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我是一個半精靈。

正如你能想象到的一樣，我有著如瀑布般的銀色長發(fā)，兩個尖尖的耳朵，身材嬌小，大概一米五左右，身著白色長袍，會一點點魔法。半精靈的壽命沒有精靈那么長，但是也有四五百歲。精靈的壽命應(yīng)該能達到幾千歲。

我的母親是純種精靈，她有著長長的綠色頭發(fā)。我的歲數(shù)其實才二十歲，對精靈而言還算個嬰兒，但是我不知道母親多大了。在我的印象里，她永遠都是一個樣子，風(fēng)姿綽約，美麗動人，臉上總是帶著完美的笑容，不論面對什么樣的人，總是彬彬有禮。她給人一種神秘感，多余的話一句也不多說。雖然我們一直在一起，但我總覺得對她了解很少。

要說到我的父親，我也只有有限的情報。據(jù)說他是一個騎士團的團長，英俊帥氣，性格溫文爾雅，其他我就不得而知了。這些都是我道聽途說來的，到底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

當(dāng)母親有一天跟我說，要帶我去見父親的時候，我驚訝極了。但我慣常是順從母親的。所以我們打包點衣服和洗漱用品，簡單地帶了兩個木頭箱子，就出發(fā)坐火車了。

在我們這個世界，魔法是與科學(xué)并行發(fā)展的。如今，我們進入了蒸汽時代，已經(jīng)發(fā)明了蒸汽火車，這對魔法是一大補助。雖然高階魔法里，也有變成烏鴉等動物移動的法術(shù)，但這也僅限于寥寥數(shù)人，大魔法師才能夠使用。除此之外，人們還發(fā)明了蒸汽輪船等等。

我們來到車站，這里已經(jīng)滿滿地聚集了不少人。蒸汽火車冒著滾滾的濃煙，緩緩地啟動了，還不時發(fā)出了“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音。汽車冒出的白霧幾乎把站臺都遮蔽住了。母親用手套捂住嘴，皺著眉頭發(fā)牢騷：“到底是科學(xué)的產(chǎn)品，真不好用?！彼m然這么說著，還是拉著我的手，上了車。

我們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座位，于是我倆面對面坐了下來?；疖噯恿耍议_始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窗外，看著飛逝而過的田園風(fēng)光，那大片青綠色的田地，圓形的魚塘，還有星點的樓房，內(nèi)心也不禁對目的地產(chǎn)生出點點期待。我拿起一個桔子來，開始剝皮。母親則坐在對面，開始看一本便攜式小開本書，書名是《論一個魔法師的自我修養(yǎng)》。這本書她看過好幾遍了，但是她無聊的時候，仍然會讀。我耐心地把皮剝好，把晶瑩剔透的橘子瓣放在小桌上，一瓣一瓣地拿起來吃。我是個有點強迫癥的人，比如吃橘子，我會把橘子上面的白色橘絡(luò)一條一條剝下來，再送入嘴中。吃葡萄也要剝好皮。蘋果的話要削皮，切成相同大小。母親雖然有時候會說我，但我知道她也是個愛秩序的人。家里的每樣?xùn)|西都要放在固定的地方，不然她會不安心。

吃著吃著，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便問道：“媽，你當(dāng)初為什么和爸爸分手？”

母親眼神沒有離開書，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疑問。

“是因為他花心嗎？”我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

平常我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因為問了母親也不會回答。但是我們這次要去見爸爸了，我有種預(yù)感，覺得母親會告訴我點什么。

母親把書放下，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差不多是在兩千歲的時候認(rèn)識你爸的?！?/p>

“兩千歲？”我打斷了母親的話，“媽媽你活了那么久嗎？”

母親解釋道：“拿家里養(yǎng)的貓咪小花做例子，我那時候的歲數(shù)大概就像它三歲那么大吧?！?/p>

“小花的壽命母親你看來是不是特別的短?！?/p>

母親點點頭：“以人類來比喻，它的生命對我來說就像一天那么短?！?/p>

我反復(fù)咀嚼著母親的話語，試圖去理解。

“總之，我第一次看到你爸的時候，就被他吸引了，他那湛藍色的雙眼，那反射著陽光的金發(fā)，富有魅力的笑容，一切都那么完美無邪。他的樣子和我的第一個戀人如出一轍?！?/p>

“媽媽，你的第一個戀人？”

“是的，我們很相愛，那是在我三百歲的時候，我遇見了他，他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但是他的生命太短暫了，我是在他二十歲的時候碰見他的，他陪伴了我七十年時間，危如朝露，又如蜉蝣，他就像曇花一樣，轉(zhuǎn)瞬即逝。那么多年來，我們相敬如賓，琴瑟和鳴。幸福的日子就宛如一天一般，很快就過去了。從此我便成了旅人，踏上了尋找他的旅程?！?/p>

