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七月，是一個特殊的季節(jié)。檸檬水和冰鎮(zhèn)西瓜的味道充斥在空氣里，荷爾蒙和汗水的味道在教室里無限蔓延。樹蔭濃郁，窗外的知了似乎永遠在不停的鳴叫。這個季節(jié)里，充滿了突然的暴雨和炙熱的陽光。同時，也伴隨著無數(shù)個相遇和離別。
你所有對未來的好奇向往、迷惘傍徨；你所有對現(xiàn)實對的失落絕望、吶喊惆悵，當(dāng)走出校園，成為畢業(yè)生的那一刻，你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就已經(jīng)結(jié)束。
你的過去被重新洗牌。你所有的人生，仿佛被打翻了的五味瓶。你蹲下身去，將那些掉落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撿起，將那些沾滿塵埃的東西又毫不留情的掃落出去。
我記得那年是我23歲。還對人生有很多想象、理想也沒有破滅的時候；還相信世界會變好，好人比壞人多的時候。
我曾在騎著單車掠過好多個人群的瞬間，我都在想，有一天，我也許會夢想成真。但直至后來我才明白，生活有著一道接一道的關(guān)卡等著你通過，一條接一條的道路讓你去選擇。它們無休止的耗費著你所有的精力和耐心，直到你忘了夢想為止……
1
畢業(yè)那會，我剛考研失敗。在重新考研和找工作的反復(fù)猶豫中。我最后還是選擇了工作，很多人勸我換所學(xué)校再考一次，有很大的幾率考上。但我都告訴他們我已經(jīng)放棄了。原因是我實在已經(jīng)考不動了，去年的考研幾乎是耗盡了我所有的精力和心氣。
人生在我看來就像就像一場比賽，一而再，再而竭，三而衰。有些時候，人之所以一腔孤勇地去努力完全是內(nèi)心里面的那股沖勁。
那會和M決定一塊考研完全是有一次路過L大。我們兩個逛完校園后，我指著這片地方對他氣勢豪邁地說，“看，這本該是屬于我們的地方。”后來，我們兩個就在大三下半學(xué)期一塊準(zhǔn)備考研了。
那會和平鎮(zhèn)已經(jīng)到了最為炎熱的季節(jié)，我和M租了一間30平米的小房間，在租住的小房間里面一邊流汗一邊看資料?？吹酵砩咸鞖夂诹耍覀儌z又把椅子搬出來坐在過道里一邊吹風(fēng)一邊看。等看不進去之后，又用視頻打發(fā)時間，他那邊看美劇，我這邊看電影。直到看到累為止。
由于租住房間的問題，到了夏夜晚上，簡直是要被粘熱炙烤而死。一臺風(fēng)扇對降溫沒有任何作用。M比我好點，雖然天氣熱，但他能睡著。好幾個夜晚，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又只好在樓道里放了兩把椅子勉強睡覺。
除了天氣熱，我們還遇到過很多問題。最大的一個問題是那會我們沒有上自習(xí)的地方。由于一些原因，我和M只能在附近的另一所大學(xué)上自習(xí)，但由于我們倆都不是本校生。無法占到座位，正在聚精會神看書的時候，被別人一句“這是我的座位”打斷，也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后來，M索性就不去了。我一個人只好用另一種方法上自習(xí)，那就是隨便找一張校園樹蔭下的長椅，坐在上面自習(xí)，我就是在那張長椅上看完了古代文學(xué)史、中國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史上下冊近2000頁的書。
考研那段時間大致是我很多年里人生最難熬的一段時光。12月份考完之后，所有的一切才如釋重負。之后盡管考研失敗了，我的內(nèi)心也是波瀾不驚。沒有任何后悔，因為我盡力了，至于結(jié)果，雖然很重要，但也沒有那么的重要。
我更在意的是這段經(jīng)歷讓我重新定義和審視自己，同樣也讓我更為深刻的去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
盡管命運喜歡捉弄人，你付出努力過，未必會有收獲，可是命運已然帶領(lǐng)著你領(lǐng)略到了很多個不同的人生風(fēng)景。
2
