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渡·第一章 靈石初破鴻蒙啟
作者: 彭林生? 玉彭文藝
東勝神洲傲來國，海外有一山，名曰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后而成。山中奇峰聳立，流泉飛瀑，四季有不謝之花，八節(jié)有常青之藤，確是那"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這一日正是人間孟春時(shí)節(jié)，晨霧如紗，籠罩群山。那霧氣非比尋常，乃天地靈氣所化，在峰巒間流轉(zhuǎn)時(shí)隱現(xiàn)七彩光暈，恍若仙境初開。山澗深處，千年古藤纏繞著蒼勁松柏，露珠順著葉脈滾落，滴在青苔石上，發(fā)出清脆的"叮咚"聲，與遠(yuǎn)處飛瀑的轟鳴交織成一曲天地初開的樂章。
【仙石異動】
花果山巔，有一塊仙石，高三丈六尺五寸，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圍圓二丈四尺，按正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排列。自開天辟地以來，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
此刻，那仙石表面的青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內(nèi)里溫潤如玉的石質(zhì)。九竅八孔中隱隱有紫氣流轉(zhuǎn)，如呼吸般起伏。若有人以天眼觀之，可見石心處有一團(tuán)混沌元?dú)庹诰従徯D(zhuǎn)，那元?dú)獬饰宀手?，正是開天辟地時(shí)未散的先天之氣。
"咕嚕嚕——"
山腰間，一群獼猴正在采摘晨露未干的野果當(dāng)早飯。為首的是一頭毛色金亮的老猴，背脊處有一道銀白色的長毛，如瀑布般垂至尾根，這是活了三百年的標(biāo)志。它正捧著個熟透的蟠桃啃得汁水四濺，桃香四溢間，忽然停住了動作。
"爺爺，您說山頂那塊大石頭，究竟是何來歷？"一只小猴邊嚼漿果邊問，它的毛色尚帶乳黃，眼中滿是孩童般的好奇。
老猴抹了抹胡須上的桃汁，望了望云霧繚繞的山頂。晨風(fēng)吹過，那霧氣竟繞著山頂盤旋不去，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漩渦。老猴的三百年閱歷讓它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風(fēng)中帶著淡淡的檀香，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
"我爺爺?shù)臓敔斦f過，"老猴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禁忌，"那石頭在咱們花果山還沒猴子的時(shí)候就在了。聽說是女媧娘娘補(bǔ)天時(shí)遺落的一塊五彩石，吸了萬萬年的靈氣……"它頓了頓，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懼意，"怕是要成精哩！"
話音未落，忽聞山頂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那聲音初時(shí)細(xì)微，如春蠶嚼桑，繼而漸響，如春雷初綻。更奇的是，這聲響竟帶著某種韻律，仿佛天地在吟誦一首古老的歌謠。驚得滿山飛鳥撲棱棱騰空而起，連山澗中的游魚都躍出水面，朝著山頂方向頂禮膜拜。
眾猴慌忙攀上高枝，但見山頂仙石迸裂，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那霞光并非單一色彩，而是青、黃、赤、白、黑五色交織，正是五行俱全之象。光芒所及之處，枯木逢春，野花綻放，連山間的霧氣都被染成了流動的彩虹。
"咔嚓——咔嚓——"
仙石表面的裂紋如蛛網(wǎng)般蔓延，每一道裂縫中都透出溫潤的光華。終于，在一聲震徹山林的轟鳴中，石殼徹底崩解。那霞光中，滾出一個石卵，大如斗斛，表面流轉(zhuǎn)著天然的符文，似字非字，似圖非圖，正是先天道紋。
石卵落地，見風(fēng)就長。起初如拳頭大小，繼而如孩童，再而如成人。那變化之快，讓人目不暇接。更奇的是，隨著身形長大，石卵表面的石質(zhì)層層剝落，露出內(nèi)里血肉之軀。五官俱備，四肢皆全，眼放金光，直沖斗府。
那金光并非凡光，而是先天靈目初開時(shí)的本相之光。金光所及，穿透三十三天，直抵凌霄寶殿，驚動了九天之上的天庭。
【天庭震動】
天庭，凌霄寶殿。
此時(shí)正是卯時(shí)三刻，玉帝正與群仙早朝。殿內(nèi)祥云繚繞，仙樂飄飄，文武仙卿分列兩側(cè)，各執(zhí)玉笏，莊嚴(yán)肅穆。玉帝端坐九龍寶座，頭戴十二旒冠冕，身著九章法服，威嚴(yán)中透著慈悲。
忽見南天門外金光焰焰，瑞氣蒸騰，那光芒竟穿透了天庭的護(hù)界大陣，在凌霄寶殿的玉階上投下一道細(xì)細(xì)的光斑。
玉帝正欲詢問，那金光忽然暴漲，竟將殿內(nèi)的長明燈都壓得失了顏色。眾仙嘩然，文官驚懼，武將按劍，一時(shí)殿內(nèi)秩序大亂。
"肅靜！"玉帝輕撫長髯，聲音不高，卻帶著無上威嚴(yán)。他微微瞇起雙目，那眼中似有星河旋轉(zhuǎn)，"下界是何金光，竟能射沖斗府？"
千里眼、順風(fēng)耳二將奉旨出南天門觀看。千里眼將神目運(yùn)至極限，額間第三只眼完全睜開，射出兩道金光穿透云層；順風(fēng)耳則將雙耳化作蒲扇大小，捕捉下界最細(xì)微的聲響。
須臾，二將回奏，神色間帶著掩飾不住的驚駭：
"臣奉旨觀聽，金光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上，一仙石產(chǎn)一石卵，見風(fēng)化猴，眼放金光，射沖斗府。如今吃了凡間果子，金光將潛息矣。
