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消失】&【不一樣】。

作為一個畫家,我看過太多的日出和日落。
站在這幅畫前,我卻怎么也想不起那天我畫的到底是哪一個場景。我依稀記得那天的霧有一些厚重,模糊了日夜的界線。 太陽就像是一片小小的剪紙,安靜地掛在地平線不遠的地方。
日出和日落其實本沒有什么太大的區(qū)別,就像是一個片段,在播放的時候你可以選擇前進或倒退——時間往前走一點點,太陽就落下去了。而在世界的另外一個地方,它正在冉冉升起。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光會消失;光消失了,顏色也會消失;那些風景,如果在那一瞬間沒能畫下來, 你就只能等到明天,還要希望明天會有同樣的天氣, 同樣的太陽, 同樣的人有著同樣的心情:這樣的事情理論上永遠不會出現。
那一天我坐在很老式的車廂里穿過諾曼底的原野。牽引著列車的是個更老式的噴吐著白煙的蒸汽機車。車上的人們像是在演電影, 男的戴著高高的禮帽, 女的穿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的大大的裙子。
車廂有些顛簸, 煤灰飄過來貼在車窗上。窗外, 隔著蒸汽和灰, 是大片的花田。

坐在我對面的女人很好看。我很想仔細地看看她。
可是車顛簸得太厲害。窗外的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落下來,在我攤開的速寫本上投下一道白色的光帶。那道光帶停留了一下,隨著車廂轉向消失了。
我僵在那里,一切停止了, 又安靜下來。那個瞬間,面前的杯子慢慢跳起來, 從左邊飄到右邊; 眼前的世界旋轉起來。我抓住要飄起來的女人,把她按回座位上, 再按住那飄起來的裙裾。 而我自己還在眩暈的漩渦里。
這時候,那個女人輕輕地笑了一聲。
我認識她,她的名字叫Camille。
我記起來我們是去畫畫的。

火車能到的地方, 那里有一條河。風總是從同一個方向吹過來。
我聽到身后有腳步聲,但沒有回頭。腳步聲停了,顏料箱的蓋子上多了一塊黑麥面包。
她不說話,站在我身旁,和我一起看那河水。河水就碎裂開來, 變成了千千萬萬片閃爍的葉子。
“你覺得那道光,是金色的還是白色的?”
她想了想,指了指調色板。那上面什么顏色都有。除了黑色。
我拿起了畫筆。眼前的河水變成了城市。玻璃幕墻把一道不規(guī)則的光斑投進屋子里。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墻上的光斑從左邊移到右邊。

房門開著。一個女人從對面的房間走過來。 她穿著畫里面才有的那種綠色的裙子。她看我,看了又看,好像和我很熟,可又不太確定我是誰。
她試探著說:“我是安……”我循著她的話去想我生命里叫做“安”的女人……
她又看我,猶豫了一秒鐘, 說:“我是Camille”。
我記得Camille那天也穿著這樣的綠裙子,站在小院子外面,低著頭。她有一縷發(fā)絲被風吹起來,在光里飄著。這個瞬間,我一筆就畫完了。
我想把那縷發(fā)絲按住。
可是她變得很遠。我伸手夠不到。

我在哪里?
她沒有動,讓我仔仔細細地看。我知道她不是Camille, 雖然她也穿著綠裙子。
她過來拉著我的手, 我就讓她這么拉著。
我感覺到她的手的溫度,還有空氣里咖啡和香水混著的味道。她坐在逆光里,我看不太清。我說:“那個年代是沒有這種香水的。 ”我戳破了她的小把戲, 她也不惱。 我又說:“你知道為什么要反復地畫同一個風景嗎?”
“可是你不會畫畫啊?!彼挠牡卣f。
我不生氣, 繼續(xù)認真地說:“因為光在每一個時刻都不同,所以同一個風景在不同時刻都是不同的?!?/p>
她又說,那你有沒有反復看過同一個人呢。
我有點疑惑,安似乎知道我的很多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晌疫€不知道她到底是誰。我確實曾經給一個人畫過很多畫。畫里的人總是隱藏在光里,每一張都面目模糊。所以我記不得她的樣子, 這不是我的錯。

松節(jié)油的氣味是誠實的。它不假裝自己是玫瑰,或者是別的什么——那種尖銳而清潔的、帶著樹脂氣息的氣味。Camille只喜歡咖啡, 不喜歡松節(jié)油的味道。但她從來沒有說過。她總是微微皺一下眉,然后忍住。她以為我沒看見。
有一次她在畫室里低頭縫布料,袖口沾了一點群青,她用針線把那塊布遮住了。她以為我沒看見。
有些事情兩個人都知道,但不說, 這些事情就以另外一種形狀存在著。也許正是這種形狀讓它得以保留,因為一旦說出來,這些小小的秘密就變成了聲波和泡沫,瞬間就消散了,什么也不剩, 連原來的形狀也沒有了。
一個人不在了,聲音會先消失,然后是面容,然后是名字。聲音面容和名字都保留不了很久,但氣味會留很久。氣味會是最后一種消失的東西。
安也喜歡咖啡。
可她為什么說我不會畫畫呢。
我想我是會的。記得有個畫展,我有兩幅畫掛得很高,在角落里。還有一次我們坐在一起, 她手里拿著我畫的海景。 她跟我說那些畫是世界上最美的。
她不在那里。因為我叫她不要來。
可她一直在那里,就在我旁邊。
我問:"這是哪里?"
"我一直在這里。"她答非所問。
“那你是誰呢?”
“我是……安?!?/p>
我在找Camille。她知道我在找她。我頭疼欲裂。

