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米格爾街全世界都聞名，因為它是諾獎得主奈保爾的短篇小說集。作者以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為原形，描寫了十六位自己熟悉的普通人，他們中有乞丐，有垃圾工，有木匠，有妓女，有老師，有懦夫......每個人物都很獨特，每篇文章都是經(jīng)典。著名作家畢飛宇在《小說課》中，曾選擇了奈保爾的《布萊克沃滋沃斯》進(jìn)行冰和火的分析，這是《米格爾街》的第六篇，寫的是一個詩人，沃滋沃斯，他窮困潦倒，以討乞為生，一直夢想著完成他最偉大的詩篇，而最終，他孤獨地死去了。畢飛宇佩服作者的寫作技巧，把完全不搭的兩個身份，乞丐和詩人，通過層層鋪墊，內(nèi)容和形式達(dá)到融為一體的境界。

《藍(lán)色馬車》是第十一篇，寫的是一位叫埃多德的垃圾清運(yùn)工，他有潔癖，垃圾臭氣熏天，骯臟不堪，他卻熱愛這份工作，并樂在其中。因為和一個站街女尋歡，他差點丟了這份工作，最后，他接受了那女人產(chǎn)下的女嬰，重新獲得了工作的快樂。這篇文章的人物設(shè)置同樣是矛盾，潔癖的人做垃圾工，肯定是苦不堪言，而要把這痛苦化成榮耀，很考驗作者的筆力，奈保爾無疑是寫作高手，他通過孩子們的羨慕感、工作的榮譽(yù)感、體面人的親切感、街坊們的尊重感等等細(xì)節(jié)，讓讀者感受到垃圾工的崇高魅力。

“我希望長大后能成為埃多斯那樣的人，原因當(dāng)然很多。首先，他是我們這條街上的貴族之一，到哪兒都駕著清潔馬車，而且只在早上干活。其次，正像大家說的那樣，埃多斯是個名副其實的‘傳奇少年’。這并不是說他會寫壯觀的詩歌，而是說他是一個‘花花公子’，一個悠閑自得、穿著考究、醉心于女人的人?！?/p>

這樣簡潔的開頭，打破常規(guī)，從一個孩子的眼光來看待埃多斯的工作。垃圾清運(yùn)工作雖然臭和臟，但有三個優(yōu)點引人羨慕，一是可以駕著藍(lán)色馬車在街上穿梭，很神氣。對于普通人家來說，馬車是不可企及的存在，就像我們八十年代的私家車那樣，那時候駕駛員也是令人羨慕的職業(yè)，駕駛垃圾馬車也值得自豪。二是工作時間短，只須工作一個早上，下午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這也相當(dāng)有吸引力。我曾聽過人們描繪理想工作的順口溜，“做做沒有力，歇歇沒有錢，半天做來半天歇，又有力來又有歇。”半工半歇的工作足以令人眼饞。三是休閑時，穿著考究的衣服，搖身一變就是一個花花公子，可以吸引街上女人的喜歡。對于醉心于女人的埃多斯來說，潔癖讓他討厭垃圾，但這三大好處足以讓他消解厭惡。

作者描寫埃多斯的潔癖從整體到局部，“街上的人議論他太干凈了，不像個清潔工?！鼻鍧嵐て毡榈臉幼邮谴┲K兮兮的衣服，身上有股難聞的味道，有潔癖的他容不得有一點污垢，就顯得與眾不同?！八凰⒀谰褪菐仔r，平時嘴里總是含著根牙刷?！睗嶑钡谋憩F(xiàn)各有不同，有的人是一遍遍洗手，他是一遍遍刷牙，這把他潔癖的外在表現(xiàn)，也是他的外在特征之一。孩子們覺得這樣很酷，學(xué)他把牙刷放嘴里，像東施效顰，卻沒有他這樣的范?！八┑煤芸季浚ㄆ渖濎俚霉P挺，皮鞋擦得锃亮，襯衫時經(jīng)常敞開三個紐扣，你都能看見他毛乎乎的胸脯。襯衫袖子總是正好卷在手腕上方，你正好就能看到他戴的那塊金表。”這就是他花花公子的打扮，用性感和金表來吸引女人。讀到這里，我們的初步印象，埃多斯是一個花花公子。

