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宅家回憶錄/印鈔機
每一個普通人的命運，都與共和國的命運息息相關(guān)！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
我的故事，從公元1992年的秋天開始。那個時節(jié)，蘆葦?shù)臐駳庹射釤嶙優(yōu)榍鍥觥?br>
大雁從蘆葦那迎風(fēng)起伏的白色穗浪間向天空聚集，掠過一望無際、此時正波濤翻滾的白色葦海，向南飛去了。
這年秋天，中國黃河入?？谔幱兄笃敽竦氐臇|營市有一家著名的影像公司——春江影像有限責(zé)任公司生意正火。
公司坐落在寬闊通衢車水馬龍的黃河路72號，坐西向東，每天迎接著清晨那第一縷檸檬色的太陽，是米黃色三層小樓。
每天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射三層小樓時，遠遠望去，那米黃色瓷磚的外墻就像貼了金箔，整座小樓都熠熠閃光。
我記憶中那小樓很別致，中西式樣，中間有一鐘樓式樣的深紅色尖頂，白窗白門，好像我多年以后在歐洲旅行時，經(jīng)常看到的寧靜小鎮(zhèn)上樸素的教堂。
小樓處于寬闊的黃河路上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東南角絕佳位置，正對面就是時尚又氣派的東營市百貨大樓。那是一個鑲嵌著藍寶石色巨大玻璃幕墻，在那時最集聚人氣的地方，讓很多人都流連忘返。
百貨大樓后邊不遠處是東營長途汽車站。
長途汽車站上空有些空曠的廣播聲時斷時續(xù)，總是把一些人在旅途的惆悵帶過來。
小樓門外的人行道上鋪著仿古的長方形灰磚，那些交錯著深嵌在地面上的灰磚，潔凈又有些濡濕。在這個煞有其事裝扮出了一些古老的年輕的城市街道上，每天人來人往，真的是摩肩接踵。
錢包鼓起來的男人女人從幾十里開外的縣城鄉(xiāng)鎮(zhèn)弄堂農(nóng)舍四面八方聚攏了來，滿臉喜氣衣著光鮮，提著皮包拎著布包沿街面花錢。那時整個黃河路由城南到城北，到處是一派商業(yè)繁榮的景象。
現(xiàn)在中秋節(jié)剛過，從東營北邊濕地刮過來涼爽的勁風(fēng)，掃去了仿佛還是昨日的炎炎暑氣。陡然的涼爽和那高闊深藍的天空，令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我和妻子、和現(xiàn)在就要滿三歲的女兒，已經(jīng)在這座據(jù)卦壇巨匠牛莊劉瞎子說是“接納八方生氣”的生財之地，度過了766個酣暢甜蜜的夢境。
我們?nèi)硕紒碜灾袊狈侥莻€被稱作九河下梢、有我們一間9平米老房子、室內(nèi)只有幾件簡單家具和9寸黑白電視的北方大城市天津。那是在1990年春節(jié)的鞭炮放過之后，我們?nèi)寺勚鴿M街的硝煙硫磺味，踏著一地炮仗皮，來到了東營這片陌生又親切的土地。七十年前我的母親就出生在這里。
我們來到母親的故鄉(xiāng)，在這里傾盡所有，租了一間只有10平方米、座落在東營民政局一樓屋門向西的小門臉房，開設(shè)了一家拍攝明星像的照相館。
我給照相館起了名字：春江照相館
我拼命地照，拼命地按動快門。
我土法上馬用雨傘改裝的、里面糊了鋁箔香煙盒紙的反光傘，不停的放出白光。白光每放一次意味著在當(dāng)時可以買兩斤豬肉的3元錢，從顧客的口袋里出來，自愿進入到我的口袋里。