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一首詩歌，又像一首悠揚的民歌，極為優(yōu)美。

“媽媽，再給我講些你初戀的故事吧?！?/p>

母親莞爾一笑，回答道：“我的話很長，可不要中途不耐煩哦?！?/p>

我搖了搖頭。

母親耐心地敘述著：“第一次見面時，他在一棵櫻花樹旁，輕輕地摩梭著樹皮，說著可惜了，這么美麗的花朵也很快要凋謝了。他的側(cè)臉滿是憂傷，我被他那憂郁的詩人氣質(zhì)所深深吸引了。我們兩個很快在一起了。他喜歡畫畫，喜歡畫花海，海洋，天空，總之，都是些無邊無際的東西。他寫生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陪著他。我們的生活還是很簡單。畫畫，寫生，牽著手一起散步......時間如白駒過隙。漸漸地，我們走在一起變得不相配了。他的歲數(shù)增加，逐漸衰老下去，走在路上，很多人都以為他是我的父親，甚至是爺爺。因為我們精靈的外貌永遠都停在十五歲時的樣子。但我們還是相守在一起，我陪著他一直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他是握著我的手離開人世的。他的遺言是，他遇見我并不后悔，此生不虛此行?！?/p>

我聽著這美麗的故事，深深地沉浸在故事的韻味中。

“母親，那您傷心嗎？”

“當(dāng)然傷心了，但我們精靈很少落淚。要因為生命的離去而哭泣的話，精靈得要哭瞎了。這個諺語你聽過嗎，你小時候姥姥應(yīng)該給你講過?！?/p>

我懵懂地點點頭，我還沒過多接觸過與人的離別，不太清楚。但我想象了下，如果家里的小貓去世了，我估計也會掉幾滴眼淚的，希望我不要因此而哭瞎。

“母親，那您是怎么和爸爸遇見的呢？”

母親粲然一笑，她還沒來得及回答我，我就聽見火車到站的聲音，穿著軍綠色大衣的列車員拿著檢票器含混不清地說著?！巴郀柟R蹄城到了，請下車~。請下車~?！彼诿總€車廂都轉(zhuǎn)了一圈，又重復(fù)了一遍。我和母親兩個拿著行李，匆匆下車了。

我們下火車后，又換乘了雙輪馬車，駕車的是個白胡子老頭，他眼睛微微瞇著，好像睡眼惺忪的樣子，蓬松的花白胡子遮住了衣領(lǐng)。我倆費勁地把行李搬上去。老頭用鞭子抽了下馬背，馬車便匆匆出發(fā)了。

我從來沒有遠行過，所以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我看著人聲鼎沸的集市，充滿了各種新奇的藥草首飾和我沒見過的商品。我看到頭上長角，面色黝黑的女性獸人大笑著從我身邊經(jīng)過。舞娘戴著輕盈的面紗，穿著滿是鈴鐺和裝飾的服裝在噴泉旁邊翩翩起舞，惹來不少人圍觀。孩子們拿著硬幣扔向泉水里，看著它在清澈的水中靜靜落下，沉沒到硬幣堆里。武器店的老板拿著短劍，用它叩響著自家的盾牌，聲音渾厚地喊道：“青銅短劍，貨真價實~上面還鑲有綠松石~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我好奇地探頭，還沒有定睛細看，馬車便迅速從鋪子旁邊匆匆而過。老頭不時用鞭子抽著兩匹馬兒，熟練地在人群中往來穿梭。

終于，我們來到了開闊的平原地帶。一座座帳篷出現(xiàn)在眼前，不少騎兵遠遠地在里面擦拭鎧甲，準(zhǔn)備馬具，遠遠地看就像是土地上的黑色螞蟻在蠕動。橡木和鐵箍加固成的圍欄，將營地排排圍住。遠遠在大門處，站著兩個身穿鎧甲，面戴頭盔的士兵。老頭在營地稍遠的地方停下來，摘下了帽子，帶著歉意說道：“抱歉，我不能再進去了。你們就到這里吧?！?/p>

母親點點頭，從口袋里的一個荷包，拿出了兩枚叮當(dāng)作響的銅幣，上面還帶著些銹綠，扔到了老頭手里。

“不用找了?！蹦赣H低聲說道。

老頭趕著馬車離去了。我倆拖著木頭箱子，來到了營地門口。守門的士兵伸出了長矛，擺成了叉的形狀，從頭盔里傳來嗡嗡的聲音?！澳銈兪鞘裁慈?，這是禁地，不準(zhǔn)入內(nèi)！”

“我來找你們團長?！蹦赣H嫣然一笑，軟聲細語地說道。我知道母親的魔法有自帶魅惑功能，一般人都不在話下。

果然，兩個士兵仿佛被震懾住了，好一陣子不再出聲。過了好一會，其中一個意志堅定的士兵艱難地說道：“你，你是什么人，我需要通報一下?！?/p>

“我是你們團長的熟人?！?/p>

兩位士兵對視了一下，堅定地說道：“抱歉，不能放陌生人隨便進入?！眱蓚€士兵像兩棵青松一樣沉默地守住大門。不愧是騎兵團，就連守門人都自帶抵擋魅惑魔法的BUFF。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母親默默地摘下了披風(fēng)上的帽子，露出了她那標(biāo)志精靈的尖耳朵，兩位士兵見狀，就如看到王冠上的寶石一般，目瞪口呆，接著便迅速跪了下來，“原來是尊貴的精靈，不知您的身份，有失遠迎，十分抱歉！”

