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半生》

一、

七月是屬于荒謬的時節(jié)。

咆哮了一整晚的天空在公交車的鳴笛中露怯，現(xiàn)出本真的蒼藍色調(diào)。那藍色似乎無窮地鋪展著，蔓延到天際，輕松穿過了肉眼所能觸及到的最深和最里。

莫北下了公交，下意識抬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

石階上殘留的水珠折射出太陽的顏色，這是物理學(xué)里面常見的棱鏡效應(yīng)：你所看到的繽紛都是物體在有所摒棄后呈現(xiàn)出的精彩。

白色鞋面的運動鞋終究沒躲過一灘污水的玷污。一束純潔的百合花擱在了稍高一點的臺階，莫北從兜里掏出了一張紙巾，彎腰擦拭鞋面上的污漬。紙巾隨即變成作了一小團揉皺的球，捏在她手心，隨著胳膊擺動的幅度，慢慢地往天邊去。透過手指縫隙，紙團能看到的是一線青灰，陰郁著的云靄。

駐足石碑前，陽文把她的名字永久地鐫刻在此。純潔的百合再一次貼近了大地，彌留的昨夜雨珠趁機潛入了紙質(zhì)的花束包裝袋，純白的外圍花瓣上也很快多了兩抹深邃。

“好久不見?！倍紫碌哪逼鹕?，眼眸對上了笑瞇瞇的男人。

緩緩拂過的風(fēng)讓話語穩(wěn)穩(wěn)地飄散在陽光下，語句中浸潤了雨后清晨獨有的那份歡愉。

公交車的鳴笛又響過好幾次，四周的沉默也漸漸屈從于嘈雜喧囂里。莫北掏出鑰匙，門栓轉(zhuǎn)動了兩圈，她踏入了房間。風(fēng)扇嗚嗚地轉(zhuǎn)動在天花板，電視機靜默地播放著綠茵場上的畫面，陽臺窗簾中透出一絲光線，剛好能捕捉到沙發(fā)上靠著的那片黑影。汗珠從莫北的鼻尖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襯衫領(lǐng)子上，一下子就陷入了棉花團的懷抱里。

“軍訓(xùn)又怎么了……我跟你講，你這孩子……不許掛電話……喂！”海綿寶寶樣式的抱枕從黑影的手邊墜到腳背。

北女士撿起了可憐的海綿，拍了兩下，又?jǐn)R在了沙發(fā)上。

“妹妹沒有回來嗎？”莫北扯了兩下領(lǐng)口，試圖在喧囂中重新覓得一絲獨屬于沉寂的清涼。

“沒呢，那個娃娃，真的是，氣得我……”黑影晃了晃，把電話擱在一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小北啊，軍訓(xùn)的話，你要給我好生訓(xùn)練訓(xùn)練一下她，讓她曉得什么是……”

“行了，滿頭大汗還在那講，快去洗把臉。”北女士出聲打斷，把黑影半推著弄進了洗手間。

這樣就不用回復(fù)了，白色的運動鞋尖轉(zhuǎn)了個向。

“別聽他的，對妹妹反倒得要多照顧一點。你倆平時的關(guān)系就淡淡的，趁著這回軍訓(xùn)，說不準(zhǔn)能走得近些?！北迸块_口，讓莫北的想法破滅，“畢竟、畢竟你是做姐姐的嘛，何況、何況你們年齡也差得不算太多?！?/p>

“知道了，媽?！?/p>

“對了，你今天去看……”北女士話說到一半，彎腰抓住了海綿寶寶，把它拎在半空，巴掌迅猛地砸向可憐兒，作勢又撣了一次灰塵。

“嗯？”

“算了，你回房間吧，我那邊還煮著粥呢?！北迸砍读顺蹲旖牵D(zhuǎn)身走開，廚房也很快傳出了鍋碗瓢盆的哀嚎。

海綿寶寶舒了一口氣，騎在沙發(fā)背上，正要怨言一番它今日的恥辱和傷悲。一坨帶著灼熱的黑影從嗚嗚著的電扇方向襲來，準(zhǔn)確地扣在了它頭頂。

七月的第一個清晨關(guān)上了房門。

二、

七月的正午驕陽似火。

榕樹的氣生根穩(wěn)穩(wěn)地垂在四周，灼熱的氣流來回撕扯，力量在此處達到平衡。

從榕樹樹蔭形成的通道中穿過，立在陰影的彼端，作為一個合格的兼職輔導(dǎo)員，莫北必須出現(xiàn)在這里了。腳上一雙橡膠迷彩鞋，還算纖細的雙腿被灌進了肥碩的直桶褲里，皮帶和腰帶穩(wěn)穩(wěn)地在肚臍眼上接扣，同時邂逅于此的還有迷彩汗衫一件。剛交談了大半個上午的她有些口渴，但也顧不得喝水，急急地趕到了七旅一連的訓(xùn)練場地。

軍訓(xùn)從七月七號開始，計劃是十五天，到今天，剛好過了一半。

今早六時許，因為昨晚驟降的大雨，還朦朧在夜色清涼中的空氣被一陣陣細細的抽泣聲劃破，莫北剛到辦公室就被兩個同樣裝束的學(xué)生圍住。

向波身材頗為頎長，皮帶也扎得很高，顯得很是精神的樣子，如果不仔細去看他眼白里的兩縷血絲。男生服裝的主色調(diào)是藍色，和女生略微有些不同，似乎是為了去象征真正的海軍，乘風(fēng)破浪。美依的臉慘白一片，鬢角的發(fā)絲上沾染了幾點白色粉末，脖頸靠右的血管凸出，鎖骨深陷，肌底卻是粉白色的。當(dāng)真是個美人坯子，莫北如是想，正等著兩人把事情說細細講來，手機鈴聲響起。

電話是旅長打來的，要她過去商量些事，莫北心知肚明，便示意美依同去。

“我一點都不想再見那個人了，心里難受?！?/p>

“她把事情給我講了，我從一開始就清楚情況，我跟莫老師過去吧?！?/p>

莫北把辦公室的鑰匙遞給了美依，輕輕拍了拍下她的肩膀，和向波一起往另一間辦公室去。正是學(xué)生吃過早飯去訓(xùn)練場的時間，兩人盡管走著相反的方向但也完全融入了迷彩的顏色里。路途不遠不近，向波開始講自己知道的一切：“莫老師，事情是這樣的……”

“軍訓(xùn)第一天，早上八點，七旅一連的女生們集合。報數(shù)、點名后，教官就問連隊有沒有什么身體有病的同學(xué)啊，說是堅持不了軍訓(xùn)的，現(xiàn)在就打報告出列。隊伍里一下傳出來數(shù)不盡的唧唧喳喳，有人提出意見說教官這樣的方式不太好，又提出申請問能不能在第一天訓(xùn)練結(jié)束之后再打報告，這樣她們才能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訓(xùn)練。然而教官直接否定了這個選項，掏出手機，手指劃過屏幕。大家繼續(xù)小聲說著話，這樣就讓教官有些不耐煩，他把手機塞進兜里，要大家快一點，說只數(shù)十個數(shù)，如果現(xiàn)在不出列，訓(xùn)練到一半的時候說自己是病號，就不給批準(zhǔn)休息了。

當(dāng)時的訓(xùn)練場上各個連隊的教官和同學(xué)都在說著話，整個世界都是喧囂與嘈雜，因此，教官的聲音完全不能傳達給后排的同學(xué)。她們豎著耳朵聽了許久，終于是再沒辦法忍耐了，后排自然而然地爆發(fā)出了一句并不整齊的異口同聲，說，教官能大點聲嘛，我們聽不清。在這樣的吵嚷聲中，教官也沒有聽清后面的聲浪，于是他往前走了兩步，身子往前傾，把和第一排女生的距離拉得很近，問，她們在說什么啊？

我女朋友就站在第一排，等了半響看大家都害羞沒有搭理教官，這才回了話。

得了回復(fù)，教官站在原地，終于是扯著嗓子，高聲把方才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吼了出來。大家的需求其實還被擱置著，連隊里又有小聲的談?wù)撀?，幾秒后，陷入死寂。等了片刻，他又張嘴，吼，話說了一半，被人打斷，有個剛做過手術(shù)女生終于肯率先打了報告。于是，此起彼伏的“報告”聲響了一會兒，隊伍前面便站了滿滿一排。我女朋友本來是想堅持的，可是她皮膚過敏，確實曬不了太陽，糾結(jié)了很久還是站了出來，和她相熟的姐妹站在一塊，擠在隊伍的中間。

教官面前站了一堆人，不知怎么，他卻正好指著我女朋友，問了她的名字。

美依驚異得很，愣了幾秒后才做了回復(fù)，然后就被指定為傷病連小隊的負(fù)責(zé)人，領(lǐng)著眾人離開了隊伍。

第一次休息的時候，教官不知怎的來了傷病連，掏出了手機。美依當(dāng)時背著書包，坐在石頭上?！?/p>

“所以是教官主動向美依要微信的？”不遠處就是旅長的臨時辦公室了，莫北拉住了向波的胳膊，腳步一頓。

“是，教官說是要我女朋友幫忙統(tǒng)計傷病連的人數(shù)，怕有人在軍訓(xùn)的中途溜走。”向波的目光也看向前方：辦公室門口，一個比他壯碩、比他高大的身材垂著腦袋，立在一邊，早起的晨光從側(cè)方投來，留下一片陰影。