我那妻子年輕美麗，膚色白皙，五官極像那時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中國銀幕上的日本影星山口百惠，即使平靜時眼睛也仿佛顯露迷人的微笑。
她挽著衣袖，挺直坐在一個木凳上，雙目露笑，心無旁騖，正不停地用靈巧的雙手，嫻熟地給站成一行的大人小孩化妝。
她用右手把口紅涂抹在左手的掌心，雙手再揉按一下，然后就把淡淡的紅色涂抹在向她閉著眼昂著的白臉上（被化妝人的臉上已搽上很厚但卻不會反光的特殊白粉）。
這是一個最后工序的完成動作。
每到這時，就意味著來拍明星照的這位明星被包裝完畢。
我接下來的攝影創(chuàng)作，就是在屋子最里邊一個自制的木制支架上，不斷更換各種顏色的布簾做背景，再為那位明星擺出各種姿態(tài)，為明星更換各種帽子，把一個又一個自制的濾光片擋在鏡頭前，嘴巴發(fā)出號令，或號令往前揚一下下巴并表現(xiàn)出驚喜，或號令手托臉頰手指舒張使手型順滑，最后一句大都是不要眨眼，把那千嬌百媚的明星相記錄在膠片上。
反光傘不停地反射出柔細的白光，像潑出溫暖柔軟的水。
日復(fù)一日。
每天從早晨7點鐘，拍到晚上11點鐘，兩個年輕人精神矍鑠從無困倦。
在這間10平方米狹窄的攝影室里，兩顆年輕的心組成最默契的搭檔，度過了一個個充滿激情的創(chuàng)業(yè)時光。
小小斗室囊括了我們?nèi)康纳?，白天是攝影室，晚上掛上布簾就是臥室，一家三口睡在用門板搭起的床上。每天一早家住城北關(guān)的劉大媽都會騎一輛三輪車，來到照相館把我們的孩子接走看管，晚上吃完了飯再送回，好像在夜幕降臨后的一個固定時間，照相館那個木質(zhì)鑲著大玻璃的門外會突然爆出孩子熱烈的呼喚，我們一家人就此又團聚在一起。
我那時二十七歲，每天愛穿一件藍灰色半袖襯衫，上衣兜插圓珠筆，腕帶日本雙獅手表，梳偏分頭，舉手投足頗顯穩(wěn)重和成熟。
我是資本家的兒子，或許偉大父親的熱血，注入他唯一的兒子軀體，使我天生有一種面對困難無所畏懼，又能理性面對理性剖析從而找出最佳方案的能力。
我膽大心細，危急關(guān)頭，常常感到甜蜜的鎮(zhèn)定。我是一個熱血的人，從心底喜愛三國故事里的劉關(guān)張那撼動天與地的義氣。在山東這塊地面上，義氣總能交到好哥們，也能結(jié)識智者！
一日晚間，我和妻子在十平米照相館里，照例節(jié)奏快速地工作。突然一塊磚頭破窗而入，屋門玻璃散碎一地。晚上遭遇拍磚，令屋里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懼。一些正在等待拍照和已經(jīng)畫好妝的顧客，全都驚恐跑出去。
那晚，突發(fā)事件發(fā)生后，只過了半小時，地面上良好的治安秩序就凸顯出來！一輛三輪警摩把“犯罪分子”帶到，扔磚頭者是在老城關(guān)口上開照相館的張忠心，他說我搶了他的“鳥食罐”。
我沒有責(zé)備他，還把他禮讓到照相館里。我道：張大哥，咱不打不成交。我也堅決不做侵行的事。這樣吧張大哥，我盡我所能把我拍明星照的技術(shù)全部教給您。咱們以后有飯大家吃。
就立馬開始了現(xiàn)場授課，從光線過濾，到透露甄姬先化妝品的秘密，又現(xiàn)場展示自制柔光鏡。那時用凡士林在UV片上自制柔光鏡，可是我的一大絕活！
這就是我們最初的創(chuàng)業(yè)。
那年的春天很快就過去了，秋天也過去了。
門外水泥馬路兩邊是狹窄的草地，草地外邊就是兩行俊逸又挺拔的白楊樹延伸向遠方，似乎永遠是一種青春的感覺。
白楊樹在我眼里特別像一位年輕卓雅的女性。
當(dāng)白楊樹在第二年春天生長出油潤幽亮的新葉時，10平米終于變成了365平米，變成了黃河路上這個三層小樓。
