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晚風一笑，眼角眉梢牽動起的全是溫柔。然后直起腰桿，轉過身來走到屋子中間，臉上已經又掛上了一如平時的清峻冷冽，沉聲地喝：“好了！各就各位，準備開工！”
走過顧衡陽身邊的時候，他好奇地問梁晚風，“說了什么？”
梁晚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什么，不過是讓她離你遠一點?！?/p>
“遠？那可對不住，”顧衡陽湊到梁晚風耳朵邊，嗓子里的熱氣癢癢地掃過他的耳窩一陣惡心，輕輕地曖昧吐著氣，“今晚，她可要跟我這么近的呆好久呢。”
梁晚風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渾身膨脹出層層疊疊的煞氣，眸子里的寒戾看得前來請示什么的李炎薄唇開翕，卻步一旁不敢向前。
“哎，別生氣，別忘了，這是任務?！鳖櫤怅枏乃呴W開，臉上還是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別耽誤了正事，小二好像有事要找你呢?！?/p>
李炎心里暗暗咒罵，這個顧衡陽，一把太極推得一干二凈，把靶子扔到自己身上來了！大哥這渾身冰刀子可不長眼，萬一誤傷自己可就虧大發(fā)了，他只好硬著頭皮訕訕地笑。
“你最好別動什么歪腦筋，我是不會自己動手料理你，不過我依然可以讓你有幾百種死法?！彼劾锖馑纳涞貟吡艘谎蹮o畏聳肩的顧衡陽，轉頭看向李炎，“你，什么事?！?/p>
李炎繃緊了神經頂著寒風凜冽走上前，笑得溫柔燦爛，“您老剛剛吩咐的都辦妥了。”
“嗯?！?/p>
“您老還有別的吩咐不？”
“沒?！?/p>
“那我按照您剛剛吩咐的就位去了？”
“嗯?！?/p>
“好嘞您吶！我先走一步！”
梁晚風不再說話，只是抬手捏捏山根，閉著眼睛點點頭，略有疲憊的樣子。
李炎暗暗撇嘴，因為警員不好隨意私自調動，為了那個路小月，大哥可是征用了顧衡陽的黑道勢力在和他老爺子恒盛集團的大部分安保力量，星羅棋布的人手暗中遠交近疊，把個農家樂圍得水泄不通，真有點烽火戲諸侯的架勢。不就是個農村土豪們的小賭點嘛，用得著費這么大架勢，想他們弟兄四個以前在國外突擊那些黑手黨的大賭窩也沒用得著這么大手筆。
韋思雨這時候走進來，言笑晏晏里帶著明顯的小興奮：“三哥來了！”
“嗯，讓他進來?！?/p>
“哎呦！小雨你拉疼我了啦！”屋子一角驟然傳來路小月的一聲驚叫。
“哦，對不起，”紀微雨有點無措地給路小月?lián)釗崮X袋，剛剛在給小月盤頭發(fā)的時候手里一抖，拉疼了她。
心跳在那時候漏了一拍，什么原因，她知道。
“大哥?！笔煜び志镁梦绰動行┠吧穆曇羝降匾u來，剛健又不失溫潤的嗓音，仿佛穿破七年的光陰，撥開云霧重見月明一般，洋洋灑灑地立在光輝里，十六歲的少年陽光四溢地笑，“我回來了?！?/p>
好像，自從自己上次出事后，再沒見過他吧？
那時她紀微雨躺在病床上輸營養(yǎng)液，看著天花板發(fā)愣，心里憎惡著一個人，因為，那個人，從來沒有去看過他。
也嘗試不去想，可是四兄弟的其他三人都去看過了，她不想也會想到。哪怕是梁晚風，那么忙，看著那么冷血的男人，也去瞧過一眼。他就比他大哥還冷血無情？還是說，無情只是針對她的？
就因為她在那天坐上了郭宇的跑車？
可她只不過是想跟郭宇說清楚呀！
對了，她想起來了，他不就是無情的么，那天車禍之后他也是這樣，一天也沒去醫(yī)院看過她，再后來，音信全無，聽說去了國外。