母親牽著我的手，再度戴上了帽子，走進了營地。

進了營地，一股酸臭的汗臭味傳來，還混合著馬糞的味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不少光著上身的騎士在做負(fù)重訓(xùn)練，還有的在場地里，拿著長劍進行比武。母親徑直向營地中間，最大的帳篷走去。我瑟縮起身子，把自己隱藏在黑色披風(fēng)下，小跑著跟了上去。

一位稍微年長點的騎士走了過來，他有著栗色頭發(fā)，下巴有著稀稀拉拉的胡茬子，我們與他正撞個滿懷。他正想訓(xùn)斥我倆時，當(dāng)他看到母親的臉龐的時候，瞳孔一下子放大了。他緊緊盯著母親十幾秒鐘，像是喚醒了古老的記憶。

“你，難道是......提亞拉大人？”

“您是哪位？”母親謹(jǐn)慎地說著。

“我是蓋亞啊。提亞拉大人您一定忘記我了，您和團長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個不到十七歲的孩子?！?/p>

母親的眼睛發(fā)出了光，她低吟了一聲，上前湊近看著大叔,用手緩緩觸摸著他的臉龐，如同觸碰著一件精美易碎的工藝品。

“都這么大了......那個時候，我記得你還是個孩子?！?/p>

“是的，提亞拉大人，您是來找羅蘭大人的嗎？他已經(jīng)是騎士團的團長了，這么多年，他一直沒忘記您。”

“我知道，我常常在記憶球里......觀察他?！?/p>

記憶球是類似水晶球的魔法裝置，主要靠魔力啟動。只要施法者心里念想著對象的音容相貌，球上就會如同霧氣散去一般，顯出對方的形象和所在的地方。

“從他還是個普通的騎士，參加海外戰(zhàn)役，擊敗鄰國的對手，解救俘虜，差點被敵人抓走，帶著幾十個團員背水一戰(zhàn)，直到受到國王賞識，升到騎士團團長......這漫長的過程，我一直在看著他......”

“那您為什么不......？”蓋亞閉上了嘴，他知道此時多說無益，一切盡在不言中。他伸出手來，揮手示意讓母親前行。

我們無聲地進入了帳篷里面。帳篷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指揮桌，地上鋪著地毯，兩邊放著書架。各種書籍，指南針，文書和信件有的堆在地上，有的高高摞起來，厚實的帷幕遮住了帳篷深處，上面還掛著流蘇。一枚閃亮的徽章固定在墻壁上，上面是白底黑十字，主體是一個騎兵屠龍的圖案，象征著騎士團創(chuàng)世之初的傳說，創(chuàng)始人格林屠殺深淵巨龍，拯救了整個世界。

一位身著鎧甲和披風(fēng)的騎士正背對著我們，和另一名騎兵低聲商量著什么，他們用手對著地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著?！皬倪@條路線走的話，時間上要長一點，但是地形很隱蔽......”那名穿著厚實鎧甲的騎士，身著著破破爛爛的麻制灰色披風(fēng)，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像是經(jīng)歷了許多年代和戰(zhàn)爭，隨著我們進帳篷的動作，無聲地?fù)P了起來。

聽到我們的動靜，騎士長回過了頭來。那瞬間，我看清了他的臉。他的長相，我該怎么形容呢。帶著點威嚴(yán)又滿是滄桑。皮膚粗糙，滿是皺紋，又飽經(jīng)風(fēng)霜。頭發(fā)斑白，眼神十分堅毅，但是那薄薄的嘴角和柔和的眼神，又仍能顯出他年輕時純真的初心，我和他的眉眼處有些相像，都有些倔脾氣和執(zhí)著的地方。在他的脖子處，佩戴著一塊翠綠的寶石。

他回頭看向母親的時候，仿佛是個被定了定身術(shù)的木偶一樣，動彈不得。隨即父親眼里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激動地低聲喊著。“提拉亞......是你嗎?！?/p>

“別來無恙啊。羅蘭?！蹦赣H故作平靜地說道，聲音卻有些顫抖。

他注意到了母親旁邊的我，小小的我依偎在母親身旁，膽怯地望向他。父親來回望了下我和母親，輕聲說道。“難道，這是艾琳諾......”

母親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顫抖地走向我，把我拉進了他寬大的胸懷?？诅H鏘作響，我聞到了他身上的皮革的酸餿味。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抱在懷里，我有些恐懼。不禁往后退了兩步?！岸歼@么大了......”他喃喃說著。

父親隨后又沖向母親，將母親緊緊地抱在懷里。蓋亞在旁邊看著，感慨地用手擦了下眼角。另外一個騎士有些不知所措，經(jīng)蓋亞解釋后，他便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說了聲失禮了便離開了帳篷。

——————————

父親給我和母親找了一張閑置的帳篷，里面放了實木床，上面鋪了床單和被褥，還有桌椅，儲物箱等等。母親說要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就剩下我自己收拾房間。我把行李箱打開，把換洗衣服，洗漱用品什么的放好，還有一個我自帶的枕頭。看來母親是準(zhǔn)備長期作戰(zhàn)了。母親的箱子輕得異常，打開后，里面是記憶球，一根用胡桃木制成的魔杖，是母親最常用的，還有一個干花的標(biāo)本，里面是粉色的櫻花，還圍繞著一圈淡淡的粉藍色光圈，我認(rèn)出來這是母親的魔力。雖然不知母親為何對干花施法，我還是慎重地放了回去。

