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來這里是為了掩人耳目，從那些認識我的人身邊永遠消失?！?/p>

? ? 年輕人停頓了一會兒，觀察著自已的坦白對康斯坦絲·鄧拉普所帶來的影響。他的語氣中帶有一種憤世嫉俗的苦澀，令她發(fā)抖。

? ? “如果被發(fā)現(xiàn)了呢？”她狀起膽子說。

? ? 穆雷·道奇神情凝重地望著她，但什么也沒說。相反，他轉(zhuǎn)過身來，靜靜注視著伍德萊克湖上波光搖曳的水面。毫無疑問，這個男子徹底絕望，心意已決。

? ? “為什么你對我說這么多？我們完全不認識，”她問，在他的臉上搜尋著答案?！半y道我不會把你交給那些偵探嗎？你說，他們很快就會來追捕你。”

? ? “你可以那樣做，”他很快回答說，“但你不會?！?/p>

? ? 他慢慢地說著，聲音里流露出一種懇求的語氣，不是尋求保護，而是渴望友誼，尤其是來自于她的、毫無保留的友誼?！班嚴仗?，我聽旅館里的人說過你的故事。我想我能理解，完全明白。不管怎樣，我知道你能理解我。我已經(jīng)痛苦到了極點，要么告訴一個人，要么瘋掉。我被逮住只是時間問題。我們都會被抓住。告訴我，”他急切地問道，彎下腰，離她更近些，表情嚴肅，幾乎無法呼吸，仿佛在解讀她的心思，“我說得對嗎？自從來到這里，我聽到的關(guān)于你的故事都不是真相，不是全部真相，而只是事實的一半，不是嗎？”

? ? 康斯坦絲覺得這個男人差不多看透她了，之前好像還沒有人這樣做過。知道了他做的那件事，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并不害怕。不知為什么，盡管她一言不發(fā)，也不露聲色，她還是覺得自己可以信任他。

? ? 卡爾頓·鄧拉普以自殺的方式為妻子打開了逃逸之門，讓康斯坦絲從偽造支票的罪行中毫無疑問地全身而退，免于處罰。然而，返回紐約已經(jīng)不可能了。她有很多錢，足以滿足目前的需要，盡管她認為最好不要提及此事，以免有人懷疑，不經(jīng)意地發(fā)現(xiàn)真相。

? ? 關(guān)閉了小畫室公寓后，她去了松林中一座安靜的度假勝地。在這里，至少在為混亂的生活規(guī)劃出未來之前，她可以一直默默無聞。

? ? 似乎沒有必要隱瞞身份，而且她覺得最好不要這樣做。她知道她的故事會如影隨形，事實的確如此。她為此做好了準備。她已準備好含悲忍辱，承受流言蜚語，并下定決心遠離塵囂。

? ? 后來有一天，一位陌生人在旅館登記入住。她并未特別留意，但沒過多久她就意識到他在注意她。他是偵探嗎？他是不是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發(fā)現(xiàn)了真相？她確信旅館登記簿上的馬爾科姆·多德不是他的真名。

? ? 當(dāng)領(lǐng)班服務(wù)員讓那個年輕人坐在她桌旁時，康斯坦絲并不感到驚訝。毫無疑問，這是他有意為之。她也不逃避這位戒心滿滿的熟人，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地發(fā)生了。

? ? 一天下午，在他到來后不久，她在穿過松林散步時意外地遇到了他。與她碰面似乎讓他很驚奇，但她憑直覺知道他一直在跟蹤她。不過，現(xiàn)在情況大不相同了，竟然有人來找她做伴，盡管她對他心存疑慮，還是愿意聽聽他要說些什么。

? ? 他的舉止也有些謙恭，看上去不像康斯坦絲心目中的偵探形象。然而他確實了解她。很多！世界上其他人都知道得如此詳盡嗎？她在研究這個男人，不經(jīng)意間瞥見他也在審視她。這種認知令人著迷，暗示了女人身上總是隱藏著人類奧秘。從男人的角度而言，他對她表現(xiàn)出強烈的興趣。