“旅長你好，我是七旅一連的輔導(dǎo)員，莫北?！鼻瞄T、進門，莫北熟稔地同旅長寒暄。

“真是麻煩莫老師了，我們部隊紀(jì)律不嚴(yán)，出了這種事?！甭瞄L身材矮小，比莫北高不了多少，聞聲，從座位上繞了出來，微微彎腰同來人握手，指節(jié)分明，古銅色的皮膚，輕輕觸碰了下莫北的白皙后就迅速收回。

“女生的身體不太舒服，我讓她稍微休息一下再過來。這是她男朋友，也了解一些具體情況。我們就先聽他講一講，您看可以嗎？”

旅長嘴角往下耷拉了些，視線掃過向波，沉沉地說個：“當(dāng)然?！?/p>

兩人坐在了沙發(fā)上，當(dāng)即有人遞來了三瓶礦泉水，莫北、旅長和向波人手一個。

門被輕輕掩上，透過縫隙能看到灰暗陰影里駝著背著的人形，向波往那邊瞄了一眼，繼續(xù)說：

“當(dāng)天晚上，教官就開始給我女朋友發(fā)信息了，說他還是單身什么的，想找一個女朋友。美依直接回復(fù)說，我可以讓男朋友幫你介紹介紹。然后教官就沒有回復(fù)了。又過了幾天，七月十三號晚上訓(xùn)練結(jié)束之后，那天美依第一次在休息的時候跳了舞，教官發(fā)來了消息，說，他如果要找女朋友的話肯定要找一個會跳舞的。美依當(dāng)時都有點生氣了，但又想著他是教官，怕萬一得罪了他到時候軍訓(xùn)的成績被給得很低，就等到第二天才回復(fù)說，我和我男朋友很好，遇到合適的女孩子也會幫著教官介紹的。不過教官根本不懂風(fēng)情，當(dāng)天中午美依發(fā)了個自拍，他居然還在下面評論說什么‘好美啊，今天訓(xùn)練累不累啊？’

我女朋友一開始就跟我講了教官加她的微信的事，教官發(fā)的什么消息我也一直都知道，本來我也和美依是一個想法的，想著息事寧人，主要也怕教官故意使壞拉低美依的成績，等到他發(fā)出這條評論之后我是徹底忍不了了，就想辦法加了他。剛加了好友我就發(fā)了和美依同框的朋友圈，美依在下面點贊、評論，我也做出互動。誰想到教官他壓根不在乎，晚上又繼續(xù)發(fā)消息過來，說什么，如果你要是做我女朋友該多好啊。

**，我當(dāng)時就在美依邊上，看到這消息一下就冒了，直接把他微信刪除了。

哼……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我本來以為這事就完了，結(jié)果從昨天開始就聽到有人意淫，傳什么我女朋友和教官互撩還被我這個做男朋友的舉報了的這種話。這我怎么能忍？所以昨晚我就和旅長反映了一下，今天早上來找莫老師，不為別的，就想給我和我女朋友討一個說法?！?/p>

向波的敘述暫時歸于停止，辦公室沒開冷氣，室內(nèi)悶熱的空氣繼續(xù)凝固著，旅長拿起水瓶，大口大口地吞了好幾下，凸出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幾次。

“教官跟美依發(fā)消息，只是說自己想找個女朋友嗎？”莫北彎腰拿起瓶子，扭開蓋子。

“當(dāng)然不是啊，還有各種騷擾的話語，還發(fā)各種各樣的圖片和視頻，有些東西我一個男的看了都覺得惡心?！?/p>

“美依的手機在你這嗎，可以給我和旅長看一下聊天記錄嗎？”瓶子又被穩(wěn)穩(wěn)地放回了原處，兩滴水珠掛在莫北抹了口紅的薄唇上。

“聊天記錄的話，因為刪除好友，已經(jīng)沒有了，不過有美依和我抱怨吐槽時的截圖?！毕虿ㄊ掷锬笾徊渴謾C，黑色的外殼，有人一定會說，這不應(yīng)該是屬于一個女孩的東西。

“你！把手機拿過來，和人同學(xué)的微信聊天記錄，調(diào)出來?！甭瞄L手里捏著還剩一半的礦泉水瓶，音調(diào)里帶三分厲色。

“報告，我的聊天記錄也沒有了。”似乎已然被遺棄在沉悶熱浪中的教官發(fā)出了他的聲響。

“手機拿過來！”旅長又沖人吼了一句，面上更添三分不滿。

“是！”一聲低沉伴隨著鞋底和地板的“咚咚咚”。

微信界面很快出現(xiàn)在四人的眼前，“美依”兩個字躺在右上角，屏幕果然干干凈凈，連個紅色感嘆號都尋找不見。

旅長濃黑的眉毛扭在一起，兩手交疊在一起，狠狠地剜了人影一眼，咳嗽了兩聲：“請莫老師和這位同學(xué)放心，我們部隊是絕對不會嚴(yán)肅對待這樣的事件的，今兒我就先安排人手接替一連的軍訓(xùn)任務(wù)。至于具體的懲戒或者說處分，還需要一些時間，畢竟要按著程序來，還希望莫老師和這位同學(xué)理解?！?/p>

“自然，旅長的話，我們肯定是放心的?！蔽⑽⒊聊蹋逼鹕砀孓o，余光掃到了角落里的沉寂，步子頓了頓，看向旅長，“只是，教官這邊，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收到了來自旅長的又一次惡狠狠眼神，人影突然站直，鞋幫重重地靠在一起，發(fā)出“咣”的一聲，上半身猛地往下沉，身體呈九十度，鞠了一個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的躬，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低吼出一個，“請向美依同學(xué)傳達我的抱歉——對不起！”

出了房間，道路上已經(jīng)空蕩蕩了，熱流更加肆無忌憚地侵襲著樹蔭和一切供以躲涼的區(qū)域。莫北的辦公室里，美依坐在椅子上，玩著手機?？照{(diào)的風(fēng)力強勁，她身上多了件薄外套，迷彩服從胸口透出它的黃綠色。

莫北回了辦公室，就著聊天記錄，又問了美依幾句。她的態(tài)度要比她男朋友更堅決一點，內(nèi)容則基本和向波一致。

沒再沉溺于冷氣中，莫北又快步到了一連的訓(xùn)練場，招手喊來了語柔，一連的班長同志，開門見山地問：“美依和教官這件事，跟我講講你所知道的?！?/p>

能夠站著說話而不用走正步，語柔的心里自然帶了三分感激，對莫北的問話也顯得很積極，她稍微整理了下思緒，就開始滔滔不絕：

“軍訓(xùn)第一天，早上七點半，我們就在訓(xùn)練場地集合了。報數(shù)點名后，教官簡單發(fā)出了幾個指令、從兜里掏出了手機，黑屏，然后問我們連隊有沒有什么身體有病的同學(xué)啊，就是說堅持不了軍訓(xùn)的，現(xiàn)在就打報告出列。隊伍里一下傳出來數(shù)不盡的唧唧喳喳，纏繞在教官耳邊，讓他有些不耐煩，于是又把手機塞進兜里，大聲說了一句，快點啊，我數(shù)十個數(shù)，現(xiàn)在不出列，訓(xùn)練到一半的時候想偷懶，說自己是病號的，我沒有看起來那么好騙的哈。

一、二、三、四……

數(shù)到第七個數(shù)的時候，隊伍的后排突然爆發(fā)出了一句并不整齊的異口同聲：教官能大聲點嘛，我們聽不清。

聲浪從后排往前傳，踩在每一個女生的頭頂，又呼嘯過每個人的唇角，每一次經(jīng)過都為自己增添了一分色彩，如此繽紛，如此繁雜。于是，教官愣了一秒，身子往前傾，問站在第一排的我們：她們在說什么??？

話音剛落，他就勾起了嘴角，小麥色的肌膚上泛出淡淡的粉紅。

前排的女生就發(fā)笑，后排的女生就繼續(xù)嘰嘰喳喳，左右張望，問：前面在笑什么啊。

我正要回答，注意到美依的身子微微往前傾、半掩嘴唇、輕聲回答了教官的問題。

我說！現(xiàn)在有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同學(xué)，出列。

于是，教官扯著嗓子，故意高聲，音浪打在整個連隊的同學(xué)們的頭發(fā)上?？|縷青絲順著這樣的不常見的風(fēng)左右飄搖了兩下。

連隊里又涌動了幾秒，片刻后，陷入死寂。

我再說一遍啊，身體不舒服的……教官跨了幾步，站在了隊伍靠右的中間，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自己的凸出的喉結(jié)上，吼了一半，被人打斷。