千里眼補(bǔ)充道："那石猴目射金光時(shí)，臣以神目觀之，竟見其眼底有混沌之氣流轉(zhuǎn)，似與開天辟地前的景象相似。"
玉帝聞言，輕撫長髯，神色淡然："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說罷，便要繼續(xù)早朝，仿佛剛才的異象不過是風(fēng)吹燭動。
然而階下，太白金星卻微微皺眉。
這位白發(fā)皓首的老仙，執(zhí)掌司天監(jiān)，主掌星象氣運(yùn)。他悄然掐指暗算，指尖在袖中飛速推演。越算，眉頭皺得越緊——那石猴的命數(shù)竟如一團(tuán)迷霧，看似清晰，實(shí)則深不可測。更令他心驚的是，他在迷霧深處窺見了一絲因果線，那線頭竟指向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宮，指向那幅懸掛了億萬年的女媧補(bǔ)天圖。
"這石猴來歷不凡，"太白金星心中暗道，"那補(bǔ)天石中暗藏一道開天時(shí)未盡的混沌元?dú)?，此番出世，恐怕三界將生變?shù)。"
他抬眼望向玉帝，欲言又止。但見玉帝神色如常，顯然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太白金星輕嘆一聲，將話咽回肚中。他深知玉帝性情——看似無為，實(shí)則深不可測?；蛟S陛下早已洞察一切，只是不愿點(diǎn)破罷了。
而在武將班列中，托塔李天王李靖手握寶塔，目光閃爍。他想起三日前，哪吒在練功時(shí)突然口吐鮮血，說是心口被某種力量沖撞。當(dāng)時(shí)查無原因，如今想來，莫非與這石猴出世有關(guān)？
殿角處，增長天王悄悄握緊了手中的慧劍。作為守護(hù)南天門的神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金光穿透護(hù)界大陣意味著什么——那石猴的先天之氣，竟能無視天庭的防御，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水簾洞前】
花果山，水簾洞前。
石猴在山中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野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這般過了三五日，他已通人語，曉事理。
這速度令山中生靈震驚。尋常精怪，需百年方能開靈智，千年才能化人形。而這石猴，出世不過數(shù)日，便能口吐人言，思維清晰，仿佛那仙石中的萬年積淀，都在一朝覺醒。
老猴曾偷偷觀察過他。發(fā)現(xiàn)這石猴有個奇特之處——每當(dāng)月圓之夜，他都會獨(dú)自攀上山頂，對著月亮發(fā)呆。那雙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會變成深邃的琥珀色，里面仿佛藏著一片星空，又仿佛什么都沒有。
"他定是在吸收月華，"老猴對眾猴說，"這是先天靈物的本能。咱們這新王，來歷大得很哩。"
這一天正值盛夏時(shí)分，驕陽如火般熾熱地懸掛于天空之中。此時(shí)正是一天當(dāng)中最熱的時(shí)候，但在一片繁茂的松樹林里，一群猴子正在樹蔭之下嬉戲打鬧著，以此來躲避酷暑帶來的炎熱和煩悶感。這些猴子們或追逐、或攀爬、或跳躍，它們之間相互逗趣，場面十分歡快熱烈。
石猴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族人們嬉戲。他的目光越過歡快的猴群，望向遠(yuǎn)方——那里是茫茫大海，海天相接處，有白色的云帆點(diǎn)點(diǎn)。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當(dāng)看到海，心中就會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渴望，又像是恐懼。
"大王，您怎么不玩？"一只小母猴捧著一串野葡萄湊過來。她是猴群中第一個敢主動接近石猴的，毛色火紅，眼睛靈動。
石猴接過葡萄，卻沒有吃："我在想，海的那邊是什么。"
"海的那邊？"小母猴歪著頭，"老猴爺爺說，海的那邊還是海，沒有盡頭。"
"沒有盡頭……"石猴喃喃自語。他忽然想起出世時(shí)的夢境——一片混沌，一個巨大的身影，還有一道從天際裂縫中濺落的光芒。那夢境如此真實(shí)，卻又如此模糊，仿佛被封印在記憶深處。
然而過了一會兒之后，這群活潑可愛的猴子們突然感到喉嚨發(fā)干發(fā)渴，于是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并開始沿著山間流淌而過的小溪尋找能夠解渴的水源。
走著走著，眼前出現(xiàn)了一幅令人驚嘆不已的景象——一條宛如白色綢緞一般的巨大瀑布正從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上奔騰而下，其聲勢之浩大猶如萬馬奔騰，震耳欲聾；同時(shí)還伴隨著滾滾水霧四處彌漫開來，讓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陽光穿透水霧，在瀑布前掛起一道彩虹，那彩虹并非尋常七色，而是九色交織，正是靈氣充沛之地才有的異象。
而更讓人驚奇的是，透過朦朧的水霧可以隱約看到瀑布后面似乎存在著一些微弱的光芒閃爍不定，但由于距離較遠(yuǎn)且光線昏暗所以無法看清到底是什么東西以及有多深多遠(yuǎn)。
眾猴圍著瀑布?xì)g呼雀躍，有膽大的試圖攀上崖壁一探究竟，但都被飛濺的水流打了下來。那水流看似尋常，實(shí)則蘊(yùn)含著某種禁制，非有緣者不能入。
就在這時(shí)，一只年邁的猴子排開眾猴，緩緩走出。它的毛色已經(jīng)灰白，背脊佝僂，但雙目卻異常清明。這是猴群中最年長的智者，據(jù)說活了五百年，見證過無數(shù)代猴王的更迭。