這時候有一種聲音傳來,金屬碾壓著金屬,蒸汽從縫隙里爆裂出來萬馬奔騰時候的嘶鳴,還有一種沉悶的、像是巨獸喘息的節(jié)奏在鳴響。那聲音低沉,從遠處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我的心臟和它一起共振。
一個黑色的、噴吐著煙霧和蒸汽的鋼鐵怪獸,它沿著兩條閃亮的鐵軌傾瀉過來,嘶嘶作響的蒸汽在升騰、翻滾、撕裂、消散。我本能地想逃,逃到花田里去。可是已經太晚了。燈光擴散成巨大的光暈。一瞬間霧或者蒸汽就把我吞沒了。什么也看不清了。
一片白色里有人在呼喚。他們應該在找什么人吧。希望他們能夠找到他。
后來我們就到了那個港口。
天還沒有亮透,海面上是一層濃重的灰藍色的霧。遠處的桅桿和煙囪在霧里只剩下影子,像是用炭筆在濕的紙上潦草地畫過幾筆。工廠的煙在升騰,和霧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煙,哪些是天。
碼頭正在消失,桅桿像樹叢一樣生長, 又沒入水面,而水面和天空的界限也在消失。整個世界正在變成一幅還沒有畫完的畫,只有底色,還沒有輪廓。
走了這么遠的路, 我們是來看日出的, 或者是日落。天灰蒙蒙的, 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掛在那里,只是薄霧里一個橘紅色的圓,小小的,懸在灰藍色的霧里,好像隨時會被霧吞掉。它在水面上投下一道不規(guī)則的倒影,那道倒影是碎的,被水波切成了幾段——橘紅,深橙,然后在水面遠處變成了一種灰里透紅的顏色,像是灰燼里面還有一點余溫。
我記起來我是會畫畫的, 我還畫過類似的天氣里面的一座橋。有朋友拿去掛在墻上。
可是我還是不記得她的臉,那張我畫過很多很多次的臉——在慘暗的燈光里,有一種溫暖的橘黃色,和那港口里的日出或者日落是同一種顏色。
我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句話,然后換一張紙,寫同樣的句子,然后再換一張。
“光是什么顏色的?”
房間里有一疊這樣的紙,筆跡越來越潦草。
安從對面的房間走進來。我還在寫。她在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
我停下來,看她。
"你是誰。"
我在河上找了一條船。在水面上畫水,在光里面畫光。船輕輕地搖,畫架也輕輕地搖,水面上的倒影在我的畫布上方晃動。
河在這里拐了一個彎,河面寬闊,兩岸是楊樹和小山丘。光在水面上的變化更復雜——這里的河面有一種特別的顏色,是那種灰綠和銀色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像是光在猶豫,不知道該用什么心情來照這一片水。
Camille有時候會到河邊來。
她走得很慢。她已經憔悴了,每走幾步就停下咳嗽 。她會在岸邊站一會兒,看我在船上畫畫。她從來不喊我,從來不催我回去。她只是在那里站一會兒,然后有些艱難地走回去。
有一天她來的時候,穿的是那條綠裙子。
那條裙子已經舊了,顏色不像以前那么鮮亮了,是那種洗了太多次以后的綠,褪成了一種灰綠,像是河面的顏色。
她站在岸邊,陽光無力地落在她身上。她瘦了太多,那條裙子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飄飄搖搖的不太真實。