考研無果后，我這邊只好選擇一邊寫論文一邊工作。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給別人做公眾號，老板沒有什么知識文化水平，只是知道這個東西做好了能夠賺錢，正好我也會這塊，便給我這支付工資讓我放手去做。
在這家公司，我起初是創(chuàng)立了一個鄉(xiāng)土類型的公眾號，主要是寫一些當(dāng)?shù)剜l(xiāng)土文化情懷之類的東西。有趣的是這家公司的本職是做情趣用品銷售的，我這邊部門只有我一個人負責(zé)全局，我一個人寫字、一個人排版編輯、拍照策劃外加一些招聘面試。
后來時間久了，文章閱讀量不見起色。老板覺得老這么拖下去不行了，別人的號三個月都能做成百萬粉絲大號，我們的號每天這樣不溫不火。其他同類型的號都發(fā)娛樂八卦、低俗情色之類的東西。他覺得是我文章的問題，他認為我應(yīng)該轉(zhuǎn)換風(fēng)格寫一些低俗化的內(nèi)容。
我笑了笑，和他溝通無果后，然后就辭職不干了。
其實那會辭職一個主要原因是我漸漸發(fā)現(xiàn)，這家公司真不適合做新媒體這塊，賣情趣產(chǎn)品就應(yīng)該老老實實地去賣情趣產(chǎn)品。
七月份的時候，答辯結(jié)束，我正式畢業(yè)，同時也結(jié)束了蘭州的第一份工作。那會沒有任何去處，既不想考試，也不想從事和英語相關(guān)的工作。想來想去，只好又以寫東西為生了。
我有項很有意思的技能，就是同類型的文字東西看個五到十篇，之后再寫這樣的東西。一兩個小時也能如法炮制了，偏偏還能寫得有點區(qū)分度，甚至比原作更好。所以什么新聞稿、雞湯文、演講稿、策劃案、廣告詞、書評影評之類的東西，也都能駕馭得了。
方然那會正好也剛畢業(y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倆是發(fā)小，朋友關(guān)系算起來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他在另一所學(xué)校讀設(shè)計專業(yè)，由于某些原因，他今年也沒有簽到工作。他那會正好找我商量畢業(yè)后去哪里工作?
我思考了一會，然后說，“要么，就去北上廣其中一個城市。要么，就留在蘭州和西安?！?/p>
他想了一會，回答道，“那去上海吧?！碑?dāng)時他姐那會正在昆山，離上海比較近，他說可能會有個照應(yīng)。
既然決定了，也就沒有猶豫。第二天，和舍友一一告別之后，我們就出發(fā)去了上海。我還記得，我離開蘭州的那天依舊是藍天，和平街十字的霓虹燈還如從前。
3
剛到上海那天，迎接我們的就是一場暴雨。我和方然在車站附近找在網(wǎng)上定好的民宿，結(jié)果硬是在雨中足足找了一個小時才找到。
后來，我向方然回憶這個場景時，一直說，那天雨下得有多大？他說，和我們在上海找民宿一樣大。
當(dāng)天晚上，我們和另外六個人住在一間小屋里，這些人大都是來上海找工作的。休息期間，聽一個是應(yīng)聘保安和西點師的說了他們找工作的諸多不易，有一個說已經(jīng)打算要離開上海了，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地聽。
夜晚睡覺，我的對面就是幾十層高的摩天大樓，打開窗簾能看到無休止的車流穿梭。那會我心里想，這就是上海吧，有人帶著欲望涌進這座城市，有人帶著失望離開這座城市。我們就將生活在這樣微小的、擁擠的城市，我們將為這座城市的繁華而添磚加瓦。
之后的一周里，我和方然開始不停地開始投簡歷和面試。我們通常是確定面試區(qū)域后，隔兩天換一個賓館，面試完后又住另一個賓館。在這途中，我們每天會帶著二十公斤的行李不斷前行，我們把這稱之為負重式越野。
不久之后，我很快接到了好幾份工作錄用通知。一份寫兒童劇本的，一份寫文案的，還有一份是新媒體運營。三家公司大小都差不多一樣，開的薪資大致都在5500到6000。最后，根據(jù)靠譜程度我選擇了第三份，給一家教育機構(gòu)做新媒體運營。
方然那邊一直想找一份動漫設(shè)計的工作，但遲遲沒有找到，最后找到了一份設(shè)計的工作，是家大公司，但薪資卻被壓得很低，只有4000塊錢左右，但是他也接受了。
入職那家公司之后，我接到的第一項任務(wù)是陪同老板到河南各地進行為期15天的出差。這家公司老板是一位60多歲的臺灣女人，大家叫她英文名字Lisa,她說話帶著一股濃濃的臺灣腔，眸子里更是露出幾分精明。
