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上飄著雪，海貍放了學(xué)，一路小跑著回了家。
大門緊鎖著，海貍小心地卸下門擋板，低著頭從門縫底下往里鉆。一只小豬仔站在南屋里，疑惑地望著他。海貍一揚手，小豬仔撒開蹄子，咴咴叫著跑開了。
海貍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大門旁邊放著個尼龍袋子，里面盛著糠。海貍把手插進糠里，摸出大門的鑰匙，帶出一坨風干的雞糞。
海貍又原路爬出去，打開鎖。把擋板的兩頭對緊石槽的卡縫，卡緊。
院子里讓小豬仔拱得一片狼藉，山羊在牛棚里吃草，看家狗老黃拖著鐵鏈子，從小木屋里跑出來，對著海貍一個勁地搖尾巴。小木屋的門框上，歪七扭八地寫著恪盡職守四個大字，那是海貍寫的。
02
大大和娘喝喜酒去了，估計得天黑才能回來。海貍肚子餓了，今天中午沒吃飽。從家里帶的油餅分給小青一半。
小青的娘又讓他爺給打走了。他娘說他爺不喝酒的時候跟好人一樣，一喝上碗黃尿就像瘋了一樣，逮誰罵誰，見誰打誰。小青娘一挨打就往娘家跑，娘一走，小青就得餓肚子。
海貍跟小青很要好，遇到這種情況就拿自己的口糧救濟小青。
03
海貍從淺子上拿了個饅頭，掰了一半。這饅頭是娘上午蒸好的，還軟乎。海貍把饅頭攥在手里使勁擠，擠得薄一些。海貍不愛吃暄暄的饅頭，覺得不筋道。每次都擠薄了吃，覺得這樣吃更對付自己的口感。
小菜櫥里有三五包青島海帶絲，放在個大塑料袋里。上面印著卷起的海浪和海帶在海里飄搖的圖案。海帶絲是海貍的最愛。
海貍拿出兩小包，放在炕上。又從廚子里拿出一個大碗，把卷成一團的海帶絲倒進去。寫字臺下面有暖壺，海貍拔下木塞子，拿手貼近壺口試試溫度，還熱乎著呢。
海貍倒了半碗熱水進去，海帶絲因為熱力的作用慢慢伸展開來，像魷魚的觸手。水面上浮出一層辣椒油的油花兒。海帶菜略帶一股海腥味，海貍口水簡直要流出來了。
拿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里，又辣又香又脆，感覺這是天底下最鮮美的東西了。又喝一口湯，真鮮啊。趁著鮮味還沒下去，趕緊咬一口餑餑。
海貍想起了什么。從書包里拿出一本顏色發(fā)黃的、書邊兒都翻卷了的武俠書，貪婪地看了起來。午休的時候，正看到精彩的時候，被吉寶寶一把搶走了。直到放學(xué)才要回來。他很忌憚吉寶寶那雙肉肉的小拳頭，也很喜歡她含笑的眼睛和淺淺的酒窩。
上回看到張無忌掉下山洞，遇到一頭白猿。那頭白猿為什么哀哀地看著他？對，就讀到這兒。
海貍一邊吃飯一邊看書，覺得愜意極了。菜是香辣可口的海帶絲，書是精彩無比的《倚天屠龍記》。
這是海貍少年時最美好的記憶。
04
一毛錢一包的海帶絲，陪海貍讀完了三年初中。那種帶著海腥味的辣，海貍白吃不厭。
一包海帶絲，海貍創(chuàng)造了很多種吃法。夾在饅頭里吃，泡熱水吃，或者仰著頭一根一根地放進嘴里干吃。怎么吃都好吃。
青春年少的日子一去不復(fù)返了，騎著二八自行車唱著信天游飆車的日子一去不復(fù)返了。
有一天，心血來潮去買了一大包海帶絲回來。吃了一口，哎呀，怎么這么辣，怎么這么咸，完全找不到童年的感覺。
找不回當年的感覺的，還有美好的初戀。
我們每天都在成長，也都在忘卻。
成長了的味蕾忘卻了童年的味道。
成長了的心靈忘卻了曾經(jīng)有過的純真。
沒有別的禮物告別過去，以一篇海帶絲紀念不復(fù)返的少年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