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剛剛四十五歲,可一向健康的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活不下去了。
事情緣起春節(jié)后某一天的上班期間,他忽然出現(xiàn)左側手腳障礙癥狀。當時大概情況是他跑去衛(wèi)生間,左手捏著腰帶扣,四指彎成七十五度,腰帶還沒解開就伸不直了。接下來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左腿有點麻,沉鐘得像灌了鉛汁,從膝關節(jié)開始,順流而下直到大拇腳指頭。左股鈍疼,如一把未開刃的刀橫割豎割,但肌腱太結實了,就是割不斷。
明哥一開始認為是辦公室坐得久了,肢體血管不暢,神經(jīng)供血不足,障礙了。他拿右手用力捶打那條障礙腿,似乎有所緩解,輕松多了。他賣力地猛地挺了一下左髖,上身往右斜,身體形成一個可愛的大寫S,迅疾恢復原狀,又形成一個大寫的I,右腿緊緊跟上,鐘擺一樣交替邁步,遠遠望去就像枯竭的油井“磕頭蟲”在夕陽里抽搐。
這樣勉為其難地走了大概五十米,冷汗順著他稀疏的頭發(fā)梢滴到眼皮上,進入眼角,灌進眼眶里,像是飛進了一只蚊蟲,腌得流淚。也不知從啥時候起,他的淚味道厚重,像加了鹽。他很納悶,淚液是用來滋潤眼球殺滅細菌有利眼睛的酶,怎么上了年紀就失去作用了呢?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年齡還不夠。四十五歲的年紀,是爐膛里燒得通紅的碳,是剛剛燒滾了的泉水,是盛夏正午的陽光,是人生最高光的時刻,眼淚都這么老辣。他右手拭去有點發(fā)粘的淚液,在自來水龍頭下沖了沖,感覺眼睛又可以睜得跟原來一樣大了。
最先發(fā)現(xiàn)明哥一瘸一拐的人是公司外聘的物業(yè)保潔員劉阿姨。當時劉阿姨正在清洗男廁小便斗,明哥進去,劉阿姨禮貌地回避。但去個衛(wèi)生間不該那么長時間嘛!哎呀明哥,你咋不叫人呢?用我的電車,咱們趕緊去醫(yī)院看看,這可不敢耽誤?。≡皆绨l(fā)現(xiàn)越好治愈呢!
醫(yī)院大夫殷勤親切像兄弟。嗯,是兄弟般的感情。一通拍片CT核磁共振檢查,劉阿姨跟接診大夫竊竊私語了幾分鐘后,又跟公司領導電話里嘈嘈切切。公司領導又征求了明哥意見,決定把明哥送回家康復靜養(yǎng)。公司領導也是階級弟兄,明哥身上雖有痛苦,心里卻暖洋洋的。
離家五百米就是市交通醫(yī)院,明哥在康復科看到自己病例上寫的是腦血栓形成。這個病名雖普通得如同自己的姓名,隨處可見,但是不好治也是出了名的,且不可逆,明哥覺得自己一下子滄桑了起來。自己的下半生似乎已經(jīng)交代了,工作馬上就會交給別人,那些下屬轉眼間就不聽自己使喚了,這個月的獎金分配權拱手相讓給自己最不看好的人了。晚上跳廣場舞的地方不能再去了,小翠小花看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樣子,還不得笑死。自己不中用了,再過幾年兒子成了家,兒子兒媳婦周末是不會再來家了,對于小孫子小孫女,僅僅剩下名義上的探視權了,將來看到看不到,就是另一回事了??蓯旱哪X血栓讓自己一切都完了。明哥心里一陣酸楚,涌出一汪淚水,眼皮眼球又開始疼了起來。
好治好治,只要你好好配合,堅持康復鍛煉,很快能夠恢復。明哥覺得大夫的保證攙有大量水分,可能全是水,可這家交通醫(yī)院治療腦血栓是全市最強團隊,即便淹沒在水下也可放手給醫(yī)生。看見每天輸?shù)囊海鞲缇筒挥勺灾飨蜃o士發(fā)問,有抗生素嗎,有丹參嗎,有沒有那種很高級的進口藥?不管價格,你只管用,治病要緊。護士說你別管了,想啥就有啥。明哥心里充滿了希望,未來是屬于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到底還是屬于我們的。
過了一個月,明哥覺得左腿似乎好些了,起碼能夠伸直下地了,使得上勁兒。左手四指蜷縮依舊,這個血栓雖然不好對付,那要看哪家醫(yī)院,還要看咱患者的體質(zhì)。明哥覺得眼前一片曙光,下屬又來噓寒問暖了,獎金分配權又回來了,未來的兒媳婦給自己生了一大堆孫子孫女承歡膝下,多少年后自己又能含飴弄孫了,自己成為廣場舞的領隊,到哪都是眾星捧月。
季度末公司開例會,主要領導問明哥怎么最近還不來上班,病假年休假都用完了吧。一個副職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明哥也沒匯報,情況不太清楚呢。人啊,誰還沒點個性,太強了容易傷著自己,他這病,大概率是脾氣急造成的。一邊說,一遍搖頭感嘆,說不珍惜自己身體的人工作也一樣干不好。主要領導問人力部門這種情況一般都咋處理,得到的答案是,凡是恢復無望的只有調(diào)整崗位,如果不能勝任的,給予24個月工資補償,然后辭退或者辦理退休。目前明哥的情況是可以辦理退休手續(xù)的。
人力部門很溫暖,為體現(xiàn)組織關愛,專門派人來醫(yī)院通知明哥可以在調(diào)整崗位和退休之間二選一。沒想到他一下子跌坐在病床上,以前公司都說自己是生產(chǎn)隊的驢,一上套就拉滿,不用揚鞭自奮蹄,如今這是磨沒卸先殺驢啊。
他四肢酸軟得像人力部門來宣布公司領導意見離開時病房兩扇玻璃自動彈簧門關閉那樣看似撞上卻互不干涉一樣的無力,眼淚涌出來,腌得眼球疼,直達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