那時整個城市里唯在這里的人行道上，鋪著濕漉漉的長方形灰磚，象征著這里是古老的經(jīng)濟中心。灰磚路看似平整，走起來卻有些咯腳，會讓人想起山麓下頹塌的老城墻和生滿了苔蘚濡濕的老城墻磚，繼而想到這條街已經(jīng)逾越了很多的年代，曾是一個商賈店鋪林立的老街，因而忘卻幾年前這里還是一個驅(qū)牛趕羊漫天糞臭的牲口市的歷史。
但無論如何，當(dāng)下這條黃河路確是已經(jīng)熱鬧了多年的地兒。
我和妻子剛搬到這個漂亮的三層小樓那會兒，透過一樓落地的的玻璃櫥窗，看到馬路對面百貨大樓高大黑藍熠熠閃亮的玻璃幕墻，也看到人行道上穿梭如織的行人，心中泛起波瀾，決心要在這里大干一場。
我們就把原來的“春江照相館”，重新注冊，改成了頗讓人感到氣派的名字：春江影像有限責(zé)任公司。
在這里沒過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了擴印彩色照片這個商機。
我還特別為彩色照片擴印機起了新的名字：印鈔機。
這里我想特別用一點筆墨，重點提一下推動我的攝影事業(yè)走向繁榮昌盛、財源滾滾的那臺叫“印鈔機”的日本諾日士901彩色照片擴印機。
這是兩個乳白色每天都散發(fā)著無比親切和神秘氣息的家伙。一個是時而嘟嘟響幾聲不停伸出粉嘟嘟膠卷的沖卷機，一個是不停翻轉(zhuǎn)送出一疊又一疊彩色照片的擴印機。
因為從這個時刻開始，“財神爺”走進了我家，才開始真正眷顧我。我才漸漸積累起了，以后能讓我的妻子也實現(xiàn)她的夢想，在中國大地從事幼兒教育所需用的雄厚資金。
當(dāng)然也讓我從此趕走了貧窮。
當(dāng)年為了買到這套擴印機，我真是受了大憋屈，但我終于還是做到了，因為我知道這個不凡的大家伙會改變我的命運。
我為了買到這套彩擴機，曾經(jīng)在幾個月里寢食無眠無味，魂牽夢縈地想著各種辦法。
那時候，每天我都會面對著一張張質(zhì)疑又冷漠的臉，對著這些同我沾親帶故的男人女人的長臉方臉大臉瘦臉，信誓旦旦述說著彩擴機能改變他們生活的豪言壯語。
那些苦捱的日月里，我又捶胸又頓足，最后終于說動了是我親舅表的三哥，就像給堅固的黃河大堤打開了豁口。
三表哥是一個身軀魁梧的中年男人，他長著紅彤彤的面堂，高闊鼻梁，長眉飄垂，待人溫和，一臉善相。
那個時候三表哥騎一輛黑色“大金鹿”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只看上去有些邋遢、中間印了一個“獎”字的黑皮包，每天身披旭日紅光，到東營城關(guān)鎮(zhèn)壇口上那一片灰不溜秋的瓦房里去上班。進院處那個半人高的矮墻上有一個豎長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東營城關(guān)鎮(zhèn)教委”。
三表哥是這里的教委主任。
說動了三表哥以后，我趁熱打鐵，走東家串西家，終于動員了所有和我沾邊帶沿的人，拿出了他們?nèi)啃量喾e攢的錢、養(yǎng)老錢、蓋房錢、娶媳婦錢、賣牲口的錢，所有的人又都向銀行貸款借的錢，加上我開照相館掙的三萬元錢，終于湊夠了一百二十六萬。
這在當(dāng)時是一個會讓人窒息的天文數(shù)字。
我像一匹奮蹄疾跑的馬一般，趕赴到中國上海黃陂南路的日本公司，心驚膽戰(zhàn)地把一大堆錢交給了那些傲慢的日本人，眼睛就再不敢看錢一眼。
我同那些日本人簽立合同，還摁上了紅手印。我買了他們的彩擴機，就又跟他們學(xué)習(xí)操作技術(shù)。