"你們誰要是有足夠大的膽量和本領(lǐng)，"老猴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穿透了瀑布的轟鳴，"可以鉆進(jìn)這個神秘的地方找到它的源頭并且保證自己不會受傷，那么我們大家從此以后都會心甘情愿地奉他為王！"
它頓了頓，目光掃過眾猴，帶著某種期待，又帶著某種悲憫："這瀑布后面，藏著咱們花果山最大的秘密。五百年了，老朽等了五百年，終于等到今日。"
說完這句話后，這位老者連續(xù)呼喊了三遍同樣的話語。
可是面對如此危險(xiǎn)未知的挑戰(zhàn)，周圍的眾多猴子們只是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于站出來回應(yīng)老猴發(fā)出的號召。有的低頭啃咬指甲，有的假裝整理毛發(fā)，有的干脆躲到了樹后。
石猴站在猴群邊緣，靜靜地看著瀑布。他的金色眼眸中，那瀑布不再是水流，而是一道流動的光幕，光幕后隱約可見一座石橋，橋的那端，似乎有什么在召喚著他。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命中注定。
"我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只猴子耳中。眾猴愕然轉(zhuǎn)頭，只見石猴緩步走出，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玄妙的韻律上。陽光穿透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只猴子，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神圣的存在。
話還沒有說完，只看見他迅速閉上雙眼，蹲下身子，然后猛地向前一蹦。
那一躍，仿佛跨越了時(shí)空。眾猴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劃過彩虹，沒入瀑布之中。水聲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響。
眾人都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猴智者更是渾身顫抖，五百年的等待，終于在這一刻應(yīng)驗(yàn)。
但當(dāng)他們定睛細(xì)看時(shí)，卻發(fā)現(xiàn)里面并沒有水流和波浪，只有一座明亮而平坦的鐵板橋靜靜地橫臥著。那橋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觸手溫潤，上有天然的紋路，似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橋下的水流則穿過石頭縫隙奔騰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簾倒掛在外邊，完全遮住了橋洞的入口。這設(shè)計(jì)巧奪天工，若非親身經(jīng)歷，絕難想象瀑布之后別有洞天。
石猴小心翼翼地走過橋頭，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節(jié)拍上。眼前豁然開朗，展現(xiàn)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個別有天地的地方！
這里到處都是翠綠的苔蘚堆積如山，那些苔蘚并非凡品，每一片葉尖都掛著露珠，在幽暗中發(fā)出淡淡的熒光。潔白的云朵如同玉石般漂浮在空中，那不是真正的云，而是靈氣凝結(jié)而成的實(shí)質(zhì)。
乳白色的洞穴里懸掛著晶瑩剔透的龍珠，那龍珠大如拳頭，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個洞府照得通明。周圍環(huán)繞著無數(shù)奇花異草，有的形如靈芝，色如丹霞；有的狀若牡丹，卻散發(fā)著冷香；更有一些連《山海經(jīng)》都未曾記載的品種，在角落里靜靜綻放。
在這片美景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碑身通體黝黑，非金非鐵，觸手冰涼，上面刻著一行蒼勁有力的楷體大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字跡入石三分，每一筆都蘊(yùn)含著某種道韻。石猴伸手觸碰，指尖傳來微微的震顫，仿佛這石碑是有生命的，正在與他交流。
剎那間，無數(shù)畫面涌入腦?！匆娚瞎艜r(shí)期的仙人在此煉丹，看見龍鳳在此棲息，看見一場大劫中，這洞府如何庇護(hù)了無數(shù)生靈……
"原來如此，"石猴喃喃自語，"這是上古遺留的洞天福地，與我……與我本源相連。"
他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但那種歸屬感如此強(qiáng)烈，仿佛他本就是從這里出去的，如今只是回家。
看到這個景象，石猴興奮得簡直要發(fā)狂，但他強(qiáng)行壓下激動，轉(zhuǎn)身就往外面跑去。再次閉上眼睛蹲下身子，如同一顆流星一般從水中彈射而出。
回到岸邊時(shí)，他全身干爽，竟未沾一滴水。眾猴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眼中滿是敬畏與期待。
石猴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在洞里所見到的一切詳細(xì)地告訴給其他猴子們聽。他的描述生動細(xì)致，說到洞中的奇花異草時(shí)，仿佛能聞到那冷香；說到懸掛的龍珠時(shí)，仿佛能感受到那柔和的光芒。
眾猴聽聞此言，無不歡欣雀躍。老猴智者淚流滿面，跪倒在地，向著石猴叩首："五百年了，天佑我族，終于等到了明主！"
它們按照年齡大小依次排列整齊，然后紛紛朝著石猴跪地行禮，并齊聲高呼道："千歲大王！千猴王！"
