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木棉之秋
1
我們那里,人們見面打招呼就問“吃了嗎”?哪怕一方剛從豬圈旁的茅廁里鉆出來,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被問的會答:“吃過了,你吃沒?”
小時候,一直覺得這樣的寒暄沒有什么,當有一天,城里來的語文老師,對面主動跟我們打招呼“你好”時,突然覺得莊上大人們之間的“吃了嗎”太土了,簡直讓人覺得羞恥。
“你好”,仿佛是文明世界里打進來的一束光,讓我感覺到鄉(xiāng)村的粗俗。心里暗自決定,絕不說“吃了沒”。但是“你好”,跟鄉(xiāng)村是很不相宜的,就如田埂上踩著高跟鞋。有時候差點有機會能壯著膽子說出來,但在喉嚨拐了幾個彎,還是咽進了肚里。
慶幸終于離開了小村,遠離了“吃了沒”。有機會講“你好”,感覺自己儼然一個“文明人”了。一聲輕輕的“你好”,或招呼或應(yīng)答,簡直覺得身心輕盈。
這些年,我把這兩字講得很是熟練,甚至對自己討厭的人,出于禮貌,也能夠微笑著道一句“你好”??墒怯幸惶?,突然聽到一句“吃了沒”,卻頓覺親切溫暖,像見了親人一般。
2
一句“吃了沒”,有時卻又是一句冷冰冰的招呼。
《平凡的世界》里孫少平去城里投奔親戚,風塵仆仆,饑渴交加,親戚迎面問到“吃飯沒?”孫少平只能咽著唾沫答“吃過了。”
對于進了家門的客人,我們村人很少這樣招呼。如果正趕吃飯時,一家人連忙起身讓座,添碗拿筷子,女主人忙著從壇子里摸幾顆雞蛋炒了,盤子放在客人面前;如果不趕飯口上,而客人又是遠道而來的話,女主人立即洗手做飯,不一會兒,就能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臥著雞蛋的手搟面。
記得媽媽說過,親戚到家了,不能問人“吃飯沒”,讓人聽了覺得太冷淡。
我們當然最喜歡家里來客了。如果放學回家,老遠聞到家里的鍋屋里飄出肉香,心都雀躍起來。大人喊做事,答應(yīng)得快,聲音也響脆。即使失手打了碗,媽媽也不責罵,大人的脾氣不知要比平時好多少倍。吃飯的時候,得“瞅眼色”,肉菜要緊著客人。我婆婆跟我聊天,曾說起我先生小時候因為來客吃飯時“不瞅眼色”,被她在桌子底下擰掐大腿(那時候吃點肉太稀罕了,小孩子忍不住,大人覺得很難堪)。
村人好客,如有外人從門前走過,總是很親熱地招呼“在這吃”,從村子這頭走到那頭,要答好多次“不了、不了,我去某某家”,心早已暖了。如果門旁鄰居家來了客人,而他家里沒人,那就把來客熱情地讓進屋里坐。到了飯口,鄰人還沒回家,就連忙去村口小賣部割點肉,當自己家親戚一樣招待。
3
我們小時候,人們喜歡端著飯碗溜門子。經(jīng)常是蹲在門口,一碗玉米面稀飯,上面橫幾根咸蘿卜條,手里攥塊餅,邊吃邊嚓呱(聊天)。聊盡興了,稀飯渣也干在了碗上。
我二哥飯量大,吃飯也快。有一次,他吃了三碗面條,也沒溜到鄰居家。盛碗面條,從油壇子里挑了點豬油拌拌,出門沒禿嚕幾口,吃完了。回來再盛一碗,出門沒幾口,又完了。
那時候,如果不是來客,家家飯食大同小異。吃飯時溜門子,碗里吃完了,懶得回家盛,有時也會就在鄰居家的鍋里添碗稀飯,從碟子里夾幾根咸菜。當然,女孩子一般不會端著碗溜門子的,樣子不好看。
夏天的晚飯,幾乎家家都把飯桌擺在門口。那時候每家至少有四五個孩子,飯桌上擠得滿滿的。晚飯經(jīng)常吃手搟面,青椒炒韭菜、青椒炒茄絲之類。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說話。幾把芭蕉葉做的扇子,傳來傳去打蚊子。
左鄰右舍,也常高聲音嘮上幾句。遠處蛙聲陣陣,人們說著稻子的長勢,田里蟲災(zāi),麥子的行情……
父親正值壯年,特別喜歡喝酒。每天晚飯時,總要把打的散酒拿出來,喝上兩小盅。媽媽說他累了一天,喝酒能解解乏。他打著赤膊,不時用扇子拍打身上的蚊子。我和姐姐很快吃過了,便拿起扇子給他和媽媽扇風。我們一邊扇,一邊數(shù)數(shù),看誰先扇到一百下。然后,我們再交換著扇。媽媽笑著說,好了好了,你們歇一下吧!
鄰居打趣道:“老戴,你公母倆將來有福哇,看這兩個小閨女,一個酒壇子,一個糖罐子?!彼@一說,我們扇得更起勁兒了。
晚飯后,睡在門口的涼床上。沒有帳子,父親就坐在涼床邊的板凳上,一邊抽煙,一邊給我們扇風驅(qū)蚊子。第二天醒來,我們是睡在屋里的大床上。媽媽說,夜里起了露水,父親就把我們抱進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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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村人都搬進了安置小區(qū),別說吃飯串門子,就是住對門,也幾乎進入過客廳了。
人們都很忙。
唯有老人們,還能聚在一起曬曬太陽或樹蔭下?lián)u扇子,聊聊天。但上樓下樓對他們來說,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每過一段時間,總是會少一個老人。
時光不會老,老的是一輩人,是曾經(jīng)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