她一直堅持要別人叫她執(zhí)行長，說是要躬身實踐的意思。雖然覺得有點滑稽，但也跟著別人一塊叫了。
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一周后，我才知道自己被欺騙了。原來這家公司只是A公司底下投資的一個小公司，但背后卻打著A公司的名義招聘，但A公司掌握了這家公司的財務(wù)權(quán)和話語權(quán)，所謂的一些開會、事情卻又不得不向A公司匯報。
這事暫且不計，讓我最忍受不了的還是A公司的那一套制度，動不動就會給你進行相關(guān)洗腦，想要把公司的那一套企業(yè)文化深深植入你的腦海。而且每天都會用釘釘時刻監(jiān)視你的動態(tài)。早中晚三次工作總結(jié)，字數(shù)少了反倒要挨批評。
更讓我無語的是，他們習(xí)慣于六點下班后滿懷激情的開會、搞活動。大多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人生經(jīng)驗分享，而且聽完之后每個人還必須在釘釘群里寫出心得體會。這些都讓我心里產(chǎn)生了很多莫名的厭惡。
工作只是工作，借用工作的名義侵犯你的思想和生活，又不斷的和你談情懷理想。這些都是我所深惡痛絕的。這件事也為我日后辭職埋下了伏筆。
4
去河南出差期間，我這邊主要負責(zé)每天的拍照和一些事件記錄，以便之后進行相關(guān)文字報道。同行的除了這位臺灣老板和公司的另一個臺灣人，還有一位叫Eason的同事。
這位Eason也是一個趣人，進公司第一天就把我叫過去吃飯。并對我說，這家公司分三個陣營，一個是臺灣人，一個是河南人，一個是他的陣營。問我選擇哪個，我識趣的回答，當(dāng)然是選擇大哥你的陣營。之后這位Eason詳細給我講述了這家公司的發(fā)家史和一些日常該注意的細節(jié)，并特意告訴我說，一定要和他資源共享，互通有無。
在河南鄭州，我寫下了在這家公司的第一篇稿子。起初我對我的文字能力是很自信的，但當(dāng)我寫出第一篇稿子交給臺灣老板和她手下的人時。她們直接把這篇稿子批的一文不值，并且改的亂七八糟，前后不通。
幾乎所有發(fā)生的事實都被她們一筆帶過，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卻被她們夸大到另一種地步。改完之后，臺灣老板Lisa深深地瞥了我一眼，她說這就叫做品牌營銷，并讓我下去反思她為什么要這樣改。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夏天的時候，鄭州天氣比起上海也不遑多讓。某個休息日，我一個人沿著鄭州酒店的街道不停走。看著大街上不斷行走的人群。我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罪惡感。我好像做錯了某件事，我用文字幫助了一些人扭曲事實，獲得利益。
在之后的很多次各地考察中，我心里始終籠罩著一股抑郁。每次看到這兩個臺灣人口若懸河的向自己遇到的每一個人重復(fù)同一套話，甚至是同一個笑話，我有時候有一種惡心到極點想吐的感覺。
我有幾次都想立即辭職，再也不想看到他們，但最終抑制住了沖動，因為那會我身上所有的積蓄都叫交了房租，僅剩的是一些生活費。在河南辭職后，我有可能會面臨沒有車費回去的情況。
終于熬到了出差結(jié)束。后面的幾篇稿子怎么浮夸、怎么虛假，我就怎么寫。果然，這兩個臺灣人看了之后很滿意。在回上海的路上，臺灣老板好像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出差期間的異常，試圖讓我在車上向大家分享出差的感悟。我找了個身體不適的借口，避了過去。其他幾位同行的同事紛紛談了此次巨大的收獲。
到了11點，火車終于抵達上海。同行的Eason先斬后奏，直接在火車上打了出租，名義上是送領(lǐng)導(dǎo)回家，但實質(zhì)上是為我們回家節(jié)省費用。事后，他告訴我說，這兩個臺灣人都是特別小氣的人，從這次河南出差就可以看出來。平常一直打著節(jié)儉的口號，肯定會讓我們自己乘地鐵回家。但實質(zhì)上11點鐘，地鐵早就停運了。
我問他，既然地鐵停運了，她們?yōu)槭裁催€要讓我們坐地鐵回家。Eason冷笑一聲對我說，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這樣說。