聲音在山谷間回蕩，驚起無數(shù)飛鳥。那一刻，整個花果山都在震顫，仿佛天地都在見證這一刻。
從這一刻起，石猴成功登上了王位寶座。他站在青石上，望著跪拜的眾猴，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不是權(quán)力的快感，而是一種責(zé)任的重量。
他決定將自己名字中的"石"字去掉，從此自稱為"美猴王"。
"美者，美好也；猴者，本相也；王者，責(zé)任也。"他對自己說，"我要讓這花果山，成為真正的福地洞天。"
【水簾洞夜宴】
此時(shí)此刻，水簾洞外已是夕陽西下，夜幕漸濃；而水簾洞內(nèi)卻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那龍珠的光芒在夜晚更加明亮，將整個洞府照得如同白晝。眾猴搬來石凳石桌，擺上采摘的鮮果，舉辦盛大的慶祝宴會。
只見美猴王端坐在一把由天然石頭雕琢而成的座椅之上，顯得威風(fēng)凜凜。那座椅并非凡物，背靠處刻著龍紋，扶手處雕著云紋，坐下時(shí)竟有溫?zé)岬撵`氣涌入體內(nèi)，顯然是上古仙人留下的修煉之所。
在他身前擺放著一張同樣用巨石制成的桌子，上面堆滿了各種美味可口的食物：紅彤彤的朱果鮮艷欲滴，那是百年一熟的靈果，食之可增十年壽元；金燦燦的枇杷香氣撲鼻，每一顆都有拳頭大??；紫瑩瑩的山葡萄晶瑩剔透，串如瑪瑙；此外，還有剛剛采摘回來的新鮮蘑菇和鮮嫩竹筍等食材，以及一筒筒清澈甘甜的泉水，那泉水來自洞府深處的靈泉，飲之可清心明目。
這些豐盛的美食正是今天猴群們享用晚餐的佳肴呢！
"大王，請用。"老猴恭敬地奉上一枚最大的蜜桃。那蜜桃通體粉紅，頂端帶著一抹嫣紅，正是猴群中珍藏多年的仙桃，平日只有老猴智者才有資格享用。
美猴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滿口生香。那滋味美妙絕倫，仿佛整個春天都在口中綻放。然而他卻忽然停住，眼中的迷茫之色越來越濃。
"老猴，"他放下蜜桃，望向洞外漸暗的天色，"你說我們這般快活，能到幾時(shí)？"
老猴一愣，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大王何出此言？這花果山四季如春，瓜果不斷，我等無憂無慮，豈不美哉？"
美猴王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那道永不停歇的瀑布。水聲轟鳴，卻掩蓋不住他心中的聲音。
"我昨夜做夢，"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恐懼，"夢見自己老了，病了，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看著桃子在枝頭，卻摘不到。我的毛發(fā)脫落，牙齒松動，曾經(jīng)一躍能翻過的山澗，如今連爬都爬不動。"
他轉(zhuǎn)過身，金色的眼眸在龍珠光芒下顯得格外幽深："后來又夢見一群穿黑衣的，拿著鎖鏈來拿我。他們說我陽壽盡了，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我不肯，他們就打，用鐵鏈抽，疼……疼到骨子里。"
眾猴聞言，都放下手中瓜果，一個個垂淚悲啼。那小母猴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一幕。
老猴嘆道，聲音中帶著千年的滄桑："大王所慮極是。我等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服，但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
他頓了頓，環(huán)顧四周，壓低聲音："老朽活了五百年，見過太多生死。咱們的老祖宗，有的老死，有的病死，有的被虎豹所傷，有的被獵人捕獲。死后魂歸何處？聽說有個陰曹地府，專管眾生生死，那里有本生死簿，寫著每個生靈的壽數(shù)。壽數(shù)一到，黑白無常就來拿人，任你是王侯將相，還是山精野怪，都逃不脫。"
洞內(nèi)一時(shí)寂靜，只聞瀑布水聲隆隆。那聲音此刻聽來，竟像是某種哀鳴。
美猴王忽然站起，眼中金光又現(xiàn)。那光芒比出世時(shí)更加璀璨，仿佛有兩團(tuán)火焰在燃燒："我明日就下山，云游海角，遠(yuǎn)涉天涯，務(wù)必訪到佛、仙、神圣三者，學(xué)一個長生不老之術(shù)！"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那不是年少輕狂的沖動，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他要打破那看不見的枷鎖，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
眾猴聞言，齊聲歡呼。它們從美猴王身上看到了希望，那是它們不敢想、不敢求的希望。
當(dāng)即有通臂猿猴取來枯松編作筏子。那通臂猿猴雙臂過膝，力大無窮，是猴群中的巧匠。它選了最堅(jiān)韌的松木，用山藤細(xì)細(xì)編織，做成一個丈許見方的木筏。
又有赤尻馬猴折來竹竿作篙。這赤尻馬猴生得紅臀長尾，水性極佳，它選的竹竿來自深潭中的老竹，堅(jiān)韌異常，入水不浮，正是撐筏的良材。
眾猴采了仙桃，摘了異果，置辦了餞行酒宴。那小母猴更是連夜采摘百花，釀成一壇花蜜酒，說是給大王壯行。
這一夜，水簾洞內(nèi)燈火通明，猴群載歌載舞，直至月落星沉。
美猴王坐在王位上，看著歡騰的族人，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將踏上一條未知的道路。前方是茫茫大海，是陌生的人間，是可能存在的仙山福地，也是數(shù)不清的危險(xiǎn)與考驗(yàn)。
但他不怕?；蛘哒f，他心中的渴望，已經(jīng)超過了恐懼。
"大王，"老猴智者悄悄湊過來，遞過一塊玉簡，"這是老朽祖?zhèn)髦?，?jù)說記載著上古求仙的路徑。老朽不識字，一直珍藏至今。今日獻(xiàn)給大王，或許有用。"