? ?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康斯坦絲時不時地遇到他，所以，見面時更加直率，她甚至試圖把他拉出來聊聊他自己。

? ? “我來這兒，”有一天，當(dāng)他們經(jīng)過他第一次靠近她的地方時，他說，“誰都不認識，不期望遇到我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人，確實不希望遇見任何人?！?/p>

? ? 康斯坦絲什么也沒說，但覺得他終于要沖破戒備的壁壘了。他繼續(xù)急切地說：“不知怎的，散步使我情緒放松?！?/p>

? ? “我也是，”她坦承，面對著他，“但是，你知道嗎，有時我想馬爾科姆·多德不是你的真名？”

? ? “不是我的真名？”他重復(fù)說。

? ? “而且，你在這里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休息。你知道，你可能是個偵探。”

? ? 他打量著她，然后信心滿滿地回答：“不，我不叫多德，跟你猜的一樣。但我不是偵探，你最初的懷疑沒錯。我一直在觀察你，因為自從我在這里聽到你的故事以來，我一直……嗯，不是懷疑，而是……被吸引。在我看來你遇到了一個大問題，我也走到了分岔路口。我應(yīng)該逃走，還是應(yīng)該搏一下？”

? ? 他毫不猶豫地遞給她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名字，“穆雷·道奇，財務(wù)總監(jiān)，環(huán)球進口公司”。

? ? “你是什么意思？”她很快地問道，幾乎沒有期待答案?！澳阕隽耸裁?？”

? ? “噢，是常見的麻煩，我想，”他疲倦地回答，令她大吃一驚?！霸诠疚覐男÷殕T開始干，隨著公司的發(fā)展逐漸成長起來，直到成為財務(wù)主管。為了彌補虧空，我動用了公司的資金，結(jié)果賠了。我不需要告訴你財務(wù)主管或出納員要怎樣做?！?/p>

? ? 康斯坦絲確實被嚇到了。他說的是自己嗎？還是以這種方式引導(dǎo)她懺悔，懺悔她的所作所為？依靠丈夫的死，她掩蓋得很好。

? ? “你是怎么開始的？”她試探性地問道。

? ? “幾年前，”他全盤道出，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恐，“公司發(fā)現(xiàn)我們可以用一種非常簡單的方法擊敗競爭對手。最大股東杜蒙先生和一些海關(guān)官員關(guān)系很好……報關(guān)時，我們壓低了貨值。這不難辦到，唯一要做的是賄賂幾個官員。公司總裁沃爾頓·貝弗利把這件臟活交給了我，公司的財務(wù)主管?，F(xiàn)在，你可以想象它意味著什么。”

? ? 他再次帶上憤世嫉俗的口吻。

? ? “這意味著我很快就發(fā)現(xiàn)，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認為我發(fā)現(xiàn)，人各有價……有的高些，有的低的，但不管怎樣，都有價格，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它，讓它盡可能地低，才能保證安全。于是，從一次造假到另一次造假。我知道我在犯錯，但不像其他把實際工作交給我的人那樣錯得離譜。我很不幸，也許很軟弱，僅此而已。我也努力爭取應(yīng)得的一份回報。做了這些事以后，我失去了改邪歸正的機會?，F(xiàn)在他們在跟蹤我，或者很快就……騙子！在這里，我期待著有人悄悄地走在我身后，拍拍我的肩膀，小聲說：“你被捕了?！?/p>

? ? 時間并沒有淡化康斯坦絲的痛苦。不知為什么，她覺得這個世界，或者至少是整個社會都因為帶走了她的丈夫而虧欠了她。世界必須付出代價。她同情那個向她乞求友誼的年輕人。為什么不幫他呢？

? ? “你真的、真的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嗎？”聽到他的悲慘故事，康斯坦絲問道。自從她意識到他正在向自己吐露真相后，她第一次看他。