我費盡心機每天給那個脾氣很壞的技術(shù)員賄賂一包“紅塔山”牌香煙，競跟他學(xué)會了調(diào)試和安裝。
這讓我在將來省下一大筆錢。
兩個月后，我冒著上海炎夏渾身都感到粘糊糊的溽熱，跑到閘北區(qū)的一個外地貨車停車場，雇了最廉價的返程貨車，就是那輛好像隨時都能散架的轟隆作響的綠皮大卡車，為東營市拉回歷史上第一臺諾日士901彩色照片擴印機。
正如我之前估計的、也是我瘋狂期盼的一樣，擴印機的到來一下子把影像公司的生意推向了高潮，推向一個嶄新的制高點、沸騰點。
我所有的艱苦努力終于獲得了回報。
我開始走上又一個平臺。
我近年到了美國，到了紐約觀光，也去了華爾街，還好不容易乘著密集游客閃出的空隙，同華爾街上姿態(tài)勇猛金光閃閃的銅牛合了一張影。
我后來走出人群，沖著銅牛頗為欣然的想到竟在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毛小子時，就已經(jīng)開始無師自通用起了華爾街們慣用的融資方式。
他們坐在華爾街那些高聳云天的大樓里把這個以小博大的東西叫成設(shè)計金融產(chǎn)品，還起了一個個好聽的名字。這些摩天大樓都是全世界的錢建造的。
站在水淋淋的街道上仰著頭顱往上看，帽子掉在了地上，脖子梗著生疼。
東營濕地溫煦吹拂的陣風(fēng)，每天都不時撫摸著我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一張長著淡淡胡須，有些清癯略顯疲憊但熱情洋溢的臉。
湛藍的天空中經(jīng)常飛過白色雁陣，讓人不經(jīng)意間就想起了那片黃河入海口處一望無際靜謐又生機盎然的濕地，那里是白色大雁和無數(shù)雀鳥野鴨幸福生長繁衍的樂園。
那可真是一段青春好時光！
自從我用整整一個晚上，獨自安裝調(diào)試好諾日士901彩擴機之后，這一艱巨工作的圓滿完成，讓我對自己頗為欣賞。
那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又一次仁慈地撫摸這座小洋樓時 ，諾日士901彩擴機第一次打印出鮮亮光潔的彩色照片，令我久久飽噷著眼淚！
我依然興致勃勃，沒有絲毫疲憊和困倦，又拿出隨彩擴機一起買來的全部標準樣片，做完全部通道，就開始手把手地教幾個徒弟學(xué)習(xí)打片技術(shù)。
一周后，彩色擴印業(yè)務(wù)就進入正常開工時段。
從此，擴印工作一天分三班倒，歇人不歇馬。
還清晰記得三表哥每一天都到店里來檢查的情形。
自從這個處于商業(yè)區(qū)絕佳地段的三層小洋樓里，安裝了彩擴機以后，幾乎每一天黃昏時分，三表哥都會在下班后繞道我這里，他在店門前把“大金鹿”自行車笨大的鐵撐急促又麻利的支好，又有些急切地拿下車把上的皮包，就大步幅走進店里來。
每次我在店里，透過被員工擦得锃亮的落地窗，看到三表哥在店門前支起自行車時，我都會笑呵呵地迎出來。
三表哥提著那個鼓囊囊、敞著拉鎖的黑皮包，見到我迎上來，就抬起另一只手，欣賞加愛撫拍著我的肩膀，操著典型的東營口音：
“你這小子呀，膽子忒大。不是一般的大。這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哈哈，不過，我還是欣賞老弟嘀。年輕有為呀。敢闖是好事?！?/p>
我會畢恭畢敬，立刻先敬上一支煙，再把他讓到大廳最里邊的里間屋沙發(fā)上。
我對三表哥無比感激。
我集資買彩擴機，三表哥居功至偉。他先是竭力反對我之前對他的游說，后來不僅傾其所有，還運用他在親朋當(dāng)中的影響力，說服更多“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土包子”，把錢拿給了我。我能如愿籌到幾十個家庭的巨款，其實都是三表哥在其中發(fā)揮了決定性作用。