聽到這里，我才突然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一瞬間，有的只是心寒。
5
晚上12點回到上海居住的房間后，方然還沒有睡。他下周一入職，所以暫且不用上班。我向他說了這次出差所有的事情，并說了我想辭職的想法。
但沒想到的是方然卻是談?wù)勔恍?，對我說，這點黑暗才哪算哪。他覺得，那兩個臺灣人做得沒有錯，只是我自己太過單純而已。
并且他告訴我，這社會的本質(zhì)就是這樣，像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公司在上海這個地方可以說是比比皆是了，我只是沒有見過而已。
我反問了他一句，難道你見過？他朝我哂然一笑，“這種事情我見的太多了?！蔽矣謫査疫€要不要辭職了？
他回了我一句，在上海，你換那一家公司都會這樣，說到底，只要能賺到錢，誰在乎你的一些文字是真是假，這世界，本身不就是你騙我，我騙你嗎。
他建議我不要辭職，現(xiàn)在辭了職手頭沒有任何積蓄，日后的吃飯和交房租都會是問題。
聽完他的話，我?guī)缀跤窒萑肓艘环N進退兩難的境地。第二天，我拖著沉重的身軀前往世紀(jì)大道上班。站在人群擠滿車廂的4號線上，我看到各色人群帶著各色表情，埋頭不斷刷著手機。心里有一股說不出的壓抑，一瞬間，有一種無比茫然的感覺。
到公司之后，第一件事是開會復(fù)盤。在會上，Lisa說了本次出行的收獲，簽了多少合同、做了多少講座、收到了多少次咨詢。
底下人都很熱情的鼓掌，我也跟著在一旁鼓掌。說到每個人表現(xiàn)的時候，她把矛頭指向了我，批評我責(zé)任感不夠強，團隊精神欠缺，文字宣傳功底有待提升。我一旁連連稱是，并不斷點頭回答，之后一定會好好學(xué)習(xí)和改正。
開完會之后，她這邊迅速交給了一個任務(wù)，是做一篇活動策劃和一些網(wǎng)站文字工作的編輯修改。
那天，我十分煩躁，想著干完手頭工作后立即下班。干完后，已經(jīng)到了下班時間，在我正要走的時候，在樓道里剛好遇見她。她對我說了句，“哎，Harly，你這么早下班呢，我還正準(zhǔn)備再加兩個小時。”
“哦！”，我談?wù)劦幕貞?yīng)了他一下，然后轉(zhuǎn)身離開，只留給了她一個背影。
那天下雨，我等了好長時間才擠上公交，沒有一個座位，我直接站了兩個小時回到了住處。晚上，我向方然說起了這事，他哈哈一笑，告訴我，我完蛋了，這位老板顯然對我按時下班不滿。
如果劇情沒有錯的話，第二天她一定會對你說，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加班是常事，其他人幾點下班。最后，她還會來句，比你優(yōu)秀的人都比你還努力，看看你在干什么？我回了他一句，有這么夸張嗎？
第二天上班，果然，早會結(jié)束后，那位臺灣領(lǐng)導(dǎo)來了句，最近她看到公司董事長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才下班，堅持最后關(guān)上公司的大門，她也要向董事長學(xué)習(xí)，推遲兩個小時下班。其他人鼓掌示意。但當(dāng)會議結(jié)束，走出辦公司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了好多人臉上籠罩了一層陰沉。
在之后的一周里，我一直都是晚上7點下班，然后坐兩個小時的地鐵回去，在車上，我仿佛一條咸魚。我打量著上車下車的每一個人。我在想，這群人為什么能夠堅持，他們又為什么而堅持？
回到住處之后，第一事情就是去街道找飯吃。有時候，我會碰到很多熟悉的人，比如那個戴著鏈家網(wǎng)的男人，那個晚上炒河粉炒到10點鐘的青年。
大抵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生活的苦衷所在，它給所有人的壓力。在這座城市，你熬得住，也就過去了，你熬不住，沒人催你，你也會自動離開。這個城市，沒有人會在乎你。
6
季節(jié)已到了八月份，我還是沒有熬過職場人生對我的重重暴擊。在一個清晨，我睡到了十點鐘，然后慢悠悠的穿著拖鞋騎自行車，乘坐一輛不太擁擠的地鐵到了公司。