? ? “是的，”他急切地回答，捕捉著她的目光?！笆堑?，”他已急不可耐。

? ? “我想，”她慢慢地說，“你是在逃避一場尚未開始的戰(zhàn)斗?！?/p>

? ? 這種說法讓她心頭一顫。她曾經(jīng)嘗到過犯罪的甜蜜和痛苦，沒有停下來思考其中的是非曲直。如果這樣做了，她的道德觀將變得不可思議、不合邏輯。雖然他們相識時間不長，但足以讓她不知不覺地感受到，在這個男人的精神里，潛藏著與她相似的東西。

? ? 穆雷也感到而不是理解到，他們之間的紐帶正在多么快速地增強。他的性格雷厲風(fēng)行，想到就做。他把手伸進胸前口袋，那里藏著一把冰冷的藍黑色自動手槍。他把它握在手里掂量幾分鐘，然后，迅速而果斷地伸出手臂，將它扔到距離很遠的地方。當(dāng)它帶著一種失蹤男子落水死亡的可怕暗示擊中水面時，他轉(zhuǎn)過身來面向著她。

? ? “你瞧，”他叫道，臉上布滿她以前多次觀察到的那種蔑視而絕望的微笑，露出新的光芒?！澳闱?。大幕開啟，而非落下?！?/p>

? ? 那一刻兩人都沒說話。最后他補充道：“下一步我該怎么辦？”

? ? “怎么辦？”她重復(fù)了一遍?，F(xiàn)在，她感到有責(zé)任干預(yù)他的絕望計劃，但并不是迫于壓力。相反，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負擔(dān)?！鞍茨阏f的，“她接著說，“據(jù)你所見，他們還一無所知。你要利用這個小小的假期先下手為強，當(dāng)他們發(fā)現(xiàn)短缺時，你可以消失不見。怎么辦？回去?！?/p>

? ? “那他們什么時候會發(fā)現(xiàn)？”他問，顯然已準備聽取她的回答，并急切地想知道她下一步會提出什么建議。

? ? 康斯坦絲的大腦一直在快速運轉(zhuǎn)。

? ? “聽著，”她不再克制，大聲喊道?！霸诩~約我以前的小圈子外，沒人認識我。我可以不被察覺地進到另一個圈子里。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學(xué)習(xí)速記，已經(jīng)足以勝任做文秘工作了。解雇你的秘書，在報紙上登招聘廣告，我會去應(yīng)聘，就能幫助你了。我不能直截了當(dāng)?shù)馗嬖V你下一步該做什么，在公司里，也許我可以告訴你。”

? ? 是什么促使她說出了這番話？她從未透露。穆雷看著她，她的存在似乎給他注入了新的決心。

? ? 這個女人真奇怪，對他有著多么美妙的影響。

? ? 幾天前，對那些曾暗示過女人可能激起他心中激情的人，他會嗤之以鼻。若在一萬年前，或許他會抓住她，把她帶回部族或部落。而今天，他必須以更微妙的方式贏得她。

? ? 他打定了主意，她指明了方向。當(dāng)天晚上，道奇匆忙離開了伍德萊克，前往紐約。

? ? 對康斯坦絲來說，貧乏的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目標。她幾乎心情愉快地收拾好行李和旅行箱，幾小時后悄悄溜進城里，以女商人的身份在一家安靜的旅館登記入住。

? ?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的《星報》登載了一條廣告。她正式寫信應(yīng)聘，提供電話號碼。那天下午，信一送到，電話就來了，一切顯而易見。第二天早上，她成了穆雷·道奇的私人秘書，毫不引人注意地坐在小前廳的打字機桌前，守衛(wèi)著他辦公室的門。

? ? 她煞費苦心地扮演市面著私人秘書的角色。起初，她有很多時間與穆雷在一起，后者對公司的細節(jié)做了最詳盡的解釋，辦公室的其他人似乎不以為然。

? ? “他們起疑了嗎？”他們單獨相處時，她焦慮地問。

? ? “我想是這樣的，”他回答?！八麄兪裁匆矝]說，只是沒料到我回來得這么快，我想‘這么快’是事后的想法，他們壓根兒沒想到我會回來。因為，”他神情凝重地補充說，“我一直在恐懼和顫抖中，直到見到你。他們已經(jīng)要求審計公司在雙方簽約合作前進行常規(guī)查賬。我沒問為什么，只是點頭同意，這可能意味著麻煩來了。”

