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昨天過生日，我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個帖子，帖子最后我說：媽媽，我愛您。朋友們紛紛點贊或留言祝福。謝謝你們。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我愛您”這句話，我從來沒當面跟我媽說過；你們更不知道，其實我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更愛我媽。
因為，跟大多數(shù)媽媽相比，我這個媽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這一點，早在上小學二年級時，我就知道了。
那是1990年，我的語文課本里有一篇文章，叫《小水車》。我問過很多那個時候在湖北念小學的人，他們都不記得了。我也問過幾個我的小學同學，他們也不記得了。可我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因為就在學這篇文章的課堂上，我生平第一次被老師當做反面教材，在全班同學面前挨罰。
被罰的原因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有些可笑。課文講述的是一個小男孩自己動手做小水車的故事。老師就讓我們回家也動手做一個水車。第二天上課時帶到課堂上來。我做了，用蘋果做的。以蘋果核為中心，把蘋果兩端削去，并在中段削出四、五個薄片當水車的扇葉，再把這個改造完的蘋果穿在一根木筷子上，就大功告成了。我把它放在水龍頭下試了試，或許是因為蘋果片削得有點兒厚，水壓沒那么大，小水車根本不能像課文中描述的那樣“飛快地轉(zhuǎn)動”。
我?guī)е稽c小失望出門了。一路上，小水車的顏色越來越難看——削了皮的蘋果在空氣中暴露得久了，變色是難免的；而我也越來越嫌棄它。終于在快到學校時，我做了一個決定：把它吃掉！畢竟它是一個蘋果，雖然不好看，可仍然在冬日的早晨散發(fā)出誘人的甜香。再說扔掉也怪可惜的。
我萬萬沒想到，就在我喊完起立、坐下后，老師講的第一句話就是：請把你們的小水車拿出來。沒帶的同學，站起來！其他同學都穩(wěn)穩(wěn)坐著，只有我硬著頭皮站了起來。我不敢抬頭，滿臉通紅。頭頂上卻響起一個炸雷：沒有小水車的，罰抄課文五遍，明早交上來！……
我是怎么上完那節(jié)課，又是怎么捱完一天，抱著怎樣的心情回得家，我全都不記得了。我跟我媽說完，我媽是什么反應，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晚上媽媽來催我睡覺的那一幕。
我趴在書桌上，一邊搖頭一邊說，不行啊，我課文還差兩遍沒抄呢。我媽說，你去睡吧，我來幫你抄！我眼睛一亮，但馬上又暗下去：還是不行啊。你的字跟我的字不一樣，老師會看出來的！我媽已經(jīng)在長板凳上坐下了，她披著的棉花襖摩擦著我身上的厚棉服，刺啦刺啦地響。她接過我手中的鉛筆，接著我剛寫完的一個字，照著書，在田字本上一筆一劃地寫完下一個字，然后指著它，問我：你看，這樣行嗎？跟你寫的像嗎？我一瞧，嗯，行，也是不那么規(guī)整，挺像我寫的。于是，我離開書桌，邊往床邊走邊交待：媽，就這么寫??！總共要五遍！
后來，作業(yè)交上去了，這一關(guān)我肯定是過了。但老師看沒看，我不知道。老師當年這么做是不是為了告訴全班，她要一視同仁，或者是殺雞儆猴，我也不得而知。那個冬夜，我捂在被窩里，看著我媽在燈下低著頭幫我寫作業(yè)，我的心里特別踏實。
那一覺我睡得很香，那次懲罰因此沒給我留下半點負能量。此后，因為搬家和升學，我前后上過好幾所學校。無論在哪個學校，我都是班長，再沒因為學習發(fā)生過任何一次“意外”。
再后來，我升上了鎮(zhèn)上方圓幾十里最好的高中。這所高中的好是出了名的，每年都能出幾個清華北大?？蛇@所高中的苦，也是出了名的。不僅沒有美術(shù)音樂等所謂的“副科”，所有的課程都是語數(shù)外等必考科目，而且學習時間超長，早上5點半開始早自習，晚自習則要一直上到10點。我家就在本鎮(zhèn)，沒有住校資格；從家到學校要整整步行二十分鐘。有時候回了家，自己還會稍微再研究幾個難題，所以睡眠時間真是少得可憐。
那時，我媽幾乎不讓我干任何家務。她總說，于心不忍。讓你洗個碗，還不如讓你多睡會五分鐘覺呢。
到高三的最后幾個月，學習強度越來越大，我真的覺得很累。有一天早上，我媽聽見鬧鐘響但沒見我起床，就走過來看我。我歪坐在床頭，可眼皮還粘連著，呵欠連天。我媽問，你要不要干脆睡個懶覺，八點再去學校？我一驚，睜大眼看她。她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我有點兒清醒了。腦袋在高速運轉(zhuǎn)：早上的自習是英語，是我最擅長的科目，缺一次也行?？稍趺锤蠋熣埣倌兀坷蠋煏粫嘈拍?？
我媽見我沒說話，接著說：“我可以去學校給你請假。就說你拉肚子。你睡你的。等我回來，給你把早餐買回來。你睡醒了，吃完，剛好去上上午第一節(jié)課。就這樣吧！你躺下。我給你把門帶上！”
我媽后來跟我說，我的英語老師熱情接待了她，問我病得嚴不嚴重，還交待，如果還拉肚子就別急著回來上課?？晌以趺纯赡芙又祽心?？！我媽幫我“騙”來的這兩小時睡眠幫我把精神養(yǎng)得好好的，我媽放在籠屜的熱包子和豆?jié){把我的肚子喂得暖暖的。這些，已然足夠了。足夠了。
后來，我到了北京上大學，還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的研究生。我媽很高興?？梢埠茈y過。我爸跟我說，我剛離開家的那幾個月，我媽都不敢往我的房間門口走。她不敢看那個房間，她說那里沒有我，空蕩蕩的，可又哪兒都是我。我長這么大，第一次離開她，還離得這么遠。她想我。她擔心我。但她自己從來都不在電話里跟我說這些。她跟我說的最多的，估計也跟別的媽媽不一樣——她鼓勵我談戀愛。
可惜，那幾年我忙著當校園記者，忙著做學生會副主席，忙著拿各種獎學金，到底也沒在校園里談過一場戀愛。我現(xiàn)在的愛人是我在研究生畢業(yè)時找到的，還是我大學時期的同學。我們之間像是一場“久別重逢”，可一牽手就緣定終生。這讓我很開心。我媽也很喜歡他。
我跟我媽講過的距離“我愛您”最近的一句話，大概是“媽，您真的很棒！”。那是有一年過年，我們一家人圍坐著聊天，我先生也在旁邊。我媽笑了，說，棒什么啊，我啊，就是一個小學沒畢業(yè)的農(nóng)村婦女，現(xiàn)在托你們的福，也到大城市里，來過幸福日子了。
媽，此言差矣。您的智慧跟學歷無關(guān)，怕是很多人上學也學不來的。您那么淳樸，那么善良，那么慈悲。無論何時，無論我怎樣，您都無條件地相信我，接納我，支持我，滋養(yǎng)我。所有這些，我都能感受到。
您是唯一的。您是不同的。有您在我身邊，是我的福分。可以做您的女兒，我真幸福。
媽媽，我愛您！比您想象的，更愛您；也比我想象的，更愛您！
再次祝您62歲生日快樂，未來的歲月天天安好！
在簡書寫作的第一個10萬字，停在了給媽媽的這篇祝壽文章上。很好。非常好。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