進入公司，我向HR發(fā)了信息，表示要和她談?wù)劊不亓宋乙痪?，正好有事和我說。我們出去找了個地方坐下，我還沒有說話，這位就直接對我說了句，執(zhí)行長最不喜歡遲到的人，她常說，守時是一個人最基本的誠信。忘記了說，這位HR也是公司的一個臺灣人。
我冷冷一笑，回了她一句，我今天找你來是談辭職的，今天這一天不必計入我的工時。她很吃驚的看我，之后就是說不斷游說我不要辭職、公司有多好、現(xiàn)在應(yīng)屆生找工作不好找之類的話。
但我統(tǒng)統(tǒng)選擇了無視，在游說無果后，她迅速變了臉色，告訴我誰，我太年輕了，容易吃虧，其實在公司這段時間，我犯了很多錯誤，只是領(lǐng)導(dǎo)沒有計較而已，其實我不說辭職，她也會找個機會勸退我。我說，哦，這樣?。?/p>
所幸的是，離職手續(xù)辦得很快，工資也是走法定流程正常結(jié)算。我大致干了20天左右，算上周末兩次加班。到下一個月，工資也能拿到4000左右。
辭完職的我，在走出公司的那一刻，頓時覺神清氣爽，陽光明媚。
那會公司正在陸家嘴附近，走到街上，我看到一群旅游的人在坐那個觀光車。我也跟著上了車，之前有次我和方然一起出來玩，我想坐那個車，被他拒絕了，他說，騎共享單車也能看上海，為什么要花錢坐那個。
坐上觀光車后，這是我是第一次特意環(huán)視這座城市，陸家嘴、金茂大廈、黃浦江、東方明珠佇立在這座城市的四方，大街上滿是觀光旅游的人。附近的每一棟建筑門口，都掛著世界各大銀行和金融機構(gòu)的招牌。商業(yè)街兩旁的精致小店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利益之心，每一個路人都忙著拍照，向別人昭示自己來過這個地方。這座城市長久習(xí)慣于被繁華籠罩，等明天過后，所有的旅人都離開了。我想，上海，就又變成新的了。
回去和方然說了辭職之后的事，他嘆了口氣，我終究還是辭職了，我這人從小就不能忍，我應(yīng)該堅持下去的。我回答了他一句，也許你會堅持，但我不會。
方然問我辭職后怎么辦？我告訴他說，打算回蘭州繼續(xù)寫完去年我簽約的那部小說。聽完之后，他很生氣的對我說，我那本破書每天即使全勤寫，也就1000多塊錢?，F(xiàn)在在上海，即使工作辛苦點，但也要遠比寫小說掙的多，我為什么要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告訴他，我喜歡的還是自由自在的寫東西，我不想被迫寫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方然冷笑著對我說，“你不要再這樣愚蠢了，這么久，你竟然還沒有看清現(xiàn)實，誰都想自由自在。你逃避的只是你不想接受的一些現(xiàn)實?！?/p>
方然對我說了很多道理，最后都沒有說服我。我正準(zhǔn)備回蘭州的時候。他對我說了另一件事，他之前已經(jīng)簽訂了六個月的租房合同，押金無法退還，如果我走，必須給他支付一個月的房租，到時候我愛去那就去那，他再也不會管。
聽完這話后，我第一時間感覺到的不是失望和憤怒。而是想起了之前讀過的某些小說情節(jié)，原來，人性在某些利益面前真能變得不可思議。
7
我最終還是沒有回蘭州寫小說，八月中旬的時候，我在浦東圖書館呆了一周，每當(dāng)我的人生遇到某些困惑的時候，我習(xí)慣于讓自己靜下去來，然后去閱讀。也許，你所尋找的，有些文字會給你啟示。
在圖書館的那一周，我讀了很多書，又仔細反思了我在職場上所有不適應(yīng)和過錯。歸根到底，我把所有的原因歸結(jié)為我大學(xué)寫字讀書太久了，以至于沉浸在自我構(gòu)建的一個烏托邦世界里，和某些社會事實相背離，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事情的真相之后，偏偏又不能很快接受。
九月中旬的時候，在合上我在圖書館閱讀的最后一本書時。我又重新入職了另一家公司，工作內(nèi)容還是新媒體運營，主要負責(zé)今日頭條和某個微信號的編輯運營。
有了上一家公司的職場經(jīng)驗之后，在這家公司我迅速變身成為了一名職場老油條。