我那時臉上故意露出輕松歡快的笑容，笑嘻嘻地說：“三哥，一切正常。您們?nèi)氲墓?，年前肯定能第一次分紅。過年我一定給您從天津買兩瓶真正的茅臺?！?/p>
我知道此時三表哥正密切觀察著我的表情。
“哈哈，你這小子，錢都是讓你哄來的?！比砀缥跓煟瑹煔怙h著，挺香。
“我可天天給你揪著心吶。一百二十幾萬。你小子知道三哥我一月的工資才一百二十幾塊，這還算工資高的哩。幾十家子人，我可都給你作著保人吶，你要是弄砸嘍，就是把你三哥切巴嘍，切成比你三嫂包餃子還小的肉塊塊，都不夠分的哩?！?/p>
“嘿嘿，三哥放心，咱一塊也不會切的，老弟一定讓您好好囫圇著?！蔽掖蛉さ男判氖愕卣f。
三表哥在里間屋，坐在泛著油光的棕色造革皮長沙發(fā)上，吸完一支煙后嘿嘿笑著，又起身走到玻璃房里，他嗅到一股甜絲絲的藥水味道，看到彩擴機正在不知疲憊的運轉(zhuǎn)。
三個方位上都滿滿排著碩大紙箱，里面都放著剛剛擴印完的一袋袋照片。
看到這般滿負荷忙碌的情形，三表哥滿足地拍了幾下我的肩膀，重走回里間，提起他那個有一些象征性的黑皮包，滿心歡喜騎車回家去了。
那時，責(zé)任重于泰山??！
每天我睡眠六個小時，白天充滿激情，晚上和衣倒頭就睡。很多時日竟忘了時值正年夫妻間情欲似火的床榻親密。
彩色擴印生意越來越好。
以公司為圓心，半徑上百里，都是我的客戶。
上百家照相館的照片。各企事業(yè)單位拍的各種照片。人民群眾如黃河入海般匯聚成的照片。
901以每小時擴印3R（5寸）照片2000張的速度印制照片，也在印制鈔票。
三表哥和那些跟我沾邊帶沿的親戚，在第二年就都從我這里拿回了他們的本金。他們在每年春節(jié)前臘月初八，準時來到門店后室領(lǐng)回包的或厚或薄的紅包。
他們割肉喝酒，折著個兒的花錢。三十晚上，他們家的鞭炮比誰家的都響。
很多當(dāng)?shù)厝嗽谝黄鸷染茣r，酩酊間常提起我的名字，都以認識我為榮。
又迎來涼爽的秋季時，深紅色尖頂?shù)男⊙髽抢铮恳粚拥姆块g都關(guān)閉了空調(diào)冷氣。妻子滿臉笑意，每天依然挽著衣袖，一副做事干練的架勢，在二樓和三樓間上下穿梭，指揮著照相組和裝裱組?，F(xiàn)在，她已經(jīng)培養(yǎng)好了接班人，不用親自化妝了。
我也早已把相機交給一個叫張小紅的聰明能干的女徒弟手里。我每天的工作都在一樓大堂，負責(zé)管理彩擴組和攝影器材組。
這時的氣溫開始變得涼爽，風(fēng)也漸漸變大。涼爽勁風(fēng)夾帶著城市北邊廣騖濕地的腥甜濕氣，每天上午都鼓動雙腮，起勁的吹拂著這座城市。
一早，聽到長途汽車站的高音喇叭換了新歌，碧藍上空渺渺唱著那時最有名氣的《春天里的故事》，忽遠忽近悠揚回蕩在耳畔。
這是一首很有感染力的歌。
我曾在電視音樂會上，激動地看到一身戎裝的董文華演唱這首由蔣開儒和葉旭全作詞王佑貴作曲的《春天里的故事》。我那時滿含熱淚。
我從城北王二傻開的音像店買來了這首歌的磁帶，放在里間窗臺上的錄音機里，天天播放。董文華唱完，關(guān)牧村再唱，宋祖英又唱，我也不由自主跟著哼唱。
直到過了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這首歌時，那個電視上的聲音，那個錄音機里的聲音竟都想不真切，只有長途汽車站上空悠揚回蕩飄來拂去的《春天里的故事》依然歷歷在耳畔。
我才一下子頓悟了這個悠揚回蕩的歌聲是在唱說人們在那個時代的溫暖思緒。