美猴王接過玉簡，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些扭曲的符號，他竟能隱約讀懂——"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這是……"
"老朽也不知，"老猴搖頭，"但每當(dāng)月圓之夜，這玉簡就會發(fā)光，仿佛在與什么呼應(yīng)。大王此去，若有機(jī)緣，不妨尋訪此地。"
美猴王鄭重收好，向老猴深深一揖。
【渡海求道】
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美猴王便已起身。
眾猴特備的早飯是百花蜜露和千年茯苓糕。那茯苓采自千年古松根部，吸收了松樹的精華，食之可強(qiáng)身健體。美猴王知道，這是族人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他默默地用完早飯，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細(xì)。這是家鄉(xiāng)的味道，他不知道下一次品嘗，會是多少年后。
登筏離岸時(shí)，朝陽正從海平面升起，將整片大海染成金色。美猴王站在筏子上，回望花果山。山巒起伏，云霧繚繞，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永遠(yuǎn)的家。
老猴率眾送至海邊，含淚道："大王此去，若得真道，千萬回來度我等！"
美猴王點(diǎn)頭，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流淚。他是王，不能在族人面前軟弱。
竹篙一點(diǎn)，那筏子便順風(fēng)漂去。海風(fēng)獵獵，吹動他的毛發(fā)，也吹干了眼角的濕潤。
他在茫茫大海上，餓了捕魚，渴了飲露。那海水苦澀，但他以先天之氣化解，竟能從中提取淡水?；蛴鐾盹L(fēng)，或遭急雨，全憑天意。有時(shí)風(fēng)暴驟起，浪高百丈，他緊緊抱住筏子，以金目看穿風(fēng)浪，尋找生路。
這般漂流數(shù)月，他見識了大海的狂暴與溫柔，見識了日出日落的壯麗，也見識了孤獨(dú)——那種天地間只剩一猴一筏的孤獨(dú)。
忽一日，前方海岸線浮現(xiàn)。那陸地與花果山不同，山巒低矮，植被稀疏，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陌生的氣息。
竟到了南贍部洲地界。
上岸后，美猴王學(xué)人穿衣，模仿人語。他天生靈慧，不過數(shù)日，便能說一口流利的南贍部洲方言，舉止間也頗有幾分人樣。
他在市井中行走，見世人都是為名為利之徒。清晨，商販們爭相擺攤，為幾文錢爭吵不休；白日，官員們坐轎出行，前呼后擁，威風(fēng)凜凜；夜晚，青樓酒肆燈火通明，公子王孫紙醉金迷。
無一個為生命者。
美猴王曾問一個老乞丐："你可曾想過求仙問道，長生不老？"
老乞丐大笑，笑得咳嗽不止："長生不老？那是帝王將相才想的事。咱們老百姓，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敢想那個？"
他又問一個書生，那書生搖頭晃腦："子不語怪力亂神。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何必強(qiáng)求？"
他再問一個富商，富商嗤笑："我有良田千頃，妻妾成群，此生足矣。求仙？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美猴王默然。他終于明白，人與猴不同。猴群追求的是生存與繁衍，而人，在解決了生存之后，追求的是更多、更好、更強(qiáng)。他們忙于爭奪，忙于享受，忙于在有限的生命里填滿欲望，卻忘了生命本身是有限的。
正是：爭名奪利幾時(shí)休？早起遲眠不自由。騎著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他穿州過府，八九年余，仍未訪到真仙。這八九年里，他做過乞丐，當(dāng)過小工，甚至混入過官府做雜役，只為打聽仙人的消息。有人說是東海蓬萊，他去了，只見海市蜃樓；有人說是西方昆侖，他去了，只見雪山茫茫。
這日行至西洋大海，心想："海外必有神仙。"又編個筏子，飄過西海。
這一次渡海，比上次更加兇險(xiǎn)。西海中有妖風(fēng)，能蝕人魂魄；有暗礁，能碎金裂石。美猴王幾次險(xiǎn)些喪命，都憑著先天靈覺化險(xiǎn)為夷。
至西牛賀洲地界，這里的山川與東勝神洲截然不同。山勢平緩，草木蔥蘢，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讓人心神寧靜。
這一日，他腹中饑餓，見山腳下有炊煙升起，便變化做個行腳僧人模樣，上前化緣。那變化之術(shù)是他自行領(lǐng)悟的，雖只能變些簡單形貌，但騙過凡人已經(jīng)足夠。
開門的是一老丈，白發(fā)蒼蒼，背脊微駝，但雙目清明，透著一股子精氣神。見美猴王雖形容奇特，卻目光清澈，毫無妖邪之氣，便邀他入內(nèi)共用午飯。
桌上擺著一碟腌菜，幾個粗面饃饃，一盆野菜湯。簡陋，卻干凈。
"長老從哪里來？"老丈問，目光中帶著審視。
美猴王道："從東勝神洲來，欲訪仙求道。"
他沒有隱瞞，因?yàn)樗杏X到這老丈不同尋?！茄凵裰械膶徱暎皇菍δ吧说木?，而是對求道者的考量。
老丈眼睛一亮，那光芒一閃而逝："東勝神洲？那可是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所在。長老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來，所求必定不凡。"