晚上，父親為了歡迎我們，舉行了盛大的篝火晚會。十幾名騎士將橡木柴堆點燃，火光騰地燃燒了起來，照亮了半邊墨黑的天幕?；鸲寻l(fā)出了噼噼啪啪的聲音，煙霧和火花升騰著。騎士們拿著榆木酒桶，盡情暢飲，高聲歌唱，大口地吃著烤羊排，紅撲撲的臉蛋被火光照得更加輪廓分明。

母親和父親坐在火堆邊上，兩人手牽著手，絮絮地說著什么。也難怪，二十年未見了，他倆的話匣子一定如水龍頭一般，停不下來了。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定睛注視著燃燒的火堆。雖然我是火屬性的魔法，畢竟真火還是和魔法有所不同。就在我浮想聯(lián)翩的時候，一個年輕的騎士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長得頗為帥氣，一雙劍眉透露出內(nèi)心的堅定，烏黑的短發(fā)被汗?jié)裢福陬~頭上。

“你好呀。艾琳諾。怎么一個人坐在這?！?/p>

父親已經(jīng)對所有士兵介紹過了我，所以大概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人不知了。

我沒吭聲，仍然被閃爍的火花奪去注意力。

“我叫楊，可以做個朋友嗎？”他伸出寬闊的手掌，笑起來嘴里還有兩顆虎牙。

我社交性地跟他握了握手 。

“楊......你的名字好奇怪?！?/p>

“我不是這里的人，我是來自東方一個小國，所以名字也跟這里不一樣。”

“你全名是什么。”

“我叫楊風(fēng)，就是那種吹的風(fēng)。”他用手比劃了下：“我的父母希望我自由自在，才取了這個名字?！?/p>

“我......我可以摸下你的精靈耳朵嗎，我從來沒見過精靈?！彼哪抗饩劢乖谖业亩渖稀?/p>

我微微地點點頭，他那帶著老繭的手輕輕觸摸著我耳朵尖尖的部分，緩緩移動到耳骨的輪廓。他那手掌帶著點熱度，如巖漿般滾燙，不知怎么的，我臉頰升起了兩團紅暈。

“你想看魔法嗎？”我轉(zhuǎn)移話題。

“可以嗎？我好想看?！彼难劬ι钐幇l(fā)出了如星星般的光芒。

我攤開手掌，瞬間一朵紅色的火焰如金魚般在我的掌心處打轉(zhuǎn)。楊風(fēng)贊嘆地鼓起掌來。

“火焰變小了，我來助力下?！蔽矣米燧p輕一吹，火焰便如脫兔般跳到了篝火深處，火勢一下子變大起來。

楊出神地望著火堆，低聲歡呼著。

“除了火焰還有什么魔法??？精靈在我們這里實在是太神秘了?！?/p>

我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世界上一共有四種，火，水，風(fēng)，土四大基本魔法。每個精靈到十歲的時候都有經(jīng)測試，看看自己屬于什么樣的魔法。像我母親就是水魔法屬性下的冰魔法，我則是火。很奇妙吧？我和母親關(guān)系那么近，魔法的屬性卻是水火不相容?！?/p>

“現(xiàn)在精靈真是太少了，自從發(fā)生那場戰(zhàn)爭以后?！?/p>

“什么戰(zhàn)爭？”我好奇地問道。

“你不知道嗎，五十年前，發(fā)生了一場精靈人族和獸族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十分慘烈，盡管最終我們勝利了，但是大部分精靈在那場戰(zhàn)爭中都消亡了。只剩下少量的精靈分布在各個國家。比瀕危動物還稀少，大概不超過三十個吧。”

“是這樣啊，怪不得我從來沒看見過族人，我只是一直和母親在一起?！?/p>

楊很好奇地問了我很多問題，我都一一給他解答。

時間已經(jīng)到了下半場，有些喝醉酒的騎士用魯特琴彈奏起音樂來，講述著古老的英雄史詩和傳奇。還有人嘔吐了，在地上留下了綠色的嘔吐物。木柴的清香味混合著酒和肉的味道，讓人不禁皺眉。人們開始鏟起沙子，熄滅火焰。爛醉如泥的士官們躺在地上發(fā)起酒瘋來，還有的哭了起來。

“艾琳諾，回去了?！蹦赣H在我身后低語著。她不知道何時站在我倆背后，想著剛才的對話可能被母親聽見，我有點害羞起來。雖然我們并沒有說什么出格的，但我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我要走了?！闭f完我便準(zhǔn)備匆匆離去。

楊在我身后大聲地喊著，“明天再見啊......！”

母親有些揶揄地看著我：“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p>

“不是的，母親......”我竭力辯解著。

“這不重要。明天還有事，今天早點睡?！蹦赣H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高興。

我乖巧地點點頭。

雖然到了新地方，讓人有點不適應(yīng)。但是我抱著心愛的枕頭，總算在快到凌晨時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被叫醒了。父親興沖沖地走過來，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今天父親下身穿著馬褲，上身穿著緊身胸衣和短外套，披著短斗篷，和昨日披盔戴甲不同，今日穿的是輕松的便服，

