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自己的心感到驕傲,它曾受凌虐,曾經(jīng)煎熬,曾遭破碎,卻依然鮮活跳動。
——題記

她是在夢中驚醒的。
夢里是無限蔓延的紅,暗紅不見深淺的河流無聲流淌。時光仿佛被捏碎在手心,展開是碎裂斑駁的鏡面,邊緣鋒利,如同她殘忍凜冽的青春。
她早已不再年少的青春。站在十八歲的尾巴上回望,所謂的青春帶來的竟然只是一場場劇烈的斗爭,和毫無意義的對抗。
彼此間力量懸殊。對抗其實毫無所謂意義。
身上仿佛又在隱隱作痛。她按住太陽穴,貓一般蜷縮,像一只剛吞下了棉花團的貓一般弓起脊背,向外嘔吐著看不見的那些棉花屑。
不長的生命里,發(fā)生了太多事情。更多的記憶因為被埋藏,已深不可測。唯一能對那個猩紅夢境做出回應(yīng)的只有身上殘留的傷痕,想起殘忍暴虐的凌辱,如同烙鐵留下的印記。
身上的衣服褪下來,年輕的身體舒展,如同盛開的玉蘭花枝,馥郁芬芳。夾帶著紅腫的傷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她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緊致,輕盈,掠過老舊的傷痕,指尖冰涼,卻引起一陣燒灼的痛感。
時光仿佛又倒退到許久之前,她和身邊的女孩躺在湖邊半人高的蘆葦叢中,抬頭張望小城以外的廣袤無垠的天空。
河水流動,盛滿了鮮血一般的顏色。與天際呼應(yīng)著,將她籠罩在鮮血的暗紅中。
她身上有傷,澈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她身下,身著一件單衣緊挨著她躺下。如一個降落在身邊的影子。
她張開手伸向天空,翻滾著猩紅色詭譎云層的天空在指縫間被割裂,留下一片片碎裂的段落。她瞇起眼,將那片天空握在手心。時光仿佛被無限地拉長,晚風(fēng)和湖水不可探尋地沉默下去,周遭寂靜無聲。她不去理會身上叫囂的無盡的疼痛,在被夕陽染紅的湖邊抱住身邊的女孩。如同溺水的人握緊最后希望的那截浮木。
那日的落日異常久遠。她們依偎著躺在湖邊,彼此無言。
澈將她抱在懷里,塵土和河流的味道蔓延。少女瘦削身體上傷痕累累,讓人疼惜。
她說,珉,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 ……
狹小擁擠的房間,被人砸破的窗戶帶著殘留的半截玻璃空落落地懸著,隨時都會脫落下去。老舊的掛燈在風(fēng)中面無表情地左右搖擺。昏黃模糊的光將房間里兩個掙扎做一團的人影不斷拉扯,融合,又撕裂。空蕩蕩的擁擠房間里,她感到如潮水般猛烈的疼痛與絕望。
這個男人,她的繼父,帶給她的只是灰暗與絕望。
這是她的命運,是她與生俱來的痛,是生命中的陰影,是河流中碎裂的酒瓶,是永恒不滅的蟄伏的疼。
這個時候她想起澈。想起她永遠溫暖的眼睛。想起她們依偎著,度過每個兵荒馬亂的染血的落日。
那是她貧瘠生命中的光。
但是一切都突然地靜止。她來不及。
什么都來不及。
周圍的嘈雜喧囂突然地沉寂下去。她失魂落魄,膝下是腥甜的鮮血。懷中的少女呼吸緩慢,如散落的晚櫻。
鮮血帶走了絕望,留下空白的清醒。
澈躺在她的懷中,年輕的生命在迅速地消逝。尚未明白所謂正義的少女為了另一個少女擅自舉起審判之鐮,將她于無盡囚籠中解救,也將自己推入了生死的永恒。她們無能為力,生命的流逝讓人絕望。唯有摟緊彼此,才是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日光稀薄,冷漠無情地披落在少女擁在一起的單薄的身子上,宛如宿命無可替代。
她說,氣若游絲,珉,我喜歡你,我甘愿將一切都給你……
…… ……
臺上面如敷粉點了絳唇的戲子緩緩吟唱,道的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都似這般付與斷壁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臺下程蝶衣對段小樓說,說好的是一輩子,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是一輩子。
死亡帶來的新的絕望。這種絕望是,面對生命的斷裂與毀滅,生活將繼續(xù)以它既定的節(jié)奏與規(guī)律有條不紊地前行。它剛硬,無情,冷酷且果斷。從不因個人的意志而更改。
少女們有著各自隱秘而難以言說的疼痛,都還沒有長大。試圖找尋一條通往世界的路徑,而這條路徑的入口,只能是彼此的愛。
她們憑借曾給予彼此的單薄的溫暖與微茫的希望,走在一條灰暗幽深的道路上。如今澈已離去,只余下她在這條漫長無盡的道路上踽踽獨行。早已無法挽回,不過是茍延殘喘。
回頭觀望來時路,只見得荊棘殘存,血肉橫陳。殘酷青春如同白色素絹上面,沾染斑斑血跡。她終于獲得內(nèi)心的救贖,能平靜地將它涂抹成一枝嫵媚芬芳的櫻。挾帶著舊日的傷疤與疼痛。
一切原本都有跡可循。一切也都只有在歷經(jīng)血淚的洗禮之后,才能坦然相對。
天邊堆積大團壓抑而絢爛的朝霞,翻滾吞吐著湛藍的天空。光線明滅起伏。紅與紫相互暈染,隱約透露霞光。
河流在她身側(cè)不動聲色地流淌。夾帶著似曾相識的鮮血的暗紅。波濤洶涌,血液翻騰。
她看著這條熟悉的河流,心中思緒起伏。
忍不住熱淚滾燙地落下來。
她承受過少女不應(yīng)有的暴力,喪失摯愛,經(jīng)歷了生死,才明白,原來世間所有的幸福,都是平凡的。也是細微的,瑣碎的。如果她涉過的,是一條暗流洶涌的長河,幸福是清晨灑落的朝霞和日光,是深夜涌動的晚風(fēng)與月色,是隨波逐流的蘆葦,是岸邊兀自招搖的春櫻。
而澈,永遠地離去了。一同離去的還有她灰敗破裂的那段生命。
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澈,正如同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珉一樣。
她涉過河,踩著斑駁的血跡繼續(xù)在這條路上前行,承載著兩個人的生命,找尋著她們曾許諾過給彼此的光明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