報告教官，我上個月做了半月板的手術(shù)……承娉先舉了手，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立在教官跟前；報告教官……接著是身子一直比較病弱的朝霞；然后皮膚上長了紅斑的一諾也提出了……”

“你把這些同學(xué)的名字和病情信息做個表格，下午集訓(xùn)開始前發(fā)給我?！泵窒袷潜粓蟛嗣粯映霈F(xiàn)，莫北的思緒高速流轉(zhuǎn)，然后驟然停頓。

“啊……嗯，我知道了，莫老師?！被貜?fù)，然后繼續(xù)，

“于是，此起彼伏的‘報告’聲響了一會兒，隊伍前面站了滿滿一排。美依是倒數(shù)幾個站出來的，也就落在了第一排的尾端。教官的目光掃過面前的十幾人，胳膊抬起、手掌按了按自己的帽子，開口，你叫什么名字？手指朝向一方鼻梁——高挺白皙，又恰恰好落在一雙濡濕的眼眸下。

美依第二次回答了教官的問題，被指定為傷病連小隊的負(fù)責(zé)人，領(lǐng)著眾人離開了隊伍?！?/p>

“關(guān)于微信，是教官主動加美依的嘛？”

“不知道，不過教官也問我要了微信，平時發(fā)一些點名或者臨時的通知什么的?！?/p>

莫北點了點頭，于是語柔繼續(xù)：

“一開始，大家都很認(rèn)真的，往后面，紀(jì)律要差一些了。軍訓(xùn)到一半的時候，就前天，這個事莫老師是已經(jīng)知道了的。

教官對我們的訓(xùn)練效果非常不滿意，說隔壁二連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們要做的好，然后有些泄憤般地問，是我們的問題，還是教官他自己的問題。

預(yù)示著休息的長哨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我們的隊伍也在第一時間垮了下去，教官還沒有發(fā)話，嚌嚌嘈嘈的聲響就從后排往前面浪，堵在他眼中，便化作拿了刀戟的敵軍，吆喝著、比劃著，要同他的城池和國民決一死戰(zhàn)。

‘我讓你們動了嗎？我說休息了嗎！’滾木、火箭、流石連續(xù)不斷地從臺垛往下摔，搭了梯子登城的勇士們一下子就血肉模糊，然而死士們還是義無反顧地往上沖，一茬接著一茬，綿延無盡的嘰嘰喳喳在整個連隊里蔓延開來。

二連的女生坐在地上，二連的教官和她們說著話，嘶嘶笑音籠罩在一連的上空。

于是，從云梯上‘唰’地?fù)u下一面大旗，上書：二連都休息了。

‘二連都休息了？’教官在前排踱著步，又突然喊了一個，‘稍息、立正！’

護城河掀起巨浪，叫罵、哀嚎被“隆隆”的水流聲一并帶走。

‘二連是二連，一連是一連！她們休息是因為她們表現(xiàn)得好，你們不休息是因為你們表現(xiàn)得差！所以說，她們休息，你們就得訓(xùn)練。要休息的，就打報告，我允許你去二連，去休息。你們當(dāng)中、有誰想啊?！?/p>

暴雨和狂風(fēng)幾乎是同一時間席卷了這片土地，攻防一時有些平靜，兩方鳴金收兵。時間過去，黑暗中，武藝高強的小隊突然夜襲，城墻上巡夜士兵灼熱的鮮血從脖頸的紅痕中噴濺而出，寂寞無聲處，爆發(fā)幾聲輕呼：

‘我想?！?/p>

‘誰說的想？’教官的一把摘下了帽子，帽檐狠狠地刮過褲腿，‘刺啦’的聲響炸裂在空氣中，‘誰想！’

城頭上一片混亂，肉體和血沫涂抹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猩紅把一連每一滴流水都染上胭脂，已然赤色的發(fā)絲被左右肆虐的風(fēng)撕扯著，維持在靜止的角度，陰霾只投射在城墻上空，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被一絲傾瀉的陽光打亂了節(jié)奏。

凡凡的手掌捏成拳頭，胳膊垂在身子兩側(cè)，用最是平常的語調(diào)一句：報告教官，我想。

明亮撕開了一個口子，陽光從縫隙中轟然跌落，碩大又堅實的木板也在同一時間重重倒下，護城河成為了歷史。棧橋搭起的同時，猛士們拿著盾牌再次英勇沖鋒。

城門洞開。

胭脂盒被打翻了，不大的城池完全籠罩在了一片殷紅中，成為了歷史的磚色流水泛著陽光的波瀾，蜿蜒著把四肢和頭顱帶走。于是，城墻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

教官捏著帽子，瞟了一眼凡凡后視線就不知該往哪里放了；凡凡捏著拳頭，視線倒是一直往教官那邊瞄；我們都捏著一把汗，血液也似乎要凝固在這樣的靜止中了。

很久后，軍靴與地面的碰撞聲響起，大家還在立正，教官走到了隊伍的右邊，然后猛地把帽子扔到了柏油路面上，軟軟綿綿的布料很快塌了下去。他的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音色比方才更深沉了，你們連真是出人才啊，軍訓(xùn)的時候還有戴耳機的！

軍訓(xùn)第一天下午教官就點了一個女生出列，說不許戴耳機。我就想不通了，怎么還會有人這么不尊重教官，膽大妄為，目無遵紀(jì)……”

“講美依和教官相關(guān)的事就可以?！蹦卑櫫嗣碱^，她昨天已經(jīng)就頂撞教官和戴耳機這個事情敲打過眾人了，看跳舞時的氛圍，問題已經(jīng)不成問題了。

“是想借這個事情講一下大家在群里面的發(fā)言的。”解釋，然后繼續(xù)，

“沒人樂意去回憶那天上午的訓(xùn)練是何時、怎么結(jié)束的，然而，在食堂集體吃午飯的時候，上午的風(fēng)暴還是成為了整個一連的唯一。我和小周談?wù)撝绾翁岣哕娪?xùn)效率，對面坐的元曉和云深對我們的建議表示贊同；右邊的欣然仿佛知道很多隱秘，小聲提到了凡凡的名字；左側(cè)的欣怡大口扒飯，全程沒有開口，因為她把自己的戰(zhàn)場完全轉(zhuǎn)移到了群聊里。

英語欣怡：跟教官頂撞的腦子里裝屎了嗎？

英語欣怡：你有病就回家治啊！

英語欣怡：想去別的連隊能不能有點逼數(shù)！

英語王：白眼.jpg

英語欣然（群主）：真的是，有什么不能私下說嘛，偏要當(dāng)著面跟教官對著干。

英語魏：就是，有病一樣，把教官弄成那樣，她高興咯

英語美依（管理員）：知道同學(xué)們對提高訓(xùn)練效率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也要顧及教官的顏面啊

法語周：她才不管這些呢

英語美依（管理員）：教官每天為我們訓(xùn)練是很辛苦的，嗓子都啞了還要喊口令

英語萬：就是就是

日語凡凡：對不起，我錯了。

法語黃：哦.jpg

英語魏：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日語凡凡：對不起，大家，我今天上午做錯了，不該當(dāng)著面頂撞教官，不該說那些過分的話。給大家?guī)砹死_，實在抱歉。

英語李：【困擾】

法語史：跟我們道歉干什么

法語史：跟教官說啊

日語朱：那個戴耳機的同學(xué)是不是也應(yīng)該出來給大家道個歉啊。

日語黃：戴耳機真的是有病

日語趙：她怎么不打個報告出去聽呢？

法語劉：誰戴的耳機?。?/p>

英語魏：好像是陳雨戴的耳機

法語周：英語的？

日語陽陽：凡凡下午去和教官道個歉吧

日語呂：對對對，你也是想著提高大家的效率嘛

法語周：這方法真是好用的很呢

英語王：和戴耳機的那個一起去給教官道歉吧

英語魏：給教官買個奶茶或者飲料吧

日語黃：買包潤喉糖吧

英語語柔（管理員）：大家中午先休息吧，下午還要軍訓(xùn)呢。

幾個表情包之后，群聊歸于寂寥，”語柔把手機放回了口袋，“對了，莫老師，喬喬好像也被教官騷擾過?！?/p>

“什么？”

“教官總是喜歡和喬喬有、互動，不管做什么訓(xùn)練，喬喬似乎總是那個做得最不規(guī)范的，每回教官都要喊一個‘靚仔’，聽欣然說，教官問喬喬要過微信，不過喬喬沒給?！?/p>

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語柔回到了隊伍里。剛走了一回踏步訓(xùn)練，長哨就從遙遠的天堂傳來，音色清麗，撫慰著眾人酸脹的小腿肚。五秒后，哨音的余韻也消散在日色下，今天剛上崗的新教官擺擺手，女生們就三三兩兩坐在了一起，抱著膝頭，嘰嘰喳喳著。欣然特意湊到了語柔身邊，打聽著昨天還在的那位教官的下落。

