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寫字了，當(dāng)筆尖觸著白晰的反著光的紙張，流淌出來的字跡竟然有點(diǎn)歪歪扭扭，“故鄉(xiāng)”，看著這無意思寫下的兩個字，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應(yīng)該是沒有故鄉(xiāng)的，因為父母都是外鄉(xiāng)人，所以我所牽絆的，不過是一個孩子在滿是異鄉(xiāng)人的大院所感受的童年。

那時陽光，夏天透著亮，遍灑在孩子們的笑臉上。那時的陽光是有味道的，我們叫它太陽味。那時的冬天，也是格外的鮮明，凌冽的冷風(fēng)，象把刀子般地割著臉，但至今想起來也多少讓人懷念。那時鄰近春節(jié)，好象總有一場雪。在街燈的光暈里，那些薄薄的、細(xì)細(xì)的雪屑，悠悠地打著旋兒，靜靜地鋪就那一趟一趟的紅瓦屋脊，第二天滿世界都淹沒在一片白皚皚里，這便是年了。

一大早便有鄰居結(jié)著伴兒來拜年，空氣里彌漫著鞭炮的硝煙味和第一屜鉸子香氣，濕漉漉的空氣里，人們笑著，小孩互相打鬧著，還有母親在廚房里煮著的湯圓的甜香。

那時的院落也是靜的，但那靜是充盈的，飽滿的，像被水汽和暖意包裹著的。不像這里，靜是空曠的，是掏空了的，一陣風(fēng)來，仿佛就能聽見回聲。 這“故鄉(xiāng)”二字，竟像一個舊夢，愈想抓住，愈是渺茫。記得的，是東門橋頭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是中學(xué)旁邊文峰塔上的風(fēng)鈴。

可這些年，回去過，橋早已拓寬，池塘填平蓋了新樓。那記憶里的地方，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畫，色彩都模糊地暈染開來，再也拼湊不出原來的模樣。那么這里呢？這住了許久的、街道整齊劃一的南方城市，它沒有四季，雖然明艷溫和，可對我來說總是個客，這里的繁華與寧靜，都像是隔著層玻璃看的，真切，卻觸不到內(nèi)里的溫?zé)帷?于是便只剩這“愁”了。它沒有形狀，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不像悲傷可以哭泣，不像喜悅可以歌唱。它只是那么淡淡地、靜靜地氤氳著，像這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層白氣，看著真切，一抹，便只剩冰涼的、光滑的觸感了。它縈繞在翻開一半的書頁間，融化在手中漸涼的茶湯里，也飄散在這空無一人的街巷盡頭。 遠(yuǎn)處，不知哪家的窗戶，透出一點(diǎn)橘黃的光。那光暖暖的，小小的，在這寂寥的夜里，竟顯得有幾分奢侈。看著那光，心里那空落落的、無所依憑的感覺，似乎被那一點(diǎn)點(diǎn)暖色輕輕地熨帖了一下。這愁，原是不必安放的，也無可寄托的。它本就是這般，如影隨形，是歲月在身上刻下的、一道溫柔的折痕。它告訴我，我曾在何處生長，又將在何處繼續(xù)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