“艾琳諾，今天帶你去博物館看看?！蔽覄偲鸫玻^還有點昏昏沉沉的，便被拉上了四輪馬車。

“去那里干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問道。

“到那兒你就知道了?！备赣H神秘地賣關(guān)子。

馬車離開了郊外，向城中心駛?cè)?。車輪碾過鵝卵石路面，有規(guī)律地顛簸著。我們穿過了滿是白樺樹的林蔭大道，又走過豎立著雕像的中央噴泉，一路毫不停息。耀眼的陽光順著葉縫，斑駁地灑在馬車頂棚上。馬車走得太快了，我來不及細看。說真的，我還想再仔細觀察這個城鎮(zhèn)。因為我也算是個鄉(xiāng)下姑娘，一直和母親住在偏遠的小國，從來沒到鎮(zhèn)子里去過。

很快，我們到了寬闊的大道，一座壯麗氣派的博物館，靜靜地坐落在道路的中央。母親說要去故居看看，便中途下了車。只剩下我和父親。我們買了票進了博物館，大廳里寬敞明亮，天花板高高的，像一片倒懸的星空，我很快就被兩旁墻壁上掛著的油畫吸引住了。每幅作品都那么栩栩如生，細膩唯美。我在一幅油畫前停了下來，上面畫著一個男孩，背對著，坐在草地上看著蔚藍的天空。

“不愧是母女啊，連喜好都那么像。”父親在一旁感嘆地說道。

我抬頭看向父親。父親鄭重地看向我說道。

“想聽聽我和你母親的故事嗎？”

我使勁點了點頭。父親開始敘述了起來。我把他的話整理出來是這樣的。

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后，在馬蹄城的博物館中，參觀的人照例稀稀拉拉。

這其中，有一個很顯眼的少女正站著欣賞油畫，她很認(rèn)真地凝視著一幅油畫。油畫里是一名小小的男孩，背對著看著天空。那尖尖的耳朵表明了她特別的身份，使得其他游人也敬而遠之，不敢靠近。她是這里的?？汀６@次，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主動靠近了她。

“姐姐，你也喜歡這幅油畫嗎？”

女孩詫異地看著比她小半頭的男孩，并未吭聲。

男孩自顧自地說起來：“這幅油畫的作者是匿名，據(jù)說作者是幾千年前的人了，但是我能感受到作者的心意，和現(xiàn)代沒有區(qū)別。你看這畫里的人，為何獨自一人背對著大家，坐在草地上，您有想過為什么嗎？”

少女接過了話茬：“為什么？”

“我覺得他一定在看著海洋?！?/p>

“大海？”

“嗯，雖然沒有畫出來，但我能感覺到，那延伸的草地盡頭，會是一片蔚藍的海洋。你看，男孩與天空，不就是個人與無限的對話嗎？他想將自身的存在，連接那更廣闊的天空。因為他自身是孤獨的，與世界割裂的。我想，畫家一定是個有夢的人。”

女孩認(rèn)真地聽完，笑容中帶了點落寞?！澳愕臉?gòu)思不錯，對了百分之八十?！?/p>

她停頓了一會，又故作玄虛地說道：“其實，他是我的一個故人?！?/p>

“故人？這幅油畫可有年代了？”男孩夸張地說道，隨即他從披風(fēng)的帽子處看到了女孩的尖耳朵，便理解地點點頭：“您是精靈族啊，怪不得呢。”

女孩沒吭聲，重又轉(zhuǎn)向油畫，她不喜歡和人談?wù)撟约旱纳矸?，只想來欣賞油畫。她標(biāo)致的側(cè)臉如同大師筆下的素描，下顎線優(yōu)雅又完美，一瞬間，男孩子看呆了。

“真羨慕您的那位故人，您真是美麗啊，如果我能活到成年，真希望您能做我的妻子啊?！蹦泻⑼詿o忌地說著，他那認(rèn)真的語氣表明自己不是在玩笑。

女孩莞爾一笑，她似乎對這些恭維話早就習(xí)以為常了。她略微想了下，答道：“活到成年是什么意思？你生病了嗎？”

男孩點點頭，平靜地說道，仿佛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

“我從小就生病了，醫(yī)生說這病是重癥，我最多只能活到十歲。就是今年?！蹦泻⒙曇粜⌒〉?，他苦笑著說道。

“我母親給我買了很多草藥，還四處帶我去針灸，但都沒有用。我現(xiàn)在越來越衰弱。所以趁我還能動的時候，我喜歡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特別是來博物館?！?/p>

女孩看著男孩，眼神里沒帶著一絲憐憫。

兩人就這樣無言地看著油畫，過了好長時間。

從此，男孩和女孩成為了朋友。他們常常在博物館碰面，交換對于畫的看法。有一天，男孩述說著希望能到畫里的世界去看看，這次，女孩下了決心。

女孩輕盈地打了個響指，從她的指尖冒出一團黑霧圍繞住了男孩，霧氣散開時，男孩已經(jīng)變成了一只皮毛油光發(fā)亮的黑貓。這個時候正值正午，博物館人不多，所以沒有人見證了這一幕，也無人吃驚。女孩彎下腰低聲說道：“到我肩膀上來?！焙谪埛路鹇牰艘话悖阋粋€箭步，跳到了女孩肩上，躲到了披風(fēng)的帽子里面。