隨著三聲拍手，一連這邊暫時陷入了安寧，莫北站在路邊的人行道磚塊上，比盤腿坐著的女生們高了太多。昨夜的暴雨還殘留在瀝青路面上，比往日更深的顏色上鋪滿了一片片彩色的塑料袋，邊角上的鐵絲做成的拉環(huán)被風(fēng)弄亂，不安分的褶皺凸顯起來。

“……在社會上，女生本就屬于弱勢群體，所以在面對類似的事件時，我們應(yīng)該……”

有時候，權(quán)力本身就是一種道德。莫北剛把說完女生要保護女生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涌現(xiàn)出了同上句一般的憤慨，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成為了七月的盧梭了。

我們又不是不照顧女生，我們也是女生??；我們并不是持有受害者有罪論，我們只是想要她把聊天記錄全部放出來而已，我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

我們只是不想被無端利用像個傻子一樣，我們才不要做某些人手里的刀，無端刺入他人的身體，反倒弄臟了自己；我們很理性、很客觀、很公正，我們想要的只是公平而已！

我們不想看有些人在傷病連還能得比我們高的分?jǐn)?shù)；我們不想看到自己挨罵、踏步、暴曬的時候有些躲在樹下玩手機卻已然獲得了比我們高的分?jǐn)?shù)；我們不想看有些人搔首弄姿用盡下三濫的手段去得到比我們高的分?jǐn)?shù)；我們想要的只是和績點有關(guān)的公平而已！

此起彼伏的喧囂聲從巴黎的貧民窟的角落蔓延開，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席卷了整座城市，滔滔話語攜卷著無盡的怒火，包圍了凡爾賽宮。路易十六和瑪麗皇后置身于珠寶琳瑯中，陣陣寒意從玉石的里面浸出。

“……美依也是因為過敏才會……”

過敏一詞剛剛落在一連的空氣里，雨后更加肆意的烈日就把它猛然撕扯至粉碎。

于是，挽袖子的挽袖子，脫冰袖的脫冰袖，指臉蛋的指臉蛋，大聲武器和同伴說自己與過敏邂逅的故事，并盡力把自己的話語扔到莫北的耳朵里。

“一諾才是過敏，還去醫(yī)院開了病歷，她的證明呢？”

一語石破天驚，注定會被歷史永遠銘記的法國大革命終于勢不可擋地打響了它震古爍今的第一槍。在喬喬的帶領(lǐng)下，民眾自發(fā)地拿著菜刀、鋤頭、長棍，沖進了巴士底獄，打破了瑪麗皇后王冠上最耀眼的一顆寶石。

紅色的玻璃碎片落在金色的地板上，金色的太陽從紅色的玻璃里投下光芒。這是屬于夕陽的色彩，同樣金燦燦的風(fēng)吹得莫北的身子往右邊晃蕩。腳步有些不穩(wěn)，從人行道的磚頭上跌落到普通的瀝青地面上。不遠處，榕樹的氣生根也被拉起一個弧度，纖長的枝條盡量伸向遠方，柔弱的尖端越被風(fēng)兒玩弄，就越是堅硬、越是不可摧毀。

然而，世界毀滅，它也逃不開粗壯的樹干所在。

“……傷病連這個問題，語柔已經(jīng)和我分享過她的看法了，我們現(xiàn)在討論的是針對美依的謠言問題……”

一個名字被提出，瞬時間，幾十雙眼神或多或少、或隱秘或直接、或疑惑或憤懣，都投在了語柔的迷彩色軍訓(xùn)帽子上，全國性暴力革命之后，斷頭臺處決國王后，分裂的種子埋在了頒布《人權(quán)宣言》，只想要公平的女生中。

“所以聊天記錄呢？全文！”

“……因為各種原因，聊天記錄了已經(jīng)沒有了……”

“那就沒有真相，那就無所謂謠言?！?/p>

“……也不能這么說……”

“那她昨天憑什么在群里要求我們?yōu)樗f話的啊，明明是她自己把事情爆出來的！她憑什么要把我們當(dāng)?shù)妒拱。俊?/p>

元曉接過了成為了革命領(lǐng)袖的使命，在熱月事變中引來了霧月事變。

榕樹的氣生根永遠在微風(fēng)中飄搖著，盡管明知自己被束縛著的不可更改的命運；太陽慢慢爬到了正中，樹蔭的遮蔽完全不能給莫北帶來一絲清涼，莫北的臉頰滲出幾滴汗水，她掏了掏口袋沒找到紙巾，她于是開始懷念有冷氣的房間，即便自己可能會連著打好幾個噴嚏。

“……大家稍微安靜一下哈，讓我把話說完……”

“讓她直接重修吧?！?/p>

“她本來就沒有訓(xùn)練，只有幾天就要閱兵了，她現(xiàn)在加入也會打亂我們整體節(jié)奏。”

莫北的話語已然淹沒在了女生們的憤懣中。在這樣的憤懣中，如果你沒有憤懣，你會變得憤懣，如果你已經(jīng)憤懣，你會變得憤懣。

“……只是說有些班干部啊，對待這些說三道四的話……”

第二次祭出了分化敵群的殺器，莫北覺得自己必須成為拿破侖那樣的人物，必須用英雄造時勢的決絕與勇敢來結(jié)束大革命之后數(shù)不盡的紛亂，她做好了所有的準(zhǔn)備，她打算一展宏圖了，她注定要銘刻在歷史了。她進軍巴黎，她從教皇手中接過皇冠，她成為了法蘭西新的帝王，偉大的拿破侖一世。

“莫老師，我平心而論一句。軍訓(xùn)以來，我每天早起點名，負(fù)責(zé)各種事情，我絕對沒有對不起我班長這個身份！”一直沉默著的語柔，突然站了起來，她和莫北離得很近，中間只隔著焦灼的空氣。

?；庶h糾集著整個歐洲的力量，糾集著整個反對莫北的決議，糾集著王室和貴族最后的榮耀卷土重來，作為三軍領(lǐng)袖的語柔怒吼出自己的悲哀與注定被流放的命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班干部都很辛苦，我的意思是只想要大家好好軍訓(xùn)，然后取得一個好成績，畢竟軍訓(xùn)也是必修，也是要看大家的績點的。所以，我們現(xiàn)在先聽教官的話努力軍訓(xùn)，好不好？”

一戰(zhàn)揚名千古，拿破侖站上了歐洲之巔，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法蘭西的皇帝。北至挪威，南及地中海，東抵波蘭，西距英吉利。紛亂的歐陸大地，烏合的保皇勢力，都在眾人對績點的追逐狂熱中化作云煙，莫北的語言輕易就化作了一把長槍，抬手一挑，就攪亂了整個空中氣流交匯的格局。她頒布了民法典，她統(tǒng)治了法蘭西，她把由上至下幾乎是所有人的炙熱都抓在了手心，經(jīng)歷了流血的民族，最向往的只是和平。

“好！”

為了民法典頒布而歡呼，為了法蘭西雄立歐陸而歡呼。

一連的氛圍這就恢復(fù)了往日的和諧，所有人的心都擰在了一起，所有人的目標(biāo)都是提高軍訓(xùn)效率，所有人都為了提高自己的成績。

于是，莫北結(jié)束了大會，不用遠征莫斯科也沒有被流放到科西嘉。

之后，訓(xùn)練的隊伍里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美依的身影，雖然之前，她也不怎么出現(xiàn)。

盡管被所有自詡正義公平的人士所不恥，然而有人的地方終究就有謠言四散：關(guān)于教官的懲罰據(jù)說是撤職，挨部隊上的處分；至于美依則是提前回家，軍訓(xùn)分?jǐn)?shù)給定為六十。

“六十分也算懲罰??？”

人與人的想法終究不能統(tǒng)一，君主制和共和制也相安無事。

三、

七月是屬于荒誕的時節(jié)。

烈日打在柏油路面上，細碎的光斑點點映在金屬質(zhì)地的行李箱上。轱轆一圈一圈滾動著，然后一層層地往上，與殘留著塵土的棱角幾次碰撞后，終于停在了鐵門一側(cè)。莫北掏出鑰匙破解了鎖芯的謎題。風(fēng)扇靜止在天花板，扇面上映出一旁琉璃燈的光亮；陽臺上的窗簾嚴(yán)絲合縫，隔絕了日色，卻并沒有迎來黑暗?？照{(diào)的風(fēng)從側(cè)面吹過來，猝不及防，讓剛從炎熱中脫身的她打了一個寒顫。

一直在學(xué)校忙到七月的最后一天，莫北才把軍訓(xùn)相關(guān)、實習(xí)相關(guān)的所有事情歸置完畢，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廚房里飄來一陣肉糜的濃郁，碗碟碰撞著發(fā)出不屑與不滿；電視機正在播放足球比賽，一個打空門的機會再次被快樂王子揮霍了，海綿寶寶形狀的抱枕像三十天前一樣從黑影的手邊墜到腳背。

伴隨著黑影的埋怨，莫北把行李箱放進了房間，自覺到了廚房，加入了對碗筷的凌辱活動，等著雞湯的最后一道工序結(jié)束，冷不丁開口一句：“她還是不在??？”