? ? 當(dāng)康斯坦絲按計劃成為私人秘書時，他感到更安全了。沒錯，貝弗利和杜蒙特從一開始就懷疑她。

? ? 自從康斯坦絲開始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便一直在她的小辦公室里苦思冥想。“那么，”她問道?！艾F(xiàn)在情況怎樣？不要試圖隱瞞，讓他們發(fā)現(xiàn)。再往前一步，大膽應(yīng)戰(zhàn)，對薄公堂。”

? ? 這想法大膽而巧妙，她多么善于應(yīng)付緊急情況?。∧吕子幸环N氣場，習(xí)慣于使別人屈從于他的目的，除非他們扳倒他，使他幾近崩潰。他承認康斯坦絲有主見、有頭腦，愿意讓她主導(dǎo)游戲。

? ? 因此，康斯坦絲開始收集數(shù)據(jù)，它們本來會把默里因行賄而送進監(jiān)獄。她日復(fù)一日地工作，情況變得越來越微妙。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大部分時間都沒人管。貝弗利總在忙，或假裝忙于其他事情，盡量避開道奇，只有例行事務(wù)才通過他的手，但他什么也沒說。杜蒙特則盡可能少到公司。這給了穆雷更多與康斯坦絲獨處的時間。

? ? 當(dāng)他們一起努力收集數(shù)據(jù)時，康斯坦絲開始比以往更加欽佩穆雷。她耐心地研究那些大賬本，只在會計師們不注意的時候，毫不引人懷疑地拿到它們。他們甚至共同挖掘出多年前公司對政府實施的欺詐。他們從信件檔案中搶救出紙條、訂單和信件，拼湊成一張盡可能幾乎不間斷的記錄。憑借對賬簿的了解，道奇可望在必要事情上比審計公司的普通會計人員取得更好的進展。他確信，他們的工件很快就會結(jié)束，而且，他們會更詳盡地披露各種欺詐行為，比那個被派來跟蹤調(diào)查道奇為自己牟取了多少非法收益的人行事速度更快。

? ? 康斯坦絲很快意識到，每當(dāng)她晚上離開辦公室時，總有人跟蹤。起初，她刻意拒絕了穆雷送她回家的好意。并不是說他想利用她所處的環(huán)境占點便宜，他絕對不會那樣做的。盡管如此，她還是希望有更多時間來分析自己對他的矛盾感情。與此同時，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她也好幾次注意到一張熟悉的臉，是德拉蒙德，從不直視她，總是全神貫注于別的事情，卻從不忘記在哪里下車。她推測，一定是貝弗利和杜蒙特所為。

? ? 穆雷狂熱地工作著，發(fā)現(xiàn)自己對整個事情的心態(tài)完全不同以往。實際上，他開始享受所有冒險和不確定性，享受收集數(shù)據(jù)的樂趣，他本來說這些數(shù)據(jù)應(yīng)被銷毀。他常常希望一切最終都順利，康斯坦絲真的是他的私人秘書。

? ? 現(xiàn)在，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似乎都過得那么快，他寧愿打碎所有的鐘，毀掉所有的日歷。與他和她之間嶄新的友誼相比，跟其他女人交往變得平淡無奇。她曾掙扎過，痛苦過，并活了下來。她深深吸引著他，兩人常常停下來，就某個賬目聊幾句，談?wù)撃切┳畈幌嚓P(guān)、但對他來說是最有趣的事情，直到她不可避免地將他拉回到他們的工作重點，并以一種新的力量激勵他重新開始工作，為了達到她心中的目標。

? ? 對康斯坦絲來說，他似乎填補了她空虛生活中的一處空白。如果她因為過去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而覺得世界苦澀悲涼，那么，幫助別人打敗這個殘酷世界所帶來的樂趣，好像已成為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蜜補償。

? ? 最終，康斯坦絲自己也開始意識到了這一點。畢竟使她深受誘惑的，不僅僅是整個社會帶給她的痛苦。她不是從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女人。這種聯(lián)想帶給她一種甜蜜的感覺，仿佛人在夢中。實際上，她愛上了他。

