我替他拍照，一定要把“三件套”拍進去。虹口濱江雖然離陸家嘴很近，但拍“三件套”的角度不夠理想，再說天氣又是霧蒙蒙的，“三件套”如同蒙上了薄紗。我想舅舅定會拿著三件套照片去老伙伴那里炫耀。
? ? 舅舅還那樣，身板硬朗，聲音洪亮，喜歡說話。
? ? ? 舅舅去年摔了三次，兒子買了根花梨木拐杖送給他，這根拐杖上精雕細琢有纏繞的龍，讓舅舅很有面子。一到我家就找地方藏起來。我發(fā)現(xiàn)這根拐杖基本不用，只是用來炫耀一下。此刻在濱江，他背著兩手，把拐杖捏在身后，踱步行走，他說用拐杖走路太慢。他和我媽一樣，都是急性子。我媽也拒絕用拐杖
? ? ? 舅舅最關心的問題就是濱江可不可以抽煙。舅舅的煙癮很大，聽說可以抽煙，立馬拿出煙來找地坐。他喜歡一邊抽煙，一邊和我嘮嗑。他又聊起夢迪嬌的事。說他媳婦這個人不錯，每次外出都會帶好吃的給他，還給他買了一件夢迪嬌。唯有讓舅舅感到遺憾的是，他把這朵小紅花穿回老家去時，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品牌。
? ? 舅舅有一個引以為傲的兒子，原在地質隊工作 ，后來企業(yè)不景氣，職工自謀出路，便來到上海尋找機會。我們家有個表叔在海南做企業(yè) ，在母親的引薦下，表弟投奔到海南表叔門下。表弟有文化，聰明能干，很快得到了重用。那家企業(yè)由于經營不善，長年虧損，表叔無心經營，便 將經營權轉讓給表弟。表弟通過幾年辛苦努力，終于將廠子扭虧為盈，并越做越好，賺了大錢。
? ? ? 兒子有出息，舅舅臉上很有光，那幾年舅舅沒少得瑟。那件夢迪嬌讓舅舅驕傲了好多年。
? ? ? 舅舅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成功型的父親，可被他的女兒拖下了水。這讓他本該幸福的晚年變得危機四伏。
? ? ? 舅舅有個寶貝女兒，十分寵愛，可謂百依百順。俗話說嚴是愛寵是害，舅舅和舅母不得不承認他們犯下的錯誤。女兒自小任性，好高騖遠。兩次婚姻失敗，做生意還屢戰(zhàn)屢敗。要命的是不僅把自己的住房輸?shù)?，還把舅舅的住房也用于抵債，被查封。舅舅都不好意思告訴我們這些，今天在濱江避開我先生才告訴我，如今他們一家在外租房住。
? ? ? 舅舅本該可以當個甩手掌柜，一走了之，去兒子那安享晚年?？蔁o奈被舅媽拖住。
? ? ? ? 舅媽2014年來上海參加我侄女的婚禮?；丶液蟮漠斎胀砩?，起夜跌倒在地。當時她如能呼喊一下家人，便可逃過一劫。可她沒有喊，怕影響家人休息，一直躺在地上至天亮才被發(fā)現(xiàn)，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導致癱瘓。于是舅舅便哪里也去不了，一直守著舅媽。
? ? 舅舅告訴我，舅媽的退休工資給了保姆，自己的退休工資付了房租。生活費要靠兒子補貼。身上帶了兩包煙，縫人抽好煙，私下抽差煙。一直趾高氣昂的舅舅，這幾年確實氣餒了許多。
? ? 舅舅還告訴我一件不平事。
? ? ? 舅舅是援朝志愿軍老兵，后轉業(yè)去了山西工作，是地質隊司機。常年在外奔波，最大的心愿就是回老家。幾經周折 ，費盡心思，終于在退休后如愿以償。夫婦倆帶著寶貝女兒在老家落了戶，但關系還是在山西。老家對志愿軍老兵的待遇與日俱增，退休工資可以拿到八、九千，還可以拿十三個月工資。而舅舅的退休工資還是五千多，心里很郁悶。
? ? ? 于是我對舅舅說，在同輩人里面，你的待遇是最好的啦！在兄弟姐妹里面，數(shù)舅舅和我媽生活條件最好，因為都是吃商品糧的，有固定收入。其他姐妹都在農村生活。所以舅舅和我媽走得最近，我都感覺到，家庭關系也有階層之分。
舅舅聽了很高興，豁然開朗。舅舅是個心很大的人。遇到再不好的事情都是云淡風輕，如一陣風刮過，之后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上次在海南和我媽不開心，我都不用問，就知道是我媽的問題。因為舅舅外出買菜，回來遲了一點，母親一個人在家等得心焦，感覺被拋棄了，（母親已患有焦慮癥）等舅舅回來母親大發(fā)了一頓脾氣，讓舅舅又委屈又生氣。母親罵舅舅已不計其數(shù)，但舅舅從來不記仇，一如既往對母親好。
舅舅在我家住了兩天，就提出要回家了。他無法忍受我們家的生活作息。舅舅是個早睡早起的人，而我們家是晚睡晚起。盡管我很努力，早早起來幫舅舅準備早飯，但每次起來，舅舅早已等候已久。
我們不敢挽留，九十歲的老人，怕休息不好出問題。以前都是幫他買一張長途汽車票，送到車上就行了?，F(xiàn)在高鐵一直通到金壇了，舅舅說很想坐一次高鐵，于是就買了一張高鐵票。
那天，先生把我和舅舅送到火車站 。我和舅舅走得是綠色通道。有專門的候車廳。我把他送進車廂位置，坐定后告辭。后來想想不對，以往送人都要等火車開了以后才會離開，這也是一種禮貌吧。于是我又倒回去，站在月臺上等火車發(fā)車。
站臺上沒有一個送客，只有我一個人，顯得有點尷尬，就朝遠處看。不斷的有遲到乘客，急急趕過來上車，直到無人為止。發(fā)車時間到了，列車員探出身子前后張望，嘴里發(fā)出機械的說詞：請還沒上車的旅客趕快上車，列車馬上就要開了。一邊說一邊把門關上。我向舅舅招招手，但并沒有模仿去追火車。望著遠去的列車，心里默念，再見了，舅舅！祝一路順風，晚年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