“28號那天就走了，說是要去看看外婆，順便給她……你阿姨掃墓。”北女士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砂鍋的蓋子，熱浪們敏銳地尋到了縫隙，一下子涌入空氣里，慢慢喪失了自己的特殊。

面龐一下被溫度沖擊，莫北往后退了一步，又“哦”了一聲。

“前兩天打掃書房的時候看到了個筆記本，知道你們年輕人是有些秘密在身上的，我沒打開，擱在她床頭柜上了，去看看會不會是你的，別讓我給弄錯了。”北女士取下了手套，在水龍頭下沖了會兒，打開了泡菜壇子，“走了，也好。我就不用繼續(xù)糾結(jié)今天晚上是弄水煮魚還是酸菜魚了?！?/p>

“我現(xiàn)在去看看?！蹦苯K是于心不忍，碗碟的緩刑時間又延長了片刻。

隔壁的隔壁的房間的門被緩緩打開。借著微弱的光亮，莫北一眼瞄到了那個筆記本，只看封面就明白這不是她的東西。然而身體卻鬼使神差地挪到了床頭，眼睛往門口瞄了下，手掌拿起了筆記本，略微遲疑后，手指把書頁往后翻動。就要擱下本子的時候，目光一下被“軍訓(xùn)間”三個字鎖定。莫北咬了咬唇，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字里行間滲入。

忽然，猛地起身，跨了兩步，“砰”一聲關(guān)了門，手腕一扭，反鎖。重新坐到床邊，捧起了文字。

＜＜

軍訓(xùn)間

七月半的上午炙烤著空氣。

榕樹的氣生根穩(wěn)穩(wěn)地垂在四周，灼熱的氣流來回撕扯，力量在此處達到平衡。從榕樹樹蔭形成的通道中穿過，立在陰影最后的彼端，作為一個合格的兼職輔導(dǎo)員，莫北適時地出現(xiàn)在了這里。腳下是一雙橡膠迷彩鞋，還算纖細的雙腿被灌進了肥碩的直桶褲里，皮帶和腰帶穩(wěn)穩(wěn)地在肚臍眼上接扣，同時邂逅于此的還有迷彩汗衫一件。招招手，一個同樣裝束的女生當(dāng)即小跑著過來。莫北往后退了一步，試圖躲開萬丈光芒的炙烤，膠鞋沒有踩到樹葉，卻仍然吱呀一聲。

這樣的窸窣完全被一旁柏油路面上的歡騰掩住。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誕生了一名瘦高女生躍動在眾人的圓圈后露出的小虎牙。

上午的軍訓(xùn)時間已經(jīng)過去大半，長長哨聲響過，七旅一連的女生們席地而坐，嘰嘰喳喳的從嘴里振動出空氣，用以對抗看不見的熱流。身材高大的教官兀自靠在一邊的樹干上，從兜里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作為唯一的男性，他享有能在休息時間里擺弄手機的特權(quán)。

陽陽就在這個時候蹦了出來，一步一跳，到了他跟前，喊了聲“教官”，然后忽地垂下腦袋，手掌間多了個能折射太陽的玩意。

一個小小的光斑映在了元曉的眼角，元曉眼角的圓潤落在了云深的眼眸。

“訓(xùn)練場上不許玩手機?！苯坦僖幌铝⒅?，一絲不茍，一板一眼，一如既往。

“不是的，我是要……”陽陽擺弄著手機，并不抬頭去看眼前的男人。

這是從軍隊拉練中蔓延出的不正之風(fēng)：休息的時候偏不要大家安心，偏要喊一兩個學(xué)生出來唱歌跳舞。昨晚已經(jīng)唱過兩三回“團結(jié)就是力量了”，當(dāng)時，教官就在云深的旁邊，從來都是張嘴不出聲的她無奈何扯著嗓子隨眾流飄蕩。這不是她所適合的環(huán)境，喉嚨到現(xiàn)在還疼著，整個早間也幾乎沒發(fā)出聲，即便眾流又在為一段rap而水花四濺了。

陽陽踩了幾個舞步，打著節(jié)拍為教官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到最后一句“對不起，教官，我們愛你”時，還深深地鞠了個躬。眾流中的水花忽而溯回，忽而急下，陽陽咧嘴露出了一邊的虎牙，教官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感覺挺不錯的誒。”一曲作罷，元曉扭頭對身邊的人說話。

云深閉上了眼睛，微微晃腦袋，手指一下下地?fù)舸蚩諝?，似乎也沉浸在了這段音樂里。

“大家，啊，我還想說一句，就是凡凡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昨天她那樣其實也是沒有惡意的。當(dāng)時只是想著能提高我們的軍訓(xùn)效率嘛，就和教官頂嘴了。”陽陽的表演按理說應(yīng)該結(jié)束了，可是她又深深鞠了一躬，“在此，我代表凡凡跟教官您再次表達深切的歉意?！?/p>

一塊江中巨石赫然堵住了眾流的咆哮之路，水花一圈圈地在原地打著轉(zhuǎn)。

對話的主角又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麥色的臉蛋上多了一抹灼熱：“那件事就過去了哈。大家不要再提了。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們因為這件事遷怒、怪罪甚至是孤立于你們中間的某個人。因為我們一連是一個連隊，一個集體，昨晚的歌怎么唱的來著，團結(jié)就是力量?！?/p>

“不會又要唱歌吧？”耳根忽然有些脹痛，云深輕輕捏了兩下。連著塞兩個小時的耳機就會出現(xiàn)這樣的癥狀，她是很清楚的。只是此刻，雙耳空空并無他物。

美依回答了云深的問題，她的title是本學(xué)院藝術(shù)團民族舞舞蹈分團的代理副團長。被教官點名后，沖人淺淺地笑了笑，隨即不好意思地擺手，表示拒絕。

教官也沖人笑了笑，于是她站在了圓圈正中。

纖弱的身軀在江流巨石上翩躚，玉足踏在四周翻騰的水花上，趾尖輕點，三兩下就置身于云間，芙蓉簇?fù)怼⑶囔F繚繞、仙樂齊奏、眾生默音……

“你說我把這段話用在小說里怎么樣？”盤腿的云深拿膝蓋撞了下身邊的人。

“美依跳得真好啊，長得也好看。”元曉換成了蹲姿，把舞蹈的第一個節(jié)拍和最后一個謝幕都看在眼里，語氣多是贊嘆，帶一絲艷羨，“我之前和她一起打羽毛球的時候就覺得她氣質(zhì)好好，然后，她男朋友完全配不上她，這么好的小姐姐怎么就有男朋友了呢。”

天使的羽翼在半空散落開，純白的落在巨石上，只輕輕一觸，石塊轟然崩裂，東南西北的眾流又席卷著向浩浩征途。

水面上殘留著濡濕的羽毛，水珠就和沾濕百合花瓣的露水一樣了。

水珠也占領(lǐng)了語柔的面頰，大顆大顆地從下顎墜落，掉在迷彩中偏黃的那一片顏色上。

“不用緊張，我沒有要指責(zé)你的意思，只是、”莫北突然一頓，這是她慣用的交流方式，學(xué)生時代就已經(jīng)學(xué)來了的，“其他的連隊都好好的，就你們一連出了這種頂撞教官的事?！?/p>

“其實大家也是想著提高軍訓(xùn)效率……”水輕易就透過了汗衫。

“嗯?！蹦贝驍?，一個單字讓人看不出贊同或不滿，這也恰是她想要的效果，“那邊又是rap又是跳舞的也差不多了，你歸隊吧，我過去說兩句?！?/p>

語柔走在莫北身后，拈起胸口的汗衫，往前扯了兩下，七月的正午卻沒有容許一絲清涼的溢出。

“女孩子做這個動作不是很文雅哦?！蹦蹦_步突然一頓，一如方才的對談中間。

一連女孩子們的歡愉時光也在這個停頓后結(jié)束，莫北立在眾人前，挺了挺身軀，顯出一個老師的模樣來：“……我問教官，教官還不肯講，說沒什么，處處都為著你們考慮……聽說你們連隊還有一個在軍訓(xùn)時戴耳機的啊，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同樣是訓(xùn)練，其他連隊的都好好的，唯獨你們一連要特殊一點是不是？班長、團支書這些班干部……”

莫北如是說，教官頭頂?shù)拿弊拥帽凰麎旱降厣狭恕?/p>

莫北如是說，云深耳后的青絲注定要飄到地上了。

莫北如是說，語柔額上的汗水一刻不停、簌簌地落到地上了。

長長地哨聲打斷了莫北的如是，別的連隊排成小隊，往香味飄來的地方緩緩蠕動著。

元曉癟了下嘴巴，肚子叫了一聲，沒等她小聲吐槽，莫北就給了眾人一個“行了，去吃飯吧，下午要好好表現(xiàn)啊”；沒等她背上書包加入隊列，莫北就給了她一個“你過來，我有兩句話講?！?/p>