女孩叫了輛馬車，一直朝郊外駛?cè)?。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在了一片花海處，那是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花海，隨風(fēng)輕輕擺動著，花浪如波浪般滾動著。女孩看馬車離去后，把黑貓放下來，又打了個響指，黑貓變回了男孩。男孩正好坐在花海中，看著干凈的淺藍色天空，云朵如同白羊般慢吞吞地飄過。在花海的盡頭，還有著廣闊無垠的大海，海上波光粼粼。男孩被這美景驚住了，他感嘆著，激動的淚水從眼眶涌出。他湊近一朵薰衣草，努力地去聞著花朵的香氣。他喜極而泣，一個勁兒地說著謝謝。

“沒想到在我死之前還能看到真正的大海，謝謝您，姐姐，真的謝謝您。”

女孩嫣然一笑，她蹲下來，靠近他的耳朵，小聲又堅定地說道：“你不會死的?！?/p>

她把脖子上戴的皮繩取了下來，上面掛著一小塊菱形的綠色寶石，寶石還淡淡地發(fā)著微光。她小心翼翼地給男孩戴上。戴上的那一瞬間，寶石發(fā)出了強烈的光芒，旋即又暗淡下去，之后如同一顆普通寶石般，靜靜躺在男孩的胸前。

男孩仿佛感覺到力氣回到了他身體里，他晃了晃手指，慢慢站了起來。他不再需要輪椅也能活動了。這一刻，他見證了奇跡。他驚訝地看著自己，訝異自己竟然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奔跑。

“這是帶著我魔力的寶石，你只要佩戴它，就能一直保持健康?！迸⒄f到這，不知為何眼中帶著點悲傷。

“謝謝姐姐，我能成為正常人多虧您了?！蹦泻⒏屑さ乜聪蚺??！叭绻梢?，您到我家來做客吧。我父母一定會很高興的?！?/p>

女孩無聲地微笑著：“我要走了，我在一個地方不能久待?！闭f罷便站了起來。

男孩抬頭望向女孩，有些怯生生地攥住她的衣擺：“您能時不時回來看我嗎？答應(yīng)我，好嗎？姐姐。”

女孩回看著男孩，她也不知怎地，一向習(xí)慣與他人保持距離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一聲：“好的，我會時?；貋砜茨愕??！?/p>

時間飛逝，女孩信守了她的諾言，差不多幾個月她就會回來看望男孩，還帶來各種珍奇有趣的土特產(chǎn)，有深山采的靈芝，橡木雕成的哨笛，木匠制作的雕像等等。在隨后的時間里，男孩喜歡上了練劍和騎術(shù)，他身體變得健壯起來，和之前蒼白無力的男孩完全判若兩人。他還為進入騎士團，開始每天勤奮練習(xí)。十幾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男孩變成了高大威武的男性。而女孩卻永遠維持著與他剛見面時的模樣。而男孩也一直不離身地佩戴著綠寶石，從未摘下過。

男孩對女孩的這份愛戀，一直放在他的心底，就如同收在閣樓最深處的箱子里一樣。有一天，男孩決定去表白，就如同初次見面一樣，他向她求婚了。

“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這份愛，在我心底，從未改變。無論你是不是精靈，我是不是人類，這些都沒有關(guān)系。我只想永遠跟你在一起。請你嫁給我吧，提拉亞。”

男孩單膝下跪，拿出耀眼的鉆石戒指。他一口氣說完臺詞，臉色激動得通紅。女孩看著他，她從男生的眼里看到了當(dāng)年那個十歲小男孩。那個勇于向她搭話，對著油畫侃侃而談的小男孩。如今，男孩已經(jīng)長大，甚至比她還要高大得多。

女孩笑了起來，潸然淚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落淚，也記不清幾千年來這是自己第幾次落淚，大概是第三次吧。精靈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生物。畢竟諺語這么說，要因為生命的離去而哭泣的話，精靈得要哭瞎了。光從這一點來看，她也能明白男孩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同意了男孩的求婚。

兩人在鎮(zhèn)上買了一層小屋子。兩人過起了平凡卻發(fā)光的生活。男孩每天去騎士團上班，傍晚回來。而女孩則在家中打理家務(wù)，做點針線活什么的。晚上到家兩人會一起吃晚飯，去買菜。到休息的時候，男孩便陪著女孩去看大海，看草原，去博物館。直到有一天，女孩懷孕了，她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兒。她也帶著精靈特有的尖耳朵。這個小女孩就是我。兩人本以為這幸福的生活會永遠持續(xù)下去。直到有一天，獸族又侵犯邊界，國王認(rèn)為這全都是精靈的責(zé)任，畢竟在當(dāng)年那場戰(zhàn)爭中，殺了最多獸族的是精靈，便下令將國內(nèi)的所有精靈都驅(qū)逐出境，并且挨家挨戶地派士兵去偵察。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晚上，女孩抱著我默默逃離了這個國家。她沒有告知父親，因為她知道，如果父親被知道與精靈私通的話，會從騎士團除名。他是那么熱愛騎士這份事業(yè)，怎么能讓他承受那份痛苦呢。還不如徹底斷掉這份念想。女孩帶著孩子，在一個偏僻的小國隱姓埋名生活著。而男孩則把對妻子的思念藏在心底，二十年來一直兢兢業(yè)業(yè)，最終晉升成了騎士團長。不過如今已經(jīng)今非昔比，現(xiàn)在，隨著和別族友好協(xié)議的簽訂，國王撤回了對精靈的迫害，如今，精靈，獸族和人類已經(jīng)能友好相處。所以，我和母親也不用到處躲藏，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了。精靈搖身一變，人們又開始傳說精靈能給人類帶來祝福，精靈又成為了尊貴的存在。