后來，五十歲以后，人生感味愈來愈濃，我又把這首歌稱作新中國的第二首國歌。
寬敞的大堂顯著位置搭建的玻璃房內(nèi)，日本諾日士901彩擴機，正在忠誠的不遺余力的不知疲倦的工作著。
機器發(fā)出醉人的“嚓嚓”聲，那是機器頂部的旋轉(zhuǎn)切刀正在自動裁切相片。
從早晨七點開門開始，一樓大堂內(nèi)很快就會集滿老顧客。他們或坐在靠墻的長沙發(fā)上吸煙，或站立在大堂內(nèi)幾顆茂盛翠綠的發(fā)財樹一旁攏著胳膊靜觀，或同熟識的人談?wù)撝_照相館的生意。
他們都不約而同選在日出時分，迎著第一縷檸檬色的陽光，趕個大早走進店內(nèi)，然后就爭先恐后把他們拿著的一書包、一提包、一塑料袋的彩色膠卷交到柜臺上。
秋天是照相彩擴業(yè)的旺季。
柜臺的繁忙景象，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柜臺后面的俊俏女孩，忽閃著大大的眼睛，每時每刻都是一副從容不迫。她把那些富士柯達柯尼卡樂凱的膠卷鐵盒，第次裝進一只又一只、印著春江彩擴字樣圖案的牛皮紙袋里，第次開票，一張貼袋上一張給人，之后攏起那些紙袋，放進身邊一個紙箱里，裝滿，搬進玻璃機房，交給里面的工人。
她見人就笑，出來進去，收卷開票，井井有條，沒有一絲忙亂。
那時的公司，每天都忙的不亦樂乎。每天直到中午時分，一樓店堂內(nèi)才會騰出空間。
記得這樣一個美妙的場景：幾個在墾利縣城開照相館的人，在柜臺同漂亮女孩結(jié)算時，付了兩捆錢，取走了幾個沉重的牛皮紙袋，那牛皮紙袋原先是裝富士擴印相紙的，現(xiàn)在里面鼓鼓囊囊裝滿了彩色照片。幾人動作有些夸張地各抱著一個十幾斤重的紙皮袋，走時都是一副心情舒暢、志得意滿的樣子。
墾利照相館的豪邁舉動，把一屋子同行都驚呆了，那一刻滿室靜謐，人人木偶般屏息觀瞧，人人都是一臉的貪羨！
兩個在廣饒縣城開照相館的人，脖頸上都搭著幾十條棕紅色的長長膠片，像西藏的哈達。直到墾利同行都走了，店堂騰出空間都已很長時間了，方才木偶回魂，急對著墻壁上一長溜亮光屏，小心抻著膠卷邊緣，一一把要擴印的尺寸、張數(shù)，填寫在擴印袋的表格上。墾利同行展現(xiàn)的激勵作用，讓他們悄悄地為自己鼓勁。
之后他們就會到街對面翠花餐廳，或長途車站旁那一長溜飯市上吃飯，還會犒賞自己輕輕松松地喝上一頓酒。
冬天過去春天又來。
我的生意圈子越來越大，在不斷循環(huán)更迭的中國二十四節(jié)氣中，中國幾省都有了我的生意關(guān)系。公司開啟了攝影器材批發(fā)零售業(yè)務(wù)，從膠卷盤片、照相機到明星照服裝、相框……
各地照相館的老板，前來沖印照片時，都會到一樓的茶室，喝茶進貨。
我有了底氣，做生意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那個年代的變化很快！
那時東營一小的學(xué)生范文里面就寫到：誰也不能阻擋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
兩年后，我預(yù)感到了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番慎重思慮后，果斷主動出擊應(yīng)變，開始了一系列轉(zhuǎn)型。（后篇另述）
那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
年輕的感覺真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