? ? 有一天，她工作得比平時晚。會計手頭的事情快做完了，下班的時間可能比他們預(yù)期的早。像以往一樣，穆雷正等候，讓她在他走之前完成任務(wù)。

? ? 辦公樓里幾乎空空如也，偶爾傳來幾下開關(guān)門的“哐當(dāng)”聲，或者電梯鈴聲不時響起，某個心焦火燎的辦公室男孩或速記員在加班后正在離開，此外，什么聲音也沒有。

? ? 穆雷站在那兒，欣賞地注視著她熟練地把別針塞進帽子里。然后他拿著她的外套，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

? ? 他說：“最后一場戲即刻上演?！彼┮曋?，神態(tài)有些不同?！拔覀儽仨毘晒?，康斯坦絲，”他慢慢地說?！爱?dāng)然，事情結(jié)束后，我就不可能留在這家公司了。我一直在找工作。我必須……我們必須清白。我已經(jīng)接到另一家公司的錄用通知，各方面比現(xiàn)在這個職位好多了……誠實，正直，沒有臟活，不像在這兒似的?！?/p>

? ? 這一刻康斯坦絲早已預(yù)見到了，沒想做什么。她走到門口，好像要離開。

? ? “今晚跟我一起去河邊餐廳吃晚飯吧，”他繼續(xù)說，提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的餐廳，它外觀華麗，俯瞰著哈德遜河的燈光，里面擠滿了尋歡作樂的食客。

? ? 她應(yīng)該拒絕，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jīng)挽起她的胳膊，“砰”地關(guān)上門，坐著電梯來到了街上。

? ? 此時，當(dāng)他們正要走出大樓，她注意到德拉蒙德站在一樓雪茄柜臺后面角落的陰影里。她告訴穆雷以前看見過德拉蒙德跟蹤她，穆雷咬牙切齒。

? ? “這次他得快點了，”他嘟囔著，急忙把她扶進一輛正在等客的出租車。

? ?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去向，她已把身子探出窗外，喊道：“去渡口。”

? ? 穆雷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然后他明白了?！跋炔灰胶舆吶ィ彼吐曊f。“那人剛剛叫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 ? 在她的眼中，穆雷看到了相同的火焰，當(dāng)她說他正在逃離一場尚未開始的戰(zhàn)斗時，火焰已開始燃燒。當(dāng)出租車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市中心街道上疾馳時，他滿懷欽佩地靠過來，撫摸著她的手。她沒有把手抽回，但她那逃避的眼神和急促的呼吸說明，千思萬緒正在她的腦海中匆匆流過，一邊想著坐在她旁邊的他，一邊想著與他們相距大約半個街區(qū)的那個人。

? ? 在渡口兩人停了下來，假裝查看時刻表，盡管他們只買了渡船票。德拉蒙德也做了同樣的事，悠閑地在門口附近散步。似乎沒有什么能逃脫他的跟蹤，盡管他好像從來沒有盯著他們。

? ? 收票員喊道：“全都上船！”

? ? 門開始關(guān)上。

? ? “來吧，”她拽著他的袖子。

? ? 他們及時擠了進去，德拉蒙德亦步亦趨。他們開始穿過通道到滑道的另一邊，他一直緊跟不舍?？邓固菇z又轉(zhuǎn)身挪到了近旁，此前德拉蒙德走在他們對面，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落在了他的后面。他在前面，但步子緩慢。穆雷感到她拉住了他的胳膊。隨著一聲輕輕的驚呼，她的錢包掉在地上，里面裝著幾枚硬幣，是她故意打開錢包，硬幣四散開來，滾得滿地都是。而德拉蒙德已在船上。

? ? “都上船了，”守門人興高采烈地叫著。“都上船了。”

? ? “讓一讓，讓一讓，”穆雷喊道，試圖拾起散落的零錢，再把它們?nèi)龅酶_一些。他終于明白了?！白屢蛔尅Ｎ覀冏乱话啻?。難道你沒看見那位女士的錢包掉了嗎？”