寫東西該快時快，該拖時候拖。和老板交談也都是應(yīng)答如流，見了所有同事，不管是誰，都會主動問好。有時候，我一天寫一篇稿子。也有時候，心情好了，我一天寫三篇稿子。什么東西都寫，娛樂圈、母嬰育兒、感情雞湯、職場攻略都在我的寫作范圍內(nèi)。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認識了另外一名朋友——曉筠。她是這家公司的另外一名編輯之一，和我同時入職，她比我早畢業(yè)一年，工作上也比我有經(jīng)驗。有的時候，她會大聲質(zhì)疑老板的一些決定。事后，我很驚奇的問她，為什么敢這樣？她笑著說，這事你要看人，有的人就喜歡別人反駁他，有的人就喜歡別人順從他。
回去我把這事告訴了方然，方然在一旁玩手機，一邊悠然對我說。這位話是說對了，事卻是做錯了。沒有幾個人是愿意聽別人老說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除非這個人是傻逼。
曉筠是江西人，有一張標(biāo)準(zhǔn)的網(wǎng)紅臉，長發(fā)飄飄，打扮時尚。工作起來倒也算認真。我和她每天寫稿也都是均衡分配，雖是同職，但并沒有太大的競爭關(guān)系。起初我以為我們倆或許能成為朋友，但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你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和你成為朋友，也不是所有在一些事情上很好相處的人在其他方面她會就是一個好人。
她是那種很典型的女生，她每日除了工作就是刷劇、睡覺和打游戲。月底所有的工資除了交房租她都會用在化妝和買衣服上。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金錢的渴望，她一直對我強調(diào)說，胡一天是自己的老公，做夢都會夢見。她每次也都會和我分享自己的一些奇聞異事，我每次都會很安靜的聽。
有次，我方然。她為什么永遠看起來都是那么光鮮亮麗，她似乎不會去為任何事情發(fā)愁，為什么她不是一個有趣的靈魂。聽到這話后，蘇然在我的上鋪笑的前仰后合。
“你現(xiàn)在真的是寫東西寫傻了，只要你肯花錢，你也能光想亮麗。還有，你以為有趣的靈魂是垃圾啊，隨處都能撿得到?！?/p>
他的話，雖然直接，但仔細一想，他說的也的確對。
原以為這份工作我會長久干下去，但好景不長。這家公司長時間沒有招到運營主管，內(nèi)容雖然一直在生產(chǎn)，但很多個時候一些內(nèi)容都是石沉大海。老板指望我寫出十萬加的文章為公眾號增粉，卻只不過是白日做夢罷了。
很快，問題就出來了。由于公眾號的紅利已過，招不到一個合適的運營。老板盲目制定了一個很難完成KPI考核制度，導(dǎo)致底下三名編輯異常不滿。每次選題、寫文進度都非常慢。無果后，老板決定辭退兩個人，只留下一人進行內(nèi)容創(chuàng)作加運營。
十一國慶長假之前，老板辭退了曉筠和另外一名編輯，自此，我們這個自媒體小隊就不歡而散了。曉筠走之后，給我私信說，呆在這里只是浪費時間，勸我早點換公司。我說，會考慮的。
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工作兩個月了。十一國慶休完長假回來，我又在這家公司干了一個月，我依然沒有寫出十萬加，主動向老板提出了辭職，他這邊也欣然應(yīng)允，只是寒暄說，有點對不住我們，我也隨意應(yīng)付了幾句。
期間，曉筠有一次找我?guī)兔ψ鲆粋€視頻剪輯。那會我手里工作也不太多，就花了半天時間幫她做了，并將剪輯軟件和使用方法都打包發(fā)給了她。后來有次，她又找我剪視頻。我回了一句，太忙，沒有時間。她那邊卻直接給我發(fā)了一個紅包，我看都沒看，直接將她刪除拉黑。
后來，她又再次加我，我再也沒有同意。
8
11月份辭職的時候，彼時我手里已經(jīng)有了一萬多的積蓄，而那會房子合同也有一個月就到期了，辭職不會對方然產(chǎn)生太大的影響。上次發(fā)生的事我并沒有怪他，因為和他是朋友，我想我做事應(yīng)該多考慮他一下。
我那會心里底氣也足了很多，找到方然對他說，我已經(jīng)辭職了，房租我這邊已經(jīng)把我下一個月的已經(jīng)預(yù)付了。這次，我真的要去寫我的小說去了。我再也不想為任何人工作了，方然聽完之后，沉默了一一會，說了句好，然后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之后的幾天里，我一直考慮要去那里開始我的下一段旅程，反正上海這座城市我已經(jīng)是厭惡了，蘭州我也不太想回去，思來想去，我決定選擇去離上海比較近的東極島寫作。