父親說完了他的故事，我聽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原來是這樣，所以現(xiàn)在精靈可以拋頭露面，母親便帶著我來找您了，爸爸?！?/p>

父親點點頭。“大概吧，真的要感謝上帝，讓精靈不用再過暗不見天日的日子。我還能在有生之年再見到你們?！?/p>

說完這句，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面色緋紅。

“爸爸，你沒事吧。”此時，我注意到了父親脖子上的寶石，有些變得暗淡了下去，綠色也變?nèi)趿恕?/p>

“沒事，估計是不是有點感冒了，受風(fēng)寒了?！闭f完這句話，父親氣色明顯變得不太好看起來。他無力地靠在墻上，看起來很疲倦。

“我們早點回去吧?！蔽覕v著父親回到馬車，他似乎非常不舒服。

回到營地中，父親便躺下來，他似乎發(fā)起了低燒，腦門上沁出了汗珠。母親看到父親生病，默默無語，給他燉了點草藥。

連著過了好幾天，父親的身體依然沒好轉(zhuǎn)。反而變得更加虛弱了。母親除了偶爾和我一起，其他時間一直都寸步不離地陪著父親。我有時候幫著母親煎煎草藥，更多的時候，會請楊帶我去營地周圍轉(zhuǎn)悠，有時候我們?nèi)ソ纪獾男教幧⒉?，爬上那矮矮的山丘，看看一覽無余的風(fēng)景，或是在營地里看騎士們訓(xùn)練的樣子，坐在遮天蔽日的大樹下，遠觀著營地。

有一天，母親把我叫了過去，她的神色似乎很凝重。父親躺在病床上，微弱地呼吸著，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他仍然佩戴著那寶石，胸部微微起伏著，半閉著眼睛，似乎在熟睡。父親的病看上去很嚴(yán)重，我不禁也有些焦慮起來。

“母親，父親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突然病得這么重。”

母親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女兒，母親要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爸爸是不是告訴你我和他的往事了？”

我點點頭，我不知道這件事和父親生病有什么關(guān)系。

“女兒，我?guī)銇硪姼赣H，不光是因為國王撤銷了迫害令，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p>

母親緩緩看向父親，愛戀地摸著他斑白的頭發(fā)，仿佛他即將要消失一般：“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其實我給你父親的寶石，它的能量是有期限的?！?/p>

母親的眼里升起了薄薄的霧：“三十年，正好三十年。這個寶石的期限就到了，就沒法再守護你爸的健康。這些天，我給你父親煎的草藥，也僅僅能延緩他的壽命多個幾天而已。所以我才帶你過來，不遠萬里坐火車來到這里，要見你爸爸最后一面?！?/p>

母親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響。我使勁搖著頭，不愿接受這一切，淚水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我看向父親脖子上的寶石，寶石幾乎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色彩，像是透明的石頭一般。

母親輕聲呼喊著父親的名字：“羅蘭，羅蘭......”

父親徐徐地睜開眼睛，他看向母親，嘴角浮出了微笑。他吃力地說著，好像還在夢境中：“提拉亞，這么看你，就像和當(dāng)年第一次見到你一樣，完全沒變。這二十年來，仿佛你沒有離開過。我們一直在那個小屋里，過著幸福的生活，還有我們的女兒......”

他又看向我，用寬大的手掌摩梭著我的手。我努力地擠出微笑，不想讓父親察覺不對勁。

“提拉亞，剛剛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边@一句話把我和母親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假笑，擊得粉碎。

父親掙扎著想坐起來，母親慌忙伸手，將他扶起。父親總算把背靠到床上，吃力地說著：“能遇見你，有這么可愛的女兒，活了三十年，對我來說，夠本了?！备赣H伸出手，緊緊握住母親的雙手：“我走后，你們要照顧你自己......我愛你，提拉亞，艾琳諾?！?/p>

我們?nèi)齻€人就這樣無聲地相擁著。

父親沒過幾天便去世了，他是在母親的懷里笑著過世的，他離開人世時，如同睡著一般。父親的葬禮很隆重。蓋亞和其他幾名騎士持著矛，抬著他的棺材，莊重地行軍著。棺材上還蓋著褐色的團旗。父親被葬在了王家陵園。他在那里，靜靜地，永遠地長眠了。

我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但我的內(nèi)心深處認(rèn)為，有大概率的幾率我還是會和母親一起，周游世界。直到葬禮的第二天，母親也不辭而別。只留下那片櫻花標(biāo)本，孤孤單單地留在她的桌子上。