我放下畫筆,看她。
Camille正在模糊。安開始清晰起來。她的臉的輪廓很熟悉, 好像是我畫過很多次的樣子??墒俏业漠嬂餂]有安。一張也沒有。
風吹過來, 所有的輪廓線都糾纏在一起, 慢慢消融了。
那些光從溫暖的淡金色變成暗淡的灰藍色, 又是一點一點地從那個飄搖的影子上退出去,不再回來。
我畫的不是她,我畫的是消失本身。消失也是有顏色的,它從暖走到冷,從有走到無,最后那一絲暖色最讓人留戀——你看到它離開,可是你什么也做不了。
安問我:“你……他畫的是什么?”
“他在畫光從她身上離開的樣子?!?/p>
她的手在桌面上, 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光從她身上離開以后,就去了所有的地方——去了水面上,去了天空里,去了所有的畫里。他一直在畫她,但他畫的不是她的樣子,是她留下來的那些光。”
安給我看一疊稿紙, 上面字跡潦草。我記得我以前字也總是歪歪扭扭, 回頭看時幾乎自己都認不出。 安給我看的好像是書稿:她經常給我看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每一件都是似曾相識。 我總能認出那些她看不出的字。
那篇書稿沒寫完,紙上最后一句話是:
“光永遠在變。人也會變的。一切都會消失”
后面的幾個字,字散亂著,沒有結束。
一個句號的消失和一個人的消失有什么區(qū)別呢。都是就那樣不見了,留下一個你永遠不知道后面本來會是什么的空白。
安聽到我在書桌前的聲音,推開門,看見我拿著最后那一頁,在燈下看。
她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她的綠裙子也舊了。那是一條廉價的仿制品, 花邊都不是一個年代的。她以為我沒看見。我只是從來不說。
我把那張紙放回去,用手壓平紙上的一個褶皺,然后抬起頭,看她。
“你是安”,我說, “你不是Camille”。
安沒有說話, 她背過身去,在暗處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 走到對面的房間里去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河水結了冰。
冰面碎裂了。冰塊在河面上翻涌,撞擊著,發(fā)出像是骨頭斷裂一樣的聲音。河水從冰縫里涌出來,是一種渾濁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顏色。
我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切。
那是Camille死后的第一個冬天。
我畫了那些碎裂的冰。我畫了灰白色的天,畫了河岸上光禿禿的樹,畫了那些漂浮在渾濁的河水上的冰塊。
這是我畫過的最安靜的畫。陽光不再變化。只有灰色,深淺不同的灰,和灰色里面的藍,和藍里面的紫,最后都是黑暗。
我可能站在那里畫了一整天。那其實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那樣我一定會凍僵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我什么也沒有畫過。 安是對的。我不會畫畫,我連松節(jié)油怎么用都不知道。我只是喜歡它的味道。
可是為什么我記得我畫過那些滄海桑田、日升月落, 還有那個沒有面目的女人。 我還很肯定我畫了光消失以后的世界的樣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沒有了光,所有的一切, 都沒有人能夠再看到。也許這就是消失的含義。

她在床邊安靜地坐著。
“你不是Camille。她已經死了”。
她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坐著,晨光滲進來,把房間籠罩在一種灰色的柔軟里。我看見她的輪廓,看見她低著頭,看見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低下頭,看著那只手。
“……安?”
她抬起頭,看我。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 就這樣望著。
霧開始散了。從灰色里滲出了藍灰,開始有了些許暖色,然后慢慢地,那種稀薄的金色開始出現。一點一點的,像是安的呼吸,沉靜而安穩(wěn)。
我坐在窗邊,桌上是那篇文章。
我把最后一頁拿出來,用手壓平。我寫得很慢,像是剛剛開始學習寫字的孩子。
我看見顏色從畫布上慢慢消失,像是霧和陽光在清晨的糾纏,朦朧開始散去,輪廓線浮上來。阿讓特伊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和我毫無關聯的地名, 那些噴吐著蒸汽的怪物就像是孩子們的玩具一樣可笑。 那條河變成一條平淡無奇的水面, 陽光和風都靜止了, 所有的影子一動不動。世界和那些寫在紙上的故事一樣,空洞,蒼白, 死氣沉沉。
我開始記起一些零碎的東西。窗戶外面不是塞納河或者別的什么河流,只是一座熟悉而乏味的城市。我想起我的臺燈, 臺燈下有一篇寫到一半的文章。我又想起那些安給我看過的奇奇怪怪的東西。

這些東西從記憶里冒出來,彼此不相連,就像是沖洗照片的時候,影像從相紙上一點一點浮現出來,慢慢拼湊起來。時間的拉長讓一切帶著一種儀式感。
安開始給我講Camille的故事。
講這些故事的時候,她像個女巫一樣披散著頭發(fā),告訴我Camille死去以后光是怎樣從她臉上褪去的。紫灰色從太陽穴蔓延到顴骨,藍色出現在唇邊,額頭上最后一絲暖色是窗外晨光的殘余。
我收拾起滿地散落的稿紙,把這些殘酷的故事記錄下來,她就瞇著眼睛在窗戶下面看我的那些文字。 我不知道是如何寫下那些自己都看不清的文字的, 就像我不知道是否畫過那些畫。不管用什么方式,我想我記錄下來了光離開的方向,和后來的那片空白。我只是不記得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所有的人, 那些或者模糊或者清晰的面孔,那些畫, 那些散落的故事,不過是光在某個瞬間里的形狀。
而光永遠在變。一切都會消失。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對面的房間,推開門。
那條綠裙子疊的整整齊齊放在那里,已經落了一層的灰塵, 顏色還是鮮亮的。屋子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那邊也有一扇窗。
窗外一片暗紅的太陽懸在灰色的城市上方,像是灰燼里面掙扎的那一點余溫。
也許它正在消失。也許它正在升起來。也許這是同一件事。
?04/25/2026 于 Long Grove, IL?
04/27 于Rolling Meadows, IL 修改
另外一篇短篇丨印象·逆光算是姊妹篇, 可以接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