去東極島是我一直以來的一個夢想，第一次知道是在韓寒的《后會無期》，后來又聽很多人說，那里很美麗。既然決定了，也就沒有什么猶豫的了。
我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到了一位民宿主，他那邊給我提供住宿的地方，我這邊給他們寫一些宣傳文案，順帶給一些游客在旅游景點拍照。條件也不過分，大家各取所需，我也就答應(yīng)了。
很快，我告別了方然，帶著我的書、電腦、相機等二十公斤物品，開始了下一旅程的負重越野。我先是乘坐長途公交到了沈家門半升洞碼頭，到的時候正好趕上下午的最后一班船。
上船后，我一直站在甲板上，看著船一步一步離開岸邊，駛進水中央。海風(fēng)吹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鹽粒和魚腥的氣息，整塊藍色的海洋一望無際。船在航行中濺起朵朵浪花，海鳥在遠處的燈塔依稀可見，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美好。
“在離開這里之前，我有些焦慮，覺得離開了陸地，離開了人群，離開了城市，甚至離開了網(wǎng)絡(luò)，離開了手機信號，我不會不會不習(xí)慣，但真的踏上了東極島，我反而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安寧，你知道為什么嗎？”韓寒在東極島記事里面這樣寫道。
下午六點鐘，臨近日落時分，我抵達了廟子湖。東極島實際上并不是一個正式的地理名稱，也不是指單個的島嶼，它是指位于舟山群島所管轄的一片島嶼，身處大海，被東海包圍，所以叫東極島。
東極島的主要風(fēng)景在廟子湖、東福山和青浜島三個島上。我此次要去的地方就是廟子湖，那家民宿所在的地方。抵達岸邊后，那位民宿主前來借我，來人是一位面容可鞠的中年大叔，第一眼長相看起來有點宋冬野的意思。
由于在網(wǎng)上聊過，也就沒有多說什么。很快就到了他們民宿，民宿不大，但布置卻是比較典雅，氣氛卻是相對安靜。我住在二樓，打開窗戶就能看到遠處的海港和外面的環(huán)島公路。當(dāng)日由于太累，頭一靠在枕頭上，也就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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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已是早上九點，老板這邊為客人做早餐，我主動過去幫助。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后也順帶吃了早餐。11月份的天氣已經(jīng)稍冷，海島上海風(fēng)已經(jīng)帶了幾絲寒冷，游客也少了許多。
我一個人沿著周邊走了走。后來幾天，又在老板的推薦下，去了比較知名的青浜島和東福山島。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東福山島，這個島并不大，甚至有些荒涼，古老的漁村，古老的石頭屋，這不是一個讓大多數(shù)都市人趨之若鶩的地方。在東極島的那段時日，實際上并沒有我預(yù)想的那么興奮。文青筆下的大海一望無際的藍在11月份只有陰郁的綠。不過，之前因為在桂林做過一段時間的民宿，對旅游區(qū)的這些東西也都司空見慣了。
廟子湖是東極島的主島，是普陀區(qū)東極鎮(zhèn)人民政府駐地。換句話說就是東極島的“經(jīng)濟政治文化中心”，雖然這個“經(jīng)濟政治文化中心”坐觀光車30分鐘就能環(huán)島一圈，但也是三個島中人口最多，基礎(chǔ)設(shè)施最齊全的一個島了。島上有一家小小的畫廊，一個博物館和郵局，一個小小的銀行，一個醫(yī)院，一家小小的理發(fā)店，三兩個小賣部，這大概就是島上的全部了。
安定下來后，我很快就開始了自己的寫作。找到了當(dāng)初簽約的那本書，聯(lián)系編輯說是否可以續(xù)寫。但編輯說那本書已經(jīng)無法上架了。