他放下筷子，壓低聲音："此去西南千里，有一座靈臺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中有一位神仙，名喚須菩提祖師。我年輕時(shí)曾有機(jī)緣送柴至山前，遠(yuǎn)遠(yuǎn)見過仙童出入，端的是一處神仙洞府！"
美猴王聞言大喜，心中那團(tuán)壓抑了多年的火焰猛然爆發(fā)。他匆匆吃了兩個饃饃，便要拜別。
老丈卻拉住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當(dāng)年我在山前拾到的，一直帶在身邊，能辟邪護(hù)身。長老此去，或有磨難，帶上它吧。"
美猴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悟"字。他忽然想起老猴智者給的玉簡，取出對照，那"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字跡，竟與這玉佩上的風(fēng)格一致。
"老丈，這玉佩……"
"老朽不知，"老丈搖頭，"但自有這玉佩，老朽雖年邁，卻無病無災(zāi)?；蛟S與那神仙有些緣分。今日贈予長老，算是結(jié)個善緣。"
美猴王深深一拜，轉(zhuǎn)身直奔西南而去。身后，老丈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五百年了，終于又等到一個……"
【拜師學(xué)藝】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這山果然好景致：煙霞散彩，日月?lián)u光。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瘦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松。修竹喬松，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shí)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老柏帶雨青冉冉，幽竹含煙色蒼蒼。時(shí)見仙鶴唳，時(shí)聞玄猿啼，確是清幽修道之地。
美猴王來到洞門前，卻不敢敲門。他感覺到這洞府周圍有強(qiáng)大的禁制，非請莫入。他只在松蔭下靜候，將老丈贈的玉佩握在手中，默默祈禱。
這一等便是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餓了吃些野果，渴了飲些山泉。夜晚，他聽到洞府內(nèi)有誦經(jīng)聲傳出，那聲音似遠(yuǎn)似近，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第二天，他開始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發(fā)現(xiàn)這里的草木都有靈性，那松樹會隨風(fēng)起舞，那竹子會發(fā)出琴音，連石頭都會在月光下呼吸。
第三天，他進(jìn)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tài)。不吃不喝，不言不動，仿佛與這山這水融為一體。他感覺到，這山是有生命的，它在審視他，考驗(yàn)他。
第四日清晨，洞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一個仙童，頭挽雙髻，身穿道袍，約莫十三四歲模樣，但眼神中的滄桑，卻像是活了幾百年。他朗聲道："什么人在此騷擾？"
美猴王忙上前行禮："仙童，我是個訪道學(xué)仙的弟子，不敢騷擾。"
仙童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是我家?guī)煾刚菈v道，忽然叫我出來開門，說'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去接待'。想必就是你了？"
美猴王心中一震——這須菩提祖師，竟能未卜先知？
他整衣端肅，隨童子入內(nèi)。一路上，他看到了真正的仙家氣象——
層層深閣瓊樓，進(jìn)進(jìn)珠宮貝闕。說不盡那靜室幽居，直至瑤臺之下。每過一重門，靈氣便濃郁一分。到了后來，那靈氣已凝成實(shí)質(zhì)，如霧氣般繚繞，呼吸間便覺通體舒泰。
見菩提祖師端坐臺上，兩邊侍立三十個小仙。那些小仙看似年輕，但個個目光深邃，顯然都是修行多年的有道之士。
祖師的形象，美猴王后來回憶了無數(shù)次，都無法準(zhǔn)確描述。他似乎是老者，又似乎是青年；似乎是男身，又似乎是女相；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遠(yuǎn)在天邊。唯一確定的，是那雙眼眸——如星空般深邃，如深淵般神秘，仿佛能看透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美猴王倒身下拜，不住磕頭："師父！師父！弟子志心朝禮！志心朝禮！"
他的頭磕在玉階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那不是凡玉，而是溫養(yǎng)的靈玉，每一聲叩首，都仿佛在洗滌他的魂魄。
祖師道："你是哪方人氏？且說個鄉(xiāng)貫姓名明白，再拜不遲。"
美猴王道："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
祖師喝令："趕出去！滿口胡言！東勝神洲到此，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到得？"
這一喝，如雷霆炸響。兩邊小仙都露出怒色，有性急的已經(jīng)擼起袖子要動手。
美猴王磕頭不止，額頭都滲出血來："弟子飄洋過海，登界游方，有十?dāng)?shù)個年頭，方才訪到此處。"
他的聲音哽咽，但不是恐懼，而是委屈——十余年的艱辛，八年的漂泊，三次渡海，無數(shù)次生死關(guān)頭，如今終于見到仙人，卻要被趕出去？