從來不相約和元曉并肩的云深一個人去食堂吃了大鍋飯，一個人回了寢，開門才發(fā)現(xiàn)欣怡和欣然早早回來了，正就著視頻享用外賣。寢室里交織著韓綜和日漫的喧囂，云深對著自己磕的cp發(fā)出了蟬鳴一般的笑，綿綿不絕，橫貫整個七月。

云深把自己收拾好，扶著欄桿正要上床，元曉推門進來，高揚的音調(diào)穿過窗戶，與夏日高揚的溫度交流在當(dāng)空：“靠，莫北那個傻叉，害得我現(xiàn)在才能吃飯。”

“她事確實多，煩得很?！毙廊皇菍W(xué)生會會長，與莫北的對話次數(shù)比在場三人加起來還要多。

“我感覺她還好吧，上回我去隔壁學(xué)校踢球賽的時候忘記請假了，跟她補假條的時候，她還挺和藹的，問我這次比賽得了名次沒有?！毙棱菍W(xué)校足球協(xié)會的，總是外出比賽，也因此結(jié)識了她男朋友，平時基本上是不回寢室的，軍訓(xùn)這兩天倒是時不時要回來住了，“隔壁學(xué)校辦的那次比賽就是我帽子戲法那回，話說那次組委會還挺有錢的，我們吃的喝的都是……”

“她叫你去做什么啊？”云深踩在拖鞋上，扶上樓梯欄桿，金屬的溫涼由手心蔓延開。

“就，我軍訓(xùn)第一天下午不是出去了嘛。當(dāng)時莫北跟我發(fā)消息說什么第一天要大家一起去查看場地，原則上不允許請假，要請假必須讓家長打電話，否則就讓門衛(wèi)把我堵在門口。切，她不知道我那時都坐上出租車了。還攔我，搞笑呢?！?/p>

云深爬上了欄桿，坐在床沿，上身躬著，胸腔因為發(fā)笑而混入了不妙的空氣，“哄哄”地咳嗽出聲。

“就因為這個事對你批評教育？”欣然用好了午飯。

“對啊，就說些什么軍訓(xùn)紀(jì)律，必修課績點之類的，笑話，我是在乎那點分?jǐn)?shù)的人嗎，及格萬歲，多一分都是浪費，我還不信她能給我不過，是吧，云深?！?/p>

又被q到了，云深順從地點頭，垂眸，周身的世界靜止了一瞬：“誒，所以你覺得莫北這個人怎么樣?。俊?/p>

“嗯……還行吧，作為一個兼職輔導(dǎo)員。”

“對了，咱們連隊最近要出一個大瓜?！毙棱蝗晦D(zhuǎn)了個身，狹長的眸子彎彎地垂向兩邊，嘴角咧開一道縫隙，露出泛黃的門牙。

中午是慣常要睡午覺的，窗簾被嚴(yán)絲合縫關(guān)上了。

窗外，剛讓蟬鳴噤聲的螳螂在樹蔭中躲避太陽，肥碩麻雀的爪子倏地按了過來，腦瓜晃動，一下一下地把它吞進肚子里；大學(xué)校園里最常見的捕食者披著橘黃條紋的衣衫，從三樓陽臺一個俯沖，落在了樹枝上，樹葉振動，鳥兒受驚，撲打著翅膀飛走了；還殘留下一半身子的螳螂用一條節(jié)肢瘋狂地?fù)浯蛑鵁釟?，軟乎乎的肉墊無聲無息地落下，扼殺了它最后一抹生氣；捕食者從樹上跳了下去，慵懶地躺在長椅上，拿著火腿腸的女生小跑著過來，臉上洋溢著驚喜，回頭對同伴講：“是貓咪誒！”

“什么?。俊痹獣越K于撿起了仿佛已經(jīng)是在七個月前的問題。

“哈哈哈，我不跟你們講?！毙棱l(fā)出“嘿嘿嘿”的笑音，又把身子轉(zhuǎn)了回去。

“作為一個兼職輔導(dǎo)員?！痹粕钚÷曋貜?fù)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合上了床簾，試圖與窗外的明媚割裂，“我睡了，大家午安?！?/p>

眾人默默地插上了耳機，元曉開始扒飯，寢室停滯在靜默一刻。

被迫漂流在四人議論中心的那位“莫北”卻還沒有開始扒飯，語柔送來的餐盒躺在一邊。辦公室的空調(diào)風(fēng)力強勁，機械齒輪轉(zhuǎn)動著桌面上一沓一沓的紙頁，汗衫在身子背后鼓起一個大包，順著風(fēng)向左右搖擺，幾圈之后，莫北肩頭一顫，抬手掩鼻，“啊——嚏”一聲，拿過紙巾，側(cè)首往外看了一眼，驕陽當(dāng)空，熱流涌動，

七月還沒有流火。

七月半的夜空飄在霓虹之外。

柏油路兩旁的淡白色的燈光晃蕩著，飛蟲在燈罩里四亂碰壁，砸吧砸吧的聲響隱藏在了“決勝疆場”的余韻中，榕樹葉片的縫隙中灑進點點光斑，抬頭看到一輪圓圓，今夜的月色沒有昨晚的明朗。

下午去看了愛國教育電影，晚上又是拉練唱歌。但萬幸的是教官全程不在，眾人扯著嗓子吼“聽到新征程號角吹響”的時候，云深繼續(xù)光張嘴不發(fā)聲了。都有喝杯蜜雪冰城的打算，就和元曉并肩回了寢室。她去洗澡，元曉坐在椅子上玩手機；她披著浴巾擦頭發(fā)，元曉突然“噢噢”著尖叫了一聲，音調(diào)里帶出一絲戲謔，這是元曉和欣然談到吃瓜大業(yè)時慣常的口癖，云深不常參與，但有所耳聞。

“向波剛才發(fā)了個朋友圈，我靠，有點東西啊?！痹獣孕弊谝巫由希粭l腿搭在扶手上，大腿上的肥肉擠在一起，顯得整個人都充滿了力量。

“向波是誰？”

“美依的男朋友啊，我們一個專業(yè)誒?！痹獣苑艘粋€白眼，在腦子里勾勒出一張模糊的人物畫像，顯然，這樣的思維活動于她而言也頗為艱難。

“哦?！?/p>

“快看他發(fā)的朋友圈?！痹獣曰瘟嘶文X袋，懸在半空的小腿也跟著動了動，腳趾冷不丁碰到了一邊金屬質(zhì)地柜子，不需要還混亂著的思維下命令，嘴里已然低聲吼出了一個屏蔽詞。

“我沒有他微信?！?/p>

“哎呀，你真的是。”元曉猛地站了起來，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無奈，把手機屏幕懟在了云深眼前。

向波發(fā)了一條純文字的朋友圈：“我把話放出去了，讓我知道是西語的誰在意淫傳什么我對象和教官互撩被男朋友舉報這種話，我好好跟你玩?！毕旅婢o接著是他自己的回復(fù)：我對象被教官騷擾心里難受跟我說，所有細節(jié)我都知道。還傳成互撩？編排八卦到我頭上？好，平淡安穩(wěn)的大學(xué)生活過的不舒服了我給你找點樂趣。

云深并不清楚元曉和向波共同好友情況，點贊的人尚且只有欣怡一個。

幾行字而已，她很快瀏覽完畢，余光下移瞄到了元曉另一個朋友發(fā)的朋友圈，配圖是一張江邊夜景，文字是“今晚好開心”，擱了兩秒，開口：“為什么是西語的??？她女朋友也是我們專業(yè)的吧？”

“誰知道呢？誒，等一下，”元曉的眼中泛出一陣光亮，手指在屏幕上靈巧地點擊，恍然大悟一般，“之前把學(xué)生會副會長是海王的那個瓜爆出來的也是西語的?！?/p>

“所以這就是欣怡中午說的那個大瓜？”

“不知道，應(yīng)該是吧?！痹獣岳^續(xù)玩著手機，幾條消息彈窗忽地占據(jù)了她全部的注意，頓時手舞足蹈，神色間的興奮就要溢出這間不大的寢室了，“快，快看群消息，就是我們一連那個群！”

云深拿毛巾把頭發(fā)又擦拭了幾遍，等到確定不再流水后，才坐下，拿出手機。群聊的消息進行了最近的更新——

英語美依（管理員）：聊天截圖.jpg

英語美依（管理員）：聊天截圖.jpg

英語美依（管理員）：聊天截圖.jpg

（內(nèi)容——

dvgyg：我好想有一個心愛的女孩呀

dvgyg：我好想找個會跳舞的女朋友啊

……）

英語美依（管理員）：我的態(tài)度很堅決，回復(fù)都是出于禮貌。是否互撩，是否主動貼教官，姐妹自行評定。我被騷擾了，男朋友私下提醒過他她還一而再再而三。我心里壓力很大，難道女孩受到欺負(fù)保護自己，也要受到編排、謠言的困擾嗎？希望正直、客官、善良的同學(xué)替我評判。