? ? 閘門關(guān)上了。警報響起，渡船離開，德拉蒙德獨自留在船上。

? ? 另一輛出租車把他們帶到了河邊餐廳，在他和她之間，共同的經(jīng)歷結(jié)成了嶄新的紐帶。他們靜靜地吃著晚餐，當(dāng)燈光變得柔和時，她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除了他，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對她了解得更多。

? ? 穆雷一邊聽著，一邊看著對面那個坐在桌旁的小女人，她的勇敢令他無比欽佩。

? ? 兩顆心蕩漾開去……

? ? 直面危機的日子到來了，奇怪的是，道奇并不感到緊張。他已經(jīng)、或者說他覺得已經(jīng)與康斯坦絲達成共識，這使他寧愿整件事立即結(jié)束，而不愿再拖延下去。

? ? 德拉蒙德和杜蒙特在貝弗利的辦公室里關(guān)著門待了一段時間，檢查會計師準備的報告和其他事項。他進來時沒有看康斯坦絲或穆雷，盡管他們知道他一定是因為前一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而懊惱不已。

? ? “他們等著見你，”康斯坦絲向道奇匯報說，半小時前，一個辦公室男孩被派來下達正式通知。

? ? “我們準備好了嗎？”他微笑著問她。

? ? 康斯坦絲點點頭。

? ? “那我進去了。稍等片刻，當(dāng)他們向我‘潑臟水’時，我來叫你。把東西準備好?！?/p>

? ? 他大步走進貝弗利的辦公室，毫不猶豫，也沒有疑慮?？邓固菇z已經(jīng)把他們在做的記錄準備妥當(dāng)，幾天來一直在嚴陣以待。她覺得已胸有成竹。

? ? 道奇進來時，房間里充斥著不祥的寂靜。

? ? “道奇，我們找專家查看了你的帳薄，”貝弗利清了清嗓子，穆雷坐下來，等著他們率先發(fā)難。

? ? “我看到了，”他干巴巴地回答。

? ? “少了五萬美元，”杜蒙特說。

? ? “真的嗎？”

? ? 杜蒙特冷冷地看著這個人?！笆病裁?？你沒什么要說的嗎？先生，”他又抬高嗓門說，“實際上你沒有刻意隱瞞！”

? ? 道奇嘲諷地笑一笑?！伴_咨詢會，查清楚，”他只是說?！皶h將表明，一切完好無損?！?/p>

? ? “咨詢會？”貝弗利怒不可遏。“在監(jiān)獄里咨詢吧！”

? ? 道奇只是微笑著。

? ?“那你覺得自己被耍了，承認吧，“杜蒙特吃力地擠出一句話。

? ?“隨便你，”道奇重復(fù)道。我完全愿意……”

? ? “讓我們結(jié)束這場鬧劇吧……到此為止，”貝弗利高聲喊道。“德拉蒙德！”

? ? 偵探一直在快速思考?！罢埳缘龋彼逶掃M來?！皠e太急。聽聽他的說辭，如果他有什么要說的話。我能對付他。除此之外，我還想對另一個人說些什么，大家都會感興趣?！?/p>

? ? “那么，你愿意召開咨詢會！”

? ? 德拉蒙德點了點頭。

? ? “鄧拉普小姐，”穆雷叫道，幾乎沒等偵探說完就接過話來，同時打開門，穩(wěn)住門讓她進去。

? ? “不……不，單獨談，”貝弗利差點兒喊出聲。

? ? 偵探向他示意，他平靜下來，口里嘟囔著。

? ? 她走進門，德拉蒙德狠狠地盯著她?？邓固菇z毫不猶豫地與他對視。

? ? “我想我以前見過你，鄧拉普夫人，”偵探暗諷道。

? ? “也許吧，”康斯坦絲答道，仍然正視著他那雙銳利的雪貂眼睛，這令他的仇恨愈燃愈烈。

? ? “你丈夫是卡爾頓·鄧拉普，格林公司的出納員，不是嗎？”