祖師聞言暗喜。他早知這石猴來歷，剛才不過是試探其心志。見他雖被呵斥，卻不驚不懼，只以實(shí)情相告，這份堅(jiān)韌，正是求道者必備的品質(zhì)。
他又問："你姓什么？"
美猴王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賠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祖師笑道："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什么？"
"我無父母。"
"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
"我雖不是樹上生，卻是石里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祖師聞言暗喜，知是天生地長的靈物。這種生靈，無父無母，不沾因果，正是修道的最佳根器。他不動聲色，道："你且起來走走我看。"
美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地走了兩圈。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實(shí)則暗合某種韻律——那是他在花果山時(shí)，模仿日月運(yùn)行、四季更替自行領(lǐng)悟的。
祖師笑道："你像個食松果的猢猻。猢字去了獸旁，乃是個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不能化育。不如姓'孫'罷。"
美猴王歡喜叩頭："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再賜個名字，卻好呼喚。"
祖師道："我門中有十二字分派，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你正當(dāng)?shù)谑?悟'字。便給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可好？"
"孫"，去獸成人，是脫去蒙昧；"悟"，第十輩，是圓滿之?dāng)?shù)，也是歸零之始；"空"，萬法歸宗，是大道之本。
美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加堅(jiān)定。從今往后，他不再是美猴王，不再是石猴，他是孫悟空，一個求道者，一個要打破生死枷鎖的修行者。
【三星洞之夜】
是夜，三星洞內(nèi)。
悟空與眾師兄用過晚飯——是山中采摘的靈芝粥與甘露餅。那靈芝粥呈淡紫色，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甘露餅潔白如雪，咬一口滿嘴清香，仿佛吞下了整個春天的精華。
被安排在"悟"字輩房中安歇。那房間簡陋，一榻一幾而已，但榻是靈竹編制，幾是溫玉琢磨，睡在上面，靈氣自動入體，比凡間最奢華的宮殿都要舒適。
然而悟空睡不著。
躺在竹榻上，他望著窗外明月。那月亮與花果山的不同，更大，更圓，仿佛觸手可及。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緩緩移動，竟組成某種圖案。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隱隱跳動。不是心臟，而是更深處的某種存在——像是記憶深處被遺忘的烙印，又像是命運(yùn)埋下的伏筆。
"我究竟是誰？"他喃喃自語，"從石頭里生出來，真的只是巧合嗎？"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悟空天生靈覺，立即屏息裝睡。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心跳減緩，仿佛真的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但神識卻高度集中，捕捉著每一個細(xì)微的動靜。
只見窗紙上映出一個細(xì)長人影，在門外停留片刻。那影子沒有實(shí)體，仿佛只是月光投下的幻象。它似乎在觀察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影子悄然離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是守夜的師兄？還是……
悟空正疑惑間，忽聞祖師房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中包含著太多的情緒——悲憫、無奈、決然，還有某種深深的疲憊。
接著是低語聲，聽不真切，只隱約捕捉到幾個字："……補(bǔ)天石……因果……大劫……"
他心中一動，想起自己出身。那老猴說過，他是女媧補(bǔ)天石所化。當(dāng)時(shí)只當(dāng)是傳說，如今想來，這須菩提祖師似乎知道些什么？
正思量間，窗外忽然飄來一縷異香。那香氣非花非木，非香非臭，聞之讓人心神寧靜，仿佛回到了母體之中。
悟空只覺眼皮沉重，那香氣中似乎蘊(yùn)含著某種力量，讓他無法抵抗。他拼命想保持清醒，但意識卻如墜深淵，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夢中往事】
夢中，他見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四周是破碎的山河，崩塌的天穹。大地在顫抖，天空在燃燒，無數(shù)生靈在哀嚎。這是一個世界末日的景象，比他在花果山見過的任何風(fēng)暴都要恐怖萬倍。
一個女子身影巍峨如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手托五彩石，飛向天空中的裂縫。那裂縫巨大無比，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吞噬，黑色的混沌之氣從中涌出，所觸之物皆化為虛無。