無奈之下，我只好重新構(gòu)思新的小說人物框架和大綱。所幸的是，之前的前幾年每次都好的提綱和素材我都會積累下來?，F(xiàn)在做的只是選擇寫什么類型的，后來確定了思路后，還是決定寫都市懸疑系列的東西。
雖然我對辭職后專職寫作的困難有一定預(yù)測。但很多事還是沒有想到。在民宿白天的時候很多時候都要幫助民宿主工作。雖說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也會浪費一定的時間。白天我一般更多的是積累素材和讀書。到了晚上才正式開寫。
新書大致寫了10萬字后就簽約了，簽約后每天更新6000字才能拿每月的800塊全勤。我每天寫的時候，有時候也卡文，一卡卡好多次，很多次寫到晚上兩三點才能寫完。就這樣堅持了一個月，第一個月，我這邊還是沒有達到全勤，但諷刺的是，我這邊在某平臺寫了一篇3000字的微信稿卻拿了500塊稿費，又幫助別人寫了一篇廣告文案也收了200，洗了10篇稿子拿到了100，算上上個月的全勤。我辭職后的第一個月只賺到了1200塊錢，雖說不多，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
過了12月份東極島已經(jīng)是旅游淡季了，上海的天氣也開始冷了下來。每天人流量也很少。整個海島也陷入了寧靜。而我也有了更多的時間讀書和寫東西。
12份的寫作相對比較順暢，期間也零散接了不少活，一直寫的那本小說也被網(wǎng)站以一定的價格買斷。在決定到底要不要被買斷之前，我猶豫了很長時間。如果不被買斷，單純的更新幾乎是不賺錢的。最后，還是決定了。買斷之后，我的更新時間也寬裕了很多，只要月更達到15萬字即可。第二月，我到手的稿費大致有2000多塊錢。這是我辭職后專職寫小說的第7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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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12月，我在海島上又重新讀了很多書，從近代小說讀到現(xiàn)代小說，一字一句讀。在讀的過程中又不斷回味自己這一年的生活。許多沒想明白的問題也都放下了。
原來，很多年前，有一些人，他們早已把他們經(jīng)歷過的人生和社會寫成了篇章，展示給你看，而你卻固執(zhí)的認為那就是小說，不是現(xiàn)實。
有時候，你把自己困在遠離城市的地方，你可能會收獲更多。當(dāng)你眼前只有遼闊海岸，當(dāng)你的耳邊只有寂寥海風(fēng)的時候，你會覺得那些日常得朝九晚五和瑣碎茍且似乎沒那么重要。它們有自己存在的意義，但那不會是你人生的終極意義。
在想通了這點之后，我心里想，大概是時候回去了，是時候回歸到一種正常生活去了。身處社會，又與某些環(huán)境脫離，那始終不是長久之計。
12月份的最后一天，我和幾名游客一塊去了東福山島看日出。等了很久才等到日出，但大陸最東端的那一縷曙光只是很快的掠過了，太陽也慢慢的消失在在云層中，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華麗和喜悅。
島嶼的最東端，就是是太平洋海風(fēng)最早吹到的的地方?；剡^頭去，就會一路向西。這時我在站立原地，環(huán)顧整個東極島，它似乎普通到了極點，景點單調(diào)、大海也并沒有像別人濾鏡渲染下的那樣藍。
在韓寒的電影《后會無期》中，浩漢最后炸掉了房子，和江河開著一輛車跨越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他們的故事從這里開始，又回到這里，卻沒有結(jié)局。
我就這樣一個人站立山顛，看遙遠的海風(fēng)向我吹來。一大批海鳥掠動著翅膀、飛過一片片海樣。它們降落在岸邊，伴隨著海風(fēng)，幻化成各種不同人的樣子，穿梭于城市的每一個街道，走入不同的格子間，漸漸消失在這座布滿灰色的鋼筋水泥城市里。
在這其中，我看到了有方然和我遇到過的每一個人。
作者：寧為玉，一個謎一樣的精神思考者。個人公眾號：寧為玉（ningweiyu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