我很好奇有潔癖的清潔工是怎樣一個員工？牙齒都要刷幾個小時的埃多斯，如此講究個人形象的埃多斯，如何忍受垃圾的臟和臭呢？“坐在馬車上的埃多斯從不跟人說話。那時的他和踩著地面的那個他完全是兩個人：不茍言笑，一本正經(jīng)。若我們想從后面爬到他車子上，他便會惡狠狠地拿鞭子抽我們?！痹瓉硭軌蛘J(rèn)真對待他的工作，愛惜他的馬車，工作狀態(tài)和生活狀態(tài)截然分開。“每年，埃多斯的清潔車都會被市議會評為最干凈的清潔車。”他的潔癖，讓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車有污垢和臭味，自覺地用比別人更多的時間來清潔和保養(yǎng)自己的車子，從而贏得榮譽(yù)?！八f他認(rèn)識西班牙港從市長往下的各級重要人物?！币驗樗鍪抡J(rèn)真負(fù)責(zé)，車子整潔干凈，得到重要人物的青睞。他經(jīng)常幫衛(wèi)生局長、貴婦人等富貴人家清理垃圾，從而得到了許多他們丟棄的半新的鞋子，收音機(jī)，床架，稍微有些裂的茶杯茶碟，好多好多木頭和各種各樣的插銷、螺絲，有時甚至還能撿到錢。

扮演花花公子不會得到別人的尊重，對工作負(fù)責(zé)就會贏得重要人物的信任。工作不僅讓他得到榮譽(yù)，還讓他得到實惠，富貴人家丟棄的物品，在米格爾街都是好東西和搶手貨?！八刻於家ㄉ习胄r時間從他的那輛車上卸破爛。誰要是需要幾顆釘子或者一小塊波紋鐵皮，找的頭一個人就是埃多斯。有人找他時他總是裝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樣子，不過我感覺出他是高興的?！惫ぷ髯屗D(zhuǎn)變了看待骯臟的看法，垃圾本是讓他唯避之不及的東西，可如今這些貨物讓他得意。街上的人都把埃多斯撿來的破爛稱為埃多斯的“材料”。剛開設(shè)學(xué)校不久的泰特斯·霍伊特買書要花很多錢。埃多斯讓他只花十二分就搞到一大捆書。埃多斯賣出去很多書，就這樣，泰特斯·霍伊特使大家都受到了教育。他用撿到的破爛做了很多好事，贏得街坊們的喜歡和贊美。

文章寫到這里結(jié)束，故事也完整了，可是大師不會寫這樣平淡的故事。于是麻煩事出現(xiàn)了。那天埃多斯說：“我碰到麻煩了?！惫卣f：“你不會是要說，你是個小偷，那些材料都是偷來的吧？”埃多斯搖了搖頭。他說：“我把一個姑娘的肚子搞大了?！惫卣f：“你怎么肯定就是你呢？”埃多斯說：“她是這么說的?！睕]想到這區(qū)區(qū)小事竟會讓埃多斯這么緊張。哈特說：“別犯傻了，伙計。這種事誰都會碰上的?！卑６嗨箾]有感到安慰。他都沒心思撿破爛了。最后他索性洗手不干了。

埃多斯如果是花花公子，姑娘的肚子大了，他不會放在心上，何況那姑娘是個站街女，還生了兩個孩子?？墒撬o張、焦慮、不安，甚至撿破爛都不干了。他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但姑娘說是他的，他無法否認(rèn)，單身的他又承擔(dān)不了責(zé)任。那姑娘還威脅他會去想辦法讓他失業(yè)。在猶豫不安中，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在工作和孩子之間，他艱難地選擇了要這個孩子。一年后，姑娘把孩子送來了，大家都看得出，那不是他的孩子，但是，為了支持他的決定，還是說非常像他，是個很可愛的女兒。哈特說：“是的，伙計。聽著，埃多斯，我覺得你做得對。要是我也這么不小心，也在外面有了孩子，我會把他們都領(lǐng)回家自己養(yǎng)的。把他們都領(lǐng)回家撫養(yǎng)吧，伙計！這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p>

為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就像潔癖而接受清潔工的職位一樣，埃多斯開始撫養(yǎng)這個孩子，他為自己的決定感到輕松。沒過多久，埃多斯又成了大家熟悉的那個埃多斯，重新炫耀起他的工作和撿的舊貨，當(dāng)然還多了小寶貝樂樂。樂樂成了這條街的孩子，街上所有的女人，包括摩根太太、巴庫太太、勞拉和我母親，都幫著照料她。一個花花公子，通過清潔工的工作，克服了自己的潔癖，成長成為一個負(fù)責(zé)任的單身父親。

奈保爾的語言非常簡凈，可以說把一切可以省略的東西都剔除了。幾乎沒有景物的渲染，也沒有撫養(yǎng)色彩光影等背景的勾勒，連人物心理都懶得浪費筆墨描繪，只是簡簡單單的人物對話，再加上少得可憐的相關(guān)敘述，然而，故事里的人物形象，埋藏在字里行間作者洞察到的世事人情，如涓涓細(xì)流般無有遺漏地從句段之間流淌出來，沉穩(wěn)練達(dá)，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