英語夢瑤：？

英語包：？

英語邱：？

（我是一個甜甜的惆悵加入了群聊）

英語王：（疑惑.jpg）什么事啊

日語喬喬：紅豆泥？

法語劉：這個dvgyg是誰啊

法語杜：？？？

（青蘿浮月加入了群聊）

英語云深：抱抱.jpg

英語美依（管理員）：dvgyg是我們教官。希望姐妹們擦亮眼睛。

葡語張：暈

日語李：暈

日語田：發(fā)生了什么啊，姐妹

（長白加入了本群）

（糖寶加入了本群）

（你和糖寶有多個共同好友，點擊添加好友）

法語劉：摸摸頭

法語張：聞到了大瓜的氣息

法語史：我們?nèi)涸趺?7個人了

日語朱：哈哈哈哈哈哈

法語劉：這是被jg騷擾了嗎？

英語美依（管理員）：是的

英語邱：真的嗎？

英語魏：真的假的??？

日語喬喬：截圖似乎不太完整

英語王：發(fā)全部的聊天記錄啊，姐妹

法語張：抱抱，摸摸頭.jpg

英語包：什么情況??？

法語鐘：不是吧，那啥看起來不像這種人啊

英語欣怡：姐妹，我挺你，對付人渣就是需要曝光

英語云深：乖.jpg

英語元曉：姐妹別怕

英語王：（回復(fù)：聊天記錄.jpg）就這？

英語邱：單方面證詞？

英語邱：選擇性截圖？

英語美依（管理員）：我已經(jīng)把他微信刪除了，沒有聊天記錄了，這是我被她騷擾的時候和閨蜜吐槽時發(fā)過去的截圖，我現(xiàn)在只有這個了。

英語夢瑤：那教官方面應(yīng)該有聊天截圖哈

日語劉：有罪推定？

法語魏：無語.jpg受害者有罪論？

法語劉：姐妹沒事

發(fā)過表情包安慰之后，元曉和云深繼續(xù)劃動手機屏幕，一行一行地讀者群聊里更新的消息，并因為不斷增加的群聊人數(shù)而相視一笑。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咚咚咚”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云深剛打開門，大包小包的欣然就猛地沖了進來，撲得太猛，差點造成一樁刑事案件。

“你就這么想讓我保研啊？”元曉對著差點要摔倒而嘴里滿是吐槽的云深無動于衷。

她關(guān)注的是差一點就要發(fā)生的刑事案件，因為一旦寢室里的某個同學(xué)在學(xué)校死去，同寢室的同學(xué)大概率會被保研到本校，這是，一個天真無邪又無比美妙的理想。

“你們兩個怎么這么蠢啊，還抱抱什么！”欣然同樣對云深無動于衷，東西都沒扔，她就掏出手機，把屏幕懟在元曉的眼前，“沒看到群里發(fā)問號的都是美依她室友嗎？你們這兩個瓜瓜?！?/p>

“我也不知道誰是她室友啊?！痹獣园l(fā)出自己哀怨的聲音，云深點頭附和。

欣然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肩膀往上聳了聳，瞄過眼前兩人，又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把手機塞在元曉的手心，留下一句“自己看”，就到位置上整理帶回來的大包小包了。屏幕上是昵稱小鹿的人轉(zhuǎn)發(fā)給欣然的聊天記錄，內(nèi)容——

[匿名]齊天大圣：軍訓(xùn)第一天，my找教官說自己不能吃食堂，然后不知道集合時間，教官提出了加my的wx

[匿名]齊天大圣：第二天開始my就開始搞幺蛾子，說自己紫外線過敏不能曬太陽，而且重點是她過敏只過看不見的地方，說是手腕和腳踝。莫北讓她去醫(yī)院打假條，她去了，回來之后啥也沒有。

[匿名]蒙面武神：加一！my自己跟室友說過敏巴拉巴拉的，還說醫(yī)生不讓涂防曬，結(jié)果的和室友的消息記錄里面說【果然拿這個當(dāng)借口】，指的是怕被騷擾。

[匿名]齊天大圣：教官加她第一天說“我好想有一個心愛的女孩呀”my說“那你找吧”教官說“最好是會跳舞的”

[匿名]齊天大圣：然后后面她和教官聊天不是她所謂的教官單方面騷擾，她自己言語間也是很……的

[匿名]齊天大圣：教官加她第一天問她沒有告訴她男朋友，是后面她男朋友自己翻她手機才知道的。

[匿名]齊天大圣：有一天美依發(fā)了自己自拍，教官評論“好美啊。今天累不累啊”美依男朋友評論“？”

[匿名]齊天大圣：然后她男朋友就加了教官微信，裝作自己是賣鞋子的，你們懂的，大號賣鞋

“所以，美依和教官是互撩？”元曉把手機還給了欣然，后者對這個問題不置可否，嘴角勾了勾，手指靈巧地把界面調(diào)回到了一連的群聊里，一大波更新的消息正等待著更多女孩子的參與。