我正對著櫻花發(fā)呆的時候，楊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他手上拿著雪白的信箋，上面還有著飛揚的簽名?？吹轿业哪且豢?，他突然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他指著我，吃驚地叫了起來：“你.....你......”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直到他慌張地將桌子上的小鏡子遞給我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那精靈的象征，尖耳朵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圓圓的人類耳朵。

我目瞪口呆，抬起手來試圖產(chǎn)生出點小火苗，可是我不管怎么努力，那熟悉的魔力都不復(fù)存在，我急得眼淚都掉了出來，可是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濟于事?？磥?，我失去了魔力。

楊試圖安撫我的情緒，默默地把信遞給我。“這是提拉亞大人給你的信，你看看吧。里面可能有線索?！?/p>

我三下兩下把信拆開，上面寫著母親優(yōu)雅的字體。

“親愛的女兒，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的魔力大概已經(jīng)消失了吧。在此，媽媽要向你道歉。但是，請你要相信，這全是為了你好。

在來見你父親之前，我就已經(jīng)做好了與他訣別的準(zhǔn)備。所以，當(dāng)他離去時，我也不會太傷心。反而，我會因為能跟他見到最后一面，而感到愉快。而你，剛剛與父親重逢，便要和他分離，一定很痛苦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見他一眼，畢竟他是你的父親。

媽媽已經(jīng)活了兩千多年了，人世間的人生百態(tài)我見多了。我看過貧民窟的人為生計而苦苦掙扎，也看過富有的商人身患重病，王朝更迭覆滅，城頭變幻旗未冷。太陽底下無新事，只不過是相同的事件不斷地重演罷了。說實話，我已經(jīng)有些厭煩了。但是，我也嘗過人類最美妙的感情，愛情是什么滋味。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和心愛的人分離了。媽媽在這么多年來，一直經(jīng)歷這些痛苦。我比誰都還要清楚，送走自己的愛人是什么滋味了。媽媽不想讓你也承受這相同的痛苦。

所以我在這片櫻花的干花上附著了魔力，你收拾行李的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碰過它了吧。它能夠奪走你的魔力，讓你變成正常人。它啟動的條件，就是你父親不在人世的那一刻。

媽媽再次向你道歉，未經(jīng)你的允許做出這件事。但我相信，這一定是我能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了。

楊是個好男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跟他一起生活。如果感情失敗了，也不要讓自己受欺負(fù)。

最后一句，我還是會四處游歷，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我已經(jīng)不想再跟人扯上聯(lián)系，體驗離別的痛苦。而你，女兒，就好好享受人類的生活，和重要的人一起度過點滴日常。對了，我已經(jīng)把貓咪小花送給鄰居了，他們會好好照顧它的。你看小花，它的壽命雖然只有十幾年，可是它也一樣過得很快樂啊。女兒，人生的意義不是由它的長度所決定的，短暫的人生一樣可以過得精彩。你要知道，永生并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雖然把你變成人類，我還是有些痛苦。因為這就意味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你不能陪我度過了。但是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孤獨。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孤單。

女兒，媽媽希望你過得幸福。永別了。

提拉亞”

這一刻，我崩潰了，我嚎啕大哭了起來，父親去世時所忍耐的眼淚，此時全部掉了下來。我喉嚨擠出嗚咽的聲音，任憑淚水落下，砸在地板上。母親離我而去，我也不用再做一個乖女兒了。我的心卻仿佛被撕開了一樣，痛到無法呼吸。

我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用完了。我想以后大概率也不會再哭了。

畢竟，要因為生命的離去而哭泣的話，精靈得要哭瞎了。哦，對了，我已經(jīng)不是精靈了。

————————

幾個月后，我搬到了鎮(zhèn)上的一所小屋，那里是母親和父親曾在一起居住的地方，四處都殘留著母親的魔力和父親的氣息，讓我覺得十分安心。不用說，我是和楊一起生活。那里，離騎士團也近，生活起來也非常方便。

安穩(wěn)又平靜的生活，逐漸治好了我失去雙親的悲痛。我也開始學(xué)會打毛衣，織布，烘培面包，釀造啤酒。楊喜歡啤酒，每次回來都要喝一杯。

失去了魔力對我來說有點不方便，至少做飯的時候，不能憑空點燃火苗了。但其他方面，沒有太多的變化。

有時候，我會停下手里的活計，看向無垠的天空，暢想著過去和未來。我的肚子里已經(jīng)孕育了小寶寶，很快這個小家就要變得熱鬧起來了。

楊對我真的很好，無論何時，他都盡可能地陪在我身邊，無論是悲傷還是歡笑的時候。夜晚我坐噩夢的時候，他也會坐起來緊緊摟住我。我們兩人也越來越熟悉，就像相伴多年的伴侶。

據(jù)說父親的墓地，偶爾會有身穿白袍的神秘人去掃墓，過一陣子又神秘消失。我猜，那一定是母親吧。有時候，我真的希望能偶遇她，可是總是事與愿違。

母親，你還好嗎？您的女兒過得很幸福。

四處顛簸流離的旅程，一定很難耐吧。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在我離世的時候能再次見到您。就像父親臨去世前一樣。

還有，我到了天堂后，會和父親匯報您的近況的。他一定會高興得手舞足蹈。畢竟，他是十分地思念您。

母親，我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