她輕輕仰頭，嫣紅的唇微張，發(fā)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墒?，為什么，她想象過無數次她平淡瀟灑地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樣子，真到這一刻又希望自己是透明的人呢？
為什么，很怕遇見他，又很想遇見他，想象過一系列遇見時的情景呢？甚至，有那么點……期待。
“小雨，你怎么了？嘿！傻了啊！”路小月半懵半調戲地在紀微雨身上摸捏拍打。
“好了，沒事了，別搖了?！奔o微雨拿著梳子的柄在自己額頭上敲敲，噗嗤笑了出來—真是，見了鬼了！
這邊的動靜卻引起了另一邊的注意。
梁晚風饒有興致地抱著肩，好整以暇地看著兩個兄弟的換臉表演。
燕京的褐色瞳孔里，映出那個妖嬈的背影，眼里閃過驚喜、震驚、復雜、最后又漸至憂憂淡漠。而李炎的眸子里映著燕京，臉上閃過的是憤懣、復雜、最后歸于失望。
梁晚風挑挑眉，愛情原來可以這么迷，紀微雨那個古靈精怪的變得搞不清頭緒，爽朗大方的老二變得這么陰沉，連最穩(wěn)重踏實的老三，眼里的光也像風中飄帶一樣，搖擺不定。
他微微搖頭，走上前，一手搭上一個兄弟的肩膀，“老二，去就位吧?！?，“老三，你待會兒按我吩咐的去?！?/p>
看著兩團黑氣各自走開，梁晚風眉心的川字終于放下，任務在即，可別打起來！
“小風，我的車來了，可以走了?！鳖櫤怅枏淖蠖畔率謾C，笑著對梁晚風說。他點點頭，示意可行，這車來得恰當其時—把禍水早點拖走早點好。
這么想著，他向禍水走過去。禍水對她來說無所謂，可要是因為她狀態(tài)不佳，搞出什么岔子，誤傷了她旁邊那只小白兔，他怕他會忍不住讓她這碗禍水在人間蒸發(fā)。
“嗯?！绷和盹L冷哼一聲，涼涼的眸子掃過她的眼瞼，下巴不屑地往顧衡陽那邊抬了抬，臉上寫著“別磨磨蹭蹭地趕緊跟他上車”。
紀微雨向來是一點即通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是一聲冷哼，抬手揚了揚耳邊的長發(fā)，風姿綽約地走向顧衡陽身邊的一個親信，然后落落大方的挽上了黑衣帥哥的胳膊。那是和她分配在一起的潛入者。
一共五對潛入者，由顧衡陽和他的四個親信各帶一名警校女實習生，裝作戀人的樣子，跟著顧衡陽進入賭場。利用藏在身上的針孔攝像機，伺機拍照，獲取證據。
走到門口的時候，紀微雨貌似不經意的放下挽著男伴臂彎的手，她旁邊的男伴像木頭人一樣，也沒有在意。
“嗨?！遍T外的墻上，月光、燈光與影的交錯里，李炎背撐著墻倚著，招呼了她一聲。
“你想嚇死我??！”紀微雨輕嘆一聲，黑影里突然冒出個人來，猝不及防，她真的被驚著了一小下。
“我怎么舍得嚇死你?！崩钛酌蜷h唇，笑得滿是憐惜，我……想愛死你，要不要說呢？在此時此刻？
“趕緊去就位吧，我也要出任務去了?！奔o微雨沖他擺擺手，伸手去牽剛剛那位男伴的胳膊。
“小雨！”看著她扭頭離開，李炎不受控制地喚了她的名字。
“嗯？”紀微雨眉梢彎彎，轉過臉來。
“我說……”李炎的眸子在黑夜里閃著點點的光，隔著一丈遠凜凜地看著她，“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還未到來，那何不另辟蹊徑，開啟一段新的未來呢？”
“你……什么意思？”紀微雨腳下頓住，柳葉眉心淺淺卷起。
氣氛一時之間有點尷尬，紀微雨忽地噗嗤一聲低低的笑，“李炎，你今天怎么這么文藝起來了?！?/p>