日語喬喬：百度經(jīng)驗.jpg（內(nèi)容——如何恢復(fù)誤刪的聊天記錄）

日語喬喬：@英語美依（管理員）

法語史：牛逼

日語任：贊.jpg

英語胡：蝦仁豬心啊姐妹

英語王：姐妹試試上面這個方法吧@英語美依（管理員）

英語康：哈哈哈哈哈

法語史：恍恍惚惚

法語杜：姐妹恢復(fù)記錄之后把聊天記錄發(fā)群里吧

英語魏：我們等一個真相@英語美依（管理員）

法語史：大家知道詳情后才能幫你啊

英語夢瑤：真相@英語美依（管理員）

英語周：+1

法語杜：+1

英語邱：+1

英語包：+1

英語王：同意

英語邱：破壞隊列的拖出去砍了

英語周：（回復(fù)[日語喬喬]聊天記錄.jpg：秒?。?/p>

法語劉：不過有一說一，看聊天記錄，教官確實在騷擾啊

英語邱：蒼蠅不叮無縫蛋

英語欣怡：姐妹，說話，嘴能不能放干凈一點

英語欣怡：不要受害者有罪論，好嗎？

日語任：嘴巴放干凈點？呵呵.jpg

日語劉：姐妹你為什么有教官的微信啊@英語美依（管理員）

英語邱：因為她是傷病連的

英語李：姐妹，你有什么病嗎？@英語美依（管理員）

日語趙：所以，她為什么是傷病連?。?/p>

英語邱：過敏

英語魏：樓上好像在罵人

俄語何：是樓上的樓上的樓上

英語欣怡：事實明擺著，大家還要繼續(xù)受害者有罪嗎？

英語夢瑤：事實？

英語夢瑤：希望能盡快把事實發(fā)出來@英語美依（管理員）

俄語郭：哈哈哈哈哈

英語田：紫外線過敏不能曬太陽

法語杜：傷病連的都要加教官微信??？

法語鐘：不是吧，

日語喬喬：怎么可能

葡語張：我是傷病連的，我沒有教官微信

日語任：嗦嘎

法語杜：咦，隨便要微信就給了？

英語田：估計是讓她去統(tǒng)計人數(shù)吧，然后就加了好友

法語杜：啊這

日語喬喬：誰加的誰還不一定呢

法語杜：啊這……

日語趙：剛往上翻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她昨天中午還在維護教官誒

法語史：所以？

英語夢瑤：集美你發(fā)現(xiàn)了華點

英語包：某人的時間線似乎有點出入

法語沈：？沒懂，求解

日語趙：剛不是說她昨天就對教官怒不可遏了嗎？

日語趙：然而她明明還在維護教官

英語周：吃瓜.jpg

日語趙：就是中午有人罵凡凡的那會兒

法語沈：噢……嗷！

日語朱：不過有一說一，罵凡凡的那個有點過分誒

日語黃：就是

日語任：罵得太難聽了，還什么吃翔……

法語鐘：翻了翻聊天記錄，選擇+1

日語呂：凡凡是不對，但她也罵得真狠，這祖安，真是夠了

日語任：鄙視.jpg

日語趙：凡凡被罵之后，當(dāng)天下午整個人都不好了

日語于：所以罵人的同學(xué)是不是要跟凡凡道個歉?。?/p>

日語喬喬：跟凡凡道歉吧

日語喬喬：@英語欣怡

日語任：同學(xué)你是不是應(yīng)該給凡凡道歉啊

英語欣怡：我道歉，罵人確實過分了一點，但是頂撞教官什么的肯定是不對的。

日語任：……

法語杜：啊這

日語喬喬：這是道歉？

日語朱：連個@都沒有

英語云深：現(xiàn)在聊這個嗎？我們是不是轉(zhuǎn)移話題了？

法語張：對誒，@英語美依（管理員）

法語黃：姐妹給個后續(xù)啊@英語美依（管理員）

英語邱：她應(yīng)該是去恢復(fù)聊天記錄了滑稽.jpg

英語萬：姐妹動作快點啊@英語美依（管理員）

法語鐘：快點啊，都十一點了

日語任：罵人的同學(xué)是不是應(yīng)該給凡凡道歉啊@英語欣怡

英語欣怡：我不是道歉了嗎（回復(fù)@英語欣怡：我道歉，罵人確實過分了一點，但是頂撞教官什么的肯定是不對的。）

日語朱：你這叫道歉？

日語喬喬：【我已經(jīng)道歉了】

日語朱：@日語凡凡

日語于：你叫凡凡有什么用

日語趙：明天當(dāng)面道歉吧@英語欣怡

日語陽陽：凡凡睡了

日語李：當(dāng)面道歉

英語云深：我們關(guān)注的不應(yīng)該是另一個點嘛？

英語云深：關(guān)于某人和教官的事

日語黃：她不是去恢復(fù)聊天記錄了嗎，急什么

法語周：她室友在嗎，能問一下弄好了嗎？這么晚了

英語元曉：@英語美依（管理員），姐妹，你剛剛那樣發(fā)，是打算利用我們嗎？

（糖糖盒子魚進入了群聊）

（黃金龍骨進入了群聊）

英語語柔（管理員）：@全體成員 不是我們連的就不要邀請了哦 必須要有姓名+專業(yè)才可以通過

法語周：樓上好剛啊

法語杜：姐妹勇啊

英語邱：@英語美依（管理員）

“我靠，好多日語班的在申請加我好友誒?！痹獣缘难劾锿嘎冻鲆唤z光亮。這樣的明媚對云深來說還算熟悉，下學(xué)期開學(xué)不久，元曉掏出自己新買的iPhone 13 Pro時，眾人的驚呼中，她也是如此。

英語夢瑤：美依今晚沒在寢室啊

日語任：？

日語李：？

英語田：？

法語杜：啊這

英語邱：可以不在寢室嗎？

英語周：應(yīng)該請假了吧

葡語張：軍訓(xùn)期間晚上好像不能請假吧

英語邱：特殊情況是可以的，美依應(yīng)該有什么特殊情況吧

日語李：莫老師說不可以請事假的

法語史：過敏，所以，去醫(yī)院了？

英語李：【紫外線過敏可以請晚上的假嗎】

日語呂：那天我找輔導(dǎo)員請假想去外面的醫(yī)院都不給請

英語云深：我們寢室長這邊給的消息是，不可以誒（狗頭.jpg）

英語邱：確實

英語周：（回復(fù)@英語李：【紫外線過敏可以請晚上的假嗎】）笑拉了

日語李：哈哈哈哈哈哈

英語邱：晚上或許也有紫外線的吧，滑稽.jpg

法語韓：哈哈哈哈哈哈

法語周：蝦仁豬心

法語史：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英語元曉：所以，姐妹能給個回復(fù)嗎？你這樣利用我是什么意思啊@英語美依（管理員）

日語李：姐妹真的敢剛啊

法語韓：支持，等一個真相

英語邱：人估計軟在男朋友懷里了吧

“欣怡也不在寢室啊！啊，瘋掉了?！痹粕钸€在品這個瓜，然后突然意識到了只有三個人的寢室有什么不對，艱難從群聊的泥沼從脫身，跟欣怡發(fā)了兩條消息，又立刻等不及了，給你去了個電話，沒有人接，被迫接受這樣現(xiàn)實的云深悲哀地抱住的腦袋，嗚咽了一句，“莫北要是現(xiàn)在喊寢室長拍視頻查看具體人數(shù)怎么辦??？”

“應(yīng)該不會的。”欣然也放下了手機，拿著洗漱用品，準(zhǔn)備沐浴。

云深的心臟撲通撲通，繼續(xù)騷擾著欣怡，一個平日安心沉默在角落的群聊突然蹦出了小紅點，看清來自“英語2019班委群”的消息后，她帶著戲謔回復(fù)了兩條。

語柔（群主）：女生寢室長注意了啊@全體成員

語柔（群主）：哪個寢室的還在群里發(fā)言，明天我找哪個班委

寢室長云深：估計我說話也沒用……

寢室長云深：大家都挺生氣的（喝茶.jpg）

學(xué)委周：我們班的同學(xué)先克制住吧（枯萎.jpg）

語柔（群主）：可以理解，現(xiàn)在先睡覺

生委范：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班委群那邊要大家不許在大群說話了。估計是莫北來壓班長了，然而我絕對不管，元曉你繼續(xù)?！钡戎棱貜?fù)的云深自然而然地嘴炮了莫北一句，然后大手一揮向元曉，頗有一番拿破侖主宰世界的豪邁。

元曉仍然守著瀕臨死寂的連隊群聊。

英語周：散了吧，這么晚了，估計不會給回復(fù)了

法語史：等明天吧姐妹

日語朱：等一個真相@英語美依（管理員）

英語元曉：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

法語史：大家都是啊

一秒后，云深就在班委群被@了，然后收到了語柔遞來的批評，要她管好自己寢室的元曉。云深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面上流出一個“(ˉ▽￣～) 切~~”這樣的表情包，然后在群聊里乖乖滴回復(fù)了一個“我盡量.jpg”。

時間已然快到一點了，估摸著莫北應(yīng)該也不會大興土木要細查歸寢情況了，縱使欣怡仍舊沒有回復(fù)，云深也不虛了，往下劃屏幕，把方才因為驚慌而錯過的群聊消息一一查看。劃了半天水的元曉撞上了摸了半天魚的云深，兩人都絲毫沒有睡意，又就著聊天記錄繼續(xù)沉溺在大瓜的甜蜜汁液中。欣然在外面和異地的男朋友聊視頻電話，屋里的兩人躺在床上，只留了書桌的小燈，開啟圍爐夜話。

“加微信的當(dāng)天晚上，教官就開始給美依發(fā)信息了，說他還是單身什么的，想找一個女朋友。美依回復(fù)說，好啊。然后教官說他喜歡會跳舞的女孩。美依就沒有回復(fù)了。但是，后來，兩人還在繼續(xù)聊天之類的?！?/p>

“所以你站互撩？”

“差不多吧?！?/p>

“那美依干嘛要在群里自爆？”

“還不是因為瞞不住了，必須把自己刨出去。美依肯定只想跟教官網(wǎng)聊，畢竟就為了去傷病連然后還能有高分嘛。但是沒想到教官還在現(xiàn)實中私下和她互動，結(jié)果被西語的那些抓到了，然后傳出了謠言，被她男朋友……”

“她男朋友事先不知道？”

“不許打斷我。她男朋友肯定是不知道的啊，不過，應(yīng)該是看教官給美依評論‘好美啊’那之后就知道的。然后美依就瞞不住了唄，只能說是教官騷擾她?！?/p>

“那向波不是說他早知道了嗎？”

“你就信了？向波知道之后肯定要質(zhì)問美依嘛，然后美依肯定說是教官騷擾她，然后自己為了績點什么的不得已敷衍。但是這么一來之后，他大概率是看過聊天記錄的，至于兩人具體聊了什么內(nèi)容……”

“ta？什么啊?！?/p>

“嗯，沒聽懂？我重新說。就是，向波知道美依和教官的聊騷后肯定是不樂意的，但是他本人又是一個愛面子的男人，畢竟和我一個省的，我對我們那邊男人的脾性還是清楚的。所以他就發(fā)了朋友圈，還讓美依把聊天截圖什么的發(fā)到一連的群里，為的就是證明他沒有被綠。”

“啊，向波要求的？”

“否則呢，美依會那么傻，把事情鬧大？她肯定是想靜悄悄地處理的，然后靜悄悄地讓部隊那邊給教官處分，然后莫北肯定會偏心她的，這樣她還能待在傷病連，還能拿個高的績點。她才不會把事情爆在群里呢，等著被她室友一頓戳穿真相?！?/p>

“有道理誒?！?/p>

“那是，而且……”

“睡了哈，晚安?！毙廊患尤肓藢υ?，欣然結(jié)束了對話。

瓢潑大雨從凌晨一點開始肆虐榕樹和草地，于是，

七月半的星辰和月亮都逃走了。

寫到這差不多了吧，看外面的景象確實是有些筆落驚風(fēng)雨的味道了。假裝我不是看了天氣預(yù)報后才挑的今晚來創(chuàng)作，不是為了特意品暴雨傾盆的喧嘩才選了有落地窗的書房。等明天借口去掃墓就不用繼續(xù)發(fā)霉了，這么想，她死了也還不錯。

——2021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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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北合上了筆記本，用力眨巴了兩下眼睛。

時間已經(jīng)死在了從沒有開燈的房間，莫北的周身一片昏暗。半響，她往前兩步，拉開了窗簾。布面上還帶著余溫，七月的熱量從手心滲進她的身體里。

夏日傍晚的清朗涌入沉悶的空間，攪動熱流，形成一陣風(fēng)來。北女士喊了好幾聲“吃飯了”，又重重地把房門敲響好幾次；窗外的鳴笛一聲接著一聲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談?wù)撘煌豢棾鼋值赖男鷩?，正是晚高峰的前奏；遠處的樓房投下一片陰影，街道上的眾流就往這些昏暗中攢動著，望了好一會兒，莫北才意識到自家房屋的朝向，于是，

七月的最后一個夕陽被抹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