? ? 她咬著嘴唇，盡管早已料到他會毫不留情地翻出舊帳。如果她有律師保護自身權(quán)益，法庭上的對質(zhì)將是殘酷的。而在這里，她正面對著無情的雙重折磨。在道奇打斷他的話之前，偵探補充道：“自殺身亡，通過偽造支票來滿足他的……”

? ? 穆雷像獵狗似地逼視著德拉蒙德，脫口而出，“再說一句，我就掐死你。”

? ? “不，穆雷，不，不要，”康斯坦絲懇求道。她義憤填膺，但不是因為暴力，而是渴望獲勝。“讓他說出他要說的話?！?/p>

? ? 德拉蒙德笑了。他對這種“逼供”毫無顧忌，除此之外，道奇還有三條罪狀。

? ? “不久前你們倆都在伍德湖，不是嗎？”他平靜地問道。

? ? 語氣中沒有一絲暗示，但德拉蒙德不會讓人誤解。“有一個人，”他繼續(xù)說，“曾為你盜用公款，這里還站著另一個盜竊者。在陪審團面前，這會是怎樣的場景？”他給出了結(jié)論。

? ? 戰(zhàn)斗尚未開始，戰(zhàn)局已然生變?，F(xiàn)在不是道奇和貝弗利、杜蒙特之間的沖突，而像是一名出色偵探與一位聰明女子在出手較量。

? ? “鄧拉普太太，”穆雷打斷了他，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笑著對偵探說，“你能告訴我們，自從你做我的私人秘書以來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 ? 康斯坦絲一刻也沒有失去控制。

? ? “我自己也看過一點帳目，”她慢慢開始說，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袄纾野l(fā)現(xiàn)貴公司一直在低估進口商品價值。我認為，壓低商品價值是最卑鄙的走私形式之一。謊報一方經(jīng)常會雇傭一個人作為工具。然后，這個工具必須在公共機關(guān)檢查來自外國的所有發(fā)票和商品時，充當(dāng)犧牲品的角色?！?/p>

? ? 德拉蒙德一直想打斷他的話，但是她不理睬，而且說得很快，讓他沒機會插嘴。

? ? “你們欺詐了政府幾十萬美元，”她快速轉(zhuǎn)向貝弗利和杜蒙特?！斑@將成為精彩的新聞報道。”

? ? 杜蒙特不安地挪動著，德拉蒙德則瞪大了眼睛。對他來說，問題發(fā)展到了新的階段。他別想指望與康斯坦絲這樣的女人打個平手，因為她知道如何將盔甲上的每一個弱點充分利用。

? ? “我們在浪費時間，”他粗魯?shù)卮驍嗔怂脑??！盎氐皆瓉淼闹黝}，這些帳目有五萬美元的虧空。”

? ? 他顯然想把案件再次從康斯坦絲轉(zhuǎn)移到道奇身上，這是一次笨拙的嘗試。

? ? “鄧拉普夫人過去的麻煩，”道奇堅決地說，“與此事無關(guān)，把它攪進去是懦夫所為。但她說的另一件事與此有很大關(guān)系?！?/p>

? ? “等一下，穆雷，”康斯坦絲大聲說?！白屛野言捴v完?，F(xiàn)在，這也是我的戰(zhàn)斗?！?/p>

? ? 她的雙眸明亮，語速很快。

? ? “三年來，他為你做著骯臟的勾當(dāng)，”她暼了他一眼?！八匈V了，幫你省了一百萬美元。”

? ? “他偷了五萬美元，”貝弗利憤怒得臉色發(fā)白。

? ? “我把每件事都記下來了，”康斯坦絲毫不停歇地接著說?！拔野迅黜椨涗浧礈愒谝黄穑@樣他就能把上層人物和他必須做的實際行動聯(lián)系起來，通過充當(dāng)污點證人來獲得豁免權(quán)。這一點我不敢肯定，但如果這件事被提起訴訟，并根據(jù)他所能提供的信息獲勝，他可能會得到政府賠償部分?！?/p>