接下來的氣氛便沒有那么尷尬，看她表情柔和舒緩開，李炎心里也放松了好些，調笑道，“跟你這么個文藝女青年對話，當然得拼點文藝?！?/p>
他說著收起笑容，情感慫恿著他拚力一搏，清俊朗逸的臉上溢出來滿滿的認真：“小雨，等任務回來，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的嗓音還是如往常一樣溫潤，此刻吐納而出那些字句，卻在冬夜的寒涼的空氣中冷得紀微雨背上一陣顫—終于還是說出來了。她早知道這層窗戶紙早晚會捅破，卻不曾想到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帶給她這樣的感受。
她以為這些天她的禮貌克制已經讓他有所領悟，然后，像朝陽升起后的晨霧一般，自動自覺，悄悄消散。
并沒有像她最期望的那樣發(fā)展。也是，感情這種事，怎么可能怎么簡單就消散呢，是她太貪心了。如果有這么容易就好了，不管是他李炎，還是她紀微雨。
他們都是一樣沉湎其中，不能自拔的可憐人兒啊。
“李炎，你真的是，有閑心?！彼咳坏匦α顺鰜?，云淡風輕，好像沒有把這番話放在心上，又或者，根本沒聽見的樣子，“出任務分秒必爭，有什么話我們回來再說不好么？”
說著她指指門內，調皮的樣子看得李炎忍俊不禁，“你大哥還在里面發(fā)火呢，你再不就位，等會兒他出來看到你，還不扒了你的皮！”
她笑，他也笑，“嗯，聽你的。那我去了?！?/p>
“去吧，注意安全。”紀微雨笑著擺擺手，轉身，往車子走去。
這次，是真的轉身了。
寒風微起，樹葉瑟瑟地抖動，剛剛俊男美女上演溫情戲碼的地方，因為人去場散，溫情不再而顯得氣溫也降下來。
只是，誰都不知道，剛剛李炎倚靠著的半陰半明的墻壁后面，那片黑暗湮沒的墻角里，有一雙從過去跨越過來的耳朵在聽。耳朵旁的眼眸里，流光溢彩，復雜的光回旋碰撞。
……
室內。
看著紀微雨走出去，梁晚風眼里四射的寒光從她身上移下來，再移到路小月身上時已是柔情四溢，摩挲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眼里透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好好的，注意安全。有我在，不怕。嗯？”他的嘴角甚至揚起一抹溫柔的笑。
他今天這是怎么了啊，好溫柔哦……而且，他溫柔的樣子真的是，好看。路小月愣愣地想，看著他的眼睛點下頭去。
收到她的答復，梁晚風嘴角又牽起笑來，他微微彎下腰，雙手伸過她的腿彎和臂彎，再直起身來，椅子上的小女人已經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她懷里。
路小月感受著這半依半偎間緊緊貼著的結實胸膛，身下粗壯的手臂肌肉，以及，隱隱約約感覺到的，胸膛里傳出來的心跳、面龐上由上而下拂過的呼吸。
她的臉上好像燒起來了，熱的厲害，就這么不言不語，任他抱著往前走，好像，不需要問他要走向哪里，因為，不管他走到哪里，她都是安全的、安心的。
在周圍的警員、顧衡陽的手下以及梁家公司調來的安保人員驚愕的目光中，梁晚風笑容淺淺地向門口顧衡陽的車走去。梁晚風他們都是認識的，就算沒見過，平時也都聽說過，那個S市警界支柱的男人，冷面佛爺，居然像個娘們似的，笑得那叫一個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