女子將五彩石一塊塊補(bǔ)向裂縫，每補(bǔ)一塊，她的身影就淡一分。那是以自身為代價(jià)，修補(bǔ)這破碎的天地。
悟空想要呼喊，卻發(fā)不出聲音。他想要靠近，卻無法移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最后的時(shí)刻——
裂縫即將合攏，一塊碎石從女子手中濺落。那碎石不大，卻蘊(yùn)含著最純粹的混沌元?dú)猓驗(yàn)樗鼇碜匝a(bǔ)天石的核心。碎石劃破虛空，墜入凡塵，留下一道無人注意的軌跡。
而那道軌跡的盡頭，正是東勝神洲，正是花果山，正是那塊仙石，正是……他自己。
"原來如此……"夢中的悟空淚流滿面，"我是那塊碎石，我是補(bǔ)天的遺澤，我是……"
畫面忽然破碎，他墜入更深的夢境。在那里，他看到了更多的片段——他看到自己在水簾洞中歡笑，看到自己在海上漂流，看到自己在市井中掙扎，看到自己跪倒在祖師面前。
這些畫面串聯(lián)起來，組成了一條命運(yùn)的河流。而他，只是河流中的一葉扁舟，被裹挾著向前，卻不知終點(diǎn)在何方。
"悟空，悟空。"
有人輕輕推他。
悟空睜眼，天已微亮。推他的是昨日引他進(jìn)門的仙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祖師今日要開講大道，快起身洗漱，莫要誤了早課。"
悟空忙起身，發(fā)現(xiàn)枕邊不知何時(shí)多了一卷竹簡。展開一看，上面是古樸的文字，首行寫著："混沌初開，清濁始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這是？"悟空抬頭問仙童。
仙童笑道："這是祖師昨夜讓我送來的《黃庭經(jīng)》基礎(chǔ)篇。祖師說你雖天生靈慧，但根基尚淺，需從吐納養(yǎng)氣學(xué)起。快些，早課后還有早飯，今日廚下做了百花蜜露羹，去晚了可就沒了。"
悟空心頭一暖，將竹簡小心收好。那竹簡觸手溫潤，顯然是用靈竹制成，上面的文字不是書寫，而是以神識烙印，觀之則入腦，誦之則入心。
窗外晨光熹微，三星洞的鐘聲悠揚(yáng)響起。那鐘聲共一百零八響，每一響都對應(yīng)人體一處穴竅，聽之則氣血通暢，百病不生。
新的一天開始了。
悟空整理好衣冠，隨著仙童走向講道的大殿。他的步伐輕快，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十余年的漂泊，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bào)。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shí)此刻，九天之上，凌霄殿中，千里眼與順風(fēng)耳正跪在玉帝面前：
"啟奏陛下，那石猴已拜在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須菩提祖師門下，得名孫悟空。"
玉帝輕輕"哦"了一聲，手中把玩的琉璃盞微微一頓。那盞中盛的不是瓊漿，而是三界眾生的氣運(yùn)，此刻正泛起微微的漣漪。
"須菩提……"玉帝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終究還是出手了。"
階下，太白金星與托塔李天王對視一眼，各自眼中都有深意。太白金星想起當(dāng)年那道未盡的因果線，李天王想起哪吒心口的創(chuàng)傷。他們都感覺到，三界平靜的表面下，正在醞釀著某種巨變。
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宮中，太上老君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丹爐中，三昧真火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光影斑駁。那火焰已燃燒了億萬年，煉制過無數(shù)仙丹，此刻卻出現(xiàn)了一絲異常的波動。
他掐指一算，輕輕嘆息："該來的，終究是來了。這一場棋，已落下了第一子。"
爐火噼啪，映照著壁上懸掛的一幅古畫——那是女媧補(bǔ)天之圖。圖中，女媧的身影已經(jīng)淡得幾乎看不見，而那塊從蒼穹裂縫旁濺落的五彩石，正被一道細(xì)細(xì)的紅線標(biāo)注，那紅線的盡頭，指向一個模糊的身影。
太上老君起身，走到畫前，伸手觸碰那塊碎石。指尖傳來微微的震顫，仿佛畫中的一切都是真實(shí)的，都在某個時(shí)空繼續(xù)上演。
"師妹，"他輕聲說，仿佛在對畫中的女媧說話，又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當(dāng)年補(bǔ)天時(shí)，可曾算到這一步？那道未盡的混沌元?dú)?，那場未了的大劫，都要落在這只猴子身上了。"
畫中無回應(yīng)，只有爐火噼啪，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故事。
而那道軌跡的盡頭，正指向下界，靈臺方寸山中，那個已經(jīng)開始早課的名叫孫悟空的石猴。
他此刻正坐在蒲團(tuán)上，聽著祖師講解《黃庭經(jīng)》的奧妙。那些玄妙的理論，他竟能一聽就懂，仿佛早已銘刻在靈魂深處。
祖師講道時(shí)，目光偶爾掃過他，那眼中有著說不清的情緒——是期待，是悲憫，還是某種深深的無奈？
悟空沒有注意到這些。他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每一個字。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jīng)成為了三界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他更不知道，這枚棋子，最終將會掀翻整個棋盤。
（第一章 靈石初破鴻蒙啟 完）