? ?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 “現(xiàn)在，”她激動地補充道，“提成百分之十，他為你節(jié)省了五十萬美元，應(yīng)得五萬美元。先生們，虧空的金額剛好抵消了。

? ? “見你的鬼！”貝弗利喊道。

? ? 康斯坦絲伸手拿起旁邊桌上的電話。

? ? “請接海關(guān)法律部，”她簡單地說。

? ? 杜蒙特灰著臉，幾乎啞口無言，貝弗利難以抑制令人他窒息的憤怒。他們能做什么？臺面上的局勢已經(jīng)逆轉(zhuǎn)。如果反對康斯坦絲提出的聳人聽聞的建議，他們可能都得坐牢，道奇則可能自由而富有。他們看著道奇和鄧拉普太太，二人的斗志絲毫不減，像之前的對手一樣冷酷無情。

? ? 杜蒙特干脆搶過她手上的電話?！皠e在意數(shù)字，消消氣，”他喃喃自語。

? ? 然后，他好像要朝門口走去，其余人緊隨其后。會計一直在外面耐心等待，也許是期待著德拉蒙德叫他進去核實報告。他在傾聽，但房間里并沒有人高聲喊叫。這意味著什么呢？

? ? 門開了。貝弗利臉色蒼白，憔悴不堪，杜蒙特筋疲力竭，沉默著，幾乎無法言語。道奇再次為康斯坦絲把門打開，她從驚愕的會計師身邊走過。

? ? 所有目光都盯著杜蒙特。

? ? “他給出了令人滿意的解釋，”首席發(fā)言人言盡于此。

? ? “我會把所有東西都鎖在紐約最嚴實的保險庫里，”康斯坦絲一邊說著，一邊把涉及此事的證據(jù)全放在穆雷的桌子上?！斑@是你唯一的保障?！?/p>

? ? “康斯坦絲，”他突然開口說，“你太棒了?！?/p>

? ? 眼下危機過去了，她感到神經(jīng)放松下來。

? ? “還有一件事我想說，”他低聲補充道。

? ? 他跨過來，走到窗邊她站立的位置，彎下身子，滿懷深情地說。

? ? “自從那天下午在伍德湖你再次把我從愚蠢和毀滅的道路上拉回來，我就決定了，你……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邓固菇z，我從來沒有愛過。除了錢，沒有什么是重要的。除了自己，我從來沒有想念過誰、關(guān)心過誰。是你改變了這一切?！?/p>

? ? 她凝視著窗外的高樓。在無數(shù)的辦公室里，財富不計其數(shù)，商機尚未發(fā)掘。她轉(zhuǎn)過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睛。她在想什么？

? ? “你現(xiàn)在清白了，受人尊敬，值得尊敬，”她簡單地說。

? ? “是的，謝天謝地，清白了，有了新的夢想。謝謝你?！?/p>

? ? 從昨天晚上起她就一直在期待著這一切。令穆雷欣慰的是，原本以為會毀掉他的舊事現(xiàn)在已從石板上抹掉，正如她所預(yù)期的那樣。

? ? 但不知怎的，這讓她失望了。她本能地感到勝利正在迅速地化為烏有。

? ? “保持清白，”她支支吾吾地說。

? ? “康斯坦絲，”他勸導(dǎo)著走近她，握住她冰冷的手。

? ? 她是不是要把他從現(xiàn)在擺在眼前的新生活中拉回來？如果心存惡意的德拉蒙德得知了真相，該怎么辦？她輕輕地掙脫開他的手。不，那幸福不屬于她。

? ? “我怕我是個騙子，穆雷，”她傷心地說?！拔易叩锰h了，無法回頭，標簽已經(jīng)貼在我身上，但我還沒有完全變壞。永遠懷著一顆慈悲之心想著我吧?！笆堑模彼偪竦亟械溃拔冶仨毣氐焦陋氈腥?。不，不要試圖阻止我，你沒有權(quán)利，”她痛苦地補充道，現(xiàn)實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 ? 她瘋狂地離他而去，心意已決。她的丈夫被奪走了，現(xiàn)在輪到她的情人，世界必須為此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